第81話 於是，漫長的追憶開始了

『春山深處 聞誰人喚我名』

記得夏目漱石曾吟詠過這樣的春日俳句。

或許因土地價格低廉而建在微傾臺地上的山形校舍。聳立的數棟研究樓宛如陡峭巖峯。而校園裏那株與我同名的粉色花樹。

從車站走了二十分鐘左右，終於看到大學的校舍，說是春山也不爲過。

四月二日，入學典禮的隔天。我走在街道的林蔭道上，被春山呼喚着。

（譯者注：這裏的第一人稱用的是私）

「唉。」

和其他看似新生的人們聚在一起，前往今後要就讀的大學的路上，我嘆了口氣。

從今天開始，真正的大學生活就要開始了，但是和對新生活抱持着期待的新生們不同，我意識有很大的差距。其中當然有明確的理由。

其他學生或多或少都有選擇出路的自由意志吧。但是，我連選擇科系的權利都沒有，被丟進只設有理工學院，專攻理工科系的大學。我被趕出原本打算永遠居住的老家，被放逐到哥哥住的埼玉邊境。

（既然都要讓我入學，我比較想讀可以學習歷史的文系大學啊……）

雖然就業率很高，但我對IT產業完全沒有興趣。

而且最糟糕的是，上學路上的男女新生比例嚴重失衡。

幾乎清一色男性，身爲女性的我難免招來肆無忌憚的目光。那些在臉、胸、腰之間來回掃視的視線尤其令人作嘔。

我對嶄新生活早已絕望。

對周圍煩人的男生們，對這個院系，甚至對離車站微妙遙遠的糟糕校址……一切都令人窒息。

0;背景，父親大人想必正在沒有我的家裏首次奮發做家務吧？要我在這種地方學四年什麼？1;

雖說都怪我賴在家裏不肯就業只做家務幫手，但這種地方終究與我不相稱。

0;……既然如此1;

就打工攢錢，自力重考本地更高偏差值的文科大學。或者轉學去本地其他大學也行。

因爲知道了找不到名字的原因，這次我從左後方開始確認座位表上的姓氏。

『因不屬於本科教育課程，指導會並非強制參加。但全國已發生多起剛滿20歲的學生因過度沉迷上述嗜好品及賭博導致生活習慣紊亂，影響學業的事例。爲學習正確應對方式，強烈建議參加本次指導會』

＊＊＊

「好，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下方還有一行註釋：

我的座位大概在靠近黑板的前排。由於姓氏首字是"あ"，新學期通常會被安排在右側最前排。於是我在心中從最右端開始默唸列出的姓氏。

0;毒、毒品!? 在大學校園裏公然吸食毒品!?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1;

「嗚啊啊——這個好嗆啊——……！！」

然後她從鼻子用力地吸了進去。

今天在這裏，預定要舉行學生證的發放和選課方法的說明會。

金髮的她小聲地說出了對這個行爲的感想。

長桌上以相等間隔放置着幾張資料，上面已經能看到類似個人學生證的東西。

『20歲以上學生的飲酒·吸菸·公營賭博相關指導資料另行發放，故座位安排在最後排』

標記的順序應該是五十音順序沒錯，但不知爲何沒有我的姓氏。

這位時髦女性哼着歌，心情愉悅地在桌下窸窸窣窣擺弄着什麼。

0;啊，原來是這樣啊1;

0;貓屋，西代，陣內，安瀨……找到了1;

推門便見深處六塊並排的黑板。此刻再次感受到與高中校舍的規模差異。扇形排列的課桌與階梯式走道，與中小學教室天差地別。

在接近座位的時候，我看到了已經坐在座位上的女性。

就算被嘲笑爲假面浪人，我也要堂堂正正退學，回到那個家。

「……嗯，嗯～～？薄荷的清涼感確實有啦，不過果然沒有煙的話還是差點意思……？」

正疑惑地俯瞰整張座位表時，突然注意到旁邊還貼着一張A4大小的附加說明。

「！!? ？」

穿過校門正廳的瞬間感想是"比起高中，大學校園真是遼闊"。商業大廈般的建築羣林立，混凝土道路縱橫交錯，宛若微縮都市。

由此看來，座位似乎是事先指定好的。入口旁的牆面上貼着一張非常龐大的座位表。

金髮少女淚眼汪汪地捏住鼻子，像揉麪團般來回搓揉。

0;秋川，跡部，井原，緒方……嗯？1;

0;沒必要參加呢。回去時順手扔垃圾桶吧1;

懷着堅定決心從包裏抽出英語單詞卡。邊行走邊爲來年共通考試開始複習。

雖已決心入學即退學，但不會荒廢這裏的學業。課程定會認真出席。既然用了父親的學費，在籍期間該汲取的知識定當全數帶走。

由於用力過猛吸入粉末，她痛苦地嗆咳起來。但比起擔心，恐懼感先一步籠罩了我的全身。

只見她在桌下攤開左手，誇張地掰開拇指。在虎口形成的凹陷處，她正搖晃着酷似Frisk薄荷糖的天藍色包裝盒。茶色微粉末便從包裝側面的小孔簌簌落下，在她手心堆成米粒大小的顆粒。

我不吸菸也不賭博。雖然偶爾會喝點酒，但我的酒量很好。絕對不會被酒支配的。

爲避免迷路，按開學典禮領取的科系指南行進，走進指定給信息理工科新生的教室。

在我眼中，她彷彿微微發着光。但這並非因爲她是我就讀這所大學後遇到的第一個同性。

0;……啊，是女孩子1;

從左後方數起第四個是我的指定座位。爲了不和其他學生撞到，我從房間的邊緣走向那個座位。

「哼哼～～」

最近在各種合規方面都很嚴格。爲了不因SNS等而引起輿論，導致大學的形象崩壞，所以才積極地進行提高20歲學生道德的啓蒙活動吧。

「？」

金色波浪長髮的女孩。輪廓精緻的臉蛋與即使坐着也顯修長的美腿格外醒目。再加上精緻的妝容，整個人如同浸潤在水光中般豔麗奪目，令她的美貌更具衝擊力。

因爲有點在意，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她的手邊。

0;那麼，我該坐哪裏好呢？1;

「——咳！！咳咳！！」

爲了不妨礙其他人進入，我稍微遠離入口，確認座位順序。

0;煙……？1;

煙這個單詞讓我想起來了。

她吸入的不是藥物，恐怕是被稱爲鼻菸的東西。

鼻菸是從美國發展起來的，據說英國的上流階級和中國的皇帝都很喜歡的粉末狀菸草。我記得聽說過，這是一種將菸草葉揉搓成鼻腔粘膜的特殊攝取方法。

「畫面也太糟糕了——，應該不會有下次了吧——」

她這樣說着，把鼻菸胡亂地塞進口袋裏。

她似乎也覺得這樣很不成體統，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些。

0;……但是，她爲什麼要在教室裏吸菸呢？1;

「哈啊……——好想來根拉克斯特清清口啊。這課怎麼還沒結束——」

「………」

顯然，這是個菸民。而且還是病入膏肓的那種。

0;還是不要和她扯上關係吧1;

我在心裏這樣想着，從她的座位旁走過。看來我剛入學就遇到了怪人。

「嗯？」

正當我試圖無視這場衝擊性事件時，前座的身影又吸引了我的目光。因爲那也是個女生。

她是個身材嬌小的黑短髮女性。穿着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西褲，沒有化妝。也許是因爲這樣，和剛纔的老煙槍相比，給人一種土裏土氣的印象。

但那未施粉黛的肌膚卻透着難以置信的透明感，五官精緻得近乎完美。純粹靠天生麗質構築的美貌，反而散發出可怕的虛幻感。宛如基因改造培育出的藍玫瑰，本該質樸的色澤卻妖豔得反常。

如此美麗的她，從包裏拿出了一本封面裝飾得花裏胡哨的書，書名是《柏青哥必勝完全攻略指南MAX！！四月》。

0;————爲什麼，她會有那種東西？1;

那本書，是便利店雜誌架上擺着的雜誌。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有人買那種雜誌。

「————啊」

「哦」

「……哼」

剛纔聞到的甜香，就是從他拿着的水壺杯子裏飄出來的。毫無疑問是日本酒沒錯。

正當我懷着疲憊的心情經過她的座位時，春日清爽的風拂過教室的窗戶。

之後就是重複這個過程……看來他已經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0;0;總之，還是別扯上關係爲妙1;

我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男人不悅地哼了一聲，又轉向前方。

她施展着毫無意義的速讀技巧，轉眼間便讀完了對開頁的內容。

爲了休息一下，我放下行李，暫時把桌上的資料挪到一邊，單手托腮，揉搓着眉間，把頭歪了60度左右。

我完全無法理解她要參考什麼。而且，她的熱情太可怕了。

唯有一點異常——他正在喝酒。

「嗯嗯，呼……真得勁。」

我順從着感情，正準備罵他一頓，隨後，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櫻花花瓣隨着微風從窗戶飄了進來，落在男人拿着的杯子裏。看到櫻花在酒水上滑動，那個男人輕聲笑了出來。

遲了半拍，我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出了聲。都怪接二連三的怪事讓我失了方寸。

「即便智能柏青哥逐漸普及，瞄準高設定機臺的基本策略依然不變。店鋪選擇、前夜的調研，再加上抽籤運氣最爲關鍵。說這一天的成敗全繫於此也不爲過。據業內專家所說，現在的目標要鎖定新興的智能柏青哥專賣店。據說這類店鋪投放高設定機臺的幾率很高呢」

「看什麼看啊、混蛋。老子可不是猴戲啊」

「那麼」

「……」

這次是短黑髮的男人。他有着細長的眼睛和三白眼。眼神雖然不錯，但除此之外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印象，是個平凡的男人。

「咕、咕、咕」

「雖然突破現行最大出獎率的LT機型很偉大，但追求穩定勝率還是該選ALL10R81%持續機臺。職業玩家要找到運轉良好的機臺，持之以恆地攻略。明白持續盈利的關鍵在於………………」

0;………………還、還是別扯上關係爲妙。1;

我從野蠻飲酒男旁邊走過，這次終於坐到了自己的指定座位上。

甜美的發酵氣味乘着風飄了過來。

「呵呵個鬼啊」

黑髮的她用熟練的手法翻着書頁，翻到了全是灰色的一頁。上面寫着大大的標題「現代柏青哥（街機）職業玩家的生存之道」。

「呼……不錯。果然專業人士的意見值得參考呢。」

「咕、咕……」

但是，眼前的異常者卻直直地瞪着我。被找茬的這個狀況確實令人火大，但更多的是驚訝。

在大學教室喝賞花酒。這絕不是剛入學新生該有的行徑。

黑髮的她一邊嘟嘟囔囔地說着意義不明的話，一邊用粘稠而兇惡的眼神看向下一個項目。

在教室喝酒的怪人，不是猴戲又是什麼。我在心中如此認定。

他帶着甚至帶着敵意的過度氣勢，轉向我這邊，非常不愉快地瞪着我。和剛纔爽朗的笑容完全相反的表情。

「………………啊？」

他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狠狠咬住我，但這種程度還不至於讓我退縮。反倒因這無禮態度燃起了鬥志。

「呵呵」

他並沒有用下流的視線盯着我的身體，而是純粹地用敵意的眼神瞪着我。

0;這個男人是怎麼回事？1;

初次見面的男性對我這般態度還是頭一遭。無論何種場合，男性看我的視線必定會從臉滑向胸部。他們以爲瞬間的遊移不會被發現，但這種被暗中評估的感覺更令人作嘔。

嗯嗯，她一個人點着頭，明明和我同齡。

彷彿要衝刷掉不快感般，他粗暴地灌着酒。飲盡杯中物後，他又開始咕嘟咕嘟地倒起酒來。

我再次得出相同的結論。……真沒想到同系僅有的兩名女生，居然都是這麼危險的人物。

我開始思考連續三次遇到的癮君子們。

「………………………………………………………………………………………………………………………………………………………………………………………………………………………………………………………………………………………………………………………………………………………………………………………………………………………………………………………………………………嗯？？　嗯嗯嗯？？？？」

我身後那三個人到底是…………開什麼玩笑？

如果遇到的是奇奇怪怪的妖怪，我或許還能坦然接受現實。但是，我在這短短的5分鐘內遇到的不是魑魅魍魎，而是因爲人類而產生的怪物。

酒，香菸，賭博。不分TPO享受這些樂趣，那羣自

裝成熟

的小鬼們。

我仍無法相信自己所見，腦袋隱隱作痛起來。

0;算，算了，反正和我沒什麼關係……。我在這裏上學的時間應該只有一年左右。在這期間，我應該不會和他們有太多交集吧1;

我搖了搖頭，甩掉多餘的回憶，從包裏拿出了學習用具。

權當消磨說明會開始前的時間，好好預習吧。

這時由於將文具放在桌上，方纔撥開的資料映入眼簾。其中那張《如何正確處理飲酒·吸菸·賭博問題》的宣傳單，正拼命強調着自身的存在感…………似的。

「…………」

爲了以防萬一，我把原本打算丟棄的小冊子塞進了書包最裏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