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都說先下手爲強,但也不一定會一帆風順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3萬 字
「——不過,才過一年而已,〈魔王〉的成員也換了不少呢。」
威沛喝着酒杯中的酒,懷念地低語。
儘管他身形嬌小,一頭銀髮還用黑色緞帶綁住,眼睛也閉得死緊,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成年男性。
自〈魔王〉薩岡庇護新任〈魔王〉佛爾佛爾後,已經過了一個月。
情勢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大變動,頂多就是魔族出沒的次數飛躍性地增加。多虧如此,薩岡陣營的魔術師也能推動自己接下的課題。
眼下威沛就身處魔王殿其中一間當作談話室使用的房間內,現場除他之外,還有戈梅利和錫蒙力。他們都是一年前的魔王候補。在威沛踏進來準備喝杯紅茶時,這兩人就已經在了。
前魔王候補們碰到面,首先想到的是〈魔王〉的世代交替。
「嗯,在涅菲小姑娘和法兒小姑娘之後,連佛爾佛爾小姑娘都升格爲〈魔王〉了。」
「戈梅利姐,妳也要舉出沙克斯先生的名字啊。」
不過,兩人都已經能想像到這位老嫗接下來會說些什麼了。錫蒙力無奈地苦笑,威沛則塞住耳朵,擺出不想跟此事扯上關係的態度。
「世界就是充滿龐大愛之力的黃金時代!爲我存在的樂園眼下就在此處!」
錫蒙力沉着一張臉喝着紅茶。
「只要戈梅利姐開心,我就不介意。」
「我是希望你們也要考慮被牽連的人的心情……」
面對提出忠告的威沛,戈梅利說道:
「不過,黃金時代這個詞可不見得是玩笑喔。將近十位的魔王候補,所有人都當上〈魔王〉的時代可是從未有過先例呢。」
實際上,在這一年間當上〈魔王〉的其中三人——薩岡、法兒和佛爾佛爾就是當時的魔王候補。
而房裏的威沛、戈梅利和錫蒙力三人實力也並不比他們差。真要說的話,就是機緣的問題。只是因爲機緣,他們纔沒能獲得〈魔王〉之位。
至於目前不在場的《封牢》阿刻戎、《神眼》佛勞洛斯和《煉獄》巴爾巴洛士實力也絕不遜於他們。
如此想來,眼下的確是黃金時代。
這部分的研究先驅據說是《怨懟》安託士,連他都需要用自己的血族作爲憑依。他似乎是透過血的咒法,讓肉體和魂魄同步。薩岡的書庫還收藏了幾本他的魔道書,非常有幫助。
「戈梅利,有沒有辦法用妳的咒鐮〈塔那託斯〉處理?」
「你是……!」
見威沛的措辭變得拐彎抹角,戈梅利與錫蒙力雙雙露出詫異的表情。
「但我記得……聖劍即使被粉碎到不成樣子也還能運作吧?」
「威沛,如果你不執着於阿斯摩太,肯定也早就成爲〈魔王〉了吧。」
「多麼深刻的愛之力化身……!我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傳達這種心情。」
威沛也滿臉不悅地點頭。
接着威沛又補了一句:
威沛傻眼地這麼一說,錫蒙力也跟着無奈地苦笑。
確認其可能性後,佛鈕司便就此逝去。
那麼要留住魂魄的容器,就必須跟它是同等的存在。
「怎麼了?」
聽到這個問題,戈梅利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大鐮刀。
「啊啊,這我也很在意。魂魄這種事物非常地纖細又不穩定。如果只是製作容器,應該會因不合適而消滅。」
「錫蒙力,糟糕了!」
「果然如此啊……」
——如果沒有薩岡,我們現在依舊還在尋找。
「六人?那他們也達成了嗎?」
——不過他似乎也是某種因果的魔術師……
然後,戈梅利像是真心感到遺憾地低下頭。
這已是發生在一個月前的事,薩岡嘗試接觸的魔術師之一——《封牢》阿刻戎以屍體的狀態被人發現了。
「佛爾佛爾的存在本身就是個線索……不如說,即使研究她的身體,大概也得不到成果。」
「襲擊者……不,有客人。」
然後他看向戈梅利。
也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威沛和錫蒙力雙雙閉上眼。
「可是,容器該如何製作?我聽說佛爾佛爾小姐還在修練,無法協助研究。」
佛鈕司公的遺作兼最高傑作——人造魂魄——佛爾佛爾的容器是無機物,不光是爲了證明創造魂魄成功這一點。
戈梅利卻探出上半身,像是對此更有興趣了。
就算塞入他人的身體,也會無法附着進而消失。即使用魔術固定、成功支配肉體,也會在短短的幾年間就腐朽。複製人能交換肉體,是因爲那些容器以肉體來說是同樣的存在。
「我是不太想習慣啦。」
戈梅利深受感動,並做出肅穆的祈禱姿勢。
「……還有阿刻戎也是。」
「嗯——這並沒有那類效果。或許能透過某種辦法進行挪用,但這本身是沒辦法的。」
「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他前幾天在與埃力格的戰鬥中展示的力量,應該已經達到〈魔王〉的領域。
「……什麼意思?」
他是巴爾巴洛士的師父,也是祖先,然後遭到薩岡跟艾謝拉這對母子的二度肅清。
「……嗯,妳或許維持這個樣子就行了。」
就在這時——
不只是作爲研究材料的聖劍,那個王還毫不吝嗇地把知識也給了威沛。多虧此,他已經構想出幾種對付阿斯摩太的辦法。
戈梅利探出身子問道:
他們的詛咒尚未解除,目前只是被封住了。兩人能像這樣再次見到彼此,都是多虧〈魔王〉薩岡的力量。
「聖劍的人祭製法於拘束上所下的功夫高得令人咋舌,應該會需要非比尋常的力量來斷絕因果線。」
「但還有幾個問題。」
米卡所見到的佛爾佛爾不諳世事,說話也很不穩定。人造魂魄完全是無瑕的狀態。
「如果是單純解放天使的辦法,幾乎可說是定好了。聖劍持有者那邊已經有答案了,我的職責就是精製固定這些的容器,這方面的試作品也幾乎完成了。」
「……畢竟薩岡大方地把力量分給我了。」
這兩人都中了詛咒,在其中一方呈現人類形態的期間,另一人會化爲異形的怪物,這或許也能稱作比翼連理之咒吧。爲了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兩人在整個世界徘徊了五百年。
這下子除了變強以外,就不會有其他結果了。畢竟不變強的話就會死。
「那是因爲,她的魂魄很特別。」
出乎意料的客人前來造訪薩岡了。
「……終於找到你了,《黃金卿》菲尼克斯。」
「據說佛爾佛爾流淚了,陶瓷人偶的容器絕對做不到這點。如果真的實現了,那就是因爲容器有了變化。」
——巴爾巴洛士也是,若不是他執着於薩岡,也早就成爲〈魔王〉了。
那就如字面所示,是活着的人偶。會成長的容器。
「首先,問題在於解放天使的辦法【告解】,完全仰仗聖劍持有者的技術。目前達到那個階段的有六人,只有十二把的一半。」
「哦,真不愧是你。」
他需要更多力量,對其他〈魔王〉根本沒有興趣。
威沛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以微笑。
用拘束帶掩住臉的青年用疲乏的聲音這麼說道。
青年身旁還站着一個被拘束衣奪去身體自由的少女,她似乎也筋疲力盡,靠着青年開始一晃一晃地打盹。
「那是爲了佛爾佛爾這個魂魄量身打造的專用容器,她總有一天或許會成爲與人類並無二致的存在。」
縱使把生物的魂魄放入無機物的容器內,精神也會承受不住並崩潰,然而佛爾佛爾在運作時卻沒有半點不對勁。
兩人都不是理解不了他的意思的魔術師,雙雙倒抽一口氣。
當威沛想起那個自己不太想與之相處的朋友時,戈梅利用打量的目光盯住他。
所想的事情直接變成回力鏢打中自己,威沛只能給出曖昧的回應。
「啊……」
少女則是利維坦,有一對人魚族特有的鰭耳,而且擁有跟某位樂天人魚一樣的藍髮藍眼。儘管拘束服綁住她的雙手,雙腿卻是分開的,讓她能夠行走。從袖子垂下的裝飾繩十分顯眼。
做爲現場的酒吧雖然還另有好幾個客人,卻不曉得他是何時被害,明明連桌子都被掀了。由此看來,可以斷定犯人是格雷希亞拉波斯。
錫蒙力也像是有所察覺般眯起眼。
「……我開始覺得妳最好還是閉嘴了。不過,算是順利吧。」
「威沛先生也習慣了呢。」
容器則回應了魂魄的成長。
嗯,這也難怪。連威沛看到魔術師帶來的對象,也理解了這個原因。
——是因爲薩岡跟他接觸了,還是有其他原因?
「——!」
透過和米卡間的交流獲得經驗,學到感情,爲他的死感到悲傷。
這時,錫蒙力開口道:
青年名爲貝赫莫特,身形纖細,有身淺黑的肌膚,從外表看不出他的年紀。他身上的服裝與其說是長袍,更像是外套,在這個季節看起來很熱。因爲拘束帶,他的長相併沒外露,只能從縫隙間看到那雙紅瞳。
聽到這個事實,錫蒙力露出意外的神情。
——即便如此,我目前還是贏不過那個可惡的女人。
「我真切感受到失去佛鈕司公的損失有多大。」
威沛先說了這句開場白,再豎起一根手指。
前來報告的魔術師看起來相當驚慌。
今天薩岡休假,因爲他下令不準有人找他通報消息,錫蒙力就作爲無可奈何時的代理負責應對。
「無論好壞,這裏都有好幾位優秀的劍術專家。只要所有人連日出手指導應該至少能有什麼領會吧。」
「就算移至憑依物,跟聖劍之間的連結也不會斷。要是容器遭到破壞,就會返回聖劍中。只要沒有完全消滅聖劍,就很難解除這個。」
◇
來人沒有敲門,就直接打開談話室的門。
「那麼,你的研究如何了?就是要讓愛之力……咳咳,天使脫離聖劍的那個。」
威沛同情地點點頭。
作爲聖劍研究先驅的威沛,可是得到了聖騎士長中首屈一指的強者——拉菲爾的全面協助,怎能不拿出任何成果呢。
魂魄這種事物之所以還是未知的存在,無法以魂魄狀態停留也是原因之一。它是會流動的。
威沛也只是確認一下而已,他僅是輕輕點了下頭。
最近指導新人們的任務是以第二代銀眼之王艾因爲首,再加上管家拉菲爾和女兒黑花負責,歐利昂兼奧伯龍卿有心情時也會參加。
「「……」」
所以這次換貝赫莫特和利維爲他做事了。
直到未來詛咒真正解除的那一天。
就這樣,自兩人從薩岡那裏接下新的命令起已經過了快要兩個月。
兩人正在尋找某位魔術師。除他們之外,還有其他魔術師也接到同樣命令前往各地,但貝赫莫特他們恐怕會是最晚完成的。像沙克斯在一個月前便已接觸佛鈕司,並回到了魔王殿。
想想也是,畢竟貝赫莫特他們負責的魔術師是個格外古怪的傢伙。
兩人終於找到的魔術師打扮得很奇怪。
首先,是戴在頭上的那個詭異面具。
面具宛如模擬鳥喙般、呈現異樣的外形,表面打上無數的大頭針。等同眼睛的部分鑲着毛玻璃鏡片,肩膀披着編有鳥羽毛的長袍。因爲駝背且彎腰的關係,看不出他的體型。
長袍縫隙間露出的手上套着黃銅手甲,而那腿甲和詭異的面具也全是用黯淡的黃銅製成的。
《黃金卿》菲尼克斯,十三〈魔王〉之一,資歷老得足以和佛鈕司並列,據說創造過衆多不祥的魔術。
魔術師轉過那張鳥臉。
『嗯,還想說這聲音真熟悉,原來是你們啊。』
他的聲音十分難以聽清,該怎麼說呢,就像是被壓扁的怪鳥般難聽。利維無法忍受似地用頭摩擦貝赫莫特的胸口——是想捂住耳朵吧——於是貝赫莫特替她捂住了另一邊的耳朵。
不過,鏡片底下的火紅雙眼看上去正因驚愕而瞪大。
『……看你們兩人湊在一起,難道「那個詛咒」解開了?』
知曉貝赫莫特和利維情況的人,自然會有這種反應。
貝赫莫特對這種反應並不排斥,聳肩回應道:
「這個嘛,還沒解除,但算是暫且實現了願望……比起這個,你聲音是怎麼回事?是那個面具的關係嗎?」
《黃金卿》驕傲地張開雙手。
『這面具很棒吧?是六百年前……不對,還是七百年前?歐利昂散播疫病時流行的面具……啊啊,我指的是前一個歐利昂。』
「爲什麼要改口啦?」
甚至不需要他解釋,菲尼克斯就說中了這個名字。
《劍神》安德列亞爾弗斯擁有〈魔王印記〉與聖劍〈沙利葉〉,甚至還能停止時間,的確是世界上最強的男人。即便他已將〈印記〉和聖劍轉讓,也無法想到半個能打倒他的人。
但他搖搖頭,似乎馬上改變了想法。
『你們真是親切,居然爲了告知我這件事,就特意來到這種偏遠的地方?』
師徒在討厭的地方都這麼像。
庫里奧火山,自古時代便頻繁噴發,曾在幾個傳說中登場,如今卻是死火山,只殘留着過去的風貌。當然現今已不會有人踏足此處,從最近的村子搭馬車趕路,也要花上整整兩天才能抵達這個邊境。
『算了,怎樣都好啦。安德列亞爾弗斯確實很強,卻也只是這樣。離我的願望還很遠很遠,遠到完全比不上。』
明明完成讓死火山復活的偉大魔術,對這個可怕的魔術師而言卻仍是失敗。
『在我遠離俗世的期間,他似乎鬧出不少騷動呢。聽傳聞說,他殺了那個謝利康?』
——另外,我是聽說他還活着啦。
主導此事的人似乎是謝利康,可實際對貝赫莫特他們下咒的卻是那個〈魔王〉。
貝赫莫特俯視着咕嘟咕嘟沸騰的熔岩海,吞了口唾沫。
『這樣啊……他真的死了嗎。真可惜,我還以爲他是個死也死不了的男人呢。』
『咦,等等喔?那孩子打倒了安德列亞爾弗斯?要怎麼做才能勝過那種怪物?』
即便如此,菲尼克斯還是滿意地點了好幾下頭。
菲尼克斯沉浸在愉悅中,接着再次轉身面對貝赫莫特。
「……你那個自傷癖還沒改過來啊。」
「嗯。」
——阿刻戎好像也是個言行格外浮誇的魔術師……
做出害怕的舉止一段時間後,菲尼克斯倦怠地垂下肩。
薩岡的部下都很能幹,但若要舉出能跟這個怪物交涉的人,除了貝赫莫特及利維兩人外就沒有別人了。
貝赫莫特下定決心坦白道:
『咦,會不會太多了?怎樣,他是瘟神嗎?不要,我不想跟他扯上關係……』
貝赫莫特及利維閉上嘴,彷若在看什麼無可救藥的事物。
縱使知道薩岡的功績,菲尼克斯還是如此斷言道。
『那就能再殺一次了,是好消息。嗯,太棒了。下次由我出手吧,不介意我打倒他吧?』
「你的徒弟,阿刻戎被殺了。似乎是格雷希亞拉波斯下的手。」
『…………這樣啊。』
「你也會悼念他人的死亡啊?」
「那就趕快把那種東西脫掉啦!」
『所以,下次就要把我定爲目標了嗎?若真是如此,那還真無聊,畢竟要從頭開始教育不諳世事的小少爺超級麻煩的。』
那個難以聽清的嗓音聽起來隱隱有着悼念之意。
只是,俯視着腳邊蠢動的酷熱,魔術師的聲音透露出失望。
可是對於這點,菲尼克斯也是馬上就失去興趣。
沒用的話根本就不會帶回去。
『你是指〈魔王〉薩岡吧?』
貝赫莫特退縮地搖搖頭。
代價大多是施術者的命。
『呵呵呵……他在〈魔王〉中果然也是最弱的。居然輸給人類,真丟〈魔王〉的臉。』
「居然是那個混蛋的喜好?難怪我覺得這品味有夠糟。戴着那種臭轟轟的東西,真虧你還能平心靜氣。」
不過正題並不在此。
是面對徒弟被殺的消息,多少有些動搖了吧。
但菲尼克斯卻一臉坦然,一副沒失去任何東西的樣子。
「…………」
但菲尼克斯不是在問兩人是怎麼過來的。
見貝赫莫特出聲肯定,菲尼克斯發出冷笑聲,彷彿是覺得沒意思。
——然而他還待在〈魔王〉的位置上,真是個怪物啊……
『還有那傢伙,格雷希亞拉波斯那個吹牛大王,能不能趕緊死一死?居然還殺了我的徒弟?那傢伙不但自以爲是還只會出張嘴,真的很討人厭。什麼《殺人卿》嘛白————癡!』
利維雖出言相勸,但她也用輕蔑的冰冷眼神看向菲尼克斯。這也難怪,畢竟……
「「…………」」
讓死火山復活的偉大功績與其說是魔術,更偏於魔法的範疇。但魔術不會產生奇蹟這種方便的偶然,超過限度的行爲就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這麼開心啊……但他應該還活着喔。」
見對方表現出甚至願意捨棄〈魔王〉的喜悅,貝赫莫特也不禁驚訝地往後仰去。
這裏是位於大陸西北端的舊火山。
明明就是個即使面對徒弟的死亡,也不會明顯表露情感的魔術師。
現在被稱作「歐利昂」的魔術師,是殺了過去的〈魔王〉歐利昂、奪走這個名字的貴精靈。菲尼克斯說的就是本來的歐利昂。
阿刻戎是在黑花與沙克斯打倒格雷希亞拉波斯後被殺的。
在這方面,貝赫莫特也不是不同情他,但很棘手這點仍是不會變的。
這個魔術師雖是〈魔王〉,卻有個棘手的習慣,就是貝赫莫特口中的自傷癖。一目擊到普通人會當場死亡的現象,他就會匆匆往前衝。
『我看起來很平靜嗎?這臭得要死,我還吐了三次呢。老實說,真的很難受。』
「「…………」」
菲尼克斯像是看見幻覺般,開始左右搖晃起身體。
『咦,什麼啊,也太讓人開心了。你這麼取悅我,是打算幹嘛?是要那個嗎?需要〈魔王印記〉嗎?』
「不過,老大對敵人可不會留情喔。」
菲尼克斯獨自發出笑聲,接着突然沮喪地垂下肩。

『因爲他是朋友嘛。』
「貝赫莫特,你說得太過火了。」
——我可不想聽到對我們下詛咒的混帳的名字。
「我聽說庫里奧火山噴發的消息,想着或許是你纔過來看看,結果完全正確……這次你又在幹嘛?」
「我只是覺得必須告知你……我們的工作是想請你去見那個男人。」
『好了,叫我去見薩岡是要幹嘛呢?他在外頭似乎做了不少惡作劇吧。聽說不光是謝利康,比夫龍、第二代歐利昂和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離開,還有佛爾卡斯失去行蹤都跟他有關。』
貝赫莫特這麼一問,菲尼克斯就歪着鳥嘴面具,懶洋洋地答道:
貝赫莫特再次閉上嘴。
『啊,不對。只是打倒謝利康和安德列亞爾弗斯的程度,就得意忘形到以爲可以勝過我了?區區一個新人,也太傲慢了。』
菲尼克斯彎着手指計算,無法置信似地再次轉向貝赫莫特。
「啊——你說的格雷希亞拉波斯,之前好像被殺了喔。」
他的聲音彷彿曾看見過希望般,帶着失意的情緒。
菲尼克斯用沉痛的聲音繼續說:
接着他拍了拍長袍轉過身,好笑地笑了笑。
在實驗失敗之後又收到徒弟的訃告,就算是這個魔術師也會感到難受吧。這感覺就是自暴自棄纔會做的動作。
——況且聽說屍體被馬加錫亞帶走了。
『那麼,你們過來這種地方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黃金卿》沒對隱藏不住厭惡的兩人生氣,而是聳聳肩。
「你剛剛不是自己講了?爲什麼現在纔在驚訝?」
菲尼克斯終於筆直地站起身,並轉向貝赫莫特。
就這麼讓他繼續抱怨也很麻煩,貝赫莫特便提起菲尼克斯似乎會感興趣的話題。
而且,貝赫莫特能明顯看出他這次也進行得並不順利。這位魔術師花了遠比貝赫莫特他們更多、甚至是多得離譜的年月挑戰某個志向。
明明被殺卻還活着聽起來很奇怪,但〈魔王〉這羣人是不會僅因被殺而死的。他們就算被挖出心臟或頭部遭到破壞,都能淡然復活,不過也是要看死法就是了。
就如《傀儡公》佛鈕司是鍊金術的始祖那般,《黃金卿》菲尼克斯則是衆多活祭品魔術的始祖,過去與巴爾巴洛士聯手的《剝臉》魔術也屬於他的系統。
——他真的失常了呢……
說不定他的聲音不對勁也是因爲面具的關係。
……本該如此纔對。
『感覺意識矇矓,腦功能降低,是種未知的體驗。再繼續下去,沒過多久就會變得什麼都無法思考,連死都會覺得無所謂。你不覺得這很有查證的價值嗎?』
貝赫莫特用力抓了抓頭,開口說道:
然後菲尼克斯誇張地攤開雙手,做出詫異的動作。
『火山這個現象擁有這顆星球最強大的力量。我覺得復活曾經死去的火山,肯定需要非比尋常的代價,就試了一下……總之,結果正如你們的想像。』
『不是啊,就是覺得那傢伙的死法不會太好,他死了我並不驚訝,但該怎麼說呢,就是無法想像他在戰鬥中倒下的樣子……』
無論他心情好壞,都一樣麻煩。
當貝赫莫特快要不想再說好聽話時,察覺到這點的利維直接從他身後探出臉來。
「菲尼克斯,如果你不打算聽我們說,我們就回去了。」
『哎呀,利維小姐,妳看起來根本沒有要跟我對話的意思啊。』
利維用非常認真的表情頷首。
「……因爲你的聲音太刺耳,讓我也沒了說的意思。」
『妳啊,我也有心,是會受傷的。』
就在菲尼克斯於面具底下淚眼汪汪時——
「「『——!』」」
三人同時轉頭看向火山口。
在噴出煙雲的紅海深處,爬出了某種事物。外觀找不到手腳和頭之類的部位,卻能看出牠的動作擁有如同生物的意志。
「……這傢伙是什麼啊?」
該怎麼說呢,就是「燒焦的泥漿形成球形漩渦般的事物」。
——不是生物。那是……魔族嗎?
貝赫莫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魔族,但到目前爲止從未看到同樣形狀的魔族。該用什麼標準定義魔族呢?
牠們跟人毫無共通之處,看起來甚至不像生物。然而,他連牠們是用何種物理法則保持那個外形都不知道。
但牠周身散發出足以令人窒息的殺氣和魔力。
這個動作其中存在着某種意志。
即便困惑,貝赫莫特仍馬上抱住利維,跟火山口拉開距離。
菲尼克斯則用沒有半點緊張感的聲音低語道:
因此縱使事件後已經過兩個月,報章雜誌上仍是充滿亂七八糟的消息。
馬加錫亞命令阿斯摩太討伐魔族,她剛剛正好在此地解決掉一隻。
這大概就是對生的執念吧。
「啊——!那妳怎麼沒跟對方一起逃走啊?」
另一個少女則用傻眼的表情望着這個可憐女孩。
「那、那麼,有沒有初戀的故事……」
只是這隻魔族或許是吸收火山口的熔岩,光在眼前就能感受到足以燒傷皮膚的熱度。老實說,似乎連靠近都不可能。
麗貝卡終於整個人躺到地上,憤憤地揮舞手腳大鬧。
見八卦記者雙眸陰暗混濁,額頭甚至冒出青筋,一本正經地這麼回答,阿斯摩太也不由得開口道歉了。歷史上,她恐怕是第一次讓這位〈魔王〉道歉的人。真不愧是數度遇到魔族,還能倖存下來的女孩。
「哎呀哎呀哎呀,我聽到了一個值錢……更正,有趣的消息喔!」
「咦,這與其說是沒跟人交往過,更像是沒喜歡過任何人吧?」
「就說了,妳問我戀愛,我也不懂啦……」
「那應該有殘留印象的人吧?」
◇
這裏在幾分鐘前還是住宅,現在卻遭到扭曲摧折,殘骸四散。
「哈————!莉莉可以選擇對象真好啊!」
儘管不懂喜歡這種情感,卻能知道對方對自己抱有好感。
「……欸,莉莉,爲什麼都只有會拋下我逃跑的男人會靠近我?」
阿斯摩太爲難地問道:
「說到底,妳說的『喜歡』到底是什麼心情?」
直到現在,她都沒忘記那個小小的龍少女曾經問過自己有關戀愛的事。
嗯,畢竟每次都搶走這麼多金錢,阿斯摩太那幽微的良心也並非沒受到半點苛責。
「呃,對方也有選擇的權利啊。」
麗貝卡從瓦礫中拉出兩張椅子,舔着筆尖凝視阿斯摩太。
因爲有利用報紙當作交換情報的媒介,阿斯摩太也有讀過。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沒對特定的某人有過那種感情。」
當阿斯摩太回以正論時,麗貝卡淚眼汪汪地瞪回來。
然而,麗貝卡不知爲何像是聽到什麼有趣情報般,雙眼閃閃發亮。
「咦,我爲什麼要跟不親近的對象聊這種話題?」
其實阿斯摩太之前直接撞上了那起醜聞的現場,但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那邊的魔族,菲尼克斯以〈魔王印記〉命令你。你熱得讓人難受,趕緊給我消——咦?』
阿斯摩太就跟那時一樣,爲難地皺起眉頭,面露疑惑。
「嗯,畢竟有這張容貌,我不否認自己很受歡迎。」
雖說阿斯摩太每次都會拯救麗貝卡,卻也每次都會把她手頭上的錢全部搶走。麗貝卡會想抱怨個一、兩句也是理所當然,但覺得自己只是收取正當報酬的少女不可思議似地滿臉疑惑。
不知爲何,她頻繁在目的地遇到這個可憐女孩——一位八卦記者,好似是叫做麗貝卡。
「呀!? 」
「對、對不起。」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魔王〉薩岡已經沒再去幹涉他們,然而已經熱起來的話題不會這麼輕易就消失。特別是光遠遠觀望,兩人每天都會引起什麼騷動,題材簡直是要多少有多少。
要回答是也無所謂,但莉莉還是滿臉困惑。
也不知剛剛的咒罵到哪去了,麗貝卡瞪圓眼睛、愣愣地開口道:
「呃,算是吧……」
「……喂喂喂。」
「啊哈,妳的金錢觀還是要再確實一點吧?儘管天下貧富無常,但這樣是無法生活的唷。」
被她這麼一說,阿斯摩太想起之前也有人問過同樣的問題。
「咿————!我也想被好男人嬌寵保護啊——!應該說,他們也可以養養身無分文的我啊!」
與此同時,大陸南方的某個城市內,有個可憐的女孩說起怨言。
「情史可以賺錢嗎?」
因此,她雖認同會有部分的例外,可一一分辨出個體也沒有任何利益可言。
但菲尼克斯卻傻眼地搖頭。
但麗貝卡又立刻站起身,拿出筆和記事本。
「我或許真的被詛咒了吧。雖然每次都會得救,奇怪的是手頭上的錢不知爲何總會全部消失。」
她回應時的假笑看起來沒有半點興趣。
「呃,是要逃去哪?而且就算他跟我一起走,我大概也只會把他當作可以犧牲的棋子用完就丟,這樣我實在過意不去……」
她應該不會讓同爲寶石族(Carbuncle)的他死去。
——人類的臉明明全都一樣,真虧他們能對特定的某人抱有那種沉重的感情。
『哎呀,你們是第一次看到嗎?那是魔族喔。這麼說來,最近常常看到呢。牠們也有類似繁殖期的週期嗎?真有趣。』
可即便阿斯摩太沒這麼做,他總有一天也會被誰殺掉,就因爲他是寶石族(Carbuncle)。所以,他不該離開有法兒庇護的那個村子。
——畢竟朱羅是個好人嘛……
「誰知道,是不是因爲妳沒有看人的眼光?」
菲尼克斯舉起右手。
「妳在說什麼啊,情史反倒是最賺錢的喔。妳不知道嗎?聖騎士長榭絲緹和前魔王候補巴爾巴洛士的熱戀消息。即使過了兩個月還有豐富的題材,連日來都是頭條新聞唷。」
「嗯嗯!能一本正經地問出這種問題,可以給個高分。愛之分數是九十分喔。」
她一旦使用魔術,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這樣。對於被波及的各種事物,只能當作是它們倒楣並放棄。
——這麼說來,法兒好像也很喜歡這種話題吧。
「哦——居然有人的愛好這麼特別~我還真想看一次~」
對這樣的她而言,外頭的人類不是惡敵就是云云衆生。不論是魔術師、教會還是普通人,一樣都想要被取名爲煌輝石的核石。
區區一隻魔族,貝赫莫特本以爲自己能夠打倒牠。
『你也別那麼恐慌。魔族是絕對無法違逆我們〈魔王〉的,正確來說,是無法違逆我們所擁有的〈魔王印記〉。只要沒有某種不會受到〈印記〉干涉的例外,就不會有事。』
「妳這樣根本算不上改口喔。」
但這跟戀愛應當不是同樣的情感。
面對這番不容分說的魄力,阿斯摩太也被迫坐到椅子上。
只有被稱作預言者、擁有異能之人才能預測到魔族的出現。現在的時代就只有〈魔王〉埃力格一人,多虧了她的指示,阿斯摩太才能直接來解決魔族。
菲尼克斯一臉不可思議地俯視自己的身體。
「呃,魔術師就是這樣啊。」
「不過,雖然世間都在吵什麼巴爾榭絲,但最讓我們賺錢的還是莉莉喔!莉莉的情史肯定能成爲頭條喔。」
她這麼說明後,麗貝卡發出激動的叫聲。
「讓我聽聽詳情。還是有追求妳的人吧?」
阿斯摩太的一族——寶石族(Carbuncle)在四百年前就滅亡了,因爲埋在他們體內的核石很值錢。
麗貝卡沒在意阿斯摩太的狀況,而是用熱情的語氣繼續說道:
「唉,算了算了。那麼,能不能請勝利組的莉莉跟我說說妳的情史?」
還有寶石族(Carbuncle)跟已經無法回頭的自己不同,能過着積極往前看的生活——這個事實對阿斯摩太而言是不小的救贖。
這位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名爲阿斯摩太,無論是她自己或別人都認同她是最糟且最差勁的〈魔王〉。
爲什麼這位〈魔王〉不先來個這麼不祥的鋪墊就不會講話?
雖然對於背離她的期待感到不好意思,阿斯摩太也只能聳聳肩。
少女有着一頭在月光下閃耀着淡淡銀光的秀髮,堇色的大眼睛中浮現星星印記,胸口掛着銀色的吊墜。倘若沒有開口,還留有稚氣的端正面容一定可以討得任何人的喜愛。
雖說他以爲阿斯摩太是失憶了,但他對她真的很溫柔。阿斯摩太也很感謝他。
在受欺凌者之都照顧自己的他,甚至還說『若有個萬一,我們就一起逃吧』。他都說到這種程度了,阿斯摩太的心也沒無情到連這都理解不了。
——我大概、是希望他活着的……
「妳以爲我都進貢給誰啦!? 」
「咦——?嗯……啊啊,大概是兩、三個月前吧?遇到了個算是親戚的人,那個人我倒是有印象。」
這句話被某種沉沉的噗滋聲及微小衝擊打斷。
「就我來說,更疑惑爲何有妳這種在短期間內就數度遭遇魔族的記者存在。果然是中了什麼惡質的詛咒了吧?」
熔岩魔族射出的石塊刺入〈魔王〉的身體。
「……?當然是爲了我的生活費啊。我不說明,妳就不懂嗎?」
她用手指輕梳銀色的秀髮並漾起微笑,讓麗貝卡發出慘叫直接昏倒了。
麗貝卡揚起空虛的笑。
唉,既然情史能夠賺錢,她也懂八卦記者想聽這些來謀生的心情,但麗貝卡搞錯詢問對象了。
「那個分數又是怎麼回事?」
「最近認識的魔女教了我一個名叫愛之力的概念。但不經過數值化,讀者是不會懂的。」
「哦……」
麗貝卡用某種迅猛的勢頭在記事本上寫着字,並用興奮的眼神看着她。
「然後嘛,我認爲所謂的喜歡,果然是想跟這個人在一起,或是想待在他身邊那樣的感覺。」
聽她這麼說,最先浮現在阿斯摩太腦中的是那個龍少女。
——嗯,畢竟法兒是好孩子嘛。
但阿斯摩太也知道,這應該只是友情。
用手撐着臉頰,阿斯摩太疑惑道:
「那跟朋友有什麼不同?」
「愛之分數加八十分!莉莉果然厲害!到這個年紀居然還不知道戀愛,妳是天然結晶嗎。」
嗯,不知道戀愛的四百歲或許真的很罕見,而且還可能是不體面的意味。
「那個的滿分是多少?」
「一百分啊。」
「已經超過很多了吧?」
「這表示妳很有資質啊!啊,跟朋友間的不同就是非這人不可啦,或是可以爲這個人而死的強烈心情吧。」
聽她這麼說,阿斯摩太也不是沒想到特定的對象。
「嗯——這個的話應該就是徒弟了吧。」
不過與其說是可以爲他而死,「被他殺掉也無妨」可能更準確。
——總有一天,等那孩子的力量抵達我的水準時,老實死去也無所謂。
可是要幾乎每天邊走邊處理魔族,就需要能跟阿斯摩太比肩的力量。這種魔術師在現存的〈魔王〉中也沒幾個。
但她沒聽薩岡提到這件事,那個菲尼克斯也不可能參與麻煩事。不過出現在眼前的話,他再怎麼樣都會出手的吧。
「莉莉是想靜靜交往的類型呢。那有沒有待在一起就會覺得安心、想依偎彼此的對象?」
兩人都是最差勁的〈魔王〉,不可能達成圓滿解除同盟的結局。
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特別是讓人彆扭的地方,有夠像……
「莉莉用那種說法,表示對方是聖騎士嗎?」
——或者是有人解決了牠們?
阿斯摩太身處魔術師的頂點,不太會用強弱這種表現形容魔術師。畢竟除她以外的魔術師水準都比她低。
說了顯然就會在報導中遭到玩弄。她再隨心所欲,也還是不太想給對方添這種麻煩。
當她正懷念時,記者卻停下了筆。
要阿斯摩太應付魔族,是因爲對馬加錫亞來說,她的利用價值差不多快沒了。阿斯摩太這邊也是,她尚未回收的核石也就剩一、兩顆。
只是——阿斯摩太回過神來。
「我不會要妳跟我說名字的。但能不能講講那種、像是特徵或人品之類的?」
目睹這個反應,麗貝卡陡然瞪大雙眼。
根據薩岡他們的情報,有跟桑楊沙同種的個體存在,或許就是牠在產生魔族。
所以,她願意讓那個徒弟殺了自己。那對阿斯摩太來說,肯定會是最安詳的結局。
阿斯摩太無所謂地回應道,眼睛卻迅速眯起。
但魔族不可能聽懂這種話,球體狀的熔岩如繩子般散開,包覆住菲尼克斯的身體。
拉菲爾跟那位恩師隱約有些像。
「我想想,硬要說的話,就是個沉穩的老爺爺。感覺是個很有能力的人。」
「那果然是不好的意思吧?還有,對方是個老爺爺唷。」
菲尼克斯發出慘叫、滾倒在地。
「呃,因爲之前有人在我面前曬恩愛曬到我非常難受……」
因爲終於能夠得到解放,阿斯摩太轉動肩膀伸了個懶腰,麗貝卡卻直到現在纔看向曾爲住宅的一片狼藉。
阿斯摩太捂住自己的嘴,暗道糟糕。
亦或是,有阿斯摩太以外的人在處理魔族?
被這麼一說,她不知爲何無法反駁。
「人品……?這個嘛,就是人明明很好,笨拙感卻比較重的類型吧。性格很紳士喔。」
「嗯嗯,莉莉居然罕見地稱讚對方。還有呢還有呢?」
「字典裏有的我都知道喔。」
她說的就是薩岡和涅菲。
「啊哈,對柔弱少女來說,所有男人看起來都很強啊。」
「這個話題還要繼續嗎?」
「我沒蠢到會在這時告知妳名字。」
菲尼克斯大幅揮了下戴着黃銅手甲的手。
『下等生物,你有在反省嗎?算了,你去死吧。』
『你、你這傢伙!混帳,別開玩笑了!也不看看自己攻擊的是誰!』
——啊啊,我就想說那個人跟某人很像,原來是師父。
但這只是阿斯摩太特有的概念,如果不是非常瞭解她,理應無法得出這個答案,麗貝卡卻透過不經意的一句話看出來了。作爲記者,這個女孩或許非常能幹。
接下來就看哪邊能搶得先機。
見她平靜地這麼回答,麗貝卡驚愕地杏眼圓睜。
既然是阿斯摩太用強弱來形容的對象,就是領域跟她不同的對象——像聖騎士或貴精靈這樣會使用魔法的存在。
燒焦的石塊就這麼開始燃燒《黃金卿》的身體。
她搖了搖有一瞬間認真思索的頭。
緊接着,熔岩魔族便遭到黃金光芒圍繞。
麗貝卡搖頭,不肯放棄訊問。
——記得他是叫拉菲爾吧?
在那個難受感過後,不知怎麼回事就讓自己跟他一起喝起紅茶的老管家。
看來他並不需要貝赫莫特等人的助力。
「嗯~別看我這樣,我成爲魔術師也有滿長一段時間了。」
「嗯~就是想說還想要再多一層保險。」
若要說到年齡,阿斯摩太確實是活了拉菲爾的八倍左右。外表的年齡對魔術師來說沒有意義也是事實。
「莉莉,妳有聽過說服力這個詞嗎?」
「愈是禁忌的愛情就愈讓人熱血沸騰,妳最好記住這一點。那麼,對方是個怎麼樣的男性?」
抓狂的菲尼克斯滿不在乎地站起身。
阿斯摩太站起身來。
徒弟就是要超越師父的存在。而阿斯摩太的徒弟——威沛有足以怨恨、殺死她的理由。
考慮到一個月前的增加速度,阿斯摩太目前處理的數量還不到預料中的一半。
「他會泡很好喝的紅茶……我很想再喝一次那個紅茶。」
「啊——這個的話好像有。」
「哎呀哎呀哎呀,妳很清楚交往是怎麼回事嘛!」
——面對這個人時,意外不能大意呢。
『要出手的話就要確實幹掉對手!光讓人家痛又沒意義!』
黃銅面具深處的眼睛泛起淚光,菲尼克斯顯得很惱怒。
可以輕鬆是很令人開心,原因不明的現象卻散發出一種不祥的感覺。
儘管事後補救已經太遲,阿斯摩太仍露出假笑,故作疑惑道:
「這麼說來,莉莉戰鬥的的敵人是叫魔族吧?即使是這樣,最近是不是太多了?」
「徒弟!? 莉莉妳是已經收徒的年紀了?」
她的徒弟直到今天還是叛逆又可愛。
結果麗貝卡一臉不可思議地疑惑問道:
對方是當時的魔王候補,也是個非常有實力的魔術師,可一起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他絕非善人,也非紳士,卻是給予、留下許多事物給阿斯摩太的恩人。
「咦,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老爺爺有什麼問題嗎?莉莉的實際年紀也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年輕吧?畢竟妳還有徒弟。」
把呆愣的記者獨自拋下,阿斯摩太消失在虛空之中。
——除我以外,也就是薩岡或菲尼克斯了吧……
——其實是反過來呢。本來會增加更多的,但實在太少了。
而且也有他準備利用那個名爲巴託的〈涅芙利姆〉做點什麼的跡象。
「我想起自己還有急事,就差不多先告辭囉~」
她佯裝不知、歪頭這麼回應,結果麗貝卡意外老實地放棄了。看來是已經聽到足夠的故事作爲素材了。
「嗯——對,有點多呢~」
阿斯摩太彎着手指計算,然後突然想到一件事。
連貝赫莫特懷中的利維都用傻眼的聲音這麼說道。
◇
一回想起來,嘴角不知爲何就自然地漾起微笑。
「不過,徒弟就是徒弟。我們不會互喂甜點,也不會彼此擁抱。」
可馬加錫亞沒有認真解決魔族,是因爲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吧。也或者是,馬加錫亞需要大量的魔族。
對方也是歸還姐姐核石的人,而且這種奇妙的緣分還在延續。
——感覺比想像中還要從容耶……
『啊?咦?爲……好痛……好熱?痛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重點是這個嗎?」
「呃,他已經有小孩了,應該不會發展成那樣吧。」
熔岩魔族射出的石塊刺入〈魔王〉的身體。
最終結果雖是達成薩岡會提供魔族情報的協議,但在那之前兩人就一直做出甜膩膩的舉止。她目前不想看到那些。
「愛之分數加兩百分!水準根本不同,妳很行嘛,莉莉。」
當她用畏縮的聲音這麼表示,麗貝卡理解地頷首。
寶石族(Carbuncle)深村遭到襲擊、獨自倖存下來的阿斯摩太,並不是一開始就會施展魔術。她也有一位爲她啓蒙魔術的師父。
即使差不多覺得煩了,可不回答似乎就得不到解脫。阿斯摩太不情不願地回想拉菲爾的特徵。
「唔……」
——差不多該是撇清關係的時候了。
——黃金火焰……
菲尼克斯之所以會成爲《黃金卿》,並非因爲外表。這個稱號是來自這位魔術師所操控的火焰。
黃金火焰燒得熔岩的身體發出滋滋聲。
等貝赫莫特瞪大眼睛時,已經看不見魔族的身影,只剩黃金火焰在搖晃。
——居然讓熔岩蒸發了。
而且迅速到牠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更令人驚訝的是,即使菲尼克斯施展出這麼大範圍的火焰,卻沒半點熱氣吹到貝赫莫特這邊,明明來自火山口的熱氣一直源源不斷。
『無聊,真是有夠無聊的存在。到那個世界繼續向我道歉。』
貝赫莫特與利維坦用像是在看什麼糟糕事物般的眼神,望着甩下這句話的〈魔王〉。
——這傢伙明明很強,爲什麼度量會這麼小……
倘若只論實力,他在〈魔王〉中想必也是相當頂尖的那類,卻因爲這種性格而不太受人尊敬。
或許是大概咆哮發泄過、覺得舒服了,菲尼克斯終於轉向貝赫莫特他們。
『抱歉啊,居然出現無聊的礙事者……那麼,你們是要談什麼?』
面對除掉魔族根本輕而易舉的〈魔王〉,利維淡淡地表示:
「薩岡想知道你的動向。你如果迎合馬加錫亞,會很麻煩。」
『馬加錫亞?啊啊,這麼說來,在不久前就收到了封像是招待狀的信件。我還以爲是假貨,居然是真的嗎?那還真是愚蠢,好不容易死掉了,還特意復活過來。』
他用像是真心感到傻眼的語氣這麼低語,並歪了歪戴着鳥面具的頭。
『所以就是要我決定要跟着馬加錫亞還是薩岡吧?很遺憾,我不打算支持任何一邊。而且我的魔術沒什麼品味,薩岡也會想撤回邀請吧。』
貝赫莫特搖頭。
「不,請你去見薩岡是我們的專斷獨行。」
一名少女坐在岩石上,用星星的眼眸俯視貝赫莫特等人,也不知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用彷彿在對待摯友般的平穩語氣說完,隨即又用像是能讓人結凍的冰冷聲音如此告知:
(可能喔……怎麼辦?)
然後她重重地嘆了口氣,焦躁地開口道:
『我不殺你們,是因爲從你們身上感受到友情。畢竟你們的境遇跟我的也有部分相似。』
『咦,纔不要。反正一定是要做過分的事吧,就像之前那樣!』
貝赫莫特說完,利維又接着這麼告訴他:
見他展現出激烈的怒氣,利維點點頭,臉色絲毫未變。
『你們是真的什麼都沒想過?』
「之前是指哪件事啊?符合條件的情況有點多……」
「菲尼克斯,跟、我、交、易、吧?」
這個守財奴似乎曾跟菲尼克斯有過摩擦。
看來被視爲跟《殺人卿》同等水準,真的並非她的本意。阿斯摩太不禁按着眉間,低低呻吟。
他的感受肯定跟貝赫莫特和利維一樣,所以他們纔會像這樣沒在薩岡的允許下提出交涉。
『受不了,我已經不想期待了……我會恨你們的喔。』
『很遺憾,我剛剛正好接到其他委託,不打算答應妳的邀請。』
『……嗚…………!』
——嗯,也只能答應了吧。
阿斯摩太不會給對方選擇權,抱怨也只是浪費時間。貝赫莫特也以點頭作爲回應。
見阿斯摩太發出令人不悅的笑聲,利維上前。
見《黃金卿》打從心底傻眼地這麼說,貝赫莫特自然地笑着回應:
『……唉。』
『妳是不是圓滑了點?居然會對符合的狀況有印象。』
然而突然響起的聲音打破這樣的平穩。
「啊,我沒有要找你們。我要找的是菲尼克斯。」
《黃金卿》重重地坐在岩石上。
然而阿斯摩太卻有些驚訝,隨即面露疑惑。
(咦,怎麼辦?我們有什麼想拜託這傢伙的事嗎?)
『呃,阿斯摩太!』
『……事到如今,你們以爲我還會相信這種話嗎?你們覺得我已經對這類消息抱有幾千幾萬次期待,卻又遭到背叛了?』
「所以妳有什麼事?」
「不用擔心,不會變成那樣的。」
正因爲能做得到,他們纔會是〈魔王〉。
面對正面擊破幾位〈魔王〉、力量說不定能抵達阿斯摩太水準的薩岡,菲尼克斯這麼主張道。
《黃金卿》咕噥着近似責難的低語,並沮喪地開始收拾行李。
(可是,薩岡不是討厭這傢伙嗎?)
薩岡很討厭活祭品魔術,也沒有想收菲尼克斯做自己的部下。
「啊哈,那作爲代替,能請你聽聽我的願望嗎?」
「嗯,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朋友在傷腦筋時,都會想多少照顧一下吧?」
她看向另外一位〈魔王〉,合起雙手佯裝出小女生的嬌態,微歪着頭。
「…………」
彷彿是目睹已經持續失望到厭煩的幻覺,卻又想起很想遺忘的夢想般。
這跟有無力量無關。
「妳覺得我們被那討人喜歡的行爲騙了幾次?」
「隨你喜歡,那孩子一定會回應你的。」
接着他坐立不安地在原地來回走了三圈,再把戴着鳥面具的臉轉向利維。
『……哼,臉上已經完全是幸福的表情了。還不辦婚禮嗎你這傢伙。』
該怎麼說呢,前陣子遇見時,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少女,現在已經變回原本的守財奴了。
「薩岡或許———————」
『然後呢,是要我做什麼?你們跟我提這件事,不可能不要求回報吧?』
所謂的〈魔王〉就是這麼回事。
菲尼克斯似乎也一樣,發出像是青蛙被壓扁時的聲音。
「我又不是要拜託什麼麻煩事,只是想提議傷腦筋時互相幫助啊。」
阿斯摩太虛情假意地聳肩笑着,並立刻眯起眼。
「你們那種像是看了害蟲的反應是怎樣?」
『哦……?』
「……你知道佛鈕司先生被殺了吧,菲尼克斯也已經被盯上了喔。」
『妳是那種明明沒收到邀請,卻會擅自前往人家的生日派對,搞砸一切的類型吧?』
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覺得到菲尼克斯正咬緊牙關。
菲尼克斯渴求似地半伸出手,卻又擔心地搖搖頭。
貝赫莫特確實看見,老相識在那張鳥面具底下笑了。
『嗯,那我就聽聽吧……反正肯定是聽了就不能退出的事吧?』
菲尼克斯懷念地繼續說:
「咦咦!? 居然這樣就被騙了,這樣應該不適合當魔術師吧。」
聽到這熟悉到令人厭煩的嗓音,貝赫莫特與利維明顯皺起臉。
貝赫莫特徹底表現出警惕心。
但貝赫莫特及利維認爲這個魔術師應該去見薩岡一面。
聽到這句話,《黃金卿》在鳥面具底下輕輕屏息。
目睹這差勁至極的言行,菲尼克斯用感到意外的聲音道:
菲尼克斯看向貝赫莫特,用眼神和他確認。
『惡劣程度跟格雷希亞拉波斯差不多並列最差勁的魔術師。』
『但是,如果你們背叛我,我就殺了薩岡。』
只是——利維最後補上一句話。
面對這彷若惡夢的邀請,《黃金卿》睜着紅眼瞪了回去。
「真是的,你們這些人依舊這麼不可愛。也稍微學學我,做點可以討人喜歡的行爲如何?」
在〈魔王〉當中,這位名爲菲尼克斯的魔術師嘴巴也是數一數二地壞。阿斯摩太似乎是被戳到痛處,罕見地面露不悅並張嘴反駁。
「沒禮貌,你把人家當什麼了?」
「妳跟害蟲也差不多了。」
不過阿斯摩太也習慣了這種反應,只是嘆了口氣後撥開銀髮。
聽她這麼一說,貝赫莫特與利維坦面面相覷。
這個女人不會在沒有交涉條件的前提下提出這種建議。既然馬加錫亞方的魔術師這麼說,那就不可能無視。
在這期間,除了艾謝拉外,就是菲尼克斯對貝赫莫特他們表現出最多的理解。爲了彼此的願望,甚至偶爾會互相合作。
這位恐怕是最強之一的〈魔王〉,表現出猶如迷路孩童般的感情。
——真虧她能在這個世界中到處樹敵……
五百年間,他們見過許多人。有魔術師,也有聖騎士,當然也有普通的人類。
「可以麻煩妳別把人家講得好像很不會看場合一樣嗎?」
「那哪算委託,菲尼克斯什麼都不用做,應該很閒吧?」
「…………」
一旦說出要做,就是要做。
菲尼克斯聳聳肩。
「不喜歡的話,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我們回去了。」
『即使你們說的是謊話,我也絕不會殺你們。只是會很火啦。』
「讓我跟貝赫莫特能再見到彼此的人,就是薩岡。」
(不知道啊。但薩岡的人手總是不夠,帶他回去,薩岡會開心吧?)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轉過頭。
然而,他的宣言並非是因爲過度自信。
但她實力強到能在這個前提下坦然活着,這也是事實。竟然能一瞬間就找到菲尼克斯,貝赫莫特他們可是到處尋找兩個月才終於找到了人。
「啊哈,真不愧是菲尼克斯,很上道嘛。其實啊——」
貝赫莫特等人就這樣再次被捲入麻煩中。
菲尼克斯低吟道:
『妳又在想這種麻煩事了……但妳在這裏泄漏這種事,這樣好嗎?馬加錫亞對背叛者可是很無情的。』
阿斯摩太好笑地笑了笑。
「啊哈,這方面我們是彼此彼此。而且馬加錫亞現在已經去見薩岡了,應該沒有關注這邊的餘裕。」
聽到這個回答,菲尼克斯用遺憾的聲音說:
『哎呀哎呀,自稱馬加錫亞的傢伙也真孩子氣。薩岡也好可憐喔。』
「什麼意思?」
見利維滿臉疑惑,貝赫莫特代爲回答道:
「就是流氓的作風。首領會直接去見對方,展現『我已經做好殺死你的準備』的意思,也算是宣戰佈告。一旦敵人做出這個舉動,我方會徹底沒了面子。」
「只是因爲碰面?」
「嗯,如果敵人這麼做,就會一下子被拉入他的節奏中。是很討厭的一招。」
身爲首領,矜持不會允許自己對獨自前來的敵方首領出手。
但敵人來到眼前,只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走,根本是難以忍受的屈辱。倘若是在部下面前,等於面子被放在地上踩。
——不過這是指流氓的狀況啦。
薩岡雖是惡人,卻是個王,不是流氓。
彷彿是在肯定貝赫莫特的想法般,阿斯摩太用疑惑的聲音說:
「嗯——這可不一定喔……畢竟不曉得薩岡會做些什麼。會束手無策的人說不定是馬加錫亞。」
「「啊……」」
「嗯、嗯,怎麼了……?」
所以她才把位置換到薩岡旁邊。
「不管是身爲〈魔王〉的功課,還是神靈魔法的修業,爲了能成爲站在薩岡先生身邊也不丟人的魔術師,我很努力了。所以……」
◇
等薩岡終於放下雙手,就聽到涅菲用細如蚊蚋的聲音低語道:
——明明是難得的休假,我到底在幹嘛……!
不光是涅菲,連薩岡都發出驚慌失措的叫聲。
涅菲連尖耳的耳尖都紅透,還一下一下地顫動。
「嗯嗯————!」
「總覺得、就是,好久沒看到薩岡先生露出各種煩惱的表情了。」
——這靦腆的可愛是怎樣!
她用那對湛藍的眼眸瞥向薩岡,這麼說道:
一位是魔王殿的主人——薩岡,那張毅然的表情微微透出一絲緊張。他離開寶座,準備好能與對方平等對談的桌椅,並在桌前坐下。
「啊嗚——!就是、怎麼說?我跟理查請教了一些儀容方面的知識。」
——咕嗚嗚,我沒打算做得這麼大膽啊……!
「這點有傳達給我,我知道的喔。」
她的臉頰明明很白,卻馬上就會泛紅。不對,會這樣就是因爲白吧。還有看起來很柔軟的細膩肌膚,不光是頭髮,還想碰碰她的臉頰,這麼想是不是太貪心了?
「我很努力。」
一想到涅菲也很珍惜這段時間,心口便開始發燙。
即使心臟不由得差點停止,薩岡仍把手輕輕放到涅菲肩上,然後往自己的方向攬。
「啊哇哇哇!」
彼此都害羞到捂住臉。
——今天不管出什麼事,我都要休息!
「咿嗚,呃、我大部分都有感覺到……」
涅菲應該是想靠到薩岡身上,只是薩岡也因爲動搖而仰起上半身,讓涅菲撲了個空,直接躺到薩岡的腿上。
「哈哇哇哇!」
心臟仍在飛速跳動,薩岡設法冷靜到能看得了涅菲的臉的地步。
在薩岡就這麼摸着少女的頭時,涅菲像是回過神似地瞪大眼睛。
「是、是嗎……」
「是的……」
嗯,兩人在過去雖曾經互相擁抱或緊靠在一起,卻沒像這樣肩靠肩依偎過。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無法忍受沉默的兩人雙雙發出詭異的笑聲。
——不,這樣或許也不錯……
然後兩人再次紅着臉看向桌面。
當薩岡發出低低的呻吟聲時,涅菲露出微笑,併發出輕笑聲。
「可以請您、摸摸我的頭嗎?」
薩岡的目光被她燒紅的臉所吸引。
「我、我現在很不好意思,可能看不了薩岡先生的臉……」
『……?什麼意思?』
光是這樣的對話,兩人就都無法再看向對方的臉,拿起紅茶杯。
薩岡無法把這句話說到最後。
只有什麼都不清楚的菲尼克斯一臉不可思議地表達自己的困惑。
「……!」
似乎是說出口後纔回過神,涅菲再次捂住臉。
——咕嗚嗚,太久沒兩人獨處,什麼都說不出來!
「對、對不起,薩岡先生。我光顧着自己撒嬌了。」
「嗚咕,面對涅菲的事,我一直都很認真。」
「嗯、嗯,好吧。涅菲太漂亮了,我也無法直視……?」
因爲終於處理完這部分的工作,薩岡和涅菲便配合彼此的時間休了一天假,還命令拉菲爾無論誰來都不要通報。
——她一直很想撒嬌,只是在忍耐嗎!
在平常有薩岡坐鎮、幾位部下慌忙出入報告或商議的魔王殿寶座廳內,現在卻被彷彿能讓人結冰的沉默支配。
一定是覺得,修業結束前都不能撒嬌。反過來說,她是把修業結束就能撒嬌的念頭當作支持,努力過來的。
「咿嗚……!」
她發出似是精疲力盡的聲音,那尖尖的耳朵卻愉悅地顫了顫。看來這次成功了,沒有搞錯。
「嗚嗚……」
「那個、該怎麼說呢,妳今天非常美,那套服裝也很適合妳。」
薩岡慌張地放開涅菲的肩膀。
有頭緒的貝赫莫特與利維雙雙閉口不言。
那雙捂着臉的手下移至胸口,可愛的少女眯起眼、身體微顫,像是非常滿足。
他下定決心,碰觸涅菲飄逸的頭髮。
沒錯,今天是薩岡與涅菲久違的休假。自從與謝利康決戰後,終於處理完戰後的事宜,馬加錫亞就開始做些多餘的事,想要接觸的佛鈕司和阿刻戎也被殺了,結果讓薩岡因爲事務工作而忙得不可開交。
「……耶嘿嘿。」
因爲兩人變成涅菲把頭靠薩岡胸口的姿勢。
她今天身穿美麗的白長袍,是從既爲師又爲母的歐利昂手中繼承來的。薩岡知道,這是涅菲只在特別的時刻纔會穿上的「特殊打扮」。
「妳很努力呢。了不起,涅菲。」
「「…………」」
涅菲的尖耳在薩岡頸部瘋狂顫抖,但薩岡本人卻也動搖到沒有餘裕去注意。本來只是想讓彼此的身體靠在一起,沒想到竟變成牢牢抱住了。
「不、不會!沒這……」
「「………………」」
有兩個人物正於此面對面。
薩岡用了髮膠,也試着注意衣服以外的部分。沒想到涅菲能一眼就注意到這些,這纔回答得吞吞吐吐。
不知涅菲是怎麼想的,她把椅子擺到薩岡旁邊,改在這個位置坐下。
接着她似乎是改變了想法,再次把身體靠過來。
「我、我覺得非常適合您。」
這點能夠透過涅菲從未有過的「攻勢」看出。
「薩岡先生……」
「嘿……呃、咦?」

雖然已經不曉得這是給誰的獎勵了,但薩岡像是要包覆涅菲的髮絲般,用手掌溫柔且緩慢地撫摸她的頭。
心臟受到非比尋常的衝擊,薩岡不禁仰起身。
「抱、抱歉,我力氣有點太重了!」
涅菲也急忙離開薩岡的懷抱,卻又隱約露出感到可惜的神情。
在薩岡爲自己的不中用感到失望時,這次換涅菲下定什麼決心般抬起臉。
儘管今天可以讓她儘量撒嬌,可見到她毫無防備地向自己撒嬌,讓薩岡忍不了胸口快速的跳動。
薩岡清了下喉嚨,筆直地望着涅菲。
「……啊哈哈。」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即使馬加錫亞攻來,現在的薩岡都決定要無視到底。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明明很軟,卻滑溜溜的,摸起來好舒服……
但薩岡是男人,不可能不去回應她這般小小的請求。
——好像很久沒看到涅菲這麼幸福的臉了!
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卻沒辦法把這些宣之於口。
「果、果然還是沒什麼!」
與那個王面對面的人並非馬加錫亞……而是涅菲。
「咿!這、這麼說來薩岡先生纔是,穿得十分帥氣……那個、您連頭髮都打理過了吧?」
——沒想到她會在單純的茶會穿上這種充滿幹勁的戰鬥服!
「咦耶……?」
明明在寶座廳碰面後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這兩人卻一直重複着這樣的互動。
「這、這麼說來涅菲纔是,今天的髮型輕柔蓬鬆,很漂亮可愛喔。」
涅菲把捂住臉的手下移到嘴邊處,耳尖到臉頰都漲紅,表示道:
「沒、沒這回事。不如說,妳不跟我撒嬌,我會覺得很寂寞!」
「咿嗚嗚……」
涅菲從薩岡的腿上爬起,直接面對着他。
「接下來輪到薩岡先生了,有沒有什麼想讓我爲您做的事?」
「想、想讓妳爲我做的事?」
剛剛纔說過她不撒嬌很寂寞,所以薩岡說不出沒什麼想讓她做的。
——但,她能容許我做到哪一步?
是像涅菲一樣,請她摸摸自己的頭嗎?
可是,他們已經超過一個月都沒有好好約會過,薩岡很想拜託涅菲更大點的事。只要他說得出口,涅菲應該大致上都會回應。
但即便如此,提些亂來的要求感覺也不太好。
——嗚嗚,說、說想接吻是不是太不知羞恥了?
不,他們已經接過幾次吻了。提這個也不是不行,但總覺得要、要再有點氣氛會更好。
——不對,同樣是吻,請她親在臉頰上如何?
要說慰勞,或是獎勵,這纔是主流吧。至少他偶爾會看到城裏的戀人這麼做。
薩岡倏地瞪大眼。
「那、那麼,涅菲!」
「是、是的。」
「…………那個、我有個、請求。」
薩岡很想要獎勵,可一到要說出口時,卻覺得這是非常不道德的事,於是口氣變得支支吾吾。
——夠了,你這樣還算是男人嗎,薩岡!
然而,涅菲卻滿臉憂慮地低語道:
薩岡露出傻眼至極的表情問:
——這麼說來,這傢伙裝出一副領導的樣子,卻常常被史黛拉耍得團團轉呢。
不知爲什麼,明明還是一樣心跳加速,卻會感到安心。
有人叩叩敲響寶座廳的大門。聽這敲門的方式,來人是拉菲爾。
「不是你叫我跪坐的嗎!? 」
薩岡維持着溫和的笑顏回應道。
然後她閉上雙眼,輕輕把臉靠近到薩岡身旁。
薩岡看了過去,那是張隱約有些熟悉的臉。
畢竟拉菲爾表現得對任何事都不爲所動,根據不同的視角,看起來或許是這樣。
對方身穿老舊的襯衫,臉上戴着歪掉的圓眼鏡。先不論此事是否合乎邏輯,但他的確就是那個十年前在小巷中擺出大哥樣子的男人。
意識到右手,薩岡哼了哼。
他已經交代過今天誰都不準來通報消息。拉菲爾理應知道這點,卻不知爲何不肯罷休,繼續道:
雖然不知來人是誰,但讓造訪的客人遭到如此蔑視,要人家維持笑容也太爲難人了。
『……吾王是這麼說的。你就跪坐着等吧。』
「其實我想了很多,像是得做些類似約會那樣特別的事之類的。但只要有涅菲在我身旁,或許就已經夠了。」
「至於我來這裏,只是想趁現在看看你的臉。」
(唔……涅菲有些溫柔過頭了。)
『跪下。』
「……你長大了呢,身高已經變得比我高了。」
沉默。
「希望你能把這稱作守望,而且我不知道你在我死去的一年內有什麼變化。」
「不、不對嗎……?」
「這麼說來,你一點都沒變呢。」
「這樣啊,砍了他的頭。」
換句話說,拉菲爾可是青年過去的部下。他理應知曉拉菲爾只是個有些強硬、不太好理解的紳士……
雖然還是不想應付客人,可客人在門的另一邊持續老實過頭地跪坐,也很令人不安。
薩岡嘆了口氣,用下顎指向寶座廳。
『你這傢伙是在開玩笑嗎?』
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會無視薩岡的命令前來通報吧。
「……你在幹嘛?」
就外表的年齡,大概比薩岡所知的那個模樣還大五歲左右。看起來約是二十歲,但動作和打扮都跟他記憶中如出一轍。
『……您最好還是見這位客人一面。』
保持警惕應對宿敵,結果卻是這樣。看到對方這副模樣,他甚至沒了生氣的意思。
「……!原來如此。」
受不了,不知禮的客人就是這樣才讓人困擾。
『跪下。』
他悲痛的聲音讓流浪兒時期的記憶湧上薩岡心頭。
門的另一邊傳來似是抱怨的聲音,卻逐漸變弱,最後能聽出對方屈服了。
心中充滿期待的薩岡在下一秒因困惑而睜大雙眼。
「出門也不錯,但我還是想再維持這樣一陣子。」
薩岡在跟涅菲一起休息的桌前又加了一張椅子,跟涅菲一同面對這個自稱馬加錫亞的男子。
『吾王,有客人造訪。』
『……呃,就說了——』
見自己的動作穿幫,薩岡意識到自己的臉變紅了。
等薩岡終於開門併發起牢騷,而被拉菲爾帶來的來訪者可憐地回答:
——咦,她該不會是要親我臉頰吧!?
「那就讓他跪坐着等。」
薩岡再次改用溫柔的動作攬住涅菲的肩膀。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安寧吧。
「好的。」
「哼,明明有在監視我,還真敢說。」
——沒辦法,就姑且見一面,趕快把人趕走吧。
他想鼓舞自己,卻又感覺這不是男人不男人的問題。
「然後呢,你有什麼事?」
「心裏有了幾件虧心事,也是會有這種見解。」
「這、這是因爲,總覺得薩岡先生在看我的臉頰……」
「「………………」」
『……是。』
薩岡一直住在奇恩諾因德近郊,也就是在馬加錫亞的地盤上,所以他可不能說自己不知道。
這麼說的他看向薩岡,眼神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這個男人被稱作馬克或馬加錫亞。
(那個,薩岡先生。只是一下下的話,還是可以聽聽對方怎麼說……)
「……受不了,今天明明休假,到底是哪來的蠢貨?」
在他心生懊惱之際,涅菲似是察覺到什麼,點了點頭。
涅菲察覺人心的能力有時甚至凌駕於薩岡的想像。
聽到這番話,心愛的少女也很自然地回以笑容。
馬加錫亞在一年前死了,這果然是事實。所以原本刻在他右手的〈魔王印記〉,現在刻在薩岡的右手上。
——拉菲爾應該知道這是過去的教皇,但這人的表現是怎麼回事?
「……其實我也是。本來想着要做能嚇薩岡先生一跳的事,卻什麼都沒想到。」

或許是注意到薩岡的視線,青年尷尬地聳聳肩。
完全不在乎自己也曾被戲耍過的薩岡心生感觸。
◇
戴着圓眼鏡的青年眼泛屈辱的淚水,老實過頭地跪在地上。
「我正在認真煩惱是不是要回去。」
拉菲爾重新擺上三人份的紅茶,並在這時瞥了眼青年的臉——以客觀的眼光來看簡直是可怕的凝視——讓青年身子狠狠一抖。
薩岡不情不願地站起身。
「是我這個蠢貨……」
說完,門的另一邊便有一股怒氣在膨脹。
面對渾身僵硬的薩岡,涅菲連額頭都紅透了。尖耳則因爲動搖而顫抖,搔着薩岡的耳朵。
——涅菲的臉頰有點冰涼,就像絹絲般光滑……
涅菲把自己的臉頰重重壓在薩岡的臉頰上。
「……算了,總之、要喝杯茶嗎?」
「……沒有,妳完全沒搞錯。」
拉菲爾行了一禮後就離開寶座廳,青年喝了口紅茶,終於放鬆下來。
「嗯?他很心細能幹,我不否認他看事情確實看得很清楚。」
青年遺憾地再次聳肩。
就在這時——
「從以前開始,我就覺得他好像能看透我的一切,所以有點不擅於面對他。」
——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薩岡也用自己的臉頰蹭回去,讓涅菲也發出像是覺得癢的笑聲。少女的反應令薩岡也隱隱鬆了口氣。
「呃,爲什麼要把臉頰貼過來……?」
但不幸的是,負責接待的人是拉菲爾。
但薩岡決定今天要跟涅菲一起享受假日,完全不想去管麻煩事。於是他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她思來想去的結果,就是採取互貼臉頰的行動。
即使嘴上不斷地叼念着抱怨,過去被薩岡稱作朋友的男人仍走進了寶座廳。
青年用手指把圓眼鏡推回原位,並垂下頭。
「……是啊。在這千年間,什麼都沒變,什麼都改變不了。」
感情似乎快被那透露出後悔的聲音吸引,薩岡搖搖頭。
「你是想聽回憶纔來毀掉我跟涅菲的休假嗎,馬加錫亞?」
見薩岡冷冷地這麼說,青年——馬加錫亞突然張開嘴,接着露出自嘲般的笑。
「也對,那就進入正題吧……?」
說到一半,馬加錫亞的臉再次顯示出困惑。
(薩、薩岡先生,我並不在意……)
(……因爲妳不是爲了今天,努力做完了很多事情嗎?)
(光是薩岡先生能爲我生氣,我就非常開心了。)
(……涅菲。)
薩岡一邊輕喚涅菲的名字,一邊在桌底輕輕握住她的手。涅菲也沒想到會在這時被握住手,耳尖驚訝地抖動,然後她怯生生地回握。
兩人的臉依舊朝着正面,卻斜眼對視彼此。
(呵呵……)
(耶嘿嘿……)
總覺得在敵人面前悄悄牽手有種緊張感,十分有趣。
馬加錫亞用困惑的聲音問:
「……你們剛交往嗎?」
「沒禮貌,我們正式交往已經快一年了。」
「一年了還是這種距離感,也太怪了吧。」
雖然有所猜測……但涅菲是那個人的轉生,這又是怎麼回事?
不然的話無法說明這樣的存在。
對周圍的狀況不得而知,馬加錫亞明顯轉開視線。
「那麼,假設涅菲真是那個『某人』的轉生,你準備拿涅菲怎麼辦?」
但要是薩岡的想像正確,要追根究底就又會陷入麻煩當中,所以他問不出口。
——啊,法兒在外面用了〈魔王印記〉。
薩岡最擅長並非「魔力吞噬」,也並非以〈天鱗〉爲首的禁咒,而是強化身體能力。
聽到「那位大人」這種措辭,薩岡皺起眉。
——若是那個狀態的法兒,隔着這道結界也能偷聽吧……
涅菲的頸部如今也還戴着粗糙的項圈,它能夠封印住穿戴者的魔力,不過眼下已失去這項功能。
之前,因爲薩岡跟法兒的魔力「通道」連在一起,即使他人在寶座廳,也能知道她在使用魔術。「通道」的魔力就在剛剛那一瞬間急速上升。
彷彿終於卸下肩上一個負荷千年的重責,一滴淚滑過馬加錫亞的臉頰。
「你都這麼了不起地指謫我了,總不可能在這千年內都沒有跟人好好交往過吧?」
「也對。在這點上我也該向你道謝。謝謝妳。」
「啊哇哇?」
「那位大人救了我,我卻沒能給予任何回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位大人犧牲。所以,這是我自私的報恩,妳不必在意。」
他憤憤地瞪回去,說:
儘管尚未弄清魂魄究竟是何物,但已確認它確實存在,甚至還定立用魔術把魂魄集中轉移的辦法。
——啊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薩岡沉吟一聲並環起手,想了想。
接着他環顧四周,開口道:
「沒、沒有,你以爲我是會對弟弟戀人出手的壞人嗎?」
這跟過往馬加錫亞的行動理念不一致。不知爲何,他在那場戰鬥中接受自己的死亡。簡直就像是活祭品的儀式。
薩岡是因爲習慣才能察覺,馬加錫亞卻沒有提防的樣子。畢竟這個寶座廳原本就架着隔音和妨礙入侵的結界,只要關起門就能完全隔離外部和內部,不可能聽得到說話聲。
馬加錫亞對密室充滿漏洞的事實不得而知,沒有異議地點頭。
這些他自然也毫不吝惜地給了愛女法兒。在跟謝利康的戰鬥中,據說她還正面打破屍龍奧羅巴斯的爪子。
需要馬加錫亞這麼形容的對象,薩岡只想得到一位。
如今想來,對方根本沒必要過流浪兒的生活,那種舉動純粹只是在逗薩岡玩而已。不過最終都是由史黛拉介入,讓馬加錫亞把東西還給薩岡,但薩岡不可能忘記那種屈辱和絕望。
面對深深低頭致謝的薩岡及涅菲,馬加錫亞顯得不知所措,臉上的圓眼鏡跟着滑落。
然後他把眼鏡推回原位,揚起苦笑。至於那雙眼睛的焦點,毫不意外地是涅菲。
「涅菲也沒問題吧?」
——但不知爲何,這對戈梅利一點用都沒有。
「好吧,我跟涅菲和你約定,不會泄漏你在這裏說的事情。」
「妳果然沒變呢。」
涅菲過去居住的精靈深村目前已化爲焦土。雖然給出最後一擊的人是薩岡,居民卻是那個名爲比夫龍的前〈魔王〉攻擊並殺害的,而馬加錫亞就是在那時把成爲俘虜的涅菲搶到自己手中。
——所以只要學習魔術,無論誰都能得到那股力量嗎?
薩岡覺得自己終於懂了。
薩岡不禁覺得,至今的一切或許都在馬加錫亞的掌握中,因此薩岡一直沒有解除警惕。
寶座廳的結界從馬加錫亞還是城主起就一直保護着這裏,薩岡成爲城主時當然有重新架設,但功能一看便知。
順帶一提,眼下已知結界無力阻止門外的老嫗,薩岡腳邊的「影子」也正不斷蠢動。再加上若是注意天花板的吊燈,就可看到一隻蝙蝠掛在馬加錫亞的死角處。
薩岡問道: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過去都是怎麼跟人交往的?」
身爲父親,女兒的成長實在令他喜悅又驕傲。
但這個男人真的沒辦法保住性命嗎?
「呃,您是馬加錫亞先生吧?」
馬加錫亞的千年本身就是魔術的歷史。
如果沒有這東西的保護,涅菲無論逃到何處都會被比夫龍抓回去。
儘管房外傳來『設法問出來啊吾王!』的吵雜氣息,因爲是戈梅利發出的,薩岡便沒去管。即使現在不問出來,那位老嫗若是真想知道,對方就無法隱瞞到底。
「哼嗯……?」
考慮到馬加錫亞跟謝利康的對立,謝利康肯定會讓他復活成爲傀儡。有埃力格這位預言者,這就不是預測,而是準確度極高的未來。
馬加錫亞的聲音泄漏出絲絲動搖,這說不定是他不想被戳穿的事情。
薩岡無法釋懷地問:
或許是真的憐憫馬加錫亞,涅菲對他漾起微笑。
薩岡絕對沒說謊,他和涅菲不會外傳。
「聽說我的村子遭到攻擊時,是您出手幫忙的,當時很謝謝您。要是就那麼死去,我就沒辦法遇到薩岡先生了。」
但面對這個問題,馬加錫亞自嘲道:
「……只是希望她能連那位大人的份一起幸福下去,這是我的願望。」
薩岡帶着〈魔王〉的威嚴反駁,得來更加傻眼的回覆。
「涅芙莉亞小姐,妳恐怕就是我所認識的『某人』轉世。妳的外貌和力量完全就是本人的模樣。」
薩岡用力攬過涅菲的肩膀。
「我、我的戀愛閱歷跟你們無關吧。」
——這樣說來,今天戈梅利那傢伙也在……
法兒則把這股力量以身體成長的形式得到昇華。
「……哈,你太高估我了。我不知道周圍對我是什麼看法,但我就是個平庸的傢伙。什麼都拿不起,卻依舊倖存下來,我就是個這樣的男人。」
他很有可能已經換掉經過千年時光、開始出毛病的身體。
涅菲輕輕地倒吸一口氣,並捂住胸口。
薩岡下定決心回答:
「薩岡,既然你也是魔術師,那應該知道魂魄是能輪迴的吧?」
「咦!」
那當然要繼續攻擊囉——薩岡繼續進攻。
「你回想一下自己至今都做過什麼。你是給過我麪包,但搶走我撿的麪包的次數更多吧。」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能外傳。如果你們不能遵守這點,我就不說了。」
所以他押下涅菲的人,卻什麼都沒做。
「嗚……!那、那是因爲……!」
「我不懂。既然有你這種程度的力量,理應能抵禦比夫龍的襲擊。那場導致你死因的戰鬥,也能安排得更周全吧,但你卻沒有這麼做。」
——個人的魂魄有可能分成兩個或三個嗎……?
魂魄這種東西的系統,似乎是隻要人類死了就會迴歸輪迴或生命漩渦,在那裏洗淨並再次轉生。
「我不太懂所謂的轉生,但如果我是那個人,一定會跟您說,您也不要介意。」
他這句話一定不是謊言。
「是的,薩岡先生。」
「嗯。」
「這裏的結界現在也還在運作啊。」
但這個本該是對一切都隨心所欲的男人,人生卻是一部敗北史。
「……我先警告你一聲,涅菲是我妻子。你要是用帶着邪念的眼光看她,我就把你的眼睛連同圓眼鏡一起挖出來,做好心理準備吧。」
這句話一出口,薩岡便感覺到房間外專注偷聽的氣息,
涅菲緊緊握住裙子。
接着薩岡注意到,馬加錫亞時不時地把目光投向涅菲,似乎在意她在意得不得了。
——又或者是,他需要新的肉體?
薩岡不這麼認爲。
倘若是魔術師,無疑會對《至高長老》馬加錫亞之名抱以敬畏與恐懼的想法,他就是如此偉大的存在。
「啊、嗯,沒錯。」
在約一年半前,馬加錫亞因爲與魔族羣戰鬥受傷,並因傷而亡。那場戰鬥甚至奪去了賢龍奧羅巴斯的性命,慘烈程度難以用言語形容。
一旦涉及什麼愛之力,那個老嫗就能滿不在乎地超越不可能,薩岡真的希望她別再這樣。
涅菲連耳尖都漲得通紅,馬加錫亞卻像是受到莫名其妙的猜疑般啞口無言。
再補充一句,巴爾巴洛士也很難直接入侵此處,卻能打開足以偷聽的縫隙。腳邊的「影子」正不斷地蠢動,看來他已掌握馬加錫亞來訪的消息。這位損友也是超乎尋常的魔術師,差不多也該成爲〈魔王〉了。
馬加錫亞用鄭重的語氣開口道:
「……?」
馬加錫亞對此無法反駁,於是沉默。
「……謝謝妳。」
正因爲魔術是無力之人組織出的力量,纔會是誰都能使用的力量。
因此名爲《至高長老》的魔術師才必須是殘忍到令衆人畏懼的無情存在。
因爲一旦有才能的人學習魔術,就會立刻超越沒有才能的人。
但是——薩岡重新蹺起腳瞪回去。
「我不懂。」
「不懂什麼?」
面對這猶如自我犧牲之化身的男人,冷酷地問道:
「人格如此高尚的你,爲什麼破壞了莉賽特·但他林創造的世界?」
據說距離現在約八百年前,魔術師與聖騎士還是聯手的關係,世界一片祥和。
而踐踏這份和平、創造出如今魔術師與聖騎士的對立結構的人,正是他眼前的馬加錫亞。
——這傢伙目前也還盯着莉賽特的〈涅芙利姆〉。
只是不清楚他的目標到底是跟着法兒的蒂克希亞或阿麗絲泰爾,還是拉結爾的莉賽特。
不,應該是阿麗絲泰爾吧。那個少女曾一度跟〈阿撒茲勒〉同化,存在本身岌岌可危。
青年頓時面無表情。
「因爲我需要力量。」
但他的話語中沒有迷惘。
「在那個時代,爲了治好殘破不堪的世界,我需要但他林的力量。但她太過能幹,強得超乎我的想像。在協調的世界裏,人類會遺忘戰爭。」
「所以才殺了她?」
馬加錫亞露出絕望和嫉妒交織的笑。
「我做得不錯吧?〈魔王〉如今已強大到我無法控制的地步,聖劍持有者也能淡然控制千年間只有數人能做到的【告解】。」
不光是戈梅利,這件事幾乎已傳遍錫蒙力等城內的部下之間。
儘管他哀嘆自己終於到了三十五這個年紀,卻是現任聖騎士長當中僅次於加里埃寧的老資格。
在領頭人的碰面間遭到當頭一棒的,到底是誰?薩岡可憐地目送舊友的背影。
薩岡也理解那個原因。
「所以,你是想叫我幫忙嗎?」
接着他用毫不畏懼的樣子繼續說道:
薩岡一臉無趣地嘆氣。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拿你沒辦法,要我跟你去嗎?」
「………………呃,那我回去了。」
「推斷、恐怕?應該是要去的。」
在這一個月間,對方恐怕每天都被迫觀賞這樣的景象。
「我不在的期間,〈魔王〉的成員似乎變了不少。還是集體碰一面會比較好吧?」
馬加錫亞放下茶杯站起身。
在某個教會的大聖堂內,一名男子露出陰鬱的笑並這麼低語道。
——涅菲也就罷了,我被薩岡耍得有夠慘……
哈特寧並非共生派的騎士,而帶着魔術師、或者該說對「那種傳聞」裝聾作啞的榭絲緹待在這裏,他不可能心平氣和。
「……我再次深感〈魔王〉薩岡害怕妳的理由了。」
「所以呢?要在哪裏碰面?」
「約、約定……嗯,你、說得對,我們約好的嘛。」
在這一年間,有幾位〈魔王〉消失,由下一任繼承。雖然大部分都是因爲薩岡的關係,新的〈魔王〉們要在真正的意味上達到他們的領域,還需要龐大的時間。
看起來像是控制一切,其實一切都通往死路。這樣還要人家相信他,這也太難了吧。
在門的對面,一個老嫗正不斷激動地蹦蹦跳跳。
——嗯,再怎麼樣都會注意到吧。
「我要召集現任〈魔王〉,希望你也能來。」
只要有復仇的機會,兩人必定會緊抓不放。
「可、可是,小姐,那個人很用力地在看這邊耶。」
他就是巴爾巴洛士。
「呀呼,要去旅行了!得跟曼妮拉同志報告一聲,事情愈來愈有趣囉。」
薩岡傻眼地說。
「但你也知道,這不是能多次說明的事情。」
「只跟這裏的人說明,你們也不會接受吧?」
「真虧你能厚顏無恥地提出這種要求……」
「這就是我找你的理由。拜拜。」
正因爲需要跟他們戰鬥,聖騎士們也爲了變強而磨練力量,終於能夠解放聖劍的天使。
「戈梅利姐,這件事好像是祕密,妳在我們面前曝光似乎不太好……」
馬加錫亞轉頭看向寶座廳確認結界,結界當然是正常運作。
雖然他的目光有一瞬間看向親妹妹(艾謝拉),卻又尷尬地垂下臉快步離去。
彷彿是要補刀這樣的馬加錫亞般,城內的居民陸陸續續從戈梅利身後探出頭來。法兒已經解開「變身」,恢復原本的小女孩形態。
問題不在於這種事。
馬加錫亞重新說道:
「又要出差啊,不知道小黑方不方便……」
所以馬加錫亞這麼宣告:
「……不用急,就快了。再過一下,就能集齊所需的條件。」
「咦,爲什麼……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賽爾菲,那好像是魔術師的聚會,我們應該不能參加吧?」
「你可別誤會了,但他林的命運是屬於謝利康的,我沒資格指手畫腳。」
那位魔術師跟榭絲緹提出了交易,而榭絲緹跟巴爾巴洛士都親身體驗過她的可怕。既然她說會來,那便已是確定的未來。
只是,即使結果已經確定,卻不確定會是何時。
「也對,反正本人也同意了,沒有問題的。」
哈特寧卿用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語氣這麼說。他是聖劍〈烏列爾〉的持有者,也是位列第八的聖騎士長。儘管目前有半張臉被長黑髮掩蓋,但據說只要穿上正裝,他的長相還是相當不錯。
馬加錫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大小姐都說沒問題了,一定沒事的。」
從比夫龍開始,歐利昂、安德列亞爾弗斯、謝利康和格雷希亞拉波斯。雖沒跟阿斯摩太直接交手過,她應該也是。每個都是或許可以獨自毀滅世界的可怕〈魔王〉。
原本前來是爲了教會的任務,可某個魔術師在她啓程前提出要交易的要求。
或許是被榭絲緹影響,連巴爾巴洛士都有些臉紅。
馬加錫亞把圓眼鏡推回原位,整個人靠到椅背上。
既然需要力量,馬加錫亞就不該死。
即使看穿艾謝拉與巴爾巴洛士,但他似乎沒認知到戈梅利的存在,聲音甚至帶上恐懼的情緒。
因爲他老是沉默寡言,榭絲緹也沒怎麼跟他交談過。而這個城市正是他管轄的區域。
「你說看不見我的終點,我覺得差不多該說明這一點了。」
「你們幾個,後續等晚餐時再討論。」
「沒關係,只有薩岡跟涅菲不能說出去,跟我們無關。」
榭絲緹不會忘記,跟巴爾巴洛士的生日約會……不對,只是去喫飯而已,這整個過程被薩岡傳遍整片大陸。多虧如此,榭絲緹在教會可說是已無容身之地。
這些的確都是在和平盡頭不可能存在的力量。
那位偉大的朋友親自做了了結,要是薩岡對他的結局提出異議,就等於是在愚弄他。
◇
「……要恩愛給我去外面,不然趕快給我去死。」
——雖然若有萬一,「她」肯定會這麼安排……
總之,無論是遇到這種事只能哭着睡着的榭絲緹,還是巴爾巴洛士的性格都沒有那麼寬宏大量。
薩岡苦笑。
巴爾巴洛士也像是在回憶屈辱般吼道:
「——薩岡那傢伙終於要行動了。」
「怎、怎麼辦?佛爾佛爾小姐也得去嗎?」
「終於嗎!我可沒想到竟然一個月都不能外出!」
……不對,應該說她其實是有容身之地的,還是該說是被擺上一個奇怪的位置?
「哇——要去旅行!艾因,不知道會不會帶我們去喔?」
「咦?那我也要去吧,莉莉絲。」
賢龍奧羅巴斯倒下、衆多聖騎士殞命的決戰之地——他要〈魔王〉聚集到那種地方。
哎呀,真的太久了。
反而用手指彈了下茶杯,低語道:
「我不中意的是,我看不見你的終點在哪。」
聽到這番話,榭絲緹也露出笑……應該說,是鬆了口氣似地雙眼含淚。
「…………」
「別、別在這時害羞啦!這下連我……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不知爲何,榭絲緹過去跟許多人做過約定,但換成跟他之間的約定,總覺得就有種特別的意味在。
「抱、抱歉,哈特寧卿,我本來不打算待這麼久的……」
「……我想也是。」
「別哭啊,笨女人!我們不是約好,這次一定要回敬那些傢伙嗎?」
把世界搞得亂七八糟所培育出的力量,再次嘩啦啦地沒了。
只是——他仰頭望向天花板的吊燈。
這就是貓捉老鼠,經過幾百年也無法終結。
等馬加錫亞打開寶座廳的大門——瞬間啞口無言。
「終結的荒野煉獄,是我在一年前最後戰鬥的地點。」
指出在場實力最強的艾謝拉,就是在表達他的意思吧。不過他能看出艾謝拉,應該不是因爲艾謝拉實力不足,而是因爲兩人是兄妹,才能預測出她的行動。
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來到這個城市已經快一個月了。
即便如此,因爲他必須協助任務,所以不能跟榭絲緹他們撇清關係。
哈特寧鬱悶地嘆了口氣,並搖搖頭。
「既然能嚇〈魔王〉薩岡一跳,就稍微忍忍吧。」
之前因〈魔王〉薩岡襲擊拉結爾的寶物庫時,他也屬於喫虧的那一方,因此在這一點上與榭絲緹他們抱持相同的意見。
不過他爲了這個「稍微」忍了一個月,也算是個很有耐性的男人。
榭絲緹把聖劍刺在地面上,用力睜大眼。
「好,來吧,薩岡!別以爲我們會一直處於被玩弄的一方!」
「嗯,我已經看透那傢伙的行動模式了!嘻嘻嘻嘻!」
望着振奮的兩人,哈特寧空虛地仰頭看着窗戶對面。
「……我總覺得還是不行。」
他彷彿是厭惡了一切,對着虛空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