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打倒邪惡魔物果真具有聖騎士風範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2.3萬 字
「……薩岡很溫柔。但是復仇,還是得靠自己。」
奇恩諾因德的地底——魔王殿。
法兒趁着夜裏偷溜出來,來到了這個地方。
之前她雖然一度讓步,但後來還是覺得應該除掉聖劍持有者。
——不管薩岡還是涅菲,都不准我那麼做。
魔術師和聖騎士的友情雖然令人無法理解,但他們看起來關係不錯。要是殺了他們那位朋友,到時兩人一定不會原諒法兒。
「……那裏是個好地方。」
她也想永遠陪伴他們,希望能依偎在願意陪她一千年、願意和她心有靈犀的薩岡身邊。
法兒之所以沒有立刻付諸行動,她認爲這就是最大的主因。
說到底,法兒依然太過年幼,還不到復仇的年紀。
有多深的憎恨,就有多深的孤獨。
薩岡跟法兒,徹底填平了她心中的孤獨。
要是直至成年之前都有他們的陪伴,那麼法兒或許也能放下那血海深仇。
除此之外,以一個復仇的對象來說……榭絲緹實在是個有些古怪。
因爲薩岡要法兒不準殺她,法兒只好以惡作劇的方式一吐怨氣。此舉當然惹來薩岡及涅菲的譴責,但她纔不會因此罷手。
要是惹毛了榭絲緹,讓她以聖劍指向自己,那麼法兒或許就有對她動手的正當藉口了。
但盤算歸盤算,榭絲緹卻不曾以聖劍指着她,甚至明明身在敵營,卻連劍都沒有帶在身上。
但本來還以爲是因爲她意志堅強,不過實際上,她只是淚汪汪地瞪着法兒。
看着這樣的少女,讓法兒也成了顆泄了氣的皮球。
找這樣的少女復仇,會不會只是場無意義的鬧劇呢?也許薩岡早料到法兒會這麼想,纔會放任兩人不管。
她悚然地回過頭,黑暗的夜色裏,立着一名男子的身影。
「我不是說了,一點小事別放在心上。」
「哼嗯?你是誰?我應該不認識像你這樣的小丫頭。」
「我纔不是什麼隨傳隨到的快遞。」
「咦……?」
——什麼啊,原來她問的是這個嗎?
其實涅菲應該恨不得跟着一起來,不過她也明白薩岡這裏還有問題待解決,便如此回應。
法兒腦中像有什麼東西斷了線。
法兒不曉得聖騎士和父親談了些什麼,只知道父親載着聖騎士們騰空離去,接着就此一去不回。
影子似乎依然通往城堡,聽得到涅菲擔憂的聲音傳來。薩岡儘可能委婉地回答:
但聖劍持有者,以遠比法兒的全力更快的速度拔刀。
年幼的法兒或許沒辦法殺光十二名聖劍持有者,但至少她不能放過眼前這一個。
——我的復仇,原來是這麼地膚淺嗎?
拉菲爾的聖劍,被薩岡赤手空拳擋下……雖說是空手,但皮膚跟刃之間其實隔了一層魔法陣護盾。
只要得到〈魔王〉的遺產,就能戰勝聖劍。
但這並不是薩岡的魔術。
但某一天,自稱聖騎士的人們來了。
薩岡本來給他的工作其實是監視榭絲緹。
但關於這點,既然對方也動用了名爲聖劍的道具,那麼就當作扯平了吧。
她的雙手雙腳瞬間龍化,綠色的龍翼從背後伸出。
不該是這樣的。
——不過這樣好像自己仗勢欺人,感覺不太痛快就是了。
——這就是,聖劍持有者……
不只一次以其智慧及力量助人的父親,卻被聖騎士背叛了。
而她最後看到的,是被聖劍刺中而斷氣的父龍,以及啜飲龍血的男子惡魔般的身影。
愣然之聲從嘴裏泄出。
而她纔剛打開魔王殿的大門——
出言抗議的是巴爾巴洛士。一從影子裏浮現就站得遠遠的,大概是怕被牽連吧。
『好的。』
銘刻文字的劍刃,即將揮向法兒的頸子。
絕對不會錯。那張臉正是當時啜飲奧羅巴斯血液的男人。
「啊……」
看樣子,每把聖劍都擁有各異的紋路。
「聖劍、持有者……!」
而且眼前的男子,背後竟然扛着大劍。
拉菲爾的劍閃遠比之前榭絲緹揮出的更加犀利,但薩岡抓住劍刃的手,皮膚並沒有被劃傷,也不像之前被灼傷。
「我剛好認識一個隨傳隨到的快遞,我猜你大概會在這裏,就轉移到這裏了。」
即使得背叛薩岡他們,她也勢在必行。
魔術師向來忠於契約。即使救出榭絲緹,這男人依然照命令暗中陪守。因此法兒消失時,薩岡一召喚,他馬上就出現了。
——也就是說,那就是劍的銘文嗎?
「喔,想不到這地方竟然有一座城啊。」
最後浮現腦海的,是慈祥地輕撫自己頭頂的薩岡與涅菲的身影。
『薩岡先生,法兒她不要緊嗎?』
「聖騎士背叛了賢龍
奧羅巴斯
。我絕不能遺忘這件事。」
——能趕上真是謝天謝地……
但薩岡的居城實在太過和煦,讓她即使面對仇敵榭絲緹,也差點就忘卻那些憎恨。
擁有銀白刀身的大劍,表面具有異於魔術的紋路圖樣,看起來跟榭絲緹的聖劍不太一樣。
薩岡纔剛說完,法兒便把臉埋進他的胸膛。她背後的龍翼消失了,手腳也化爲人類的模樣。
「薩岡,爲什麼……?」
她絕不能遺忘。
「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背叛了薩岡,爲什麼你還……」
因此,法兒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愕然。
◇
而薩岡懷裏維持龍手龍腳與龍翼狀態的法兒,聲音帶着顫抖:
「看來即使年紀小,魔術師就是魔術師啊。我沒拔劍你也認得出它。」
拉菲爾被抓住聖劍,這下也動彈不得。
法兒深以自己父親爲榮。
薩岡的腳依然沉在黑影裏。
看來她太過心急,疏忽了對周遭的防範。
仔細觀察之餘,薩岡檢查自己的手臂。
「……那麼,就是這樣。現在可不是小孩該在外遊蕩的時間,我們回家吧。」
爲她擋下聖劍之刃的,是薩岡的手臂。
「你這傢伙——————!」
若只憑薩岡自身的力量,現在右臂恐怕已經落地了。然而有了〈魔王〉的魔力後,即使是聖劍,也無法損它分毫。
薩岡看着已經泛淚的法兒,拍拍她的腦袋瓜。
一旦被聖劍刺中要害,即使是賢龍奧羅巴斯也無法招架。
沒錯,這都只是小事。
彪形大漢彷佛覺得有趣,粗獷的臉部浮出笑意。
只差那麼一步,薩岡就要失去這名少女了。跟這件事比起來,她溜進魔王殿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我被跟蹤了嗎?
所以今天,法兒來到魔王殿。
除非是像薩岡那樣的〈魔王〉,否則聖劍持有者絕不是能貿然挑戰的對手。法兒就是明白這點,才努力成爲魔術師,然而……
接下來,薩岡終於面向拉菲爾。
法兒瞪圓了眼。
「薩岡……」
賢龍奧羅巴斯——這是法兒父親的名字,活了上千年的偉大之龍。擁有豐富智慧,時而嚴苛、時而和藹,靠其睿智指引法兒,也指引人類。
「雖然之前說你可以儘量任性一點,不過以後還是禁止熬夜好了。」
「你是……!」
薩岡一如往常傲慢地說,只見法兒搖搖頭。
取而代之的,是從身後輕輕摟住自己的手臂觸感,以及傲慢嗓音織成的輕聲細語。
憎恨絕不能熄滅。
日子過了七天,法兒再也待不住了,於是飛上天空尋找父親。
——看來即使是聖劍之力,也傷不了〈魔王印記〉。
她如同許願般喊出那名字,雙眼緊緊閉起,但以爲即將面臨的痛楚卻遲遲沒有傳來。
至此,法兒終於看清他的臉。
——這地方一定有連聖劍持有者都殺得死的力量。
即使不看劍銘,她也能感應到那股魔力。那是斬殺父親的聖劍「氣味」。她沒想到除了薩岡帶回的那個女人,還有其他聖劍持有者會知道這裏。
她連魔術都忘了使用,只順從自己的憤怒,揮爪朝對方攻去。
「不是說好了心有靈犀嗎?一點小事情就別放在心上了。」
「我不是說了會付錢嗎?你就別抱怨了。」
「對不、起……」
「喔……想不到竟然擋下了我的一擊啊,〈魔王〉。」
「法兒沒事的。我處理一下雜事就回去,你先在城裏待着。」
「我之前應該說過了吧?要是在我的領地擅自做些過火的事,我不會善罷甘休。」
聽了這句話,面容兇惡的聖騎士頗感意外地回應:
「哼嗯,一個魔術師竟然也會袒護他人嗎?」
「她不是他人。她可是我的女兒。」
而眼前的他,竟敢以劍指向她。
——這下可沒理由讓這男人活着回去了。
如今涅菲不在場,再加上又事關法兒之仇,就好好折磨他一番,最後再殺了他吧。
拉菲爾這下也認栽似地眯起眼。
「……原來如此,是你女兒嗎?這理由的確夠充分了。」
「沒錯……法兒,你先離遠一點。」
把法兒推到身後,薩岡的手鬆開聖劍。拉菲爾也不慌不忙地騰出距離,舉劍重擺架勢。
然而,薩岡納悶地蹙眉。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他竟然還是毫無殺氣?
拉菲爾看起來並非沒有絲毫戰意,但從他的劍裏卻感受不到任何殺氣。這樣的劍真的能跟薩岡對決嗎?
「……我還是先奉勸你。要是不拿出全力,你可是會死的。」
「這雖然非我所願,不過也無可奈何。畢竟,我也還不能死在這兒。」
沉聲說完,拉菲爾這才釋放殺氣。
「呼應吧——聖劍〈梅丹佐〉。」
拉菲爾一喊完,聖劍噴湧出藍白色之焰。
「……!」
只不過是擺平了礙事的敵人,法兒極其崇拜的視線卻格外令人得意。以前那些老百姓也曾這樣看他,但他當時卻無動於衷。
「喔,接了這招竟然還不鬆手,令人敬佩啊。」
聖劍自頭頂筆直劈向薩岡。
「我不是說過要教你怎麼復仇嗎?讓對方拿出全力,再讓他一敗塗地,也是帶來屈辱與絕望的手段之一。」
那魔法陣雖小,但看似光芒的線條,原來全都是由徽記製成的「迴路」,構築數少說也有兩千以上。擋下拉菲爾最初那一擊的,其實也是這個魔法陣。
她大概是問薩岡——剛剛爲何要那樣煽動他。畢竟要是他看扁我方,收拾起來要更輕鬆。
但〈淨化之焰〉依舊燃燒着。
咚的一聲,大地爲之動搖。
——這就是,聖劍原本的力量嗎……!
薩岡並不過度仰賴〈魔王〉之力。
骨頭碎裂的觸感傳來。看來這衝擊穿進了他的五臟六腑。
除了聖劍的威力,拉菲爾的殺氣亦強烈到連猛獸都要落荒而逃。那股氣勢當然也震懾了巴爾巴洛士,他嚇得往後退去。
「你在幹嘛!現在可不是鬆懈的時候吧!」
面對瞄準顏面的一擊,拉菲爾迅速抽回聖劍,以劍腹卸去〈天鱗〉。
「呶……!」
「要是毀了這裏,我可就傷腦筋了。」
「……竟然連氣都不喘一下,真是個怪物。」
〈天鱗〉對上聖劍,迸出火花般的光芒。〈天鱗〉粉碎,〈淨化之焰〉也如霧散去。
〈淨化之焰〉往周遭釋放類似熱浪的波動。
他的殺氣確實非比尋常,但若問薩岡是否無法取勝,答案卻是否定的。
初試啼聲的成績雖然尚可,但距離完成還有很長一段路得走。
「什麼!」
——何況,只要能擺平這個聖騎士長,等於自己又鑛了一層金。
正當薩岡冷靜分析自己魔術的性能時,巴爾巴洛士的咆哮隨之傳來:
薩岡正喜形於色地揚起嘴角,巴爾巴洛士則滿頭冷汗地說:
薩岡身後的法兒顫抖着問:
它就只是異常堅硬。不只能吸收敵人的魔術,甚至還能吸收四周魔力,藉此不斷提升強度。這個魔術除了薩岡,對其他魔術師來說簡直無用武之地。
法兒發出微弱的哀鳴。
拉菲爾的聖劍揮落,但被薩岡刻意以右手接下。
——這蠻力也太離譜了。
若是一般魔術師,至此恐怕已徹底無力化,連打都不必打了。
身受洗禮鎧甲與聖劍強化的拉菲爾,對上薩岡這個專精戰鬥的魔術師,一樣能分庭抗禮。
「呶嗚……!」
「呀啊——」
「喔糟糕,這力道真難拿捏……」
——怎麼說呢,感覺其實還不賴……不對,非常愉悅。
「——我以前沒說過嗎?這叫做強者的
從容
。」
但拿下勝利的薩岡卻歪着頭,感到大惑不解。

原來——他明明完全擋住了,聖騎士的巨軀卻浮了起來。
「——太遲鈍囉!」
「還真弱啊。他真的是殺死近五百名魔術師的聖騎士嗎?」
聖劍屬於大劍,攻擊範圍雖廣,缺點則是施展難以靈活,一旦被敵人貼近,威力也將大打折扣。
那雖然是空手,卻並非赤手空拳。
失衡的拉菲爾已經是一身破綻。而〈淨化之焰〉旦散去,薩岡就能無礙地施展其他魔術。
早在聖劍揮落前,薩岡的左拳已先砸上其側腹。
拉菲爾舉起輝煌閃爍的聖劍,接着說:
薩岡迅速抬腿改變身體方向。白色劍刃於是從他仰起的鼻梢掠過,狠狠砸向地面。
薩岡好聲好氣地說明:
薩岡的手臂上繚繞着好幾種魔法陣。
既然成功抵擋了聖劍正面襲來的三發攻擊,這招當然可謂出色,但還不夠完美。要是對上兩人或是三人,這招就派不上用場了。
〈天鱗〉的一擊,把聖劍連同拉菲爾轟上半空。
看樣子〈天鱗〉和〈淨化之焰〉的威力不分軒輊。
只見薩岡手扶地面、壓低身子,〈天鱗〉像是要掀開地表似地再次逼近,以掌心推向對方,朝上一頂。
那力量把薩岡灼得差點喊出聲,還好最後仍是忍了下來,並且深刻體悟到,酒館裏的插曲原來不過是小兒科。
「哼嗯,看來頂多撐三下嗎?」
而這除了堅硬之外一無是處的魔法陣——發出清脆鏗鏘之聲,彈開了聖劍。
薩岡不帶情緒波動地自語。
就是因爲這樣,聖劍才必須自己選擇主人。
拉菲爾面帶嘲弄,然而其面容隨後轉爲扭曲。
即使是〈淨化之焰〉,也無法瞬間燒燬高達兩千個「迴路」。
薩岡能夠擋下最初的一擊,除了仰賴〈天鱗〉的強度,切入近距離攔截揮劍力道的走位,同樣發揮了巨大效果。
口吐鮮血的拉菲爾被轟上魔王殿的殿門,倒進裏面的玄關大廳。
沉重的衝擊傳來。
拉菲爾雖然神色苦悶,雙手仍隨即重新握起大劍襲來。
但這次拉菲爾有備而來,他擺起架勢,雙手握着的聖劍筆直揮下。
即使是煞星聖騎士長,也傷不了薩岡一根寒毛。這也意味着教會並沒有人能單獨與〈魔王〉抗衡。
「喂喂喂……這傢伙有沒搞錯啊。」
薩岡於是淺嘆一聲。
這招雖然高階,卻不是什麼力量超凡的魔術。
是啊,這纔是一般的反應。
原來薩岡的手掌心,已經亮起一面魔力凝聚成的魔法陣。
如今枱面上已無人敢跟薩岡作對,但還是有些人在暗處虎視眈眈。要讓那些人打退堂鼓,聖騎士長的首級已經綽綽有餘。
〈淨化之焰〉在地面流竄。拉菲爾的一擊在岩石地表擊出深邃的龜裂,其寬度甚至足以吞沒法兒。
拉菲爾的劍的確擁有連巴爾巴洛士都能撂倒的強勁,但聖騎士跟魔術師是不一樣的。只要受到致命傷,他們就沒戲唱了。
——就稱它爲〈天鱗〉好了。
若比的是單純的身體能力,即使〈魔王〉亦難以招架。也難怪一般魔術師會被他殺得片甲不留了。
「這是過去打倒魔王,燃盡諸魔的〈淨化之焰〉。唯有真正的聖劍之主,才能掌控這股力量。」
「喀哈!」
但拉菲爾的聖劍並沒有離手。
勝負到此底定。
薩岡犀利地邁步切入,由下往上一撈,以掌中的〈天鱗〉攻向對方。
「薩岡,爲什麼……?」
光是碰到這看似單純的波動,魔法陣便相繼分解,即使想凝聚新的魔術,「迴路」一樣甫建構就被摧毀。
然而現在的這一擊,不小心把拉菲爾打到距離之外了。
但即使對上這個教會的力量象徵,薩岡依然神色自若。
這樣的衝擊,大概就像是拿劍捶打岩石。一般人承受這種力道,臂骨應該已經碎了。
薩岡對地一蹬。岩石地表碎裂,他眨眼間便逼近拉菲爾。
薩岡的魔術曾經被聖劍摧毀。這就是他爲了打敗聖劍而研發的新魔術。
燦爛的熾焰令人目眩,白色的殘像烙進薩岡眼裏。對手的劍技與焚燬魔術的力量雖然棘手,但視覺被扼殺更是致命。
薩岡的視線瞥向法兒,原本愣愣地看着的幼龍少女,這纔回過神並給予掌聲。
拉菲爾雖然大大地失去平衡,但聖劍依然緊握在手。
薩岡悄悄對她揮揮手。而一發現他的動作,法兒的眼神益發閃亮。
「愚蠢。這麼大動作的一擊——唔?」
那跟以前打敗巴爾巴洛士的魔術是同一招。面對洗禮鎧甲,就算不動用〈天鱗〉,薩岡的拳頭一樣能不費吹灰之力,將其粉碎。
之前巴爾巴洛士對上薩岡時也捱過這一招,過一陣子便又自行起身,不過拉菲爾應該站不起來了。
但薩岡猜錯了……
「……原來、如此。真驚人、的實力。」
拉菲爾吐出鮮血,以劍爲柺杖撐起身子。
——這男人到底是怎麼搞的?
薩岡雙手再次凝聚魔力,擺出迎戰架勢。
◇
時間稍微往前推。
「我得、離開了……」
法兒之所以離家出走,原因恐怕是因爲榭絲緹。
雖然她並沒有做錯什麼,但要那麼小的孩子跟殺父仇人的同胞住在同個屋檐下,實在太勉強了。
薩岡其實應該趕走榭絲緹的。
當然,她很感謝薩岡的收留,但要是因此傷害了法兒,那就本末倒置了。
涅菲一通知薩岡,他便立刻飛奔至法兒的房間。榭絲緹本來也想追上去,但……
她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拾起聖劍。
而這樣的她因此慢了一步,等來到法兒房間,薩岡已經不見蹤影。
「涅菲,薩岡人呢……?」
「薩岡先生去找法兒了。」
純白精靈少女抿起雙脣,看着地面那不自然的黑影。
那道影子讓榭絲緹想起,之前她跟涅菲被名爲巴爾巴洛士的魔術師綁架,而當時就是被這陰森黑影吞沒的。看來這次他們也動用相同的魔術去尋找法兒。
「你不跟他一起去嗎?」
——而我竟然還希望自己能像她們一樣……
「也就是說,你希望我追上去嗎?我可是你們的敵人啊。你別管薩岡的命令,直接跟去不就好了嗎!」
面對愕然的榭絲緹,涅菲撥開她的前發說道:
第一次遇見薩岡時,榭絲緹雖然無意間被他救了一命,但他並沒要求榭絲緹回報——搞不好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救了人。
明明毒素已除,手腳卻使不上力。洗禮鎧甲雖然擺在牀邊,但現在也沒時間回去着裝了。
不同於即使察覺,卻什麼忙也幫不上的榭絲緹,涅菲雖然一度被趕出城堡,但最後還是拯救了薩岡的心。
正當她不知如何回話,涅菲接着又說:
但當時的他,側臉看起來何其孤寂,彷佛他纔是等待救贖的那一方。
是涅菲。
不只拯救了薩岡,甚至能像這樣對榭絲緹說這些話。
「嗯。」
「這種時候說這話可能不太恰當,但我其實有點羨慕你。」
但,涅菲卻嘉許似地點點頭。
「倒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問的是——爲什麼?因爲……我不是魔術師的敵人嗎?」
「你剛剛該不會在安慰我吧?」
她說得語氣激動,白皙柔和的某種觸感,捧住了她的雙頰。
她的身子無力地癱坐於地。
——我就算去了,又能怎樣呢?
這樣的她怎麼可能沒事呢?涅菲雖然面無表情,尖耳還是憂心忡忡地顫抖着。
「您這不是明白了嗎?」
「我既沒辦法到他身旁安慰他,也沒辦法幫他忙。」
輕嘆聲自榭絲緹嘴裏泄出:
她不知怎地,把榭絲緹摟進懷裏。
——是涅菲救了薩岡。
「可是,我可是個聖騎士嘛……」
「嗯。」
「薩岡先生回家時,得要有個人對他說『歡迎回家』。這就是我的工作。」
即使是跟他們不甚熟悉的自己,也看得出兩人感情有多好。
「我的工作就是在薩岡先生不在時,看好這座城堡。」
只是若因爲這樣而投靠原本敵對的魔術師薩岡陣營,也未免太過投機。
她指的應該不是抵禦外敵,而是讓歸來的主人有個能放鬆的空間。
涅菲歪起腦袋。
——愛與被愛。就是這樣的兩人關係,令她感到羨慕不已。
一度被沒收聖劍,還被比自己強的聖騎士長盯上,這次甚至差點中毒而死。
「因爲,只有榭絲緹您纔有本事趕到薩岡先生身邊,不是嗎?」
被她抱了這麼久,榭絲緹知道自己現在滿臉通紅。
「這恐怕不見得。我其實更羨慕榭絲緹小姐您。」
「而且就是因爲太老實,說不想和他爲敵,纔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這想必也是多虧了薩岡吧。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問:
淚珠一顆顆溢了出來,把涅菲潔淨的睡衣弄髒了。但她的表情沒有一點慍色,還是應和着。
自己一定是腦袋有毛病,纔會對敵人抱持這種想法——即使如此,榭絲緹也曾經希望,自己是能療慰那男人孤獨的某人。
「沒事,我不要緊……」
「可是除了嫉妒,我也一樣開心。因爲我知道外頭的世界,還有其他懂薩岡先生的人。」
看來她不是不想跟,而是沒辦法跟。
話雖如此,自己實質上就是「敵人」,這點如何都不會改變。
「是嗎……?」
涅菲說話的模樣,讓榭絲緹不禁看得出神。
涅菲看似懷念往事,卻又好似有些不甘心地顫抖着尖耳說:
「嗯。」
「您還好嗎?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
這是一個聖騎士絕不該說的話。
「薩岡先生命令我留在這兒。」
「其實第一次坐下來跟您對話時,我就知道,您也看得出薩岡先生背後的孤獨。」
等待的不安,是身在現場的人難以想像的。
不可置信地抬頭一看,涅菲以跟平常一樣的表情凝望着榭絲緹。
說到一半,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其實我那時有點嫉妒您。因爲我本以爲只有我懂薩岡先生。」
「……哈哈。我身上有哪一點值得你羨慕了?」
因此,榭絲緹再也忍無可忍地喊了出來:
「您已經不要緊了吧?」
但一問完,涅菲訝異地偏過頭。
榭絲緹不知爲何感到非常慚愧,她甩甩腦袋。
魔術師恐怕也不會認同,認爲這是見風轉舵而藐視她吧。
她指的是涅菲被薩岡趕走後,和榭絲緹及曼妮拉三人同坐一桌時的事。
現在的榭絲緹,該爲了什麼奮戰呢?
這幾天下來,她跟大家一起用餐,幫忙打掃,睡在同個屋檐下。她自己也覺得事到如今何必問這個。
「我只能待在這裏等薩岡先生回來。薩岡先生雖然很堅強,但也許現在正傷心難過。而法兒搞不好也會就這麼跟我們分道揚鑣。」
而這樣的涅菲懷裏就是有種難以抗拒的溫暖,讓人身不由己地想依偎。
但涅菲搖搖頭。

不由自主發出的喪氣話,讓涅菲一時睜大了眼。而讓榭絲緹驚訝的是,自己竟然也看得出她的情感變化。
說完,涅菲輕撫榭絲緹的頭。
「因爲我們不是朋友嗎?」
榭絲緹自嘲地如此說,涅菲卻緊揪着裙襬回道:
被摟在懷中撫摸腦袋,讓她失去了力氣。向來不曾吐露的心事一口氣湧出,即使想吞回去,她還是阻止不了不爭氣的自己。
「既然這樣,那我也……」
涅菲拍了拍榭絲緹的肩膀。
——可是,我去了又能怎麼樣呢……
「啊……呃、嗯。」
摸着她的頭,涅菲默默地點點頭。
涅菲連忙攙扶她的身子。
再說,她雖然有聖劍在手,但自己可是教會的暗殺目標。
「我根本不想打倒他,而是想和他一同奮戰!」
「其實,我也不願和他爲敵……」
榭絲緹並不是那種「等待者」。
——跟之前遇見時相比,她的表情豐富多了。
這句話對涅菲而言,內含的情感頗爲強烈。
「我辦不到。」
這種事根本沒必要問。但她還是沒什麼把握,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這麼認爲。
現在的薩岡,已經找不到當時的寂寥了。
「是的……請問,我是不是還有哪裏需要加強呢?」
不否定也不肯定,就只是點頭。
——原來你已經變得這麼堅強了嗎?
——原來,她也一直都當我是朋友嗎?
真是敗給她了——榭絲緹心想,我一定要陪她守護好這些她最珍愛的事物。
榭絲緹擦去眼淚起身。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不會的。」
何況——涅菲嘴角微微揚起。動作雖然有些彆扭,但的確是屬於她的微笑吧。
「爲薩岡先生摘除心中憂慮的根源,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那指的是我嗎?」
「是的。之前巴爾巴洛士先生那件事結束後,薩岡先生一直都很擔心您。」
榭絲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可是他不是連我的長相都記不得嗎?」
「沒這回事的。至少在我看來,他是在乎您的。」
既然涅菲都這麼說,那麼應該不會錯了。
這下子,榭絲緹再無迷惘。
「謝謝你。我也該過去了。」
現在的她,已經不怕再失去什麼。
——那麼,好歹最後一戰,就照自己的意志盡情舞劍吧。
那男人大概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忙,但榭絲緹還是想這麼做。
因此,她踏進影子裏。
儘管沒穿戴洗禮鎧甲,但手中握有聖劍。
因爲男子的戰鬥風格簡直就像——
薩岡絕不是同情這男人,也無意跟他套交情。
◇
——這傢伙竟然同時化解了拉菲爾的劍跟
法兒的魔術
。
「是啊,我也覺得你們該坐下來好好談談了……雖然不是現在。」
「這只是你恨我的理由吧?」
不管是魔術師還是聖騎士,就算是龍,捱了這一擊都不可能再站起來。
接着,他的顏面被薩岡一拳直擊。
「我雖然有話想問他,不過既然他下巴碎了,應該也說不出什麼話吧。」
巴爾巴洛士不當一回事地嘟噥。
「……嗯!」
薩岡是頭一次聽法兒提及此名。
「你對我的女兒動粗,這不是當然的嗎?再說,你自己也殺了五百個魔術師,還希望別人不恨你,這想法未免太自私了。」
賢龍那樣的對手,應該不是薩岡最初看到的實力能打敗的……
薩岡走到拉菲爾的面前。
「賢龍奧羅巴斯——這是你殺死的那頭龍的名字。」
他只是看不下去。
不得已,薩岡走到法兒身旁,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爲什麼?」
「呶嗯……!」
這身手雖然教人驚歎,但真正讓薩岡訝異的卻不是這件事。
——魔術……應該不是。是從龍身上獲得的力量嗎?
法兒剛剛對襲來的拉菲爾施放了魔術。而應該射穿拉菲爾的那個魔術,竟然憑空消失了。
法兒不滿地瞪着榭絲緹。
「住手,法兒!」
「雖然你老是整我,不過這都是我不好,是我大搖大擺地闖進你的生活圈。在開打之前,能先嚐試對話嗎?」
當然,拉菲爾的實力在人類中已堪稱頂尖。
接着,只見他穿越薩岡身旁加速而去。以爲自己確實重創敵人的薩岡,一時反應不及。
尖利的鏗聲響起,劍與劍交相沖突。
然而事情出人意料,他身子一扭轉,以雙腳再次着地。
「看樣子,你們真的對我恨之入骨啊。」
若要以魔術師比喻,他就像是〈魔王〉裏位階最高的馬加錫亞這般大人物。薩岡完全沒料到法兒竟然是他的女兒。
而另一頭的法兒由於剛解除龍化狀態,此刻毫不設防。
一個身受致命傷還能起身的聖劍持有者,對魔術師來說確實有如惡夢。即使是魔王候補,要打倒他恐怕也不容易。
榭絲緹抵禦着拉菲爾的劍,沉聲說了:
如果是一般的魔術師承受這一擊,頭蓋骨恐怕會碎裂。正面捱了這拳的魁梧聖騎士,身子也大大後仰,飛上半空。
連薩岡都必須抬頭仰望的高大身軀,竟擁有無法想像的輕盈身段。除此之外,他的意志力更凌駕了痛覺。
「啊,糟糕,影子忘記關起來了。」
「你這是、做什麼?」
她的身影,已經不再有迷惘與惶惑。
正好是他襲向法兒的時候。
「……請你住手吧,拉菲爾閣下。」
——那是在魔術書與古老傳承裏留名,傳說級的龍。
「你以爲我會讓你過去嗎?」
魔術並沒有失手,而是被擊碎了。
但這樣的事實,令薩岡感到疑惑。
而且薩岡先前的一擊確實是致命的打擊。
地點再次回到魔王殿。
在稱自己爲朋友的少女目送下,榭絲緹漸漸沉入暗影裏。
本來以爲拉菲爾會頭部朝下,摔向地面——
他嘆息似地以沉重的聲音說道:
來不及了嗎——正當他如此作想。
那是道夾雜憔悴的聲色。
接下那一劍的,是不知何時現身的榭絲緹。
拉菲爾這次終於筋疲力竭,膝蓋往地上一跪。而榭絲緹憑肉身多半隻能承受一擊吧,她也氣吁吁地癱坐於地。
不過看來她在情急之下沒時間穿上洗禮鎧甲,雖然帶了聖劍,卻身着藍色上衣與裙子。
「好的,請您慢走,榭絲緹小姐。」
「太好了,法兒,看來這傢伙沒那麼容易死。你先想好等下該怎麼教訓他吧。」
拉菲爾從地面拔出聖劍,放鬆手臂的力量。
這是她跟薩岡對峙時,所不曾展現的犀利。
他的模樣讓薩岡不敢掉以輕心,仔細觀察。
是的,眼前又多出另一把聖劍。
他之所以感覺很弱,只是因爲對上的是薩岡這太過強大的魔術師。一般魔術師或人類想打倒這男人,應該得集結上千人才能辦到。
看來她是在薩岡忙於交戰時,穿過影子趕來的。
拉菲爾默默看着這樣的法兒。是錯覺嗎?他眼裏帶有的某種——不知是是憐憫還是哀愁的神色。
「否則殺了一個故意送死的人,也只會讓我渾身不自在罷了。」
透過紮實的手感,薩岡確定自己粉碎了他的顎骨。顎骨不但有牙齒等無數的神經匯聚,而且由於頭蓋骨的構造,此處受到的打擊一定會劇烈地撼動腦部。
沒有洗禮鎧甲加持的她,竟然還是憑聖劍攔下聖騎士長的一擊。
就算榭絲緹沒有介入,這男人恐怕也沒有餘力斬殺法兒。畢竟法兒好歹也是名列魔王候補的魔術師之一。
但薩岡開懷地笑了。
——看來這傢伙剛剛擺脫了什麼心魔。
「……原來如此,是奧羅巴斯的孩子嗎?」
光環有如湖面波紋,在地底空洞裏散開,滲入魔王殿的內部直至消失。
——傳說級的龍,會被這種程度的力量打敗嗎?
拉菲爾望着的是法兒那一頭。
「什麼……?」
聽他這麼說,法兒目瞪口呆。
拉菲爾雖然受薩岡一擊仍然不倒,但那也是喫了龍、擁有龍之力後的結果。根據力量到手的先後順序,說他打敗了龍顯然有些矛盾。
「少瞧不起人、了!」
拉菲爾的洗禮鎧甲被打碎並身受重傷,但他竟然又站了起來。
薩岡的一擊粉碎了拉菲爾的下顎。雖然已經開始再生,但目前還沒辦法說話。而這樣的他竟然還能握劍奔馳,讓人不禁佩服他的毅力。
拉菲爾的聖劍高舉過頂,往法兒的方向衝鋒。
——拉菲爾這傢伙,殺氣竟然又消失了。
薩岡雖然制止,但法兒的魔術已經朝拉菲爾施放。
法兒原本害怕地屏息以對,聞言很快地帶着怒意點點頭。
如果是魔術,薩岡應該能將其「吞噬」,再說聖騎士視魔術如蛇蠍,不太可能使用。
她前來之前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眼角帶着淚痕,鼻頭也紅通通的。
法兒的手裏凝聚魔術。
「既然如此,我就更必須動手了!」
於是,法兒也咬牙切齒,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奧羅巴斯的名字,讓拉菲爾也滿臉詫異。
——雖然不曉得你在想什麼,不過我就先讓你再也無法動彈。
所以薩岡剛剛纔會阻止法兒。
待在居城時不中用的樣子彷佛不曾存在,她的話語聽起來字句鏗鏘。
「我是個麻木不仁的壞蛋,很樂於嚴刑拷打聖騎士。但是要痛扁一個毫無敵意的人,可就不太舒坦了。接下來我要你從實招來,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銀白的兩把聖劍一咬上彼此,藍白色的衝擊波便以環狀擴向四周。
薩岡望向的並不是榭絲緹,而是拉菲爾。
「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所以接下來纔要問他。」
但他其實心裏有數。
——他一聽到奧羅巴斯的名字,殺氣就消失了。
那是拉菲爾殺死的龍的名字。他一聽說法兒是其女兒便失去鬥志,那麼接下來的行動,也不難看出一些端倪。
——贖罪。
聖騎士沒道理對龍或魔術師感到虧欠。但要是這樣假設,很多事就都說得通了。
薩岡居高臨下地睥睨拉菲爾,榭絲緹伸手扯了扯他的袍子。
「薩、薩岡,先等一下。」
「……你插手會讓事情更復雜。先在一旁待着吧。」
「不是的。」
榭絲緹說完,接着凝視着拉菲爾。
「其實我也有點無法置信,不過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指的是什麼?」
薩岡蹙着眉,榭絲緹信則誓旦旦地說:
「你就是那個穿着斗篷的男人——奧羅巴斯對吧?」
「「啊……?」」
那是法兒的父親,拉菲爾殺死的龍的名字。
薩岡跟法兒這下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聽力。至於跟不上話題的巴爾巴洛士,則是呆愣原地。
「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看來拉菲爾意識猶存,他睜開眼睛。
見到他整隻手臂被轟掉的慘狀,法兒的表情滿是困惑。
◇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法兒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你這個傀儡,別得意忘形了。」
巴爾巴洛士手足無措地說:
「所以它是某種
人造生命體
嗎……?」
不知道是被解除了封印,還是偶然被啓動。
兩千個「迴路」眨眼間在薩岡掌心裏組合,拼出堅牢得近乎暴力的護盾。
他察覺異狀並留意身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依然站不起來的榭絲緹。
像是沾黏着肌膚的異質氣流,令人感到窒息。明明無臭無味,卻令人反胃,引發某種欲嘔的感覺。
它的模樣跟人類頗像,最上方有顆腦袋,也有兩隻手,兩隻腳。
之前才中毒,又沒穿洗禮鎧甲的她,應該是此地最脆弱的人。薩岡不得已,挺身站到榭絲緹面前。
「這是,魔族……嗎?」
拉菲爾不知爲何,竟然以肉身與聖劍爲盾保護法兒。稚氣少女全身上下安然無恙。
薩岡一回完,「某物」終於從魔王殿的殿門現身了。
「你爲什麼……這麼做?」
怪物再次張口。
忿忿說完的同時,薩岡人已經飛躍至怪物的頭上。
對薩岡來說,它就是如此未知的存在。
「咦……」
聲音是從魔王殿裏傳來的。
與此同時,怪物的口部射出光芒。
「嗚、嗚嗚……」
——是殺氣!
而拉菲爾的左肩以下,已經消失不見。
但它吸的並不是空氣,而是魔力。
但眼前的怪物看起來應該無法溝通,只好先將它排除了。
薩岡於是舉起右手宣詠:
「這怎麼、可能……」
榭絲緹難過地捂着胸口。
它的皮層由岩石般硬質的物質構成,隨着呼吸產生陰森的脈動,上頭佈滿龜裂般的黑色筋絡,看得出是它的血管。
「好吧,這下該拿它怎麼辦呢?」
——有什麼東西在那裏嗎……?
是輕聲哀號的法兒,以及挺身護着她的拉菲爾。
——不,恐怕是不小心解除封印的關係吧。
嘶聲發自拉菲爾。看來他已經復原到某個程度了。
攻擊就要來了。
燒得一塌糊塗的地表,只剩一小塊完好無缺,上頭站着兩個人。
不管答案是哪個,都足夠讓薩岡出手制裁了。
還沒空確認怪物的下場,薩岡已經趕往被光芒直擊的法兒與拉菲爾身邊。
薩岡咂了響亮的一聲。
但能確定的是,那絕不是人類。
「……這樣啊。是因爲剛剛聖劍衝突的餘波嗎?」
光芒掃過薩岡原本的所在位置,竄向法兒。但在千鈞一髮之際,似乎有什麼東西蓋到法兒的身上。
而最異質的則是它的臉部。
「喂,你們倆都還活着吧?」
榭絲緹重新握緊聖劍,泄出顫抖之聲:
啪的一聲——「某物」毀壞了。
話雖如此,既然是馬加錫亞的遺產,再不濟,應該也不會是泛泛之輩。
「嗚……咕……」
如果怪物是類似魔族的存在,也許能跟之前一樣,用〈魔王印記〉讓它離開。
之前,巴爾巴洛士曾召喚出魔族。魔族雖然跟眼前的怪物有點像,卻是比它更特異的生物。
只見怪物張開額頭上的嘴,開始凝聚起破壞性的強大魔力。
〈天鱗〉之拳粉碎了魔力凝聚的口部,以及怪物的整個腦袋。
但他情急間看漏了,忘記榭絲緹的身後還有個她之前挺身保護的對象。
但正當薩岡欲上前質問時。
隨後,陰森的空氣流瀉而出。
不久後,法兒啞聲說:
等光芒奔流消散,地面已溶融爲玻璃質地。
「我知道。」
「該死,不管用嗎?小心,它要來了!」
從榭絲緹捂着胸口的痛苦模樣,就能看出它正貪婪地吞噬着人類、生物、自然、無生命體……一切擁有魔力之事物的魔力。
——這傢伙連洗禮鎧甲都沒穿,這樣豈不是等着送命嗎?
不只侵蝕肉體,甚至蠶食心智。帶有詛咒的風。
「……我只是儘自己的責任,跟你沒有關係。」
馬加錫亞應該沒老糊塗到造出不小心就會啓動的東西。
「——法兒,快躲開!」
他問完,法兒微微睜開眼。
那是薩岡他們前幾天調查時並未發現的「某物」。
那怒意不知是來自未能保護法兒的後悔,還是尚未分出勝負的敵人被第三者所敗。
——它不像之前遇到的魔族那般令人畏懼。
〈印記〉發出呼應的昏光。之前的魔族一受此命令,便下跪臣服而後消失。至於這次結果如何……
一張長滿細齒的嘴巴生在額頭,猙獰的大眼分別位於顏面中心與左耳部位。它沒有鼻子,倒是冒出許多藤壺般的突起物,靠着它們呼吸。
「欸、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其實我有話想問問這怪物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傷得太深,導致痛覺麻木,他的嗓音聽起來並不顯得痛苦。
不過,薩岡感受過相同的氛圍,看過類似的身影。
就在薩岡這樣嘀咕之際。
「薩岡……」
一握起魔法陣,薩岡的拳頭垂直往下一揮。
被某種魔法陣封印的仿魔族雕像。
原本便能粉碎岩石的腕力,再配上〈天鱗〉的硬度,不僅止於破壞頭部,甚至把怪物的身體從中劈成兩半。分裂爲左右兩塊的怪物,這下已與石塊無異,慢慢地屈膝跪伏。
一感受到那股氣,薩岡便想起右手的〈魔王印記〉。
瘴氣……也許這兩個字是最貼切的形容。
粉碎的門扉另一頭,聽得出某物蠢動着。
薩岡反射性地抓着榭絲緹的領子往後退開。
怪物隔得頗遠的兩顆眼珠,狠狠瞪向薩岡。
「不對,這是、魔王殿的、守衛。」
「我哪知道。」
話剛說完,他就發現自己錯了。
雖然看似魔族,卻跟原本的魔族大相逕庭。至少薩岡確定,這並不是令人絕望、無法取勝的絕對存在。
「我、沒事……」
薩岡腦子裏一陣沸騰。
但拉菲爾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我薩岡以〈魔王印記〉命令。異形之物啊,迴歸你原本的場所吧。」
「化成碎片吧——〈天鱗〉。」
——但是,傷口離心臟太近了。
薩岡不曉得拉菲爾的自愈能力是什麼原理,但現在的他整個手臂消失,傷口直逼心臟,失血量也已經到了致命的程度。就算有龍之力,他恐怕也已經回天乏術。
但沒想到……
「咕……呶嗚……!」
拉菲爾又站起來了。
身受致命傷,全身血流如注,把白銀鎧甲全都染紅,甚至面露死相的他,爲什麼還有辦法站起來?
不對。應該說,爲什麼他非得站起來不可?
口溢鮮血的拉菲爾,不疾不徐地開口說:
「你剛纔說,我是殺死奧羅巴斯的仇敵,是嗎?」
「……沒、沒錯。」
雖然懾於男人那近乎執念的逼人氣勢,法兒還是點了點頭。
而拉菲爾堅篤的目光,迎向眼前的小女孩。
「你這麼說就錯了。那偉大的龍,絕不會是屈居我們之下的矮小存在。」
這也是薩岡一直以來的疑問。
——聖劍確實棘手,但有厲害到能打倒傳說級的龍嗎?
若對上傳說級的龍,就算集結十三名〈魔王〉,勝負如何依然很難說。
以聖騎士來說,拉菲爾的實力的確匪夷所思,但他連薩岡都打不贏,是不可能殺得死奧羅巴斯的。
不過法兒不願接受這樣的事實,扯嗓咆哮着:
「騙人!我明明看見了!你啃食我父親的遺骸!就是你欺騙父親並殺了他!」
「那麼我問你。你認識的奧羅巴斯是被人類背叛就會落敗的龍嗎?他豈是如此弱小?」
〈淨化之焰〉——與其說是焰,那其實是光。
「……既然這樣,我到底該恨誰纔好?」
「沒錯,驕傲。奧羅巴斯以生命守護了你,以及你所在的世界。你不以他爲榮,還有誰該以他爲榮呢?」
「別胡說八道了,我從沒聽說過那些東西有存活至今。」
薩岡雖然不覺得事態會如拉菲爾形容那般急迫,但他也體悟到要是不未雨綢繆,將來必須與其一戰之時,己方將毫無對抗手段。
「魔族——在古老傳承裏,是這樣稱呼它們的。」
法兒蹙眉。
拉菲爾低頭看着身受致命傷,卻依然不斷再生的身體。
「這是、什麼意思?」
而法兒應該也明白薩岡所言非虛。兩人之前可是一起在書庫裏挑揀過有關魔物的書籍。
然而,薩岡依然揚起笑容。
——是〈魔王〉嗎……應該不是。
聽到這兒,薩岡感到不寒而慄。
提出異議的是巴爾巴洛士。
拉菲爾以悲愴的苦澀聲調接着說:
「正是。你們身爲〈魔王〉與聖騎士長,彼此仍有羈絆,這跟我們所追求的目標非常接近。因此……」
薩岡看得出那是什麼。
「我再去擺平它一次。你們先待着。」
拉菲爾靜靜地嘆息。
「不然,現在那個是什麼?不正是一頭超出我們一切理解的怪物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拉菲爾問完,薩岡聳聳肩。
「這……」
「那應該是你們所謂的
合成生物
。是
人造生命體
以外,另一種透過魔術製造的……」
帶有的不是熾烈的焰火,而是繚繞刀身的一層微光。但光芒雖微小,卻毫無縹渺之感。
薩岡也屏息等待下文,只見拉菲爾慢慢轉過頭。
針對她的問題,拉菲爾搖搖頭。
這大概就是法兒見到的那一幕了。
這席難以置信的話,讓法兒對薩岡投以求助的目光。
「但我的使命也到此爲止了。共生的種子已經萌芽。若我最後的工作是爲奧羅巴斯餞行,我同樣義不容辭。」
「敵人……?」
終於看見事件全貌的薩岡說:
「你不該恨,而是該驕傲。」
「魔族的力量強大。要是在這教會與魔術師互相爲敵的世上覆活,我們恐怕毫無勝算。我們必須有所準備。因此卑鄙如我,喝下了奧羅巴斯的血,才從絕境裏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先、先等一下,我還沒答應要接受……」
接下來,榭絲緹慢慢地詠唱:
薩岡無法否認這句話,因爲他看到這怪物,頭一個想起的也是魔族。
「……我可還沒答應你說的那件事喔?」
「這個事實我當然清楚,所以我成不了共生的標竿,也因此需要聖劍少女。」
「在不遠的將來,它們應該會捲土重來。」
「但我認爲,你早已決定好該怎麼做了。」
這句話並沒有下文。
薩岡篤定地點頭回應:
——馬加錫亞這老頭,竟然留下了這麼個難搞的遺產!
拉菲爾忿然凝望眼前的怪物。
「我的意思是,是你瞧不起自己的父親。」
「不過要是殺了我能讓你以奧羅巴斯爲榮,那也無所謂。我的人頭就獻給你吧。」
法兒圓瞪着兩眼。
「不會錯的。這是我們和奧羅巴斯攜手打倒的魔族的殘骸。馬加錫亞應該是將之回收,造出這個
合成生物
。」
篤定的聲調,讓薩岡蹙眉望向他。
突然降臨的重責大任,讓榭絲緹頓覺不知所措。
「那東西真的殺得死嗎?」
「……唉。看來這世上擁有不死之身的傢伙真不少啊。」
「……事到如今,你還要瞧不起我父親嗎!」
「
人造生命體
雖然不是我的專業,不過但凡是魔術造出來的東西,都能摧毀。」
「他不是被打敗,而是以生命成功殲滅了敵人。」
「那並不是什麼
人造生命體
。」
「我並不在乎你怎麼看待我,但爲了奧羅巴斯的名譽,我必須說——那偉大的龍,絕不可能輸給我們這些區區人類。」
但拉菲爾點點頭,看來他也很明白這點。
——或許巴爾巴洛士成功召喚魔族,正是某種預兆也說不定。
因爲原本崩塌的石塊,竟然又動了起來。
◇
岩石狀的怪物•魔族
合成生物
即將再生完畢。薩岡於掌心再次編織出〈天鱗〉並挺身向前。
「你知道自己殺了幾百個魔術師嗎?說你想鼓吹和平共生,這種鬼話誰會信啊!」
「驕傲……?」
一下是整隻手被轟掉還能活着的聖騎士長閣下,一下是前任〈魔王〉的遺產怪物。相較於這些貨色,薩岡或許還比較像個人類。
雖然不曉得男人所指爲何,但榭絲緹仍堅定地點點頭,重握手裏的劍。
聖騎士必須藉助龍之力才能殲滅,會是什麼樣的敵人?
「是的。那是馬加錫亞製造的,魔族的
合成生物
。」
「所以,父親他對抗魔族,然後被打敗了嗎?」
原來,她把拉菲爾以焰火形式釋放的力量匯聚於刀刃的部位。凝縮於某點的光芒所帶的鋒銳,也許連〈天鱗〉都能斬斷。
「這是真的。我不知道它們會不會捲土重來,但叫做魔族的傢伙確實依然存在。我就是爲了尋找殺死它們的手段,纔會調查那些古老傳承。」
被這麼一問,法兒答不上來。
拉菲爾接下來看向榭絲緹。
——若只看聖劍之力,這傢伙應該在拉菲爾之上吧?
巴爾巴洛士的確實力不俗,但當時的儀式連活祭品都沒有,只是因薩岡的力量無意間觸發的產物。魔族絕不是渺小的存在,這麼不完全的魔術沒道理能召喚出它。
「所以榭絲緹提過的那個什麼『共生派』使者,其實就是你嗎?」
面對困惑的法兒,拉菲爾接着說:
——這下子正好。來試試
另一招
的性能吧。
不只是他,法兒應該也是這麼想的。接着,她咬着嘴脣低語:
「榭絲緹,你也一起上吧。」
「喂喂喂喂,這傢伙根本不值得相信吧?」
但他的目光不是投向法兒,更不是薩岡或榭絲緹,而是看着更遠處那堆被打碎的石塊。
「那一天,我們爲了殲滅某個敵人,拜託賢龍奧羅巴斯伸出援手,而他也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衆人轉眼一看,原本被一分爲二的怪物,眼看就要再次爬起。
拉菲爾默默點頭。
這只不過是換句話說,但字句間透露了男人的篤信,認爲那頭龍打了光榮的一戰。
「我能體會你的懷疑。我原本也以爲那東西早從世上消失。但現實就是魔族已現身於世,導致爲數衆多的聖騎士與偉大的賢龍犧牲。」
法兒抬頭望着拉菲爾,不可置信地問:
說完,拉菲爾跪到法兒面前。
「不用你說。我會憑自己的意志揮劍。」
「喂,你的意思是……」
「我不會再迷惘了。把力量借給我吧——聖劍〈亞茲拉爾〉。」
關於這點,薩岡也同意。
殘骸充其量只是殘骸。但就算力量遠不及當初,它依然是魔族。怪不得光靠毆打無法摧毀。
榭絲緹來到訝異的薩岡身旁,與其並肩。
「我不會要求你信賴我這個聖騎士,但希望你能和我並肩作戰。」
薩岡聳聳肩。
「我從來不覺得你有精明到懂得耍花樣。」
看了她這幾天的可憐兮兮的樣子,想不這麼認爲都不行。
「……這是在稱讚我嗎?還是在損我?」
「你說呢?」
榭絲緹鼓着臉頰,撇開臉之後說:
「所以,我們有勝算嗎?」
「我想拿它試試某一招。不過那得直接打進體內,所以得先接近到能打它的距離。」
「知道了。那就由我打頭陣吧。」
就在這時,石頭怪物大概重生完畢了,陰森的圓眼球對準此處。
「要來了。」
「我知道。」
額頭張開的醜惡嘴部,再次凝聚魔力之光。
那是一擊打倒拉菲爾的光之吐息。
兩人的注意力放在身後。
——自己要是躲開,會擊中身後的人。
巴爾巴洛士雖然不在氣息範圍內,但有兩人無法避免。法兒也許躲得開,但拉菲爾已經動不了了。何況薩岡可不想讓女兒兩度陷入這種危險。
正當薩岡擺出架式時,視野卻被榭絲緹的背部遮住。
「拉菲爾閣下……」
薩岡握起手裏織成的〈天鱗〉,接着又寫入另一道「迴路」。
這讓身後的榭絲緹手足無措地問:
石頭怪物手臂一揮。
岩石身軀只是個軀殼,潛伏其中的黑霧纔是本體。
話雖如此,沒有洗禮鎧甲的榭絲緹,體能跟薩岡比起來還是差了好幾截。
接着,他的拳頭敲上怪物身軀,發出咚的一聲。
薩岡呢喃,並舉起右手握成拳狀,擺出掐碎的手勢。
「哈啊!」
白色劍影剛劃過,碎片尚未上下分離,下一道劍閃又再次穿過。
—背後有個能夠託付的人,感覺的確不賴。
——這傢伙口氣還真是囂張啊。
「你好歹也是涅菲的朋友,該給的尊重我當然會給。」
薩岡在掌心裏編織出魔法陣。
受了那一拳的石拳猛然粉碎,碎片漫天飛舞。
薩岡一回過頭,只見榭絲緹目瞪口呆地茫然而立。
可是啊——薩岡卻說了。
「你能力不也不錯嗎?榭絲緹。」
但榭絲緹隨着高亢一喝,劈落手裏的聖劍。
「好快!」
「那還真不好意思。」
「……你幹嘛?」
巴爾巴洛士愕然驚呼。怪物雖然身形巨大,卻擁有與其體型毫不相稱、不輸薩岡的速度。
「你、你竟然還跟我道歉?」
榭絲緹五味雜陳地凝望拉菲爾。
然而剛剛的一擊,連薩岡都歎爲觀止。
這已經不只歎爲觀止,而是令人不寒而慄了。
石頭怪物瞬間被黑焰包覆。
但感到驚惶的卻是薩岡這邊。
接着,一切到此結束。
「走囉,薩岡,我們上!」
被染成黑色的雕像,無聲無息地崩塌。
「燃燒殆盡吧——〈天燐〉。」
緊接着——
「不過這招還不夠好。要是不能進一步提升效率,對魔族應該不管用吧。」
拉菲爾疲憊地說:
「我不光是爲涅菲來的。我要證明,我也能和你並肩而戰。」
「聖騎士長的最速劍法,我已經拜見過了。」
〈天鱗〉與〈天燐〉——採用相同原理,兩面一體的魔術。這是薩岡得到馬加錫亞的遺產後,爲了對抗聖劍與魔族,花了幾個星期組合的成果。
「——?」
躺在地上的拉菲爾咧嘴,露出像是要咬人的猛獸獰笑,看來,這其實只是他平時的笑臉。
薩岡遇到的魔族,擁有更離奇的宏大魔力。
原來飛散的石片之間,有陰森的黑霧相連。碎開的殘骸像擁有自我意識般在空中改變方向,傾注至薩岡眼前。
薩岡眼睜得奇大。
「你說魔術師和聖騎士能並肩而戰?」
「我說了,打頭陣的任務交給我!」
「……不,已經結束了。」
只見薩岡一口氣越過榭絲緹,眨眼間拉近與石頭怪物的間距。
「沒錯,魔術師和聖騎士也能並肩而戰!」
他沒怎麼留意過這種事,然而稍加回想,他跟榭絲緹對話時,的確從頭到尾都你來你去。
憑這招的力量,瞬間燒光了魔族殘骸造出的
合成生物
,人類魔術師更不可能招架得了。其他〈魔王〉一旦得知,多半會把它列爲禁咒。
不過一說完,榭絲緹便不知怎地瞪大兩眼,伸手捂着臉頰。
榭絲緹彷佛爲之戰慄,但聽得出類似敬意的成分。
「你傻了嗎?你連洗禮鎧甲都沒有,這樣會丟了小命的。」
「名字……因爲你、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要是之前對上時捱了這招,我應該早就死了吧?
「啊?是這樣嗎?」
怪物的氣息噴出,光芒眼看就要無情地消滅榭絲緹的身軀——
「也就是無止盡地吸收魔力並燒光它們。剛剛的火焰之所以是黑的,就是因爲燃燒的是魔力。」
「別停下,薩岡!」
對上那樣的角色,〈天燐〉搞不好會在燒光對方前被破解。一如〈天鱗〉未臻完備,這招一樣有很大的改良空間。
「薩岡!」
「我有一招叫〈天鱗〉的魔術,是能夠無止盡地吸收周遭魔力強化自身硬度的護盾。剛剛我只是把這招反向操作,再打進它的體內罷了。」
是的,那只是輕輕一拳,軟弱到不像出自連石頭都能粉碎的薩岡之手。
因此,薩岡也這樣回應:
「少說幾句話吧。治癒魔法可不是我的強項啊。」
榭絲緹直直奔向怪物。
榭絲緹鼓起臉頰,賞了他一個白眼。
那是彷佛所有劍閃同時出現的高速劍。除了速度之快令人折服,真正厲害之處在於——由薩岡身後揮向薩岡正面的劍閃明明高達十數次,介於其中的薩岡卻毫髮無傷。
「關於那個什麼共生派,剛剛巴爾巴洛士也提過,有些部分還是說不通。要是需要標竿,爲什麼你不自己來?你不也是聖劍持有者嗎?」
——原來這就是它碎了還能復原的原因!
——不過,它的動作太冗雜了。
但竄焰只持續一瞬間。焰火燒過岩石表層——像是爲其染色般,然後消散而去。
「若只是要當教會內的號召者,這的確是個辦法。但就如那男人所說,我殺了太多魔術師,現在就算想談合作,魔術師們也不會認同。」
無數的石片被白光一一粉碎。緊追在薩岡身後的榭絲緹揮出了一道道劍閃。
——就算再生能力再強,一旦失去魔力,也只不過是堆石塊罷了。
纔剛喊完,榭絲緹便拔腿奔去。
雖然不符自己個性,但他正打算道出心中感想。
不過現在,她是值得信賴的同伴。
結果他隨着法兒的呼喚轉身一看,拉菲爾終於力竭倒下。
「你剛剛、做了什麼?」
他根本看不到聖劍揮落的那瞬間。
光之吐息受了榭絲緹的一劍,竟然從中一分爲二。被劈開的光芒從薩岡與身後的法兒等人身旁閃過,最後消失散去。
◇
「你還真是個可怕的魔術師啊。」
崩落的碎片還沒接觸地面,就於空氣中灰飛煙滅。沒過多久,已經什麼也不剩下了。
榭絲緹頭一次以聖騎士身分迎戰薩岡時,要是一開始就使出這招,薩岡恐怕只有束手投降的份。
迎向這大搖大擺的一擊,薩岡卻以拳頭正面迎擊。
揮刀的次數,應該高達二位數。
「是不是失敗了?」
薩岡用魔術幫拉菲爾急救治療,無奈他傷得實在太重,效果頂多只能止血,而龍的再生能力也漸漸衰微,應該僅得以讓他再撐幾口氣吧。
不過所謂的魔術師禮儀,大概就跟與盜匪談原則是一樣意思吧。
「榭絲緹。不管你怎麼想,你的行動都已成爲我們的標竿。和我理想一致的那些人,接下來都會成爲你的助力。」
「反向操作……?」
榭絲緹的話裏飽含某種薩岡未曾在她身上見過的可靠。
因此才需要榭絲緹這樣的人。
榭絲緹恍然大悟似地抬起頭。
「所以你纔會借用奧羅巴斯的名字嗎?因爲要是報出本名,就不會有人願意相信你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我會活下來,併成立共生派,都是奧羅巴斯的遺志,因此配當首領的當然是他的名諱。」
看來對這男人而言,奧羅巴斯就是如此神聖而絕對的存在。
薩岡這下明白了,但他還是有些不能接受的地方。
「追根究柢,你爲什麼要殺那麼多魔術師?你跟他們有什麼過節嗎?」
薩岡不會自稱良民,甚至可以說魔術師毫無例外都是壞蛋。然而就算是人見人厭的存在,若沒有深仇大恨,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手刃五百個魔術師。
但男人的回答,卻超出衆人的想像。
「斬殺他們非我所願。魔術師們不知爲何,不斷針對我來襲。」
「「「「啊……?」」」」
這下不只薩岡,所有人都傻眼了。
拉菲爾不解地低語:
「爲什麼呢?我也曾按照禮儀嘗試對話,以笑容證明自己的友善,但魔術師們就是充耳不聞地朝我攻擊。既然遭受攻擊,反擊便在所難免,最後我就這樣擺平他們了。」
薩岡呆若木雞,一時不能理解他在說些什麼。
「……慢着慢着。可是你之前在酒館時,態度也很囂張跋扈耶?」
「我是抱着誠懇的心,打算將榭絲緹的危機轉達於你耶?」
這下薩岡頭疼了起來,榭絲緹也一臉困惑地甩甩頭。
「可、可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不是問我殺過多少魔術師嗎?……啊!難不成你是怕自己共生派的身分露餡,才故意演那出戏碼?」
「你在說些什麼?若你像我一樣殺過魔術師,要如何成爲衆人的標竿?而你當時說那數字不值得炫耀,我才真正確定你是合適人選。」
但外頭的人並不理踩他的回應,一腳踹破了房門。
接着,薩岡把手伸到法兒面前。
可以確定的是,現在的法兒已不再懷恨於聖騎士。
一指摘完,巴爾巴洛士卻愣住了,表情一副「咦?你確定你有資格說他嗎?」的模樣。薩岡決定晚點再找他算帳。
法兒沒回答,倒是問了個問題:
雖然答案令人難以接受,不過薩岡終於明白他的無奈了,他忍不住脫口嘆息:
「……嗯!」
但不管她如何選擇,薩岡跟涅菲都會站在少女這一邊。
看來他們之間還發生過其他事情。
「一頭偉大的龍。搭在他的背上,和他攜手奮戰的那瞬間,是我此生最精彩的一刻。」
「那三騎士也一樣沒用。」
「可是光是這樣,會殺到五百人嗎?」
榭絲緹竟然說,她不願和〈魔王〉交手。
聽完榭絲緹下屬•蒼天三騎士的報告,老邁的樞機卿心痛低吟。
而看來榭絲緹並不是毫無頭緒,被他反問,臉色益發蒼白。
當天早上,薩岡等人後來才得知關於拉菲爾的後續消息。
而從外頭現身的不是其他人,竟是那個魁梧的聖騎士拉菲爾。
葛萊威爾不是頭一次暗殺聖劍持有者,直至今日不曾事蹟敗露。
薩岡也試着回憶跟拉菲爾的種種對話。
拉菲爾握緊拳頭,慢慢地站了起來。
唯獨這次情況不太一樣。
由於教會位於奇恩諾因德,是前任〈魔王〉馬加錫亞的領地。既然聖騎士與那惡魔作對,大家自然不曾懷疑他們的死因。
「榭絲緹,你回教會去吧。我會先除掉那個想除掉你的人。反正這條命應該還能再撐一陣子。」
「要不是拉菲爾多管閒事……!」
「叨擾了,葛萊威爾。」
「天天有人找上門就會如此。而且一處一旦沒了魔術師,我便會被派遣到新的駐地。」
「你不後悔嗎?」
「呃,那我呢?」
雖然榭絲緹對教會的內部並非知之甚詳,但透過刪去法,剩下的只有一個人。
敵意依舊強烈的法兒,讓榭絲緹泫然欲泣。
—也對啦。畢竟要是讓人看到聖騎士跟魔術師有說有笑,大概會落得跟榭絲緹一樣的下場。
巴爾巴洛士不知何時早已不見蹤影。等大家回到居城,已經是破曉時分。
「回家吧。涅菲還在等我們呢。」
就在這時,榭絲緹問:
「啊啊……榭絲緹,我的騎士……」
「……不好意思,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有事能晚點再談嗎?」
而一時逃過死劫的榭絲緹,竟然帶着聖劍銷聲匿跡。
薩岡繼位爲〈魔王〉那天的事件,也是三騎士趕到榭絲緹身邊,才成功將她救出。
行禮應答完,三名騎士離開了葛萊威爾的辦公室。
——教會里除了拉菲爾,能做出這種事的人的確不多。
而這樣的他們這次之所以如此怠職,搞不好是知道——自己是在爲暗殺榭絲緹的刺客帶路也說不定。
「爲什麼你就是不肯乖乖地爲我而死呢?」
拉菲爾臨走前,望了法兒一眼。
——該死……那樣的毒竟然還毒不死她?
那是爲了刑求逮到的魔術師所研發,極度致命的祕藏毒藥。
接着,她仍點點頭問:
也許哪天她又會再次感到憎恨,也可能爲此迷惘。
「拜託你想想自己的外表吧。那張臉配上引人誤會的言行,誰能不把你當敵人看待啊?」
一旦喝下那連魔術師都能毒死的藥,榭絲緹不可能活得成。但現在不只她的屍首,連聖劍都下落不明。
而這樣的現象,或許可以稱爲聖劍的意志。
◇
房門一闔上,葛萊威爾捂起臉,肝腸寸斷般沉痛地說:
凡是不願彰顯正義力量之人、和葛萊威爾意見相左之人、對魔術師下手時帶有遲疑之人……這些不配持有聖劍的人,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捨棄了。
只要殺了榭絲緹,聖劍就會挑選全新的、潔白無瑕的持有者。
拉菲爾一本正經的回答,讓榭絲緹又抱起腦袋。
這不是聖劍的失敗。
「……不知道。不過殺他到底對還是錯,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都是因爲他們不配當持有者,聖劍不願發揮真正力量,因此他們纔會死。
「沒了聖劍,聖劍持有者該如何自保?」
「是!」
「……回答我一件事。在你心目中,奧羅巴斯是怎樣的龍?」
雙手底下露出的是扭曲的醜惡面容。
——還是說,其實他們早發現有人跟監了?
「真的很抱歉,都是因爲我們失職。」
其實薩岡也不知道放棄復仇到底是對是錯。
而這一次,他會徹底將其教育爲正義的化身。
得想想其他辦法不可。
原來他只是希望薩岡能聽出弦外之音——雖然音量實在小過頭了。
是的,榭絲緹從來不在葛萊威爾的保護傘下,而是其他樞機卿阻止葛萊威爾,她才得以存活。
看着離去的拉菲爾,法兒沒留下他,也沒對他出手。
「你、你這無禮之徒,來這兒做什麼……?」
「我答應過要給你我的項上人頭。能請你再等我一陣子嗎?」
「——難道你已經知曉犯人身分了嗎?」
「回你的教會,蝌蚪頭。」
葛萊威爾飽受驚嚇地喊道,隨後發現拉菲爾滿身是血,甚至少了一隻手臂,重傷到光是活着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拉菲爾平靜地點點頭。
但即使是這個時刻,前來迎接的涅菲還是對大家說:
「這麼說來,你那時也是爲了我好,纔要他們把聖劍還給我……是嗎?」
他們總是盲目地效忠榭絲緹。本以爲他們能幫忙搜索出榭絲緹的下落而派人監視,沒想到他們竟然只是滿街亂逛,就是沒找出個頭緒。
「不然,就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不是嗎?」
那三騎士雖然那副樣子,在奇恩諾因德好歹也是名列前十的強者。
「是嗎,榭絲緹依舊下落不明……」
看來他被派往各處,也到處被魔術師找碴,不知不覺累積出這樣的數字。
他說話方式雖然引人誤會,但的確沒說過自己想殺榭絲緹;說榭絲緹對教會構成威脅時,也不是以教會代表人的身分所說。
「魔術師等同邪惡,與之爲伍的亦是邪惡。聖劍持有者一旦沾染邪惡,就得交棒給新的持有者,否則將如何伸張正義?」
「——歡迎回來,薩岡先生、法兒、榭絲緹小姐。」
薩岡輕拍小女孩的腦袋瓜。
「我纔想問,難道你還沒發現嗎?」
「這樣啊……」
——所以這樣就好了吧。
正當他苦思着,外頭傳來敲門聲。
他已經沒收了聖劍,大張旗鼓地準備行刑事宜,但由於其他樞機卿反對,害他又多花了點工夫。
他現在怒氣高漲,覺得自己無法跟人冷靜交談。
「這事錯不在你們。我跟你們一樣擔心榭絲緹的安危。你們先去休息吧。」
要不是因爲拉菲爾要求返還聖劍,事情不會變得這麼複雜。
「拉菲爾閣下,你這傷究竟……不對,現在還是先療傷要緊!」
毒藥罐俐落地滑進手裏。
雖然不曉得他出了什麼事,但這男人一樣是葛萊威爾欲剷除的「邪惡」之一。
他不知有何目的,竟然想分化教會,建立自己的新勢力。
要是葛萊威爾知道那勢力其實是自己最痛恨的「共生派」,一定會不擇手段地設法阻止吧。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教會里沒人能從拉菲爾的面貌聯想到他有那樣的思想。
拉菲爾穩穩坐上葛萊威爾面前的椅子。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我只是來辦點小事,辦完就會離開。」
「可、可是……」
他的手套上已塗好毒藥。手臂悄悄伸往拉菲爾,眼看就要抹上傷處。
「咦……?」
咚的一聲,手臂下一刻竟然落了地。
「不好意思,我沒興趣被那隻塗了毒的手碰。」
在迅雷般的神速攻擊下,拉菲爾斬斷了葛萊威爾的右手。
「嗚啊啊——哼咕?」
葛萊威爾痛到跪下來哀號,張開的嘴接着被披着腿甲的腳踢中。斷掉的幾顆牙齒紛紛落地。
「別那麼大聲。我可是頭一次親手殺死人類,多少還是有點緊張。」
——爲什麼要殺我?
已經出不了聲的他以眼神詢問,拉菲爾懶洋洋地說:
「我和你都老了,不該老是干涉年輕世代。至於摘除充滿可能性的新芽,這種舉動就更不用說了。」
說完,拉菲爾拔出聖劍。
——誰快來救救我啊!
這就是葛萊威爾在這世上見到的最後光景。
奇恩諾因德的聖劍持有者爲什麼不來救人呢?
「你即將死在自己最心愛的聖劍之下,露出更開心點的表情如何?」
「哼喀喀喀?」
葛萊威爾睜大雙眼,猛然甩着頭,但他被腿甲壓着,依然動彈不得。
但無論內心再怎麼呼喚,葛萊威爾信奉的「正義」也救不了他了。
身爲神的代言人與正義執行者,爲什麼自己得面臨這樣的「邪惡」威脅?
「再不久我就會去找你了。你先去地獄等待吧。」
剛剛回去的三騎士呢?
迎面揮來的聖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