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屋的分身

一

「──可恶，不行，稳定不下来。」

一位魔术师在黑暗当中咒骂道。

那是一片没有半丝光芒照耀，永远受到黑暗垄罩的空间。不知是宽是窄，是洞窟还是室内，甚至连有没有天地或左右方向的概念存在都不清楚。

魔术师的声音并无回荡，而是遭到黑暗吞没。即便这里有其他人在，也没办法捕捉到自己与魔术师之间的距离。

这样的构造是＃被特意制造＃出来的。

这个世界名为〈炼狱〉──也是拥有同样别名的魔术师的亚空间。

身在如此场所，魔术师却能清楚掌握哪边有什么东西。

随意散置着肮脏试管及魔道书的研究台，以及被熏黑的书架，像是从书架被随便拍落、放了十年以上的骷髅，还有生锈到没办法再用的各种拷问用具。

哦，他好像踩到几天前咬过的三明治了。魔术师一脸厌恶地用指尖剥去黏在鞋底的食物，又一次扔到房间角落，这样做肯定隔天就会再次踩到……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的。」

魔术师叹了口气，重重坐到椅子上。

构筑这个空间的数个魔法阵发出犹如惨叫的嘎吱声，施放出代表危险的信号。倘若放着不管，〈炼狱〉在几个钟头后就会崩毁，消失在亚空间内。

这可是即使有百位普通魔术师进行修复，也维持不了一个晚上的严重问题。但这座〈炼狱〉陷入如此状态，已经快要超过三天了。

这也就是说，纵使面临这只要踏错一步就会消灭于亚空间内，危机四伏的状况，魔术师在这期间仍独自持续进行修复、重组此世界这等犹如恶梦般的作业。

他的这种处理能力根本可算是超乎常轨，但一年前被选上魔王候补的人们理所当然都有这样的力量，即便领域不同也是如此。

「……原因果然在于当时的『那家伙』吗？」

此事要追溯回三日前的夜晚。

魔术师与损友一同与可怕的灾厄一战。

其实只要逃走就没事了。那场灾厄可是连〈魔王〉水准的魔术师都难以应付的怪物，损友也是自己总有一天一定要打倒的对手。要是他们同归于尽，那当然是皆大欢喜。但在他眼中，那场战斗本该是不具备任何价值的。

「──萨冈，我想去鬼屋看看。」

在这个时间点，曼妮拉所期待的「因为涅菲及法儿害怕而引发的意外事件」便完全失去了发生的可能。

即便跟他搭话，他也很少回应，就算回了也心不在焉。尽管他看起来并未离开「影子」，却让她隐隐有种两人距离变远的感觉。

被称为〈炼狱〉的小世界就这样迎来了阳光。

榭丝缇拍打自己的脸颊好打起精神，涅芙特洛丝见状也露出忧心的表情。

──不好，看来我让法儿忍受了很多事情。

魔术师已尝试过所有能做的应对，却仍是不行。就算觉得已经恢复，侵蚀在几小时后又会展开，闪烁危险信号。

「那么在意也没用。倒不如说，这对教会来说才是好事吧？」

涅芙特洛丝诧异地皱起眉头。

那么，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

「可、可是……」

也因为当时是半夜，就在她独自惊慌失措之际，他便一边说着『啊──笨女人妳到底在干嘛啊』，一边从「影子」中突然出现，并替她处理好一切，这应该可以算是他的优点吧。

难得法儿对一个游戏展现出了兴趣，自己需要细心考虑，让她能好好享受游戏。

榭丝缇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笔，文件山从几分钟前开始就完全没有减少……不如说还增加了。

「榭丝缇，我不知道妳是怎么想的，但这种类型的魔术师，妳最好还是别跟他扯上关系。」

──要是我不在这时证明巴尔巴洛士也有优点，还有谁能为他证明！

──这样的话，使用幽灵的游戏还会受欢迎吗？

遭到涅芙特洛丝单刀直入的正论重击，榭丝缇发出呻吟声。黑花之前也指出过这件事。

「妳有什么烦恼吗？如果妳觉得我可以，那我就听妳说……？」

上午，法儿跟涅菲一起去街上购物。也因为展开贸易的关系，现在大部分的物资都能够运进城堡，但思考晚餐菜色的这段时间对两人来说非常重要。

觉得头痛的萨冈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法儿愣在原地、一脸疑惑，似乎并不知情。

「嗯？幽灵对普通人来说不是有些危害的存在吗？」

「嗯，现在去叫她，应该傍晚就能出去了。」

如今回想起来，就觉得胸部这一带涌起像是呼吸困难、又像是有些酥麻的郁闷感，于是魔术师用拳头碰碰敲打自己的胸口。

据说过于强大的力量甚至能够扭曲时间及空间，事实上夜空中的星星有时就会因为自身强大的质量而扭曲了空间，让本来位于它们后方、无法看见的星星露了出来。

然而涅芙特洛丝却露出更加傻眼的神情。

在下午的萨冈居城内，女儿法儿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又不是死了吧？」

然后因此丧命。

榭丝缇今日也将一头红发集成一束，用蝴蝶发饰固定在一旁。也因为正在办公，她神态凛然，完全就是个完美的司教，不见平常浑身散发出笨拙气息的模样。

「不，也不算是烦恼啦……」

然而在他准备逃走的那一刻，那个耿直且笨拙到极点的少女面容却在脑中一闪而过。

「最近因为谢利康跟比夫龙的关系，都没什么出去玩的机会。反正大浴场也建好了，正好可以歇口气。」

法儿不知在那时有什么见闻，竟说出这样的话。

「可以吗？」

「涅菲也能一起去吗？」

他周遭会引发骚动的人，外有曼妮拉，内有戈梅利。萨冈不明白这种威胁到自己平稳的事对她们来说有何利益可言，但他真的很希望这两人别再教些奇怪的事情给自己女儿了。

别看巴尔巴洛士那样子，他可是能与〈魔王〉萨冈打得不分轩轾的魔术师。她是觉得不会有什么万一，但总感到在意得不得了。

「是吗？」

呼唤她的是担任她助手、拥有一身褐色肌肤的精灵少女──涅芙特洛丝。

──这可不是空间受到打击这种单纯问题。

她肯定会挑战对手的。

「鬼屋……是什么啊？」

在与那场灾厄的战斗中，魔术师当然也有使用这个空间。这里就是个搭载众多魔术的要塞，只要从这边直接攻击外侧，就连损友的『魔术吞噬』也无法防御。根据用法，还能成为杀死〈魔王〉的王牌。

榭丝缇一边支支吾吾地回应，一边看向自己脚下──正确来说是在脚下扩散的「影子」。

「咦？呃……」

「这个啊，曼妮拉说是有很多很多幽灵，大家互相追逐吵闹着玩的地方。」

嗯，多亏这阵寒意，她回过了神。涅芙特洛丝担心的是她停下手的部分吧。

身为魔术师，只要有一般程度的实力，幽灵并不是特别需要惊讶的存在，但普通人好像没什么抵抗的办法。

「嗯──啊，对了！我在家里打翻红茶的时候，他不但帮我修好打碎的茶杯，还帮我把地板清理干净了。」

面对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法儿挺起胸膛表示：

二

自己身后还有这样的少女在。当他察觉到这点时，便协助起损友，展开战斗。

「这几天巴尔巴洛士都没出现，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给予女儿普通孩子理所当然能够拥有的时间，这便是萨冈的目标之一。居然疏忽这一点，自己还算什么父亲。

「咦……？」

就是这笔帐让自己落入目前的境地。

「嗯、嗯。总之他偶尔会回应，看上去也不像是受伤或生病的样子。」

「嗯，好吧。地点是在奇恩诺因德吗？」

「比如说……？」

「……没办法，先到『外面』去吧。」

萨冈皱起眉头。

既是以观看幽灵得到乐趣的设施，自己就得小心谨慎，以避免消灭那些幽灵。

「……以我来说，还真是做了件没有价值的事情啊。」

令人哀伤的是，这里没有人能够指出误会。

萨冈回答后，法儿便直率地露出笑容。

涅芙特洛丝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某个深信幻想的人，甚至半带着怜悯。

没有人知道「试胆」这样的文化。

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其他受害者，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在奇恩诺因德的教会办公室。

话说回来，这种东西又是要怎么玩？或许真有哪个魔术师会做这种事赚点小钱，可仍是有些教人难以理解。

犹如在挑战费解的算式般，榭丝缇拚命地绞尽脑汁。

「不，虽然很少见，但那家伙也是有优点的。」

平常只会＃稍微＃出点纰漏的自己在「值勤中」聚精会神时，会犯这种错误还真少见。

「就是觉得，身上窜过某种诡异的寒意……嗯，没事。」

那场灾厄的力量拥有超越次元，扭曲遍布整个世界的灵脉跟时间流动的可能性。到了这个地步，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想必都无法让〈炼狱〉停留在亚空间内了。

即便是有实力不错的术者来控制，一旦被〈魔王〉的魔力直击，幽灵想必一下子就会被消灭。〈魔王印记〉自不必说，萨冈自己、法儿跟涅菲都必须小心避免魔力外漏。

──从萨冈城堡建起浴场的那一天开始，他的样子好像就有点怪怪的。

「又是那个女的……」

「榭丝缇，怎么啦？」

距离上一回已睽违十年。

「那我去跟她说！」

「……这表示妳甚至可以接受他进妳房间耶，妳都不觉得抗拒吗？」

三

一边是度过严酷的少年时代，深感没有比活人更可怕──被偷走面包的人会以凶恶如鬼般的神色追来──的〈魔王〉；一边是直到一年前才来到人类村落的幼龙。连涅菲自己在精灵深村时都是处于软禁状态。

涅芙特洛丝在不久之前还是一副状态不好的样子，但最近似乎是已经恢复，脸色也不错。多亏如此，榭丝缇才能毫无顾虑地仰仗于她。

等看不到女儿的背影后，萨冈又突然露出晦涩的表情。

目送女儿开心地快步跑走的背影，萨冈也不知不觉扬起了笑容。

接着法儿像是要跳到萨冈膝上般，趴在他腿上恳求道：

「不过，幽灵啊……那就得绷紧神经了。」

可是那场灾厄却反过来侵蚀了〈炼狱〉的攻击。

她是不会在这种时候逃走的吧。

不过，魔术师对幽灵也没什么好印象。在惊讶之前，感觉更像是会擅自跑到家里的害虫。

涅芙待洛丝又继续说：

思考了一会儿，萨冈轻轻颔首。

被重新这么一说，榭丝缇发现那的确是个相当危险的状况，汗水接连从她的额头淌下。

「怎、怎么可……不对、可是……」

「欸，妳真的不要紧吗……？」

就在她为自己的大意动摇时──

「──嘻嘻嘻，涅芙特洛丝小姐，最好不要插嘴他人的私事喔。」

一位娇小的少女不知何时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

她有头金发，以及同色的双眸，腿上抱着诡异的玩偶，还擅自泡起招待客人用的红茶，也不知道她是从哪拿出来的。

「妳是、艾谢拉……？妳怎么会在这？」

「哎呀呀，妳这么晚才问这个吗？我这三天一直都待在这里啊……」

「──！？」

由于榭丝缇也没察觉到这点，表情倏地一僵。

──是皇连米夏埃尔阁下……〈魔王〉安德列亚尔弗斯都能轻易扳倒的吸血鬼吗。

老实说，倘若她认真起来，没穿洗礼铠甲的自己想必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最多大概也只能争取到让涅芙特洛丝逃走的时间。

从不离开萨冈城堡的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她这三天就一直黏在自己身边，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

她觉得自己清楚对方是个可怕的对手，如今却亲身体会到自己的认知太过浅薄。

但涅芙特洛丝却冷静地握住警戒的榭丝缇的手。

（没事的，她要是想做什么早就做了，既然姐夫放过她，就表示她不是敌人……不过前提是妳要相信涅芙莉亚的话啦。）

（……嗯，我知道。谢谢妳，涅芙特洛丝。）

两人用耳语的音量彼此确认后，不知道为什么艾谢拉困惑地瞪大双眼。

「呃，怎么了？」

「这倒不必，那个男人只是忙着处理发生在自己研究室里的麻烦。身为圣骑士的妳就算过去也帮不上忙……不过应该可以成为他的安慰吧。」

也不知涅芙特洛丝是对于这方面无知，还是单纯没把意思联想起来，她纯真的反应让榭丝缇显得更加狼狈。

当她愣在原地时，艾谢拉也从椅子上抬起腰，探头瞧向文件。

榭丝缇的脸不禁涨得通红，而艾谢拉则好笑似地笑了笑。

「听不懂妳在说什么啦！？」

「啊、啊──！嗯，也对！只可能是这样！」

「不用了，既然她这么说，想必有什么理由。这也是为了看清她的为人，总之我去看看。」

──没错，待在萨冈那边，大家都会变得笨拙！会这样的人不是只有我！

「安、安安安安安慰！？」

在来到外头的〈炼狱〉──现在只是栋老旧的宅邸──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内，巴尔巴洛士正面对着一位魔人族的老妪。

涅芙特洛丝虽然一脸还不能接受的表情，却没有继续坚持。

「那么，巴尔巴洛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我平常就一直接受他的帮助，如果他正在烦恼，那我就助他一臂之力……」

「但妳不擅长应付幽灵吧？」

巴尔巴洛士好歹也是前魔王候补，在空间跳跃这方面的造诣连〈魔王〉都不足以与他比肩。能够盗取他的魔术，这对同为前魔王候补的她而言想来是次极有魅力的机会。

接着戈梅利举起第二根手指。

「可我搞不懂，帮榭丝缇对妳来说有何好处？丑话先说在前头，就算妳说这是无偿的善意，我们跟妳也没熟到会相信这理由的地步。」

──那不就等于是全都一清二楚吗？

见榭丝缇叹气，艾谢拉再次发出轻笑声。

见巴尔巴洛士露出一副很想把自己赶出去的样子，老妪终于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没有，有份报告让我有点在意，既然如此就由我去调查吧。只要带着理查去，应该就没问题了。」

「是这样吗？」

「意思就是，能在近处观察现在的你跟这个情况，对我来说是相当有益的事。」

「最后是第三点──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被人家用仿佛对待可悲之人的态度帮助，总觉得非常地悲惨。

「首先，第一点就是建造大浴场那天发生的事件。我虽从吾王口中听说过大致的状况，但我想尽可能亲眼确认详细。」

「咦。」

「我接下来的建议有可能是多管闲事，但这还是由榭丝缇小姐直接亲自去会更好。」

「是同一件事喔。」

然后她不知为什么反过来露出满足的笑，并举起大拇指。

对方名为戈梅利，是前魔王候补之一，也是被萨冈称作左右手的心腹。

若要说男女间的安慰，难不成是……？

「所以，妳竟然会来帮我，到底是吹了什么风啊──《妖妇》戈梅利。」

榭丝缇及涅芙特洛丝发出带着同情的赞同声。总觉得光凭这句话，就能察觉到她的处境。

当榭丝缇想询问地点时，涅芙特洛丝满脸为难。

做出如此答覆后，艾谢拉就回到沙发上喝茶，一副已经失去兴趣的样子。

榭丝缇战战兢兢地一问，艾谢拉便像是在纠结什么般用手抵住额头。

「哈，会相信这么说的魔术师的人，也就只有＃我家的＃笨女人了。」

「这个嘛，那个男人这次遇到的麻烦有部分也是受我连累，所以我只是想帮他一点忙。」

「妳怎么会知道！？」

「呃，地点离这里近吗？我有些在意，想说等结束工作后起码去看看他。」

「……总之，有很多烦恼是没办法对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说的，妳要体谅他。」

「如果是有关他在哪里做些什么这点小事，我倒是知道。」

榭丝缇清了清喉咙，说：

「我的直觉告诉我，在这里能看到爱之力高涨的某种现象！」

「比起这个，妳的烦恼应该更重要吧？」

「「啊……」」

而且能在近处看到戈梅利的魔术，巴尔巴洛士也同样能得到利益。

戈梅利举起第三根手指。

「叽嘻嘻，别这么见外嘛，我们也不是完全不熟的关系吧。既然你正在烦恼，我就来助妳一臂之力吧。」

老实说，榭丝缇不清楚这个少女究竟在想些什么，却未从她的话中感受到恶意。

「安慰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是吗……？不要硬撑唷。」

戈梅利倏地眯起双眼，巴尔巴洛士受到她的气势压制，差点就发出呻吟声。

萨冈城堡内的居民太过＼自由（我行我素），榭丝缇实在无法应付。

榭丝缇不由自主地用破音的声音回应，让涅芙特洛丝愣愣地歪起头。

她表明意思后，艾谢拉一副认为这没什么的样子喝起茶杯里的茶。

待在萨冈的城堡内三个月，大部分都会被迫处于遭到左右摆弄、戏弄的立场。

四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这可真是……」

「嗯，姐夫的领地也会出现幽灵啊。虽然觉得普通圣骑士就能应付得来，但这也有可能是流浪的魔术师所控制的东西。而且好像还有附近的孩子会进去，以防万一我去看看。」

「啊、嗯……我是想确认一些事。反正我没有要加害妳们的意思，请别在意。」

这就是老妪平常让萨冈大伤脑筋的品行吗？光〈炼狱〉的修理就已经让他分身乏术，他不想再多带着一个麻烦的根源。

「等、等等，有孩子误入的话，还是我……」

「呃，那我可以问问妳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这个吸血鬼要用这么……该说是迂回还是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呢？

「哎呀呀，妳在想像些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他要是看到妳的脸，大概就会有精神唷。」

「叽嘻，居然用如此强大的爱之力来代替问候……！就算是我的眼睛，也没能看清你竟能成长到如此地步。」

尽管艾谢拉与待在教会工作的榭丝缇等人很少见面，但总之她应该就如涅菲说的，不是个坏人。

面对笑得露出发黄牙齿的老妪，巴尔巴洛士也回以扭曲的笑。

被直接说中的榭丝缇哑口无言。

「第二点，我想用自己的双腿走遍你的研究室。以魔术师来说，光这点不就有足以付钱的价值了？」

榭丝缇瞧向涅芙特洛丝仔细查看过的文件，上头写着坐落于城市郊区的宅邸情报。

身为萨冈的部下，这的确是个会想清楚掌握的事件。

艾谢拉做出稍稍思考的动作，这么说道：

「涅芙特洛丝，怎么啦？」

「……知道了，我去。」

──可是，我知道的事情跟萨冈那家伙也差不了多少。

──虽然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在等着我，但还是去看看吧。

榭丝缇根本不清楚，单打独斗会是多么地困难，也不清楚自己其实与这样的状况无缘很久了。

「咦？呃……关于巴尔巴洛士，妳知道些什么吗？」

「妳行吗？我可以代替妳去，不必勉强。」

巴尔巴洛士回应后，戈梅利不知为何仰起上半身，脚步踉跄。

「咿呜呜！？这、这这这这这这这个嘛！」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虽说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但现在的榭丝缇还在「值勤中」。她稳住精神，问道：

榭丝缇不禁绷起脸，艾谢拉则一副伤脑筋的样子转过脸。

实力仅次于〈魔王〉的魔术师用严厉的声音如此宣告：

她改看向艾谢拉。

「怎么样的报告？是有什么事件吗？」

「那个男人……？我是在说榭丝缇耶。」

「……嗯，妳说得没错。」

「不过人都有擅长或不擅长的事物，我不会勉强妳，但我认为妳过去能够引出好结果。」

然后她露出像是看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东西的微笑。

「……」

「就算妳要我别在意，这里也是我的办公室……」

「……没事，就是最近都没看到妳们这样的反应，有种又似怀念又似为难的感觉，我突然想不起来该如何反应。」

「嗯，用走的也不过几个钟头唷。」

说完，她又立起一根指节突出的手指。

「鬼屋……！？」

巴尔巴洛士听不太懂最后一点，疑惑地皱眉。

「……欸，妳常把那个『爱之力』挂在嘴上，那到底是什么？」

「叽嘻，你无须在意，维持那样就好。这可是跟我的利益息息相关哪。」

怎么说呢，虽然不懂话里的意思，却有种被当作玩具戏弄的感觉。

──就是那个，跟笨女人扯上关系的时候、会从周遭隐约感觉到的那个。

好像跟敌意不太一样，却让人觉得非常坐立难安的视线。

自己跟「受人喜爱」这种诡异现象一生无缘──对此深信不疑的魔术师难以理解这种事情。

「不过，你有理解这对我来说有足够的利益可图了吧？」

「是、这样吗……？」

老妪露出教人不快的笑容，伸出右手。

不管怎么样，自己无法独自应付问题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巴尔巴洛士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握那只手。

然后戈梅利说：

「好了，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那，总之妳先依序查出宅邸的异变。我忙着修复〈炼狱〉，没办法顾到身边。」

「嗯……？这栋宅邸是你的根据地吧？但相较之下，该怎么说呢……是不是有点过于没有防备了？」

戈梅利指谪得很对。

现在这栋宅邸几乎没有能力防备入侵者。

「没办法啊，这里本来是不会有入侵者这种存在的。」

这个宅邸原本飘流在名为〈炼狱〉的亚空间内，本就不可能存在入侵者，即使有人因为什么错误而成功入侵，只要扔到外面去就解决了。防卫本身根本就是没有必要的行为。

他没预料到这里会有需要来到外侧的事态。

之后，这栋宅邸也没发生过任何纷争，＃十几年来一直坐落在此处＃。

「啊啊？要是在这里杀掉小鬼，笨女人……不对，萨冈那家伙会很啰唆的。」

按照他的性格，他想必会固执地不向他人救助。不过榭丝缇觉得要是自己有麻烦，他好像都会来帮忙。

──也就是说，这里是巴尔巴洛士的宅邸……？

由于已经过了一般业务时间，再加上又穿了便服，榭丝缇完全变成了一个笨蛋。

虽说这个世界很大，但能从萨冈城堡偷走魔道书的也就顶多五人，而会真的动手偷的笨蛋更是仅有一个。仔细一看，封面还黏有应该正是属于本人的血迹。

戈梅利发现最初的入侵者后还没过多久，就有第三组人进入宅邸。

纵使浑身发抖、抖到绑在一旁的红色马尾也跟着不断颤抖，榭丝缇还是振作起精神，拍打宅邸的大门。

──但会怕的东西还是会怕啊！

七

「不，这个你怎么想……？」

「啊？是什么不妙的家伙吗？」

「嗯，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普通人会觉得这个有趣吗？」

「巴尔巴洛士……呜，果然不在吗？」

调查鬼屋也算是圣骑士的职务。既然那个吸血鬼少女都特地提了，不让其他圣骑士来恐怕是有理由的吧。

「啊啊！」

既然这里是巴尔巴洛士的宅邸，那至少就不会是能来玩的地方。

──咦？虽然已超过十年无人居住，感觉却还挺干净的……

因此对幽灵来说，像这栋宅邸般不干净且跟阳光无缘的空间十分舒适。

榭丝缇回想着宅邸的来历，疑惑地歪起头。

巴尔巴洛士在二楼书房惨叫。

──所以有洁癖的魔术师会非常讨厌它们。

萨冈终于想到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的可能，只不过想是想到了……

「是，这让我想起刚与萨冈先生相遇时的城堡。」

──不对，巴尔巴洛士或许也正处于困扰当中啊。

明明才刚来到这边，就马上发生附近的孩子们误入，或是流浪儿准备定居在里面的状况，他便指挥巫妖负责处理这些问题。

接着戈梅利突然高声说道：

在略显脏乱的室内散落了一些人骨或某种实验道具，甚至连生锈的拷问器具都有。

最先踏入鬼屋的便是萨冈一行人。

等待的榭丝缇并未获得回应，她又害怕了几分钟，接着也一脚踏入鬼屋之中。

所谓的巫妖，就是被称为「死灵之王」的幽灵上位种。拥有极高的智能，能够指挥其他死灵。据说要是使用魔术师的死灵做为基底，甚至还可以使用魔术。而它们当然也能够服从精细的指示。

「嗯，说是可以跟幽灵玩追逐战。」

说要调查，却不是因为宅邸里的居民犯了罪。现在回想起来，她所找的理由都相当随便，像是穿教会服装气势会太强或需要考量一般民众等等，自己却照单全收了。

──嗯，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遭到那个怪物侵蚀吧……

说不定正如同涅芙特洛丝所说，是有流浪的魔术师或什么人定居在此了。

现在的榭丝缇甚至没穿教会的礼服，而是身着简单的上衣及裙子，就是普通人的打扮。她有带着圣剑，却没穿洗礼铠甲。

──这不是之前我家书架上被偷的那本吗……？

想到这里，隐隐感到不安的萨冈把脸转向涅菲。

平常巴尔巴洛士即使会说些让人讨厌的话，但只要叫他，他一定会回应。她从未想过，只是没了他的回应，竟会教人如此不安。

都来到这里了，没查清包含这点在内的问题，就不能回去，可要独自进去又需要巨大的勇气。

一旦有幽灵居住，就会给人类似不洁的印象。就连对这部分漫不经心的萨冈发现幽灵，也会反射性地消灭它们。即使没有危险，还是会隐约有种厌恶它们定居的感觉。

宅邸本身似乎是约七十年前所建，根据教会的纪录，最后的拥有者是个名为兰德•威尔斯的男性，在十几年前就死了，死因是衰老。由于没有亲人，宅邸没有任何人接收，就一直被放置着。

尽管两人对话有没有在同一频道上令人存疑，巴尔巴洛士的本能却警告他不要再深究。

「我是姑且有在宅邸内做迷宫化的设计……只是一秒就被妳破解了，然后还有适合的死灵。我放进去的是巫妖，有命令他要把入侵者扔到外头去。」

──按照艾谢拉阁下的说法，这边好像是有人在的……

她无意识地对着自己的影子呼喊，可果然没有得到回应。

这的确是栋没在维护的废屋，积灰的状况和风化的程度却没有预想中那么严重。

连屋主──巴尔巴洛士都没能预测到的异变开始了。

普通人无法碰触到没有肉体的幽灵，但幽灵却会单方面附身或控制物品攻击人类。

萨冈应该早晚都会注意到这里是巴尔巴洛士的宅邸，又或者他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这位损友是不会为了卖弄而特意进行破坏，人却也没好到会体贴朋友、自行离开的程度。

「涅菲不要紧吧？就是、对这种地方……」

「──啊？为什么不光是萨冈那家伙，连笨女人都来了！？」

「罢了，的确算是很适合幽灵居住的环境、吧。」

五

这跟死灵魔术是不同的领域，但因为师父擅长那一方面，巴尔巴洛士也姑且算是会用。

榭丝缇曾听说过，无人居住的十年足以让盖好的新房变成废屋。房子就和生物一样，没人出入管理，便会加速损伤、毁坏。

东西既是从别人手上偷的，就要好好珍惜啊──尽管很想这么说，但这应是萨冈所设的陷阱造成的。况且那男人就是个惯犯，他便在有可能被盯上的魔道书上设了更强一层的陷阱。

「嗯……？」

「只是扔到外头吗？身为《炼狱》，你的作为可真温柔。」

听到这样的说明，会令人觉得幽灵就是种相当棘手的敌人，可实际上它们浑身上下的弱点比吸血鬼还多。

萨冈立即捡起躺在脚边的书本，那是本魔道书。

她使尽全力挤出的声音小到仿佛快要消失似的。

巴尔巴洛士把意识转向结界，也随即浑身僵硬。

听到萨冈的疑问，法儿在胸前握紧手，用力点点头。

已经怕到软脚的榭丝缇发出呻吟声。

戈梅利脸上满是意外的神色。

里面当然也有幽灵定居，可都是些没受人控制的流浪幽灵。而它们似乎于贵精灵的灵力影响下，在涅菲察觉到之前就升天了。

魔道书这种东西存在无数抄本，可封面的脏污状况及文字受损的样子总觉得在哪见过。

「咿咕……！振作点，榭丝缇。事关居民的安全，在这种时候不行动，妳还算什么圣骑士！」

这栋宅邸倒是也能感受到类似幽灵的气息，但萨冈一行人一踏进来，它们似乎就争先恐后地四处逃光了。包含涅菲及法儿在内，他们三人都有特意在压制魔力，可这样是不是很难进行法儿所说的那种「游戏」？

目标的宅邸似乎相当老旧。它是栋木造房，玄关旁还有个露台，放着小桌子以及两把椅子。墙上有一排大窗，仿佛是想多吸收些阳光。

──艾谢拉阁下也不知何时就消失了……

回想起来，在跟涅菲相遇前，萨冈的城堡也是这副德性。不，因为地方宽敞，内部可说是更加惨烈。

「呜……为什么我得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不好意思──有没有人在啊……）

而且她当时还一副会跟着自己一起来的语气，等榭丝缇回过神来，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虽然为此怨恨对方是不对的，但榭丝缇还是希望她能先说一声到底要不要来。

榭丝缇再次抬头望着宅邸。

「嗯？立刻就有入侵者了……咦？这究竟是……」

傍晚早已过去，夜幕即将降临。

……既然都住下来了，还真希望他能把这里弄得更加整洁一点。

首先，它们无法晒到太阳，只要使用含有魔力的道具就能杀死，光是碰到教会口中的神圣力量──也被称作灵力──也会消灭。

原来如此，这对想见识可怕事物的孩子们的确很有吸引力，但榭丝缇心中却满是想要赶快回去的念头。

「……喂，这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啊？」

──反正涅菲跟法儿看起来都很开心，就算了吧！

他们是不是误以为这里是游乐设施还是什么了？

光听这一点，会让人觉得这是栋时髦的洋馆，可实际上大半木材都被熏黑且长出青苔，窗户也被打破，破烂的窗帘被吹进室内的风吹得晃啊晃的。两张椅子上散落着像是人骨的东西，露台的地板也脱落翘起。

──咦，那不就很难看到幽灵了吗？

事实上，这套服装是艾谢拉推荐她穿的。

她说得像是自己给那个人物添了麻烦，才希望榭丝缇过来作为道歉。现在想来，那或许也是哄骗自己所找的借口，但榭丝缇还是希望待在这里的是个真正的人。

纵然已经察觉到了，萨冈仍是决定把前来游玩的目的贯彻到底。

明明光偷就会沦落到半死不活的境地，真亏他还每次都不死心。

六

「原来如此！好棒的爱之力……不对，真是合理的理由！」

仿佛是在找借口般，巴尔巴洛士开口道：

「呜咕……这、这样啊！那就好。」

两人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她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扯他的后腿。

就在这时，萨冈踢飞了某个掉在地上的东西。

而最糟糕的是，他的妻子跟养女也跟他在一起。

──萨冈那家伙一旦跟那个女精灵和萝莉小鬼待在一起，就会瞬间变成笨蛋。

身为魔术师的警戒心及类似心机的特性都会蒸发不见，还会根据当下的心情做出教人意想不到的行动，而且大部分都是附近的人遭殃。巴尔巴洛士能断言，自己就是受害最深的那个。

简单来说，就是他对巴尔巴洛士会比平常更不留情面。

「糟了，《炼狱》！吾王开始清除幽灵了！」

「所以我才讨厌那家伙啊！」

他竟能在准确的时间点实行起巴尔巴洛士讨厌的行动，那个男人是不是正在监视这边的情况啊？

再加上还有榭丝缇。

她似乎有带着圣剑，却不知为何没穿洗礼铠甲，而是穿着便服。

她那因长时间忙碌而没机会穿上身的便服模样相当耀眼……更正，是毫无防备到极点，倘若被攻其不备，也有输给幽灵的危险。

而他透过「影子」，侧耳倾听的结果──

『不可怕不可怕不可怕……呜呜，巴尔巴洛士……不对！没问题，我才不怕，我不怕……』

她嘴上不断地咕哝着这些话。

放她独自一人的罪恶感，还有她在这种时候呼唤自己名字，令巴尔巴洛士心中涌起一股自己也搞不懂的情感，只能用头哐哐撞着房间的主柱。

「《炼狱》，你怎么啦！居然刮起如此厉害的爱之力！」

「不要在意，我很正常！」

即便头上鲜血直流，巴尔巴洛士仍摇摇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太棒了！你现在的爱之力足以与吾王比肩！啊，可以把这用〈封书〉记录起来吗？」

「虽然搞不太懂，但妳住手！」

每次自己苦恼不已之际，这个老太婆就会像这样发狂暴动。巴尔巴洛士也开始明白萨冈平常有多辛苦了。

见巴尔巴洛士终于哭了出来，戈梅利不知为何举起大拇指。

分身死了，自己也会死。让它在封印的状态下一直活下去，也是困难至极。而且既然对方也跟自己拥有相同的力量，封印总有一天也会被打破，最多只能争取一些时间吧。

紧接着，不祥的黑影自后方的通路缓缓现身。

就在嘴巴吐露出可耻悲鸣之际──

少年怯生生地回握对方伸出的手。少女的手既柔软又温暖，让人想像不到她竟挥舞过那样的大剑。

说不定他会保护自己，但这不是拯救。他已经没有可以仰仗的师父了。

少女一刀砍倒可怕巫妖、凛然站立于月光中的模样宛如女武神。

巴尔巴洛士抱着期待问道，戈梅利却满脸沉痛地摇头。

「嗯、嗯……」

「我记得曾在古老的文献中看过相似的案例。」

「小孩……？你没事吧？」

巴尔巴洛士无力地跪倒在地。

──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为什么要跑到人家家里，尽做这些过分的事情啊！？」

伫立在光芒中的是位携剑的少女。说是少女，年纪也比少年大上许多，身穿看起来就是好人家出身的服装，然而她手中却握着与打扮毫不相衬的大剑。

师父不会来救自己的。

本来准备自后方通过的巫妖转个圈，朝向此处。少年清楚，那对漆黑的双眼已捕捉到自己。

烦恼了约几分钟后，理性突然自巴尔巴洛士的眼中消失。

过去的魔术师也并不是都是些无能的货色，里头或许还有人的实力在巴尔巴洛士之上，然而这代表最后无人生还。

他的心脏忍不住狂跳。

就在少年浑身颤抖之际，现场突然响起某个可怕的声音。

看起来……不像圣骑士，也不像是魔术师。

远远超乎想像的沉重回答令巴尔巴洛士也说不出话来。

不对，不光是巫妖。席卷宅邸内的阴郁气氛本身仿佛也被斩断了。

那么派出戈梅利这个办法又如何？

上头显示的并非萨冈或榭丝缇，而是第三位入侵者──但由于戈梅利最先发现的是他，他算是首位入侵者。

说完，她还伸出手。

连戈梅利都这么说了，表示眼下完全是束手无策的状态。

不过逃避现实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意思是杀了会很糟糕吗？那扔到外面去如何？」

「据说在某个案例中，双方是碰面的瞬间就互相残杀，最后两败具伤而死。而在其他案例中是杀了分身，当事人自己也受到同样的伤害，进而死去。」

这就是所谓的包容力吗？这种人是自己周遭没有的类型。

「吵死了！」

那个黑影身穿犹如魔术师般的长袍，从长袍缝隙间可窥见森森白骨。可怕的是它的脸部，没有皮肤，却还残留着肉，大大睁开的双眼显露出犹如地狱般的色彩，简直就像是被＃剥去脸皮＃一样。愈是靠近下半身，形态就愈趋近于白骨，膝盖以下的部位甚至连骨骼都不剩。

别看巴尔巴洛士这副德性，他今年也才二十一岁。尽管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能和〈魔王〉分庭抗礼的自信，在有关专业以外的事却远不及戈梅利。即便这个老太婆的言行举止十分失控，却也是个超一流的魔术师。

对方是巴尔巴洛士无从下手的对象，偏偏萨冈跟榭丝缇目前还在宅邸里徘徊。无论分身跟哪一方遇上，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看来这里很危险，我们一起出去吧？」

巴尔巴洛士向戈梅利寻求建议，这在平常是他想都不会想的事。

巴尔巴洛士望着水晶浮现的影像。

「咿……不要，谁来救救我……」

「──哈、哈，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家＃会涌出这种幽灵啊！」

受到人家的帮助，态度怎么还这么高傲──连少年都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傻眼，但少女却漾起微笑，看上去丝毫没有半分不悦。

但她的凛然姿态也只维持了一瞬间，少年看到她的双眼迅速涌出泪水，手也不断颤抖。

一名才刚满十岁的少年躲在阴影处发抖，并如此骂道。少年对魔术颇有造诣，师父甚至还夸奖说他有才华。

──漂亮的、女人……？

不，考虑到她刚刚一连串言行举止，巴尔巴洛士绝对不愿意这么做。这所造成的后果肯定会比分身跟萨冈他们相遇还要严重。

「我也做了一百五十年左右的魔术师，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就捕获，不然封印它怎么样──就在巴尔巴洛士想说出提议时，他发现这种行为毫无意义。

「……！」

戈梅利也兴致盎然地瞧向水晶球。

「这、这点小事没什么啦！」

「这也是很棒的爱之力呢。」

「戈梅利，让巫妖──」

但也不是完全一模一样，在某一点上，对方跟现在的巴尔巴洛士有决定性的不同。

「可恶！这也是因为宅邸异常才有的吗？」

──什么嘛，她也在怕啊。

不知何故，显示在水晶球上的入侵者跟巴尔巴洛士非常相似。

「那次是怎么解决的？」

「这种作法也会在本人不知情时引发事件，并降灾至本人身上。最终本人为了阻止事件而与分身撞上，最后死亡。」

「──闪耀吧〈亚兹拉尔〉！」

「嗯……这算是分身的一种哪。」

萨冈一行人能自行抵挡住这种程度的爆炸，榭丝缇让她使用「影子」逃跑就好。如果原因在于宅邸，或许也能借此除去分身。

这句话完全可以套在平常的自己身上。

──好逊的大姐姐……

可怕的巫妖被一束光一刀两断。

巫妖──据说是由魔术师化为死灵后形成的高位不死者。

少年拚命压抑着自胸口深处涌出的求救冲动。

就让巫妖自爆，把它跟这栋宅邸一起炸飞。巴尔巴洛士有给予巫妖足以控制幽灵的力量，只要让死灵之王自爆，无论是魔术或灵体方面的事物，一切都会付之一炬。〈炼狱〉之后再重建即可。

问题在于那些幽灵中，混杂了一只等级不同的类型。

被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正不争气地瘫坐在地上。

『呜……没人在吗……？呜呜呜……好想回去……』

少年狠狠抖了一下，发出声响。

戈梅利露出烦恼的神情颔首。

感受到背后传来气息，少年捂着嘴停止呼吸。

凉爽的风透过破掉的窗户吹入室内，淡淡的月光也照了进来。

「嗯……无法否定时空扭曲催生出分身的可能性，但也不代表有应对的办法。」

──师父……

「……没有解决，只记载了最后结果。」

──但我应付不了那个。

然而她的手却还在轻轻颤抖。

自己以魔术师来说还是菜鸟，是敌不过那种对手的。

最糟的情况，是巴尔巴洛士自己也有可能因此失去性命。但在这种状况下，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是孤独一人。

「嗯，这么有精神，想必是不要紧的。」

只是幽灵的话，自己是可以独自处理，但这再怎么样也太多了。光遇到的大概就有十几只，整栋宅邸的数量或许破百。到底是要做出多少恶行，才能引来这么多恶灵？

八

不过，要是有耐性应付，这还算是勉强能够处理的范畴。

「……妳觉得该如何应付？」

「所有人都……可恶，总之这家伙才是最大的问题。」

「啊──算了，把这栋宅邸炸了吧。」

尽管少年对她的评价顿时下跌，少女仍是朝他这边跑来。

「──啊，这次换巫妖被干掉了。」

明明害怕，却还是挺身对抗那个可怕的巫妖，救了自己。而少年就只能害怕地瘫坐在地，发出惨叫。

──逊的人是谁啊……

少年站起身后，少女便露出安抚他的微笑。

「我叫榭丝缇。」

「……威尔斯。」

少年一回答，少女──榭丝缇便用带着意外的声音说：

「威尔斯？难不成你跟兰德•威尔斯有关系？」

「咦？啊啊、嗯，算是吧……」

岂止是有关系，那就是师父给他取的其中一个名字。他没问过此名的由来，但说不定真是过去实际存在的人物之名。

──身为魔术师，不可轻易坦白自己真正的名字──

对方说完，给少年取了这个名字。他是自己尊敬……不对，是＃曾经＃尊敬的师父。

少年──兰德•威尔斯以点头作为回应。

「威尔斯，我们先离开吧。」

说完，榭丝缇开始往错误的方向前进。

「不是那边，出口要往这走。」

「咦？可是……」

这里虽然变成了这样，但仍是威尔斯的宅邸。

威尔斯拉着她的手步过走廊，很快就看到通往玄关大厅的门。

可打开那扇门后，威尔斯直接僵在原地。

「咦……？」

「这样啊，那就好。」

「……我去看看，你别离开我身后喔。」

听到这番话，榭丝缇露出一副像是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偶尔尝试自己打扫也不坏。」

倘若不是魔术，的确是难以说明这栋宅邸的异常，难不成真的有拥有空间操作这种超乎常人之能力的魔术师在？

虽说萨冈本就不会执着于已经看过的书，但这些书对麾下的魔术师们还是有用的，今后或许该更进一步加强书籍的管理。

仔细一看，排列在走廊上的门扉之一正自己重复着打开关上的动作。

见法儿不悦地噘起嘴，萨冈轻轻摸摸她的头。他持续抚摸了一段时间，法儿也终于忍不住露出微笑。

「幽灵根本都没出现过。」

──多亏如此，才接二连三地发现被偷的魔道书。

在空间操作方面，那个男人的实力果然是一等一，如此精妙的回路构筑实在令人神往。萨冈是可以用「魔术吞噬」或〈天鳞〉强行破坏此结界，但要用正攻法打破它无疑要费很大的工夫。

「不过以迷宫来说，这里真有趣。这扇门每次打开，都会连到不一样的地方。」

威尔斯也探头瞧向房内，里头是个从未见过的干净房间。

刚刚瞧到里面时，明明还散落着拷问器具跟白骨尸体……

榭丝缇手臂上的力道一下子就放松了。

涅菲歪起头，似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原来如此，魔王候补等级吗。没有洗礼铠甲会有些棘手啊。」

竟把自己这种孩子说的话照单全收，威尔斯明白自己脸红了。

九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某扇门关上的声响。

榭丝缇举起剑前往走廊。幽灵是没办法开门的，除了威尔斯他们外还有谁在呢？

他一转过脸，榭丝缇便扬起像是拿他没办法的微笑，接着用鼓励的语气说：

「……！你听到了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如此吧。不过，我听说魔术里有可以扭曲空间的种类，是不是因为那个呢？」

榭丝缇似乎也清楚这一点，一脸严肃地站起身，用锐利的眼神望着走廊深处。

「──！快躲起来！」

「难不成，你是个魔术师？」

他从未听说过幽灵会采取团体行动，就算有也是受到某人指挥的，可巫妖应该已经被榭丝缇砍死了啊。

「我没说谎！」

「刚、刚刚那到底是什么？」

〈魔王〉萨冈擦去额头的汗水，露出似乎有些愉快的笑容这么说道。他手上拿着抹布及掸子，正像个普通人般不用魔术，自己亲手打扫。

那里不是玄关大厅，只是个有些肮脏的房间，四处散落着不祥的魔术道具及拷问器具。

榭丝缇单手握着大剑，另一只手握着威尔斯的手，在走廊上缓缓前进。

「……谁知道呢。」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宅邸的异变已经远远超出威尔斯的理解。

看来已经无法达成当初来鬼屋探险的目的了。

纵使真有异变，魔王候补无疑还是个会招来嘲笑的荒诞理由。可榭丝缇却以一副没想过要怀疑的口气这么说道。

「啊、啊啊。」

等抵达门前，榭丝缇用困惑的声音说：

「妳不怀疑我吗……？」

「真的是这边吗？」

接着她疑惑地微歪着头，低语道：

可以与那种〈魔王〉比肩的魔术师为何会在自己的宅邸里？

法儿边说，边愉快地＃不断开关着房门＃。

「我听说魔术是种看起来很荒唐，却具有法则的力量。所以我在想，这里的异变是不是也有什么法则性呢。」

总觉得他们好像一直在同样的地方不断打转。在这期间，榭丝缇还冲向其中一扇门，可依旧只能失望地垂下肩膀。

涅菲是抱着来游乐设施游玩的前提过来的，自然会有这样的疑问。

于是就在威尔斯也准备瞧向走廊时──

这恐怕是巴尔巴洛士所设的迷宫化结界。倘若在此失散，要再找到人就非常困难了。

然后两人试着打开几扇门，每一处却都连接着相同的房间。别说是通往外头，连上去二楼的楼梯都找不到。他们又干脆尝试看看能不能从窗户出去，但果然还是没有打开的迹象。

「没用的，能不让人悟出法则性才是一流的魔术师。能够扭曲空间的魔术师，不可能留下那么简单的法则。」

威尔斯忍不住吼了回去，榭丝缇却温柔地对此充耳不闻，而是摸摸他的头。

「是的，把房间打扫干净会教人心情畅快。」

威尔斯不禁颤抖起来，而幽灵群也很快就通过此处。

会突然开始打扫，也有处罚对方的意味在。

威尔斯曾在师父的带领下，去谒见这个城市的〈魔王〉马加锡亚。对方散发出可怕的压迫感，让他无法直视那张脸。

「……我应该是透过这扇门进来的，但这边也是死路吗。」

没过多久，他们身后便有大量的幽灵成群结队地冲了过去。

「涅菲，不需要在意。反正也没有幽灵出没，我们甚至还特地帮忙打扫了。对方没理由责备我们，甚至还该感谢我们。」

──奇怪的女人……

「再稍微调查看看吧，说不定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涅菲也一副感到有趣的模样，露出微笑点头。

「扭曲空间是超级高等的魔术耶，会的话都已经可以被选为下任〈魔王〉的候补了。」

他可以听见心脏狂跳的扑通声。

──难道还有超越巫妖的「什么」在？

善良的少女仍是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却也无法否定。

「什、什……！？」

不是门把损坏，也不是被风吹的，明显是没人的手去动就不会发生的现象。

因此他们干脆顺势打扫起垃圾。

很软。

说到底，幽灵这种存在就如同「恶灵」这个名称所示，对现世拥有留恋及怨念，不愿离去。虽然可以袪除，可一旦有活着的人类在，幽灵便会缠住对方，将其杀死。

萨冈快活地笑了笑。

──嗯，看到有〈魔王〉、贵精灵跟龙过来，幽灵会一溜烟逃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连空间操作的魔术都无法说明这个现象。

「我也认识会操控空间的魔术师，所以觉得你说得没错。」

竟只顾着逃跑而对人类置之不理，这里究竟是有什么样的怪物在？

「不过，这样好吗？这里不是间鬼屋吗……」

榭丝缇说她是从外部进入的，然而那扇门也连接到其他的地方。

「嗯、嗯。」

榭丝缇一脸烦恼地查探起地面。

「我不清楚，但感觉像是在逃离某种事物……」

「可是，把鬼屋化为迷宫又有什么意义呢？」

威尔斯屏息，仰头看着榭丝缇。

对方身形看起来纤细，胸前却意外有料，被掩住脸的威尔斯整个不知所措。

「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到毛骨悚然。

「妳说、逃离？」

「……好像走了。」

遭到魔术师亦或是巫妖控制的幽灵并无自我。

榭丝缇满脸严肃地颔首。

「怎么会！这明明是大厅的门。」

榭丝缇忽然抱住威尔斯，想把他推回房内。威尔斯的脸因此埋入她的胸前。

在打扫几个房间的期间，萨冈回收了数量近百的魔道书。他就在想说藏书怎么偶尔会有所减少，没想到竟有这么多本被人拿走。

（嘘……！）

「明明是要逃离幽灵，迷了路会好玩吗？」

「迷路是要如何享受乐趣呢……」

或许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涅菲发起抖。

「涅菲有迷过路吗？」

「呃……是的。我小时候曾经受不了自己在村里的待遇而逃跑，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森林，还被引回村里。当我回去时，村里的人们都是一脸厌烦。」

仿佛在讲述自己小小的失败般，涅菲扬起苦笑，继续说道：

「现在想来，应该是森林的妖精们担心我、送我回去的，但我却觉得不管怎么做都逃不出那个地方的事实硬生生摆在自己眼前，于是后来就放弃逃跑了。」

能够与自然和妖精对话的涅菲也能向牠们问路。

可是小孩自己一个人，太难在森林中活下来了。何况那里虽是北方圣地，林内依旧栖息着凶恶的野生动物栖息，再加上还有粮食问题。牠们大概是因此才会告诉涅菲返回的路。

萨冈以怀念的语气应和道：

「原来如此，我也有类似的经验。以前我在偷食物逃跑时于城市的下水道中迷路，里头一片漆黑，我分不清东南西北，结果绕了好几天。」

而且当他累了想睡时，老鼠就会爬上来咬他，大概是把他错当作食物之类的了。

食物方面，他实在提不起劲去喝污水，不过还是靠着到处搜罗从天花板低落的水滴，以及像是酒吧废弃的肉勉强撑到离开。只是之后他又因为食物中毒，约有一个礼拜都徘徊在生死边缘。

萨冈敬佩地低语道：

「要享受迷路这件事，果然还是需要相应的智慧及实力吧。」

「是，要是我再多考虑周全，或许那个时候就能感受到乐趣了。」

「萨冈你们好辛苦。」

总觉得女儿又用傻眼的目光看了过来，但萨冈还是感慨万千地点点头。

然后涅菲蹲在法儿面前，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不过，能享受迷路的法儿一定能成为比我还厉害的魔术师，说不定还会超越萨冈先生呢。」

不过这些本就全是从萨冈城堡偷来的东西，说是「拿回来」应该更为贴切。萨冈从回收的魔道书中拿出涅菲可能会有兴趣的那本，递给她。

照耀房内的柔和烛光，带起了他的睡意。

仔细想想，榭丝缇要对谁温柔或是跟谁黏在一起，理应都跟他无关。本该是这样才对，但总之他无法容许。

终于离开的损友不晓得父母亲的长相，涅菲听说直到前阵子也都对此不得而知。那个自大的萝莉小鬼似乎是有父龙的，却没听说过有关母龙的事。

「啊？说到女人，比起乳臭未干的小鬼，当然是成熟美女更好吧。」

「那这个就给法儿吧。」

水晶球上映照出的分身一直跟榭丝缇手牵着手，根据场合还会被她抱紧、脸埋进她的胸前。

「这是……！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话虽如此，为何自己会这么在意榭丝缇呢？

他人如何评价榭丝缇本该与巴尔巴洛士无关，但不知为何却让他感觉像是自己受到称赞般，让他感到很愉快。

「简单来说，就是本以为是个只会撒娇的小人物，结果其实是个努力家，还展现出足够的成长，使我改变了对她的评价。」

萨冈等人对榭丝缇与少年就在隔壁房间因恐惧而颤抖不已的事一无所知，说：

「喂、喂，进去很危险的。」

「……唉，唯一能够庆幸的是，最少他看起来没有要伤害笨女人的念头。」

这个时候，宅邸二楼的巴尔巴洛士气得浑身发抖。

「──我去解决一下那个小鬼。」

「都叫你住手了！你在榭丝缇小姑娘的面前杀看看啊，这铁定会造成她一辈子的心理创伤！」

体力可以靠着魔术来补足，对于精神的疲惫却是力不从心。尽管师父说他有才能，但经验还不多的威尔斯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打扫花了不少时间呢。」

戈梅利却露出像是在盯着远方的眼神。

「看我痛苦有这么好玩吗！？」

可是，虽说麻烦之一在做完多余至极的打扫后便回去了，另一个问题却完全没得到解决。

即便不使用〈炼狱〉，巴尔巴洛士也是曾被提名为魔王候补的魔术师。

把肮脏的宅邸打扫干净，并收回遗失物──〈魔王〉健全至极的侵略就这么落下帷幕。

然而，他也是真的累了。

「不可能。」

「有这么讨厌吗？」

「呜呜！不对，认真起来时的笨女人或许承受得住。」

「嗯！今天有来真是太好了。因为师父的缘故，我都没怎么追逐过女孩。这次让我获得了许多养分。」

嗯，连问都不需要问。

现在却想保护她远离创伤。

即便自己会死也无所谓。就算要赌上性命，他也要杀了他。

分身也因此一下害羞地满脸通红，一下又露出暗爽的表情。不可原谅。

把这一幕现给他们看，是想要做什么？

「母亲啊，你也有过母亲吗？」

果然还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正当巴尔巴洛士准备当作没听到时，戈梅利像是改变了念头般摇摇头。

──那家伙又不符合我的喜好，这点是肯定的。

「耶嘿嘿……」

「嗯，真正可怕的是这甚至能将恶人扭回正道的爱之力。竟能下意识地做出这样的举动，她是天才吗？」

「是说妳又怎么样？」

「对了，迷宫向来伴随着宝物。这里的宝物，应该就是这些魔道书了吧？」

「我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就在巴尔巴洛士准备立刻朝可恨的分身击出〈黑针〉时，实在看不下去的戈梅利固定住他的双臂阻止他。

「啊──！？才才才才才不是喜欢！」

被戈梅利如此断言后，巴尔巴洛士也终于打消了念头。

房门之后的空间突然变成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客房，虽然身为新手的自己难以估计其中的意味，但这实在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可是，他不明白对方用魔术做这种事的意图。

「涅菲就拿这本如何？是卡欧•莱宁在晚年所写、有关服装烘干的魔道书。」

萨冈把魔道书拿给两人看，法儿的双眼便绽放出光辉。

「妳、妳是笨蛋吗？我又没弱到需要女人保护！」

「嗯，这恐怕就相当于奖品吧，也没设下陷阱之类的。如果是被偷会造成困扰的东西，就会采取什么对策吧。」

榭丝缇敏锐地观察室内，然后缓缓踏入其中。

这回戈梅利像是没听见巴尔巴洛士的惨叫般，疑惑地说：

「没关系，男人有时候就是不得不杀。」

巴尔巴洛士无力地跪倒在地，接着忽然对戈梅利刚刚的话产生疑问。

当他深深坐进看起来很干净的沙发中时，觉得身体一下子就沉重起来。

「呵呵呵，真是可靠。」

「冷静下来，《炼狱》。要是杀了他，你十有八九也是会死的。」

十

「那本书我还没看过。」

「嗯……分身对魔术师来说可是屈指可数的麻烦之源，目前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见对方朝自己漾出温柔的微笑，他感觉到自己的脸涨红了。

十一

「不过擅自把东西带回去，这样好吗？」

巴尔巴洛士喜欢的是具有包容力、胸部丰满且温柔的女人。

「话说回来，妳第一次见到笨女人时不是很讨厌她吗？」

法儿举起双手蹦蹦跳的模样让萨冈也不禁露出笑容。

「是，还必须整理晚餐的碗盘呢。」

──那个家伙，别因为是我的分身就得意忘形啦！

「啊──？为什么要打扫！这样我不就搞不清楚哪里放了什么了，你是我妈吗？」

「哇──」

「话说回来你才是吧，之前不是说过喜欢年长女性之类的吗？」

「呼……当时我也并不成熟，认为无论爱之力如何高涨，不知钻研的原石根本毫无魅力可言，没想到她竟能闪耀出如此顶级的光芒……纵然是我的双眼，也没能看穿这一点。」

「不，没有可疑的气息，而且你应该也累了吧？最好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万一出事，就由我来战斗。」

「嗯嗯，我懂，《炼狱》。这正是爱之力的流露啊。」

巴尔巴洛士叹了口气，并摇摇头。

魔术师基本上就是群没能过上正常人生的人。

「那当然……不对，不算当然、吧……？可恶，搞屁啊，为何我得有这样的感受。」

「非但没有破坏，甚至还打扫得非常干净呢。」

明明有许多事需要思考，他脑中却充满了榭丝缇。

巴尔巴洛士掩住脸。

「分身吗……有没有什么我能用的办法？」

真是幅平稳的幸福光景。

见巴尔巴洛士忍不住惨叫，戈梅利兴致盎然地眯起双眼。

「这个样子，真亏你还能喜欢上榭丝缇小姑娘。」

分身就是巴尔巴洛士十岁左右的模样，榭丝缇可能是因为室内昏暗而没有注意到这点，所以才会毫无防备地跟他紧黏在一起，并对他说些鼓励的话。

「哎呀呀。罢啦，魔术师不管是谁都差不多。」

「好好玩。」

尽管还是不懂戈梅利在说什么，但明白她有办法解释成比较易懂的版本，这姑且也算是个收获吧。

在有巫妖及来路不明的「什么东西」徘徊的鬼屋中，面对不知不觉间牵起自己手的少女，威尔斯实在压抑不住急促的心跳。

「如果用一点钱就把我卖给师父的泼妇可以称为母亲的话，那应该算有吧。」

特别是对方是个既是自己、又非自己的某人的事实，让他难以接受到心烦意乱的地步。

「我吗？毕竟是村子遭到火攻前的事，我也不记得了。若要说到母亲，或许是师父更为符合这个词。」

「哦，看来吾王一行准备离开了。」

这时戈梅利高声说道：

「哦，原来如此。笨女人是很笨拙没错，却比普通人多一倍的努力。所以妳才会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吗。」

「终于吗……那家伙没破坏什么东西吧。」

「或许、吧。」

望着爱女愉快眯起双眼的模样，萨冈突然想到一件事。

「可恶……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女人竟是这么具有包容力、胸部丰满又温柔的生物啊……

「妳真的有安慰我的意思吗！？」

在他忍不住打起瞌睡时，脑里浮现出老师说的话。

『你有着比一族中任何人都优秀的才能，到我底下学习魔术吧。』

师父对威尔斯说出这句话，是在他六岁的时候。

威尔斯是个无论做什么都不行的小孩，再加上他明明性格阴郁，却又动不动就跟人发生冲突，当时他就是跟附近小孩扭打成一团，接着遭到父母殴打。

只有师父第一次称赞了这样的自己。

每当他学会一个魔术，师父就会摸摸他的头夸奖他。因为想要更多的称赞，威尔斯沉迷于学习魔术，在最初的那一年就学完初步的魔术，隔一年就能加上应用，创造出只属于自己的魔术。

而到了十岁的现在，威尔斯开始接触空间跳跃的魔术。

师父的书库里没有可以学习这个魔术的魔道书，因此他几乎是独自从零开始构筑理论，将其完成的。

在魔术成形时，威尔斯本想拿给师父看──

却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师父的魔术研究书，里头记载的是把自己魂魄移植到他人肉体中的魔术。

这也就是说，能够把累积的智慧与技术直接转移至下一具肉体。倘若真能实现，就可以算是实质上的长生不死了。

然而师父所创造出的那种魔术，只能把魂魄转移到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

──那么，就由血族当中挑人制造理想的容器吧──

这就是师父的结论。

然后被师父抱有万般期待培养起来的那个孩子，便是威尔斯。

──师父并不爱我，只是把我培养出来作为容器而已。

察觉这点的威尔斯逃离了师父那里。

师父是个拥有别名的魔术师，即便他成功逃脱，也不算是彻底逃跑。为了幸存下来，只能战斗，没让师父看过的空间跳跃魔术就是王牌。

就在他逃进这间宅邸、做起战斗准备之际，就被卷入了这场异变中。

那个少女是否＃也是那样＃呢？

等威尔斯恶狠狠地吼完，榭丝缇反而呼出一口气，像是安心了。

在他于鬼屋内徘徊的期间，外头已经过了好几天。

──这个人是真的认同我的，认同刚认识的我……

「喂，妳在哪？──────……」

所以威尔斯不能让她看到自己逃跑的难看模样。

「嗯。从他一走出宅邸就突然消失的这点来看，应可看作原因就在宅邸之中。真是太有意思了。」

然后他会知道，师父是遭到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年反杀了。

「嗯。」

由于牵着的对象突然不见，榭丝缇陷入恐慌中，但眼下的危机应该可看作是解除了。

「……其实我是逃出来的。」

威尔斯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家伙，沮丧地抱住膝盖。

这番呐喊连他自己也觉得支离破碎，可榭丝缇没有嘲笑、蔑视他，而是轻轻揽住了他。

只要有自己现在的空间跳跃魔术，就办得到。

「可以出去了！太好了。榭丝缇，我们走吧。」

她说完就在旁边坐下，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有什么好怕的，自己已经有力量了。

泪水伴随着无可奈何的无力感一起簌簌落下。

说完，她抱起威尔斯。

「……妳不是说，会跟我在一起的吗。」

「唉──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了，差不多该逃出这里了。」

威尔斯跟榭丝缇手牵着手走出房间。

要是师父知道自己已经得知他的目的，他就会杀了自己，然后夺取自己的身体。自己真的有胜算吗？

只是威尔斯并未发现。

被她这么一说，威尔斯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是汗，整个人都湿淋淋的。

「有发生什么需要生气的事吗？」

「……为什么妳能说得出这种话？」

「总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人。以人类来说我没办法尊敬他，但他却非常地厉害可靠。所以你也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很棒的魔术师。」

就这样把人扔到宅邸外后，分身不知为何也消失了。

「咦、啊……咦……？」

榭丝缇却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露出微笑。

自己刚刚才喊过她的名字，是叫什么？少女的记忆就犹如用手掬起的水般不断洒落，无法留下。

「──尔斯──威尔斯……威尔斯！」

已经想不起长相的那个少女确实是这么说的。

到处都找不到原本跟自己牵着手的少女。

「没错，就是勇气。你已经很聪明了，也有洞察力。在你这个年纪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我也只认识一个。要是这样的你能鼓起勇气，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威尔斯没能立刻回答。

在被师父察觉前，让他一击毙命。

──既然正面挑战没有胜算，就用暗杀。

「……」

大量的幽灵，操控幽灵的巫妖，以及幽灵宅邸中的少女。

「……妳为什么都不生气？」

眼前是少女一脸担心的神情。

在水晶球的另一头，榭丝缇用疑惑的声音说。

机会只有一次。

即便这样，他也并未花太多时间止步于此。

「……嗯。」

光是这句话，就让威尔斯有种仿佛受到拯救的感觉。

「……既然如此，就表示是过去的我误入此处啰？」

──就算逃出去了，我也无法自师父手中逃开。

巴尔巴洛士重重坐在椅子上。

「因为我懂。至少我知道，你不是会把我扔下逃跑的卑鄙小人。也明白你拥有积极向上的心，会为此悔恨哭泣。所以你的努力必定会开花结果，我保证。」

「我才不是道具，我只是想要真正的认同啊……！」

「没事吧？你梦呓得很厉害。」

──鼓起勇气──

威尔斯擦了擦脸，点点头。

「威尔斯，鼓起勇气。」

「才、才没有！」

「……真是个怪人。」

「勇气……？」

『──威尔斯？你去哪了，威尔斯？咦……不对，难不成他是幽灵……？』

「嗯。」

她明明一点都不了解威尔斯。

他们穿过几扇门，就抵达了玄关大厅。

「是做了可怕的梦吗？」

她能把巫妖一刀两断，实力自然有所保证。

听到这句话，威尔斯不知为何落下泪来。

威尔斯在完成空间跳跃、准备暗杀师父时，目击到的是师父已遭杀害的遗体。

在不知不觉间，比起自己的未来，威尔斯更担心少女的安危，这个变化令他困惑。

然后就在他们越过玄关的大门之际──

威尔斯回头一看，只看见那个不太整洁的玄关大厅。

「不要紧，有我在。别看我这样，我还挺强的喔。」

威尔斯被榭丝缇牵着手，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不可思议的是这次门都开着，宛如迷宫在主动标示出口般。

十二

连那张温柔的脸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终于让他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于是，他觉得自己明白了。

这个回答仿佛是在说，保护威尔斯就是她的使命。

通往户外的门也微微开着，有淡淡的光透过缝隙照入室内。

怎能停在这种地方，让自己被杀呢。

「常有人这么说。」

「咦……？」

「我为了受到师父夸奖而一直努力，师父却只把我当作道具。」

就在这时，榭丝缇突然用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语气低语道：

那个名为〈阿撒兹勒〉的灾祸之力似乎甚至影响到了时空。

牵在手里的触感瞬间消失了。

──可是遭到师父攻击，是不可能没事的。

他想呼唤她的名字，却喊不出来。

仔细想想，自己一直有对榭丝缇开着「影子」。只要从那边对她做出指示，就能诱导她前往外头。

「……？啊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威尔斯，往这边走。」

「……嗯！师父根本不算什么，我要干掉他！」

少女看起来是对着自己脚下──也就是影子在低喃。

「看你这么有精神，应该是不要紧了。」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威尔斯倏地睁开眼。

正当威尔斯陷入绝望之际，榭丝缇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说得更正确点，是宅邸把他转移回去的日期这个＃座标＃有了几天的落差。

榭丝缇用真诚的眼神看着他，说：

「我是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不过你又如何，《炼狱》？你自己有这份记忆吗？」

巴尔巴洛士用手抵住额头。

分身看起来约略十岁左右。说到当时的自己，应该是正好开始有了杀死师父的野心，正要动手时就被萨冈抢先了。

「……不知道。我总觉得好像有遇到过谁，却想不起来。」

研究时间的魔术师并不少。

可是成功的最多就是让时间流逝变慢这种程度，没有半分成果。特别是有关时间跳跃这方面，根本没有半个成功的例子。

而被人视为主要原因的一点，就是时间似乎具备了修复能力。

即使成功超越时空，时间也会修复那处歧异，超越时空这个事实会被当作没有发生过。最糟的情况，就是术者本身的存在也有可能因此遭到消除。

即使刚刚的分身就是过去的巴尔巴洛士，那段记忆也会因为时间修复而被删除。

对此戈梅利也只能无奈哼了哼。

「就是能够推测，却无法证明吧。」

接着她看向水晶球。

不知不觉间，榭丝缇已倒在地上昏了过去，是觉得巴尔巴洛士的分身就是幽灵了吧。

「抱歉，戈梅利，能帮我把笨女人扔回教会里吗？」

多亏了入侵者，〈炼狱〉的修复进度完全没有任何进展。是说，他也已经累了。

戈梅利点点头，没有显露出半点不情愿。

「叽嘻嘻，好吧，毕竟今天你也让我充分享用了一番爱之力。」

结果这个只会吵吵闹闹、没做半点事的老太婆真的一脸满足地回去了。

如果只有巴尔巴洛士一个人，肯定就会杀掉分身。光凭她有阻止自己这一点，或许就能算是有做事了。

巴尔巴洛士就这样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感受到气息。

「喂喂喂，我只是拿走被你任意使唤的报酬而已。」

「不是被〈阿撒兹勒〉打坏了吗？遭到那家伙的力量侵蚀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只要把它的残渣烧干净，修复就能起效。你就赶快跟这栋肮脏的宅邸一起窝回亚空间吧。」

不用逐一确认也知道，站在那里的正是自己的损友。

在绿草被朝露沾湿之时，造成騒动的宅邸已消失于亚空间中。

「你才是，把偷走的魔道书还我。虽然我回收了一些，但想必还有吧。」

「……哈，多管闲事。」

「没什么，只是今天在你的鬼屋玩得很愉快，便来给你一些奖励了。」

「你有什么事？」

愤愤甩出这一句后，巴尔巴洛士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两个损友嘴上互相抱怨，手上的动作却相当流畅。

「可别有什么多余的改动喔。」

巴尔巴洛士说完后，萨冈没有任何回应，而是开始操作起宅邸的结界。

……至于鬼屋忽然消失造成榭丝缇再次陷入大混乱，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我想也是。」

「……干嘛，今天如你所见，没什么有趣的喔。」

「哼，你最好是大方一点啊。」

「少来了，报酬我不是确实交到你手上了吗。」

「喂，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