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話 真正的考驗
《裝成熟!! ~大學生的戀愛喜劇不抽菸喝酒根本撐不下去!~》 · 屁負比丘尼 · 9298 字
從我口中說出的話語總是輕飄飄的。
缺乏說服力,欠缺共鳴性,缺乏求心力,甚至毫無正當性。
『雖然和安瀨相比,我的事微不足道…………我也有着不願回想起來的過去』
所以我不被允許用近乎藉口的自白來博取同情。我的處境與安瀨毫無關聯。
『關於你母親的事我很遺憾。但天堂裏的母親肯定不願看到安瀨痛苦。對吧?』
用居高臨下的態度開導她也絕不可行。如此膚淺的言語,絕對無法拯救任何人。
像我這種非人生物無論說什麼,都不可能對她有所裨益。
剩下的選項,唯有通過行動來展現誠意了。
***
「嘶……呼……」
在鄰鎮車站前我吐出紫色菸圈。
銀色的菸灰缸似乎昨天才打掃過,裏面的內容物幾乎都是我的溫斯頓。畢竟從首班車發車前就守在這裏,倒也不足爲奇。
0;這是最後一根菸了啊……1;
白色煙盒早已空空如也。
我依依不捨地盯着盒子,珍惜地吸盡濾嘴邊緣的最後一口。
把不需要熄滅的香菸扔進菸灰缸,我仔細地環顧四周。人流漸趨平穩,看來通勤高峯已經結束了。
「哈啊……」
當尼古丁消退時,即將採取的行動讓陰鬱情緒再度籠罩。雖然渴望用香菸驅散抗拒感,但因並非約定好的會面,絕不能離開此地。
爲了在連假中見到她,我只能在鄰鎮的車站前,從電車開始行駛前的時間一直等下去。
『……我三天後還有事要辦』
依靠她無意間透露的這個情報。
「等等別走!我不是跟蹤狂之類的。」
「之前做的。」
她用力勒緊我的脖子,甚至讓我覺得布料壓迫着脖子。
然後,長達五小時的等待終於迎來成果。
帶着行李箱和揹包等大件行李的她,被突然搭話的我嚇了一跳,全身瞬間僵硬。
「…………嘖。」
安瀨毫不掩飾驚訝的目光,直截了當地質問我的來意。
「我母親的份……還有安瀨的——」
「……!!」
「這個。」
「特地埋伏我,到底有何貴幹?」
「別裝啞巴。我跟哥……跟人約好了。有事就快點說。」
「真冷漠。」
明明有堆積如山想傳達的心意,從我口中說出的卻只有那三個字的道歉。
黃金週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是母親節。因此我推測她是爲了見母親纔會回老家。
安瀨嫌惡地別開視線,從心底發出不快的咋舌聲。這個反應印證了我的猜測。
「喲,安瀨。」
「說話啊……說點什麼。來啊,對着我冠冕堂皇地說些安慰的話啊。這是最後的機會,我破例聽聽看」
我已經盡了自己所能。我不認爲自己還能對安瀨做什麼。傷害過她的我,沒資格再自以爲是。
「呃,這個嘛……」
「…………」
「……你現在打算回老家,沒錯吧?」
言語中攻擊性愈發濃烈。空氣中瀰漫着近乎殺意的渾濁瘴氣。
「這是花飾。」
我今天是爲了將她原本要送給母親的花飾交到她手上,纔會來到這裏。
但是……我必須再向她贖罪一次。
「開什麼……玩笑!!」
癲狂的激情以驚人的速度劇烈起伏。自虐般的笑聲,逐漸化作認定自身渺小的苦澀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悲慘到極點。」
在回答目的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向她確認。
「!」
她抓住我的衣襟。失去支撐的行李箱失去平衡,當場倒下。
「……那是什麼?你有什麼事?」
「同情嗎!? 憐憫嗎!? 像你這種渣滓!!聽完我的故事就產生可笑的憐憫了嗎!? 」
她的怒氣終於超過極限。
「所以呢?」
此刻若說錯半句話就會喪命——如此荒唐的預感席捲全身。
「我在等你。」
「……啊,抱歉。」
「對,只有這樣。」
她現在正要回老家。
安瀨櫻。
「……你、你說什麼?」
「對不起。」
引發安瀨過去回憶的母親節禮物製作。在那次弄哭她之後,我做了兩枚花飾。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只有這樣?」
「閉嘴!!」
投向我的視線徹底染上失望的色彩。
「雖然原本就沒有,但我對你已經徹底失望了。」
她對我已不抱任何感情。隨着這份心緒,抓住我前襟的手突然鬆開,安瀨與我拉開距離。
「這種東西。」
安瀨在離開時,像是搶奪般收下花飾,高高舉起。
「這種東西,誰要啊。我要在你面前,把它踩得粉碎。」
「…………」
我沒有阻止她的行動,只是靜靜佇立。
沉默地等待着接下來必然發生的反應。
「……這種。」
安瀨原本要丟掉花飾的手,突然開始顫抖。
「……這、這種……東西。」
接下來,就是我之所以是人渣的證明。
「你、你這傢伙。」
滾燙又冰冷的淚珠從安瀨眼中墜落。
「你這傢伙,又、又知道我母親的什麼……」
「…………」
「名字也好、容貌也好、喜歡什麼也好……疼愛我的溫柔也好、責備我的慈愛也好!!你這種什麼都不懂的混蛋……!!你這種人渣!!」
淚眼婆娑的雙眸,激烈控訴着我這個局外人。
「像你這樣的人渣!!別隨隨便便做這種東西出來啊!!」
……她說得沒錯。
近乎尖叫的強烈抗拒。她在拼命尋找拋棄這個無法割捨之物的理由。
悲痛的淚珠尚未墜地,便在半空飛散,融進凝重的空氣。唯有苦澀的餘韻與無盡歉疚在我胸中翻湧,悔意排山倒海而來。
她用不適合她的軟弱語氣責備我。但……這比平日的怒斥更令人心痛數倍。
「……對不起。」
「抱歉,我差點就遲到了……櫻,發生什麼事了嗎?那個……你的眼睛……」
這是補償。爲了填補她遭受的損失,連狗屎都不如的補償方式。
她雖飽受煎熬,仍試圖與自己的情感達成妥協。
我只得向着漸遠的背影,道出無人聽見的懺悔。
「卑、卑鄙小人。」
安瀨一定是想親手製作這枚花飾。
「……這樣啊。」
「你這種傢伙、最討厭了……」
安瀨無法丟掉花飾。內疚與超度亡魂的祈願,這些複雜情感遠勝於對我的敵意。
她繼續流淚,將花飾緊握在胸前,被攥得幾乎要碎裂。
「走吧。」
「櫻?」
而我卻像臺冰冷的機器,只是陳述事實。
「!!」
「哈、果然!!你這種人也就能拿出這種程度的東西!!」
「……真的很抱歉。」
眼淚止住的時候,約好在這裏碰面的大哥終於現身。
我不由自主低頭開口。我早已不奢求原諒。只是,單純地,想向淚流不止的她道歉而已。
「……你很慢耶,大哥。」
「…………汝要吾,如何是好吶?」
爲了不讓大哥看到,吾把花飾收進了揹包裏。
「啊啊可惡,可惡……!!!停下、快停下!!」
「淺薄……只是淺薄到極點的,所謂緬懷逝者的心意」
安瀨抱頭蜷縮,因我輕率的發言痛苦掙扎。
新幹線站臺上人流穿梭。吾輾轉換乘電車後,在有大宮新幹線入口處等人。
「不,我傾注了。」
手上拿着那個臭男人給我的,最差勁的禮物。是捧在手裏卻無法丟棄的花飾。
或許是出於罪惡感,回過神來時已經說出了毫無意義的辯解。
***
「去死!!你這傢伙乾脆去死好了!!混蛋!!混賬!!別看我、不準看現在的我!!」
「啊、啊、嗚……可、惡…………」
如果我沒有追進森林把安瀨逼到絕境,她本會拖着那雙腳回到工作室,流着淚也要完成花飾。即使讓他人看到自己涕淚橫流的模樣,只要這能稍微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她就會繼續這種近乎自虐的苦修。
「嗚,爲什、麼……可惡…………謝、謝謝,不、不對……不、不是那樣。這、這種東西,這種東西…………」
「什麼事都沒有。」
安瀨以讓我感到不安的氣勢揉着眼睛,拼命抑制淚水。
但是,我也有能明白的事。
「你做的這個,根本就沒有傾注任何冥福的心情……!!」
「沒事。」
安瀨拿起倒下的行李箱,流着淚逃也似地跑走。
我什麼都不知道。安瀨的苦惱,還是個小鬼的我,根本不可能理解。
吾簡短地拒絕了他溫柔的詢問。
「但是,這樣就結束了。」
「哦,好。」
我們排在月臺的隊伍裏,等待新幹線。
吾和大哥打算搭新幹線到羽田,再搭飛機回老家。
「……你有好好請到假吧?」
「嗯,算是吧。黃金週都在加班,現在調休補回來了。你那邊怎麼樣?」
「怎麼樣是指?」
「我是在問你迎新會的狀況啦。你那邊有整整七天吧?……有交到朋友嗎?」
「哈啊……」
大哥的表情,活像剛送孩子上小學的家長。明明我都二十歲了,他還真心實意地操心吾的校園生活。
「……只有兩個。」
「我想也是。怎麼可能交得到……咦?」
「能說上話的,就交到兩個。」
我不想讓他白操心,所以回了他一個他想聽到的答案。
「真、真的嗎!? 」
聽到我的回答,大哥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你、你、你交到朋友了……!? 那個最討厭表面功夫,經常因爲異常行爲嚇跑周遭人的你,交到朋友了?」
「吵死了吶,大哥……別把人說得跟社會適應障礙似的。」
「不不不,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社會適應障礙者吧……」
0;…………踩你哦。1;
正當我打算對大哥施以正當的制裁時,口袋深處突然傳來震動。
「教授,請等一下。」
「啊,對了對了。欸,你能不能幫忙挽留陣內同學?你跟他還算有交情吧?」
而且,我做了不義之事,也對不起父母。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接起電話。
「噗哈…………啊,結束了,結束了……我的大學生活結束了……但是……嘛…………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只要能喝醉,分散注意力,什麼都好。哪怕是菸草賭博這類頹廢嗜好。最初接觸的若是另兩者,我大概也會沉溺於那邊吧。
唉……立志容易,但前路絕不會輕鬆。又是從零開始。容易被誘惑動搖的我,或許會迷失方向更加墮落。
「難道你什麼都沒聽說嗎?」
這樣一來,我的祓禊就結束了。從今天開始,潔白無瑕的陣內梅治,華麗誕生。
「…………」
「其實昨天……陣內同學提交了退學申請書。」
礙事者消失得一乾二淨,半年後左右,如果他能以『陣內?……啊,說起來是有這麼個垃圾呢』的程度就謝天謝地了。說到底,身爲男性的我本來就不該擠進那三個人的圈子。
親眼目睹了社會人士的現實,讓我有些退縮。
看不見我表情的佐藤老師用帶着焦躁的語速連珠炮般說道:
我對安瀨做了絕對不能原諒的事。用無情的話語剜開她的傷口,將其暴露在外。
「不……說得也是。一般來說,這種事不會找任何人商量吧。」
「……唉,我真是沒出息啊」
安瀨的周圍,有漂亮的,很棒的學友…………嘛,很棒什麼的先不管,總之是有了兩個學友。入學以來一次都沒見過的笑容也…………雖,雖然非常邪惡,但還是笑了。
我設法阻止單方面加速的話題。
「?」
爲了逃避對未來的展望,我喝着啤酒。
「嗯,嗯,嗯……」
「……!!」
我能做的,只有默默地行動。退學申請書和花飾,這就是我能給予的全部。
***
「他突然提出這種要求,首先,我們教授必須詳細調查問題出在哪裏,然後報告纔行……他只是偶爾蹺課,出席數沒有問題,而且連期中考都還沒——」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佐藤教授醞釀出沉重的氣氛。
「……嗯,嗯」
當然,我採取的手段是最下策中的下策。
圍繞安瀨的環境雖然狹小,卻切實地變好了。
……太差勁了。真的,太差勁了。
我用眼神對大哥示意『我離開一下』,然後快步離開了現場。
但是,這就是所謂的承擔責任。不犧牲自己就想改變什麼,未免太厚顏無恥了。
猝不及防聽到此刻最不願提及的名字。這個名字讓吾胸腔深處產生了不自然的扭曲。
……靠打工攢錢去讀專科學校吧。我對摩托車有興趣,往那個方向努力應該不錯。
0;今後,不能依靠父母了……1;
「那個,所以,您有什麼事嗎?」
「學生是放假,但教職工今天也要上班啊。畢竟工作日嘛……」
結果因爲過度自責而崩潰,我放棄了與安瀨重建關係。僅此而已。
「什麼?」
「————哈?」
「教授,怎麼了嗎?今天不是放假嗎?」
在自家廚房裏,我將比平時稍苦的啤酒一飲而盡。手邊是菸灰缸和點燃的溫斯頓。嫋嫋升起的白煙被抽油煙機緩緩吸走。
我愛酒的理由,是爲了逃離不願回憶的過去,是爲了驅散對墮落未來的恐懼。
「那個……我完全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啊,安瀨同學。太好了,你接了……」
「這、這樣啊。辛苦了。」
…………我全身心地愛着酒。我尊重並崇拜着酒精大人千變萬化的形態。
0;……只要我不在,安瀨今後一定能過上普通而快樂,毫無陰霾的大學生活吧1;
「喂,佐藤教授?」
但是,到頭來,我只是把酒精作爲逃避過去和未來的工具而已。
無論用多少漂亮話粉飾,這行爲的本質毋庸置疑就是放棄與逃避。
結果從一年前那時起,我的心始終脆弱不堪。
——咚咚咚
「嗯?」
沉浸在憂鬱中的陶醉感,被猛烈的敲擊聲沖淡了。
「……什麼?」
聲音是從門口傳來的。
明明裝有門鈴,這位不速之客卻瘋狂捶打着房門。
「到底是誰啊……」
雖然滿腹狐疑,我還是沒多想就打開了大門。
「請問是哪位——」
打開門的瞬間,我僵住了。
「……陣內。」
站在玄關前的是安瀨。
這個本應永不相見的她,此刻就站在那裏。
「怎、怎麼了,安瀨?你不是回老家了嗎……」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突然,強烈的怒吼聲撕裂了空氣。
安瀨勃然大怒,跟我今天早上一樣揪住了我的衣襟。
「那算什麼!?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以爲做了那種事,我就會消氣嗎!? 」
「啥!? 你突然間發什麼瘋……!」
「閉嘴!!這種細枝末節根本無所謂!!」
「啥?」
「進了這所大學淨是些無聊事。不啃老玩個痛快怎麼對得起自己。」
「不、不是那樣的……」
「!」
我、我纔沒有……纔不是想當什麼捨身護人的英雄!!
「!」
安瀨的表情和態度中,寄宿着近似於憐憫的感情。
想方設法要改變現狀……!!
「原諒什麼啊……!!」
「別這樣。」
「「少他媽扯淡!!是我!!是我自己決定要退學的!!誰要你原諒啊!!」
「是我……太固執了」
我反射性地大叫。
「爲什麼……你只有在說謊的時候……口才才這麼好……」
拼命從自己心底搜尋可用的情感,摸索脫身的方法。
「!」
「不是的!!」
「周圍全是連酒都不會喝的小鬼根本合不來,專業領域也和想象中完全不同毫無興趣。……再、再說了,能玩的女人那麼少簡直糟透了。」
「爲什麼……」
安瀨毫不留情地觸碰了我不想被觸及的核心。
然後,最差勁最糟糕的結局即將來臨。
這是我的真心話。發自心底的言語。絕非謊言。
「住口吧。」
「說啊!!回答我!!你爲什麼交了退學申請書!!」
「……!!」
我勉強克服了快要溺水的窒息感,決定好接下來要說的臺詞。
「……夠了。」
「真的夠了,陣內。我本沒打算把你逼到這種地步的。」
「這、這是…………………………」
「還有啊……我也最討厭你們了。」
安瀨的身體失去力氣,手從我的衣領上鬆開。那雙蘊含強烈意志的眼睛遠離我,敗給重力般垂落。
「西代那傢伙言行太渣根本不想打交道,貓屋整天吵吵鬧鬧又蠢又煩人,至於你…………還用說嗎?」
我真、真的只是……對自己感到厭惡!!
沒錯,就是這樣。因爲對我有益,所以我才選擇了退學。
「……這幾天我很開心。回想起來,已經很久沒這麼胡鬧過了。無論相遇方式如何,起因都在你。」
爲了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我忘我地,甚至無視道理,對她怒吼。
因爲事出突然,我的思考完全跟不上。即使如此,我還是本能地全力否定安瀨的追問。
「你們一個個都狂妄自大讓人火大,我很不爽。一想到不用再看到你們的臉,就覺得神清氣爽。」
「我原諒你,陣內。」
「別開玩笑了,陣內梅治!!你、你要把我可憐到什麼程度才滿意!!要把我愚弄到什——」
「不、不是的……」
「夠了,陣內。」
「你別搞錯了。我本來就不喜歡那所大學。」
我遵循事實,只是陳述真相。
安瀨粗暴地打斷了我的混亂。她有更迫切想知道的事,於是更用力地拽緊我的衣襟。
「爲什麼?」
不該知情的人,知曉了我的退學。
「……是爲了我自己。」
「爲、爲什麼你會……」
「做、做了那種東西給我!!然後自己退學!? 這就是你的交代嗎!? 你以爲這樣就能贖罪嗎!? 」
「我知道你很爲我着想。不管是想讓我融入人羣,還是拼命地想向我道歉…………但是,我……你看,我就是這樣吧?沒辦法坦率地接受。」
我將能想到的藉口都說了出來,卻沒能得到期待的結果。
我的身體再次凍結。心臟劇烈收縮,連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不是的……!!」
「喂。」
想要道歉……!!
無法忘記安瀨哭泣的模樣……!!
但是這樣真的太卑鄙了!!
不過是仗着對方會包容小鬼的魯莽行爲!!不過是依賴安瀨的溫柔獲得救贖!!我根本……我根本……!!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所想的,我全部都知道。」
安瀨的話語滲入我混亂的思緒。這過於順耳的甜言蜜語,唯獨對我施捨的寬恕。
「我原諒你,陣內。」
「不、不是……」
「所以,別哭了。我討厭眼淚。」
回過神來,難堪的淚水已打溼我的臉頰。
「啊、啊啊,這、這是、這是……」
「就算想阻止,也停不下來吧?」
她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像是在梳理一般。
安慰,讓我的眼淚流得更快了。
「……對、對不起……對不起,安瀨。」
隨着崩潰,謝罪的話語也脫口而出。
「過、過分的話……那樣、那樣過分的話,我居然說出口了……」
我的腳失去了力氣,跪在地上,比任何事都想傳達的真心話就這樣滑落。
「明、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我、我……笨蛋、……明明連試着瞭解安瀨的事都沒做到,卻說出那種……那種話!!」
脖子附近響起柔軟的衣物摩擦聲。
眼淚止住後過了一會兒,安瀨一臉擔心地窺視着我。
「對、對不起……對不起……」
「咦,啊,是啊。燒得很旺呢……」
「已經……不用太在意了。」
看到安瀨點頭,我從錢包裏抽出5張萬圓鈔票,直接遞給她。
「陣內!!」
在我被危險的氣氛所震懾時,教科書轉眼間就燒光了,只剩下了灰燼。
「所以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別再太在意了」
雖然滿腹疑惑,我還是依言遞出了打火機。
在校區和道路的交界處,安瀨轉過身來,大聲地叫了我的名字。
「很好,約好了哦…………唉,不過現在又得重新訂機票了。自己都覺得這錢花得真浪費……」
「?」
白白浪費的兩年時光。她竟說與我共有這份本應無法填補、毫無價值的喪失感。
安瀨溫柔地撫摸我的頭,直到我停止哭泣爲止。
***
「哇哦!? 」
「比起這個,陣內,你現在就去大學的事務室把退學申請書撤回吧?佐藤教授可是擔心得不得了哦?」
安瀬接過打火機,從揹包裏取出一本紅色封面的書。那是大學入學考試的參考教材。
「呵呵,那我就不用客氣了……對了,陣內,順便把打火機借我下吧。」
「……抱歉,讓你費心了。」
「……!!」
「嗯。那麼,在下就此告辭是也。」
「……既然你這麼堅持。那就拜託了」
「……嗯。」
「不用找了。反正是打帕青哥賺來的錢,隨便你用吧。」
「冷靜下來了嗎,陣內?」
「嗯,我知道。等一下我就去。」
「啊,好。這點小事是無所謂啦……」
「嘿。」
「咦,爲什麼?」
安瀨像是在說『已經不需要了』般,把燒起來的紅書隨意地扔在地上。
「陣內,你真是笨拙啊……」
「呼……心滿意足了吶。抱歉啦,清理灰燼的工作就交給你了吶,陣內?」
我那蹩腳的道歉與故作受害者的眼淚,即便獲得她的原諒也仍未立刻停止。
安瀨愉快地注視着燃燒的火焰,高聲地哈哈大笑。
「呵呵,呵哈,呵哈哈哈哈哈哈……!!我早就想這麼幹一次了!!哈哈哈,參考書還真是易燃品啊陣內!!」
本該一無所知的安瀨,與我不同,像大人般睿智而寬容。
「這樣,就原諒自己吧。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陣內……也終於開始向前進了吧?」
「哼。」
安瀨的語氣中,已經完全沒有沉重的感覺。完全感覺不到平時那種帶刺的氛圍。
「我來出吧。不,拜託你,至少讓我出錢吧?」
在耳邊輕聲細語的安瀨呢喃中,混雜着無奈與親暱。
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安瀨微微地點了點頭。
在我歪頭思索時,安瀬已經啪嗒啪嗒地走遠了。
我用力地揉搓眼角,彷彿要抹去所有流淚的痕跡一樣。
爲了阻止無法控制、擅自流露的懺悔和眼淚,安瀨緊緊地抱住我。
「!!」
「…………?」
「別問了。」
像是在安撫哭泣的孩子的擁抱。
剛纔是不是……有哪裏不對勁?雖然說不清違和感的來源,但總覺得有什麼異常。
安瀬用力轉動打火輪,開始焚燒教材。
「我會好好享受的,這段大學生活!!享受一生只有一次的最後的青春!!和你們三個人一起啊!!」
那是連陽光都能反射的燦爛笑容,不見絲毫陰霾。
她對我展露了開朗到讓人覺得判若兩人的笑容。
「從下週開始,可要好好見識真正的吾輩了吶!!」
「——誒?」
「因爲吾要大鬧一場了,你可要做好覺悟吶!!這次!!真的!!不會再手下留情了吶!!!」
「嗯??」
是我聽錯了嗎……?從剛纔開始,安瀨的用詞就脫離了常軌……。
「那就下週見了,陣內!!下週大學見!!」
安瀨精神飽滿地揮着手離開了。
「…………」
雲層散開,太陽終於露出了臉。
徹底顛覆了至今對安瀨印象的告別話語。
「嗯,下週見,安瀨」
湧上心頭的幸福感,足以讓我下定決心『在這大學生活裏,唯獨要讓她的笑容永不消失』。
***
在那之後,嗯……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多到無法用"很多"這個詞概括的事情,每天都如濁流般湧來。
母親節結束後的週一。
安瀨櫻最初的怪異行爲,是把不知從哪弄來的期中考試往年試題放在無人售貨處販賣。據說因爲這行爲,某些每年重複使用相同試題的教授不得不重新出題。
在梅雨季節,安瀨突然買了3mm的萬寶路,開始吸菸。
只有這件事,住手。
…………我有太多太多後悔的事。
貓屋帶着燦爛的笑容抱住了安瀨,對她百般照顧,結果她最終愛上了薄荷味的萬寶路。
正因爲有安瀨在,我的大學生活才充滿幸福,纔會上演那麼多讓人抓狂的荒唐事……才積攢了這麼多值得珍藏一生的回憶。
多虧了安瀨,我改掉了不講理地將女性視爲眼中釘,比人渣還不如的精神狀態,稍微變得像樣了一點。
「我,我該,該,該怎麼,跟櫻說……!!」
「父,父親出車禍了」
「明、明明纔剛要開始啊。櫻也好,我也好,好不容易纔重新接納了自己,本該回到正軌的,本該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爲什麼,爲什麼啊」
貓屋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安瀨爲受了重傷的我流下了眼淚。就這樣,安瀨又一次原諒了愚蠢的我。……我將那件事銘刻在心作爲戒律,終生不忘。
想必……今後也會如此。
房間爆炸了。……能活下來真是奇蹟,這話一點不誇張。之後在社團教室的生活對男生來說相當艱苦,但也快樂得像個傻瓜。
僅憑印象選了粉色的睡蓮,後來才知道白色百合或康乃馨更適合作爲獻花,稍微有些後悔。
在即將進入梅雨季節的時期。
別這樣。
迎來21歲生日的我。
聖誕節聚會結束後的深夜,我將冰花送給了安瀨。
但是,真的,真的,都是些快樂的事。
櫻花飛舞的第二年春天。
手段雖然卑劣過激,是會招致社會譴責的內容……但我因此得到了救贖。
於是,時間回到了現在……
多虧了安瀨,我過得很開心。
「他意識不清,情況危急,被送進了醫院。啊啊,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四人原本要去京都旅行……卻在出發前被警察逮捕關進了拘留所。雖然以我們的標準來說難得沒做任何壞事,但那經歷簡直生不如死……
秋天的學園祭。
***
我們去露營以治癒內心的疲勞,卻因爲大雨而回不來了。爲了爭奪菸酒在泥沼裏拼得你死我活,最終全員被大雨淋透患上感冒……蠢透了,簡直蠢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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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發最糟糕狀況的春假。
打工結束後就一直喝到早上,休息日就去打柏青哥或玩老虎機。在我那煙霧繚繞的房間裏,度過了世界末日般快樂的日子。
三個人用最直白的方式粉碎了我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這一切,都是託安瀨的福。
第一次的暑假,我們4人一起玩了個痛快。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安瀨……。
明天也一定,會是任何人都無法想象的快樂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