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話 笑着說我是個笨蛋吧
《裝成熟!! ~大學生的戀愛喜劇不抽菸喝酒根本撐不下去!~》 · 屁負比丘尼 · 5617 字
「父親!!你眼睛都看不清了還開什麼車啊!!是想在見到孫子前就嗝屁嗎混蛋!? 」
高大的男性粗獷的怒吼聲震耳欲聾。
「大哥說得對你這呆子!!醫生不是也說過在適應眼鏡前不要開車嗎!!別以爲還能再有機會對吾指手畫腳啊白癡!!」
妹妹也對着病牀方向發出怒吼。
「………………我快死了……要講教…………之後再說吧。」
「那個,你們兩位……雨京先生畢竟也真的算是重傷患者啊,所以就到此爲止吧。」
手術結束後的隔天早上十點。
在醫院留宿的我和安瀨,搭乘首班飛機從東京趕來的陽光先生,以及剛剛術後初醒的雨京先生。
安瀨家三個人跟一個外人,齊聚單人病房,爲雨京先生平安無事感到高興…………然後發飆了。
「哼,聽好了,陣內?能吼父親大人的機會可不多吶。趁他病要他命纔是上策是也。」
「就是這樣呢,陣內君。父親很少會露出破綻。現在正是發動正義之拳的好時機。」
「咦……」
安瀨家的人精神構造真是麻煩得要命。
明明你們兩個都曾爲父親平安祈禱到哭出來的說……。
「喂,你們兩個……在別人面前……別用這種胡鬧的態度啊……」
「……嗯,說得也是。抱歉啊,陣內君。吵到你了。」
「沒事沒事沒事。倒是我像在打擾你們纔對,請別在意。」
「說什麼打擾……拜託你別這麼說。」
陽光先生的表情明顯黯淡下來。
「陣內君才應該不用顧慮我們,像平常那樣相處就好。」
陽光小心翼翼地追問父親夢境的詳情。
「啊,現在正和千代美一起在東京的醫院裏健康地睡着覺呢。體重也超過2.5公斤了,聽說在早產兒裏算是偏重的。大概是因爲我體型比較大,所以沾光了吧。」
「可、可是預產期應該是在一個月後吧?」
「…………」
我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向病牀方向。
「我昨天,作了個夢。」
「……手、果然被發現了?」
「囉嗦。你遲早也會有這麼一天的。話說回來,我自己就能掩飾了,快鬆手啊。」
「夢?」
我故作輕鬆地裝出開玩笑的樣子,掩飾從柔軟觸感中產生的煩惱。
「……我、我想看。讓我看看,陽光。」
「……孩、孩子?你到底……在說什麼?」
「沒能說上話。她只是笑着…把我往反方向推開了……」
所謂的我的平常狀態,理所當然是指飲酒後。
雨京先生話音未落,握住我的力道就突然加重了。
爲了掩飾手的顫抖,我慢慢後退到稍遠處的客人用沙發上坐下。同時決定轉移話題。
「出生了啊,我的孩子。正好趕在父親往返三途川的時候。」
幸好,他們兩人沉迷於視頻,沒有注意到這邊的異樣。
「……母親說了什麼?」
「這樣啊……」
看到這幅光景,我心中不禁湧起了一股暖意。
「這是在幫你掩飾顫抖啦……怎、怎麼樣,很開心吧!!」
或許還沒從昨天的距離感中調整過來,安瀨此刻顯得格外毫無防備。但現在的我可沒喝酒……拜、拜託別這樣。老實說真的有點把持不住啊。
0;啊,真是太好了……1;
「怎麼可能啊。」
爲了被固定在醫療牀上無法動彈的雨京先生,陽光先生拿出了大平板電腦舉到他眼前。
當兩人正在看視頻時,安瀨走近了我坐的沙發。毫不猶豫地在我身旁坐下了。
「我說過了吧,是早產。不過你放心,母子都很健康。」
這時,安瀨的手輕輕地覆了上來。
那個「她」,恐怕是指……過世的母親吧。
「好。千代美有傳視頻過來,我們一起看吧。」
「呵呵呵,是在害羞嗎?絕對是在害羞吧?」
「不,那個,呃……啊哈哈,嘿嘿嘿。」
「嗯,那樣我也比較開心啊。」
她接着整個人靠過來緊貼着我。軟綿綿的,彷彿能聽到漫畫般「噗啾」似的擬聲詞。
「怎麼樣,我兒子很可愛吧。父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這孩子的爺爺了。」
從把安瀨送進大學的經過就能看出,雨京先生對女兒溺愛有加。若是讓他看見心愛的女兒和並非戀人的輕浮男人十指相扣,就算被當場打死也無話可說……
爲了掩飾顫抖,我原本像拄柺杖般將右手死死壓在沙發上。
「你的手在抖哦?」
「比、比起這個,陽光先生,你孩子怎麼樣了?雖然聽說平安出生了……」
我下意識看向安瀨,她卻別過臉低頭不語。
「咦……像、像平常那樣?」
(最近因爲每天睡醒就要喝酒或者就是無酒精飲料,所以不喝的話,早上手就會抖個不停……但可不能照字面意思理解啊、陣內梅治。要是在這種病房裏喝起酒來,絕對會被當成怪人的!!)
「咦?」
安瀨的臉頰微微泛紅,將手指交錯着填滿我指間的縫隙。
我面對陽光先生的體貼只能回以不自然的乾笑,同時迅速將顫抖的右手藏到背後。
看完視頻的雨京先生,沒有述說對初孫的感想,只是魂不守舍地凝視着天花板。
「陣內。」
「……時隔多年又見到她了。」
昨晚我接到孩子平安出生的報告,但考慮到深夜時分的醫院環境,之後便再無聯繫。詳細情況尚不瞭解。
「……………………」
(該、該不會手抖的事被發現了吧?)
這種行爲簡直令人毛骨悚然。陽光先生的誤會恐怕會進一步加深。更何況她的父親還在場。
「除了在下沒人發現啦。真是的,你這害羞的傢伙。」
「父親,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要按護士鈴嗎?」
她用雀躍的明亮聲線說着,如花朵綻放般嫣然一笑。
多麼感人的美談。
可對安瀨而言,又是何等殘酷的故事。
「…………陣內,稍微陪吾一下。」
「咦?」
「父親!!」
原本低垂的臉龐突然揚起,她用明快活潑的嗓音呼喚父親。
「我和陣內稍微出去辦點事是也!!回老家拿點住院要用的東西!!」
「咦?老家??」
「……啊,抱歉……拜託了。你有帶家裏的鑰匙吧?」
「當然吶!!那走吧,陣內!!」
「喂、等等,別拽我啊!!」
她挽着我的胳膊起身,不由分說把我往出口拖。
0;喂喂當着父親的面挽手臂不太好吧……!!1;
離開之際,我爲了辯解而面向雨京先生。
然後,看起來很頑固的雨京先生卻看着我,微微一笑。
0;咦?1;
正當我因不解其意而困惑時,雨京先生開口說道:
「——————」
因爲距離太遠,他疲憊沙啞的聲音並沒有傳到我耳裏。
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他是在向我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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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太久。在大哥搬過來之前,頂多兩週左右」
「真是乾脆利落的放鴿子啊…算了,也沒辦法。」
「………………」
遠離民宅,石碑井然排列的聖域。本該開往安瀨老家的車,此刻正停在墓園停車場。
我們埋頭於刻着這幾個字的墓碑周圍的清掃工作。
明明坐在副駕駛座上,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誒?」
「陣……內……陣…………」
「陣……陣內…………陣內」
「……因爲暫時見不到你了吶,就讓在下獨佔你片刻也無妨吧」
工具齊全,安瀨的手法也很熟練,速度快得讓人懷疑是否真的需要我幫忙。清掃中沒有特別的對話,也加快了作業速度。
或許是因爲夕陽的照射,安瀨的臉頰有些泛紅。
這次的慰勞旅行因爲被鬣狗們發現而沒有去,所以才特地租了別的車,其實我們四人平時已經合租了一輛了。
因爲情況特殊,雖然有些不講義氣,但這裏還是尊重安瀨的意見。關於家事的說明程度,該由安瀨自己把握。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話說,到了嗎……呃」
被呼喚名字的瞬間,漂浮的意識突然上浮。
沉默地拔除雜草,擦拭石碑,供奉鮮花。抹布和供花似乎是我睡着時安瀨提前在超市採購的。
「啊,啊……這個,嘛……也是。大概要多久?」
「聽說他硬是提前了計劃,打算獨自先回來」
「在下必須照顧父親。雖說手術成功了,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吶」
「那還好,就這點時間啊」
「然後……在下要暫時休學是也。」
「嗯?」
「這邊是我老家所以沒問題。而且…吾本身也有想去的地方吶」
話題突然被截斷,這個突如其來的宣言讓我猝不及防。
「………………」
開車的是安瀨。
看來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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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你剛纔說什麼?」
「啊……抱歉,我睡着了」
「喂……這裏是」
「嗯?等等…原本的預產期不是在一個月後嗎……
「嘛,畢竟是他本人的希望……這次就接受大哥的好意吧」
今天預定要參加旅行的貓屋和西代。此刻她們大概正在兵庫車站乾等着吧。
「順路來掃墓是也。想請你幫個忙」
我們慌張地離開醫院,開着租來的車前往安瀨的老家。
「這樣啊……話說回來,那些傢伙怎麼辦?」
「這…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孩子纔剛出生……
……陽光先生和我不同,是個有責任感的正經大人啊。明明年齡差距只有四歲左右……真厲害。
「你很久沒開車了吧?沒問題嗎?」
安瀨家之墓。
陽光先生原本就計劃等孩子出生後帶着妻子回老家。雨京先生的事故與分娩撞期,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啊,是墓地」
「沒什麼,之後在下會好好說明情況的。所以,就先無視她們兩三個小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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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昨夜兵荒馬亂,殘留倦意實屬正常」
雖然是四個人一起租的,但主要負責開車的是我。安瀨要開車是件很稀奇的事。
安瀨一邊叫着我的名字,一邊搖着我的肩膀。
模糊的輪廓在視野中微微搖晃。
我從車裏往外看,睡迷糊的意識一下子清醒了。
「沒、沒什麼……當我沒說……」
最後點燃蠟燭,兩人一起上了香祈禱冥福後,掃墓便宣告結束。整個過程,還不到二十分鐘。
「…………」
我們兩人並排而立,在墓前雙手合十。
合掌期間,我大不敬地偷睜一隻眼窺視安瀨的側臉。
0;…………今天她沒事啊。1;
從早上開始安瀨就與往常無異。
並且剛纔雨京先生提到母親的話題時,那時她雖然驚訝,但卻沒有流淚。
0;該不會……已經痊癒了吧?1;
望着她平靜的模樣,我忍不住往好處猜想。無論是父親事故帶來的衝擊療法還是其他緣故,我由衷期盼她的淚水就此止住。
「呼,這樣就告一段落了吶」
「嗯,啊……是啊。墓園都打掃乾淨了,花也擺得挺好」
「………………無論如何,我都想表達感謝吶」
安瀨沒有看我,而是含蓄地訴說自己的想法。
「父親能得救,一定……一定是母親的庇佑吶!!」
「……是啊」
我模仿着安瀨堅強的笑容,同樣微笑着表示贊同。
或許因爲不見淚痕,應對起來比往日自然幾分。
「……好,打掃完後肚子餓了。我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喫……我說安瀨,你帶我去好喫的飯館吧。啊,飯後能抽菸的地方更好」
趁此間隙,我故意拋出輕鬆的話題。
別說大聲哭泣了,她連眼淚與嗚咽都在拼命抑制。
0;就由我……就由我來,止住安瀨的淚水吧1;
我將這份嶄新的決心深深鐫刻在心底,絕不扭曲,永不遺忘。
她死死攥着衣袖強忍淚水的模樣,讓人不由自主聯想到逞強的孩子。
「居、居然罵吾白癡…你、你這,讓人火大的傢伙…看吾把鼻涕蹭你衣服上」
面對拼命壓抑痛苦的她,我只能憎恨自己的天真。
0;給我負起責任來啊1;
我將一隻手輕輕搭在她顫抖的背上,稍稍往懷裏帶了帶。擅自認定這是她所能接受的安慰極限,卻仍在這隻手上傾注了全部的憐愛。
當然,具體該怎麼做完全沒有頭緒。
『——所以櫻就拜託你了』
0;也是啊……她怎麼可能不痛苦呢1;
我驚訝地回過頭,只見安瀨的眼眶中噙滿淚水,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模樣。儘管泫然欲泣,她卻依然倔強地維持着強硬態度,那副模樣與她平日毫無二致。
「其、其實吾現在……想、想試着放聲大、大哭一場!!」
「…………」
「……別一一問我這種事啊,笨蛋」
什麼痊癒了,錯得也太離譜了。這誤會也實在太殘忍了。
玩笑還沒說完,溫軟的觸感已撞進胸膛。
「所、所以,能、能借吾一下你的胸膛嗎?就、就一小會兒就好吶,其實吾已經、真的差不多到極限了……好、好嗎?」
「!!」
0;爲什麼我當時什麼都沒能回答?1;
被安瀨叫住時,輕快的腳步戛然而止。
「在,在下在葬禮上,沒能哭出來吶。總覺得是某個階段性的轉折吧……總之,現、現在,就是這種心情啦。」
……她直到剛纔爲止還能忍住,恐怕是因爲內心平衡崩潰而產生的奇蹟吧。
沒有失去任何東西,沒有破壞任何東西,一切都結束了。既然如此,陰暗的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
「嗚、咕……嗚、嗚、嗚嗚嗚……」
這句簡短的話語在凍結的胸腔裏反覆迴盪,不斷放大。
在陽光先生的婚禮和慰勞旅行期間。安瀨爲母親流下的眼淚僅有一滴。之後再也沒有哭過。
她現在正打算將積攢的痛苦暴露出來,向我撒嬌。明明知道這纔是正確的應對方式,可胸口仍因無力感而陣陣發疼。
0;……啊,該死啊1;
「——誒?」
還是覺得過去踐踏了安瀨的心理陰影的我,不可能做到呢?
我轉過身,準備直接走向車。
「那、那個吶……,突然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可以借我一下你的胸膛嗎?」
「哈哈,這可是我最喜歡的外套別鬧──」
——撲通
況且從昨天起就做了太多不像我的事。現在需要放空腦袋,來頓美餐和勁頭足的尼古丁。
……還是說,是考慮到貓屋的手臂的事情呢?
我條件反射般吐出輕佻又欠揍的回應。
被託付連家人都無能爲力的事,或許讓我覺得負擔太重了吧。
突然,安瀨的聲音中混入了粗糙的悲傷。
望着懷中淚流不止的安瀨,悔恨同時湧上心頭。
「……等一下,陣內」
「嗚,嗚……嗚,嗚嗚嗚」
安瀨的傷心,毫無疑問是惡化了。
陽光先生在婚禮上對我說的那句話。
安瀨的抽泣聲直接回蕩在我糾結的胸口。
但是,我必須履行這份職責。
如果罪孽不止一個,那就全部清償吧。
傷害過的她們的
身體
與
心靈
。我必須清算這兩樁罪業。
0;不過啊…………倒也不用特別沉重對待就是了!!我最討厭那種陰沉壓抑的氛圍了!!1;
我不打算徹底改變以往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只是重新下定決心,繼續與友人共度的日常。
這種事情必須花時間,不着急,慢慢來。和以前一樣,吵吵鬧鬧地沉溺於酒和煙,因爲賭博而散財,盡情享受無可救藥的廢柴大學生生活,開心地過日子就好。
0;所以……1;
我們四個人要創造出快樂到足以忘卻過往的每一天。
0;所,所以啊……1;
我今後會比以往更努力地,共同編織歡樂的時光。
0;所以啊,別哭了啊……拜,拜託了,別哭了…………1;
請像往常一樣,笑着說我是個笨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