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騎士的內Q錯綜複雜令人敬而遠之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2.1萬 字
「幸會,聖騎士長拉菲爾•休蘭德閣下。敝人是榭絲緹•利奎斯特。」
此處是教會的奇恩諾因德分會大教堂。
在薩岡等人忙着探索魔王殿時,榭絲緹正鞠躬並自我介紹。
榭絲緹的聖騎士權限遭到凍結,不只聖劍,亦不允許她穿戴洗禮鎧甲。遇見薩岡之後,她此刻已經換上教會禮服,看起來只是個平凡女孩。而她身後,三名部下騎士也一如既往地列隊而立。
眼前這個聖騎士雖然半老,卻帶有懾人的強大壓迫感。
一開始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他從臉頰延伸到眉間的深邃抓痕;摻了點斑白的金髮剃得短短的;一雙碧藍瞳仁放射出彷佛能射死人的凌厲目光;令洗禮鎧甲顯得窄小的魁梧身軀;厚闊的顎骨也好,深邃的鼻樑也罷,兇惡的面容要是讓膽子比較小的人看見,難保不會當場被嚇暈。扛在他背後的,是一把大劍。
大劍——聖劍。
十二把聖劍外觀一致。那把聖劍明明跟
曾
授與榭絲緹的那把一模一樣,如今看起來卻小得像單手劍。
魔術師殲滅數爲史上最高——四九九人,堪稱教會的實力象徵。名爲拉菲爾的他,就是這樣一位聖騎士長。
在後頭待命的三騎士除了硬邦邦地仰望着他,什麼事也沒辦法做。
但他們眼前除了拉菲爾,身邊看不到其他騎士。
—一個聖騎士長竟然不帶隨從,單槍匹馬來這裏……?
身爲教會最大的戰力,絕對不可怠忽聖騎士長的安危。雖然每當教會討伐魔術師,打頭陣的都會是榭絲緹這些聖騎士長,但也一定會有部下隨侍在側,以保護他們的生命安全。
而現在,遠道而來的拉菲爾,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的實力應該是衆人有目共睹的,但榭絲緹仍覺得這樣獨自行動未免太過輕率。
拉菲爾把榭絲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接着浮現笑容,看起來就像石頭上迸開的裂痕。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聖劍少女〉嗎?聽說你違抗教會命令而被停職,不過看起來倒是挺容光煥發嘛。」
違抗教會命令——包庇薩岡一事,看來還沒外傳。這應該是葛萊威爾樞機卿考量之下的結果。
「沒這回事,您過獎了。」
榭絲緹夷然以對,讓拉菲爾哼了一聲。
這話讓葛萊威爾冷峻地回望着他。
這句話就像說——只要得到聖劍認可,即使展開何等屠殺都沒問題。
「唔嗚……」
「就算你對我無話可說,我還是有保護這些騎士的義務。請你明白,這裏可不容你恣意妄爲。」
——沒想到卻遇見薩岡跟涅菲,真是何其幸運的事。
榭絲緹激勵差點退縮的自己,挺身站到拉菲爾的面前。
「倒是我要問你,聽說你沒收了她的聖劍是嗎?」
門內鋪着紅地毯,有好幾間樞機卿與聖騎士辦公用的房間。往更深處走去,有一扇左右立着天使胸像的門,一旁另有兩名聖騎士負責看守。
——涅菲跟法兒應該喫完晚餐了吧……

「葛萊威爾,怎麼樣啊?再這樣下去,你理應守護的騎士,恐怕就要命喪黃泉了。」
夜晚,奇恩諾因德的酒館。
——該來的還是躲不掉嗎……!
而如今一回想,她今天明明得迎接這男人,卻還上街遊蕩,也許就只是想在臨終前跟誰說說話。
(否則不才到時就算豁出性命,也沒把握能保護得了榭絲緹閣下。)
「我要把聖劍還給榭絲緹,你們倆讓開吧。」
氣氛霎時緊繃。
聖劍會選上這麼殘忍的男人嗎——她不願這麼想,但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從大聖堂的後方——樞機卿的辦公室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而看來巴爾巴洛士就是爲了確認此事真假,纔會把薩岡找來。
「現在把聖劍還給你是對是錯,其實我也分不清了。也許,這只是給了那男人一個除掉你的藉口。」
確定在場者只有彼此後,葛萊威爾樞機卿低聲道:
「哎哎哎,別這麼冷淡嘛。我可是應你的要求請你喝好酒了喔,那閒聊一下也不過分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還給榭絲緹嗎?」
「喔……?」
「你從過去至今,殺過多少個魔術師?」
「葛萊威爾上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從魔王殿裏找到新的書籍後,薩岡就因爲損友召喚,一個人折回城鎮。
有人劈頭就問這種事嗎——榭絲緹這下不禁抿起雙脣。
「……好吧。榭絲緹,跟我過來。」
拉菲爾狀似痛快地說完,視線轉回樞機卿身上。
「事實就是如此,何必如此畏懼?再說聖劍持有人想拿聖劍做什麼,根本沒有你插手的餘地。你只要想着接下來如何善後就行了。」
他可是殺過最多魔術師的聖騎士,對一個叛教者恐怕也不會手軟。其實榭絲緹早有心理準備,知道自己就算現在被處斬也不奇怪。
葛萊威爾在胸前划着十字,橫眉怒目,拉菲爾見狀,依然故我地說:
(哎,這是什麼話。我們不是一同發過誓,要爲榭絲緹閣下奉獻生命嗎!)
(榭、榭絲緹閣下,請您千萬謹言慎行啊!)
——這就是煞星聖騎士長……
「不是一樣意思嗎?所以那把劍現在在哪裏?」
雖然不知道風聲傳得多遠,不過薩岡牽着法兒到處跑的事,似乎已經廣爲人知。
「……要是知道在哪,你打算做什麼?」
——不過這樣一來,敢對法兒動歪腦筋的人應該也會少一些吧……
——看來我惹毛他了啊。
葛萊威爾像在探詢話中真意,平心靜氣地回問:
「……敝人認爲,這不是值得向人炫耀的數字。」
這番可靠的話,讓榭絲緹幾乎流淚。
「那不叫沒收,只是暫爲保管罷了。」
要讓大家曉得法兒在自己的保護傘下,這樣的宣傳應該已綽綽有餘。
語畢,聖劍再次回到了榭絲緹的手上。
——還是他想看全力抵抗的對手被折磨的樣子?
「哈哈哈!好久沒人敢像這樣對我說話了,若是女人,你搞不好還是頭一個。真是有意思,夠痛快。這下你就算下地獄也光榮了。」
「……我可以回去了吧?」
「在
榭絲緹
死之前都是如此。」
這樣的態度已經算是不敬了,但榭絲緹還是安分地待在原地。
「喔?想不到一次不夠,你還有膽量回嘴第二次。」
……雖然對方不記得她的事令她深受打擊,甚至流下眼淚。
過了不久,葛萊威爾提着一把劍回來。
來到天使之門前,看門的聖騎士攔下兩人。
這男人也許真的會對榭絲緹痛下殺手,樞機卿只能發出微弱呻吟。
樞機卿一進門,看門的兩人再次擋到榭絲緹面前。
「很簡單。劍就是要使用才能發揮其價值。收在鞘裏、奉在架上,這樣的聖劍有何意義?」
「請你在這裏等待。」
拉菲爾回瞪着樞機卿,眼中毫無敬意可言。
於是薩岡也帶着戾氣回問:
也許葛萊威爾當初沒收她的聖劍除了以儆效尤,更是爲了保護榭絲緹。
「噫嘻嘻嘻嘻嘻嘻!聽說你收了養子?你是認真的嗎?」
看門的兩人面面相覷,但很快就退至一旁。他畢竟是這裏的最高負責人,沒有誰能攔阻他。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出聲喝斥彪形大漢的,是年邁的樞機卿。
但沒想到的是,拉菲爾面對榭絲緹那叛逆的態度,反倒暢快豪邁地笑了起來。
樞機卿投降似地,要榭絲緹跟着自己前往大聖堂的深處。
若只是要處斬叛徒,他大可當場動手。反正他早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了。
「嗚、嗚哇啊啊啊!榭絲緹閣下,您快逃吧!」
由於相約的地點是酒館,他告訴涅菲不用準備自己的晚餐。犧牲三人一起用餐的時光來到這裏,真的值得嗎?他如此自問,接着就聽見這樣的蠢笑。
三騎士一擁上前,但面對眼前彪形的大漢,可想而知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而就在這時。
凡聽過薩岡的大名,沒有人會想跟他過不去頂多只有教會的聖騎士,但他們也沒傻到毫無規劃地跟他硬碰硬。
三騎士竊竊私語,但隨後被拉菲爾一瞪,就嚇得再也不敢出聲了。
「哼,葛萊威爾。我跟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人沒什麼好談的。」
◇
拉菲爾散發懾人魄力,眯起雙眼。
拉菲爾說到此處先是停頓,目光飄往榭絲緹。
觸目驚心的笑容就像表示「自己願意擔任劊子手」,讓葛萊威爾聽聞,也不禁向後一退。
「這還用問嗎?聖劍憑自己的意志選擇主人。只要持有者還活着,其他人就不可能使用得了。」
發出低俗笑聲的,是損友巴爾巴洛士。
——但是,爲什麼他要讓我重拾聖劍呢?
「你怎說得出這麼駭人的話!」
雖不知拉菲爾的真意爲何,但目前榭絲緹除了舉劍一戰,恐怕已別無選擇。
「拉菲爾閣下,您這是對我們的騎士做什麼!」
恐懼令她的雙手顫抖。但她握緊拳頭回瞪拉菲爾。
「呼呼呼呵呵。薩岡啊,你問這話之前還是先照照鏡子吧。像你這種一臉壞樣的傢伙要是牽着一個天真無邪的小鬼到處跑,誰都會以爲你綁架了小孩好嗎?」
「您這麼說就太過分了,拉菲爾閣下。我們要是隻憑一己之私動武,豈不是跟暴徒沒兩樣嗎?」
「……我明白。」
前來的只有樞機卿跟榭絲緹。拉菲爾跟三騎士並沒有跟來。
榭絲緹腰上雖佩着禮劍,但沒有聖劍依然等於手無寸鐵。對拉菲爾來說,對付這樣的她就跟踩死螞蟻一樣輕而易舉。
「我相信,你一定能憑自己的力量克服萬難。」
看來他在薩岡抵達前已經先醉了,病懨懨的臉龐因酒氣而發紅,他看起來心情大好,搭着薩岡的肩膀。
不過他說得沒錯,酒這東西的確是挺好的。
薩岡頭一次喝這種倒在冰塊上的
蒸餾酒
,而落喉時的辛辣裏夾雜的香甜滋味,美味得讓人不禁嘆息。
——不知道涅菲會不會喝酒呢?
他不想跟這煩人的傢伙一起喝酒,而是想跟那楚楚可憐的少女共酌,心想等一下不如順便帶瓶酒回家。
想着想着,他回過神,把嘻皮笑臉又勾肩搭背的巴爾巴洛士推回去。
「……別熱情過頭了。你如果要帶酒給我,就帶到我的城裏。我照顧徒弟可是很忙的。」
「呵,是啊,你當然寧願待在家裏跟那個奴隸精靈打情罵俏了。」
「我、我纔沒跟她打情罵俏!」
「哼嗯?」
巴爾巴洛士挖着鼻孔,回了薩岡一記白眼。
——我還是先把這小子扁一頓好了。
巴爾巴洛士沒理踩薩岡的冷眼,又往他肩膀拍了幾下。
「所以,他們說的那個小鬼是誰?你不是對獻祭沒興趣嗎?所以是養來當寵奴?可別跟我說她是你收的新徒弟啊。」
「……其實,她是你也聽過的人就是了。」
「什麼?原來她是魔術師嗎?但她不是女的嗎?」
這下巴爾巴洛士雙手環胸,陷入思索。
「提到這附近的女魔術師,難不成是《妖婦》戈梅利嗎?可是我記得她對男人恨之入骨,而且也不是那樣的小女孩,那麼還剩下的……」
看着唸唸有詞的巴爾巴洛士,薩岡在心底鬆了口氣。
——既然連他都沒察覺,那麼法兒身爲龍族的真面目應該還沒穿幫。
「嘰咿嘻嘻嘻嘻嘻嘻嘻!養、養女……噗咿嘻嘻嘻哈哈!」
巴爾巴洛士說完,舉杯往薩岡的杯子一撞,硬是跟他乾了杯。
——這小子該不會發現法兒的真面目了吧?
薩岡儘可能裝得一派輕鬆,只聽巴爾巴洛士咂舌一聲,也沒再問下去了。
——該死。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被踩到痛腳,讓薩岡這次再也藏不住臉上的陰霾。
「這真是怪了。就算他是聖劍持有者,但真有可能隻身一人殺死近五百個魔術師嗎?」
聖劍雖能成爲嚇阻力,不過殺不死〈魔王〉,這可說是魔術師與教會的共同理解。那麼教會想趁這次機會翻轉這樣的印象,也是很順理成章的事。
「……你一定會把不想被我看見的東西偷藏起來吧?」
但他的回應毫無迷惘。
正當薩岡納悶着,巴爾巴洛士放下酒杯並笑了。
雖然還不確定是事實,但期待兩件事之間並無關連的幸運,就未免太天真了。
「所以這件事怎麼了嗎?」
「聽說教會來了個麻煩人物。我是來通知你這件事的。」
但聖劍雖然曾擊退〈魔王〉,卻沒有打倒〈魔王〉的紀錄。
——這小子該不會是明知故問吧……?
「……喔喔,這麼說起來,的確有這麼回事。」
非同小可的數目,讓薩岡蹙起眉頭。
——看樣子,我可能還需要爲自己鍍層金。
「你今天給消息給得挺大方的嘛。」
魔術師只是個概括的說法。但只具備基礎實力的新手魔術師和魔王候補,力量可是有天壤之別。
「喔,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回事。」
「……聽起來真是駭人聽聞啊。」
沒想到巴爾巴洛士竟然瞪大兩眼,像是不懂薩岡怎麼會問這蠢問題。
雖然被接連刺探,但薩岡忍着差點就要浮現的臭臉,聳聳肩說:
但巴爾巴洛士面露尷尬。
「這不是當然的嗎?這有什麼不對嗎?」
魔術師和教會的對立已持續千年。在如此漫長的歷史裏,〈魔王〉和聖劍當然也發生過好幾次衝突。
接着巴爾巴洛士仰頭飲盡麥酒,又開始說話:
「啊!對了,瓦雷法爾!」
接下來,他故作平靜且納悶地問:
話雖如此,這樣還不夠全面。
她龍族的身分遲早有一天會被大家發現,要是看到她施展魔術……應該說是龍化的模樣,也會有人發現她其實就是瓦雷法爾吧。
「竟然派來新的聖劍,看來教會也開始展開大動作了嗎?他們以爲我是新手〈魔王〉,自己就會有勝算嗎?」
「……話說,巴爾巴洛士。」
這些雖然都無可避免,但現在公開還太早了。
要讓那些人都放棄動歪腦筋,還需要一些時日。
——難道除了聖劍,他還藏了什麼招數嗎?
薩岡邊喝
蒸餾酒
邊問,巴爾巴洛士嘻嘻笑了兩聲。
一陣緊張,讓薩岡繃起身子。
薩岡〈魔王〉的名號已經傳開,也已經沒人想登門挑戰。一如當初的計畫,如今魔術師與聖騎士都已經理解,挑戰薩岡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至高長老》的遺產,要不要交給我管理啊?他再怎麼說也是活了千年的魔術師,遺產數量一定非同小可,你一個人絕對管理不來,對吧?」
因爲即使拿性命衡量,〈魔王〉的頭銜與遺產依然魅力十足。
「不過關於該給我哪些書,到時可得由我自己挑啊?那可是《至高長老》的遺產,到時你要是分我沒用的魔術書,那我豈不是虧大了嗎!」
——……這小子真的是沒救了。
「關於這件事,聽說他曾經屠龍並喫了龍。」
但緊接着,巴爾巴洛士忽然轉爲嚴肅。
原來酒館的門被打開,走進一名客人。背對着門的巴爾巴洛士對此渾然無覺,依然口沫橫飛地說個不停。
薩岡如此想着,依然唸唸有詞的巴爾巴洛士突然驚呼一聲:
「……總算肯進入正題了?」
敵人依然存在。
「是啊。教會本來不容許獵龍,所以這不是官方消息,不過看來他殺過龍的事情應該是真的。既然擁有龍之力,那麼殺五百個魔術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留給你猜吧。或者當她是我的養女也行。」
「……你還真有臉說啊。」
「要是運氣夠好,搞不好還活着吧?」
「……?」
看慣了現在的法兒,害他一時忘了她跟以前那個瓦雷法爾是同一個人。
這裏正有個屠過龍的聖騎士。
——爲什麼這小子明明如此博學,卻又蠢到這種地步啊……?
「啥?」
若數字是教會公佈的,可能多少有些誇大不實,但巴爾巴洛士不是那種會亂掰數字的人。薩岡垂下頭,哼了一聲。
「你在說什麼?」
「可不是嗎?聽說他至今殺死的魔術師共四九九人。不曉得是看魔術師哪裏不順眼,平均每三天就殺一個人。我猜他這次前來,就是要拿你當作值得慶祝的第五百人!」
思及此,薩岡斜睨巴爾巴洛士。
薩岡露出一副受不了他的表情,他又幫薩岡斟了杯
蒸餾酒
。
「嗯,想說進貢點東西,當成爲上次那件事道歉。我現在覺得與其和你過不去,站在你這邊還比較有好處。」
見眼前的損友笑得東倒西歪、眼角滲淚,薩岡正打算狠狠賞他一拳。
「我可是個人才喔?有我這個幫手,對你來說應該也有好無壞。」
「所以這方面依然是老樣子嗎?好吧,算了,先不管瓦雷法爾,重點是你帶的那個小鬼。她到底是誰?」
看來除了榭絲緹,似乎又來了個新的聖騎士長。
薩岡興致缺缺地點頭。
「不要。」
「你連這種事情都不記得啦?聽說那傢伙後來下落不明,所以後來他怎樣了?你把他做掉了嗎?」
法兒跟聖騎士水火不容,而且打從遇見她那天開始,她就對追求力量這件事異常執着,不像是魔術師或龍族應有的模樣。
就因爲有像他這樣的人,法兒才非得隱藏她的真實身分不可。
「沒有啦,之前瓦雷法爾不是去你那找過麻煩嗎?就是那個戴面具穿盔甲的巨漢。」
這讓薩岡差點忍不住起身。
其實若單論魔術師的實力,眼前這無可救藥的男人可在薩岡之上。日前曾與薩岡一戰的榭絲緹雖然還沒拿出過真本領,但要是她跟眼前這個魔王候補交手,應該也無法全身而退。
「你說呢?我平常都怎麼處理侵入者,你不是也很清楚嗎?」
此外,那些魔王候補裏,也不乏巴爾巴洛士這種擁有超過兩萬種「迴路」的魔術師。
他含糊地回答,只見巴爾巴洛士仰望天花板。
「唉……遺產的魔術書到時會分一些給你。這樣你也該滿足了吧?」
「好吧,這還差不多。果然人出門在外就是該有個大方的朋友。」
鍍金——立下足以嚇阻所有魔術師,讓他們再也不敢挑戰薩岡的事蹟。現在的薩岡,有涅菲跟法兒這兩個必須守護的人。
「什麼,你明明知道這件事還把他丟了?我確認一下,他死了嗎?」
一定還有些人虎視眈眈地等着新任〈魔王〉失敗,好趁虛而入。有些魔術師就是具備那樣的實力。
這男人也不是喫飽沒事幹,不會單純爲了聊天把薩岡找出來。
「麻煩人物?」
「好吧,我看玩笑就開到這裏。」
「爲啥啊!」
假設魔王候補擁有一萬種「迴路」,那麼初出茅廬的新手魔術師「迴路」了不起只有一百種。他就算殺了一百個新手,一樣不是魔王候補的對手。既然他殺過五百人,那他應該也和魔王候補交手過一兩次吧。
「是聖劍持有者,而且不是之前那個小丫頭,而是更糟的傢伙。」
——魔術師討厭聖騎士,這樣哪裏錯了?
「哎~真糟蹋。其實一直有個傳聞說那傢伙是龍族。就算能弄到他的屍體,也能當成上等觸媒的。」
就在這時,店裏的熱絡忽然沉澱了。
這下連薩岡都不禁爲他感到憂心。
「但這次勝算可難說了。那個前來報到的聖騎士長聽說是個狠角色,說是什麼史上殲滅最多魔術師的聖騎士長。」
薩岡暗自罵着。
「你說的是真的嗎?」
薩岡裝傻問道,巴爾巴洛士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若你是值得讚許的人,我或許會更相信你一些吧……所以,你有什麼要求?」
薩岡視線穿過舉起的玻璃酒杯,看着另一頭的訪客問道。
「你剛剛提到的那個屠龍聖騎士,長得什麼樣子?」
「呃嗯,我想想。聽說他是個有些年紀,卻一點都不像中年人的彪形大漢,臉上有一大條疤痕,似乎是被那條他殺死的龍抓傷的。」
「喔……?」
看着進門的
客人
,薩岡先是隨口應和,接着又喝了口
蒸餾酒
,才一臉麻煩地回問:
「你說的那條疤痕,是不是從左臉往眉心一路划過去?」
「嗯,差不多就像你講的那樣。你很清楚嘛?」
「說來也巧,我正好看過類似模樣的男人。」
「喂喂喂,那你命可真大。他可是個活着只爲屠殺魔術師的傢伙。一旦對上眼,接下來他一定會拿劍往你身上招呼。」
薩岡望着笑得開懷的巴爾巴洛士身後。
「你說的這些事,可能接下來纔要發生吧。」
「咦……?」
巴爾巴洛士此刻終於察覺薩岡的視線,回頭一望,頓時臉色發白。
因爲佇立在那兒的,是個扛着聖劍,有張疤面的彪形大漢。
◇
「拉菲爾•休蘭德……!」
巴爾巴洛士猛地起身,把椅子都踢倒了。
但疤面聖騎士對他不屑一顧,居高臨下地睥睨薩岡。
——這麼快就來取我的項上人頭嗎?
聖劍之力雖然棘手,但要是認爲如此就能單槍匹馬討伐〈魔王〉,未免不自量力。若他愚蠢至此,不可能有辦法活到現在。
薩岡蹙起眉,想不通聖騎士的意圖,巴爾巴洛士以顫抖的聲音扯嗓喊道:
「聽說我們的人受了你的照顧,所以我纔來看看你的模樣。」
「唔、唔喔喔喔喔喔!喫我這一招!」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她對『教會』而言的確會構成威脅。」
這個名聖騎士長也許和榭絲緹水火不容,但其自尊心應該不會容忍聖劍持有者打輸魔術師這種事。再說當時的薩岡根本還不是〈魔王〉之身。
像是要用憤怒強壓內心恐懼的咆哮,讓薩岡無奈地搖搖頭。
薩岡百思不解,又喝了一口酒,這次換拉菲爾開口:
「——先住手,巴爾巴洛士。」
薩岡還以爲他會見獵心喜地對自己拔劍出招,卻沒想到兩人竟然能這麼正常地對話。
連薩岡也感覺得出自己的聲調變得冰冷。
「我叫拉菲爾。」
「不是你先招惹他的嗎?」
照顧完店員的巴爾巴洛士本打算一走了之,薩岡的一句話卻又把他捲入其中。手已經扶上門的損友,只好臭着一張臉回到桌旁。
「你問我我問誰!我對治癒魔術可不拿手。我只做我能做的。」
「看來這張椅子沒人坐了。你要坐嗎?」
結果巴爾巴洛士離得遠遠的,看起來一副不願跟事情沾上邊的樣子,甚至……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加入那邊……
爲了掩飾低落,薩岡舉杯飲酒。
他指的應該是榭絲緹吧。薩岡不以爲然地聳聳肩。
「什麼事?」
「榭絲緹在這鎮上挺受愛戴,也有不少朋友。要是她死了,似乎會有不少人爲她傷心。」
話雖如此,繼續跟巴爾巴洛士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
疤面兇惡地扭曲了起來,聖騎士隨即面對薩岡坐了下來。巴爾巴洛士爲了躲他,跟他騰出一段距離。
「跟你比起來,這張臉根本沒什麼大不了吧?」
「我纔不是跟班!」
「我雖然也覺得那傢伙應該活不久,但實在沒想到她竟然……」
明明只要裝裝樣子就好,她卻傻傻地選擇跟衆人作對,甚至袒護薩岡。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悠哉!你打算乖乖被他砍嗎?」
拉菲爾喝了口
蒸餾酒
,接着豪邁地笑了。
「你、你這傢伙!爲什麼會來這裏!」
「無聊透頂。我向來都是奉陪的那一方,只是周遭人們瞎起鬨罷了。」
——再說,他身上沒有一絲殺氣與敵意啊。
疤面聖騎士這才終於將視線轉向巴爾巴洛士。
疤面——拉菲爾如此回答,倒了杯
蒸餾酒
。酒瓶在他巨大的手裏,看起來就像是個小瓶子。
薩岡瞥了眼自己剛用魔術扶起的椅子。大概是因爲已經無心喝酒,即使聖騎士的手已經從劍上離開,巴爾巴洛士依然不肯坐回原位。
不如說,他只是覺得既然放棄跟涅菲共處的寶貴時間了,那麼好歹不要糟蹋,繼續享受美酒,僅此而已。
「先坐下吧。這樣沒辦法好好喝酒。」
明明沒正眼對上,就擁有這樣的懾人眼力。
薩岡平心靜氣地將酒杯放回桌面,發出咚的一聲——制止了他。
巴爾巴洛士雙手亮起魔力之光,疤面聖騎士見狀,手也搭到背後的聖劍之上。
那話聽起來就彷佛在說——榭絲緹是教會的敵人。
「魔、魔術師先生,請問我家女兒還有救嗎?」
至此,薩岡終於明白爲何這男人不帶殺氣了。
「聽說你和榭絲緹交手過。當時爲何沒殺了她?」
拉菲爾哼了聲說道:
接着,薩岡的指頭往半空中輕輕揮動,被巴爾巴洛士弄倒的椅子也迴歸原位。
——難不成他打算除掉榭絲緹?
接着,他有如岩石表面般粗獷的容貌浮現笑靨。兇惡的模樣,讓不巧站在巴爾巴洛士身後的女店員都發出尖叫昏倒了。
——應該由你陪他說話吧。我跟這石頭般的男人可沒什麼話好說。
「該死,爲什麼我這魔術師得做這種事不可啊。」
「好,接下來與你多說無益,我該回去了。」
薩岡抱着腦袋,發出長長的嘆息。
也許他只是在估量薩岡的實力?
因爲巴爾巴洛士準備施展魔術,疤面聖騎士只好握劍。這些薩岡都看得一清二楚。
拉菲爾回過頭的眼神,彷佛若薩岡說錯什麼話,他隨時都會與之開戰。
既然他有獵殺魔術師這樣的嗜好,會想手刃袒護魔術師的叛徒,也是很合道理的事。
雖然跟她要好的並不是薩岡而是涅菲,但剛剛的那番話難保不會引人誤會。
「聽說你的興趣是殺魔術師,今天不動手嗎?現在在你面前的,可是有兩名魔術師啊。」
「……但他看起來根本無意和我們交手。」
這下糟了——薩岡在內心暗自呻吟,而拉菲爾就在這時起身。
聽了薩岡的回應,拉菲爾雙眸如刀鋒般犀利地眯起。
拉菲爾岩石般的容顏扭曲成笑臉的形狀。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想表達什麼?」
「喔喔……真不愧是薩岡大人的跟班。」
薩岡聞言不禁睜大了眼。
雖然順水推舟地要他坐下,不過薩岡也沒什麼目的或打算。
——他只是來確認我跟榭絲緹的關係。
薩岡跟兩人都曾經較量過。要是他們正面衝突,巴爾巴洛士是否贏得了榭絲緹,恐怕還是個未知數。
「是啊,一點都沒錯。其實我已經事先警告過她了,不過看來她並沒有聽進去。」
這樣的她們,光看錶情常讓薩岡看不出個所以然,得透過觀察才能體會她們在想什麼、希望自己怎麼做,這也讓薩岡不知不覺培養出對情感見微知着的敏銳知覺。
榭絲緹雖然被巴爾巴洛士逮到過,但薩岡其實從來沒見過她認真揮劍的模樣。
但其實薩岡也難掩困惑,不懂爲何氣勢如此逼人的他,竟然完全沒有敵意。
「啊?你沒看到他手都搭到劍上了嗎!」
這句話出自聖騎士之口實在有些突兀,讓薩岡皺起了眉。
他是個殺了近五百名魔術師的殺人狂。
「她是反對討伐〈魔王〉的異議份子,這已經構成教會處死她的充分理由,之前她也一度被剝奪聖劍……這事說來實在愚蠢。聖劍持有者只要一天不死,下一位聖騎士就無法繼承聖劍。」
——聽起來跟巴爾巴洛士說的不太一樣啊。
疤面聖騎士露出地裂般的微笑。
「看來這次的〈魔王〉似乎處變不驚。」
「……慢着。」
原本從巴爾巴洛士手裏溢出的魔力瞬間煙消霧散。但並不是他主動收手,而是被薩岡「吞噬」的結果。
「喔……你這男人挺有意思的。」
面對那像是帶有物理壓迫感的笑容,讓巴爾巴洛士豁出去似地咆哮一聲:
薩岡雖然心中只有涅菲一人,但若要他從這個石頭男跟老闆女兒當中選一邊,答案顯而易見。
薩岡的視線終於迎向聖騎士。
巴爾巴洛士一邊罵着男人——大概是酒館老闆——一邊不知爲何照顧起昏倒的店員。不過既然只是一時嚇昏,照理說應該不必動用什麼魔術就是了。
拉菲爾言下之意帶有某種憐憫,讓薩岡聽得一時瞠目。
這話讓薩岡感到納悶。
「屠龍者,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我就說不上來了……不過,至少她是我至今交過手的人類裏最棘手的一個。」
「〈魔王〉纔不會爲了點芝麻小事大驚小怪。」
薩岡曉得自己天生一張惡人臉,但被他這麼一說,仍不禁有些沮喪。
或者換個說法,來尋找除掉榭絲緹的正當性。
「呵哈哈哈,怎麼會呢?你的臉確實跟傳聞一樣邪惡。」
「那麼我這麼問吧。她有強到能跟你相抗衡的地步嗎?」
「爲什麼說得好像她毫無勝算?」
不管涅菲還是法兒,都不太懂得表達情感。不對,法兒與其說不擅情感表達,其實只是語彙不足吧。
——那傢伙未免傻過頭了吧!
別人薩岡不曉得,但涅菲和曼妮拉肯定會很難過。
因此,薩岡氣焰高張地放話:
「而這城鎮是我的領地。你要是擅自做些過火的事,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這無關教會或是聖騎士。榭絲緹既然是奇恩諾因德的居民,就是薩岡的所有物。
要是誰敢妄自對她下手,薩岡就找誰算帳——薩岡的庇護,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之所以目前沒動手,只是因爲四周滿是「可當擋箭牌的民衆」,而且自己正在品酒罷了。店被砸毀可以用魔術復原,人要治好可就不容易了。
但這些只是他不願開戰的原因,並不意味着他不能一戰。
——畢竟要一邊躲擋箭牌一邊打他,實在麻煩透頂。
拉菲爾不知是否聽懂他話中含意了,頗感意外地睜大了眼。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魔王〉會說的話。」
「這是〈魔王〉纔有的傲慢。」
薩岡如此回答之後,拉菲爾豪爽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看來你果然一如我的期待。很好,這纔像是教會誓死剷除的『邪惡』。」
從拉菲爾身上散發的並不是殺氣,而是昂揚。
——也就是說,他從來不曾把魔術師當人看嗎?
說起來就跟人類打獵一樣。人打獵時不會有殺意與敵意,有的只有擊殺獵物時的興奮感。
最後,拉菲爾帶着笑容——像隨時歡迎薩岡放馬過來,離開了酒館。
一從緊張中解脫,酒館的客人們紛紛鬆口氣。
看着一屁股癱坐回椅子上的巴爾巴洛士,薩岡低語:
「……真讓人厭惡。」
若她不是幼龍,而是已經進入成龍期,那麼事情也許還另當別論。
涅菲不知被什麼逗笑而捂起嘴。表情雖然一樣缺乏變化,但微震的耳朵看得出她似乎樂在其中。
——看來要是不趁早擺平拉菲爾,事情應該會變得很棘手。
(要是我也能有那樣的壽命陪伴她就好了……)
若只是要看看她的模樣,大可前往她的寢室。但涅菲的房間在最頂樓,要是上樓時踏出聲響,有可能把她吵醒。
這種感覺他幾乎忘了,自己扮演的可是魔術師這樣的壞蛋。
於是薩岡也彎下腰,坐到兩人的身旁。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對殺父之人懷抱如此深切的恨意。
薩岡訝然地圓瞪着眼,涅菲卻伸起食指「噓~」了一聲。
(歡迎回來,薩岡先生。)
就在這時,薩岡心頭一驚。
(咦?應該沒什麼特別的事吧?)
(在那之後,法兒很努力呢。今天帶回來的書,全都是由她搬進薩岡先生的書庫的。)
好比之前綁架涅菲與榭絲緹的手腕也好,輕鬆強佔薩岡傳送魔法陣的實力也罷,他就是特別專精傳送與召喚。派他暗中保護榭絲緹,對他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對這樣的他們而言,擁有能一同共度悠久時光的夥伴,是難能可貴的存在。
(法兒今天看起來特別高興。薩岡先生您應該做了什麼讓她開心的事,只是自己沒印象罷了。)
「我會多給你些好處的,你快點去吧。」
想像小女孩爲了自己在書庫忙進忙出的模樣,令薩岡微笑着籲出一口氣。
經她一提,薩岡終於想通了。
見法兒躺在她腿上睡得正香甜,薩岡實在不忍讓她起身爲自己裝湯,決定晚點自己熱來喫。
薩岡搖搖頭,不耐煩地看着泫然欲泣的損友。
但就在這時,薩岡才猛然驚覺某件事。
之後,涅菲的蔚藍瞳仁望了過來。
而巴爾巴洛士能自由進出那樣的空間,因此獲得了這樣的稱號。
巴爾巴洛士這下驚訝得下巴都掉下來了。
「哪有聖騎士不會讓魔術師感到厭惡啊?你不覺得現在應該追上去,先下手爲強宰了他比較好嗎?」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不管是誰都會幹勁十足唷。)
◇
(還有剩一些湯,要幫您加熱嗎?)
薩岡看巴爾巴洛士忿忿不平地叫嚷,只是淺嘆一聲。
「我是希望你死了沒錯,但你可別誤會我的話。」
不過正當薩岡納悶着,涅菲慈愛地看向法兒的睡臉。
——涅菲她們應該已經睡了吧?
煉獄據說位於天堂與地府之間,而次元之間,同樣有某種靠魔術生成的異空間。
涅菲說着,伸手輕撫法兒的腦袋瓜。稚氣的少女好像感覺有點癢,身子扭了幾下。
——哇……原來涅菲的睫毛這麼纖長。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還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你真的希望我死!? 」
哪有人一回家先關心這種事的——薩岡忍不住有些害臊,但涅菲靜靜點頭。
(嗯……你們今天晚餐喫了什麼?)
但巴爾巴洛士一聽,便露出明顯不願意的模樣。
穿着睡衣的涅菲,就在寶座前等着他。
(我想讓法兒開心的,應該是您那句「一起共度一千年」。因爲龍不是活得遠比人類還久嗎?既然您說這樣彼此就能心有靈犀……)
巴爾巴洛士有個名爲《煉獄》的稱號。
仔細一看,原來除了坐在地上的涅菲,法兒也躺在她腿上發出鼻息。看來她們是一起在這裏等薩岡回來。
「……說得也是,那麼巴爾巴洛士,你就幫我跑一趟吧。」
一回到居城,時刻已經是換日後的嶄新一天。
因此,薩岡儘可能放輕腳步,打算回到寶座廳,但……
這句話讓薩岡睜大了眼。
「……那小子還沒付錢就走人了。」
——所謂的家人,就是這種感覺嗎……
「啊?我幹嘛要幹這種事不可?」
原來兩人不知何時,距離近得鼻梢幾乎相碰。
但當事人顯然自己先睡着了,讓薩岡自然而然地嘴角失守。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說——只要一起生活一千年,她應該也能和我們光是看到對方的臉,就能心有靈犀。)
(唔嗯……不了,現在先不要。吵醒法兒就不好了。)
——也因爲這樣,他纔有辦法召喚出那樣的魔族吧。
精靈雖然不比龍族,但也是長壽的種族。只要再加上魔術的力量,活一千年應該是輕而易舉之事。
(您想起什麼了嗎?)
正當薩岡陷入苦思,涅菲帶點落寞地說:
涅菲愣愣地眨眨眼,接着輕聲笑了起來。
「涅菲,你還沒睡嗎?」
薩岡不懂她的話中含意。涅菲輕輕依着他肩膀。
涅菲每天都得早起,要是這時還沒睡,會影響她的隔天作息。但一回城沒能聽見她的聲音,還是教人感到有些冷清。
要是讓法兒遇見那男人,最糟的情況就是跟教會全面開戰。要是事情演變至此,讓涅菲活在活在光天化日下的計畫,等於往後退了一大步。
(喔,大概是那件事吧?)
薩岡說完後,只見涅菲露出苦笑。
「我說,你該不會真的打算救那個聖騎士吧?」
思索了一陣子,他纔想起法兒今天的確有個瞬間特別開心。
之後,巴爾巴洛士就這麼沉入自己的影子裏。看來他應該進入了一如其稱號的《煉獄》之中,準備窺探榭絲緹的狀況。
他之前做的那件事,換薩岡來做可是難上加難,可能要用〈魔王印記〉的力量才能勉強辦到。
(薩岡先生,您今天跟法兒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
「有時候你要這麼想,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再說只要賣點人情給聖劍持有者,不覺得接下來會挺有意思的嗎?」
(是呀。但她說因爲她也想早點看看那些書,所以希望讓薩岡先生一回來就有書可看。)
「哎~你到時一定會後悔的。」
關於長壽這件事,最該下工夫的反而是薩岡自己。
(今天只簡單喫了些羔羊肉湯跟沙拉。)
「不是叫你別誤會了嗎?我是要你去幫我看看榭絲緹的狀況。」
雖然是薩岡自己要他離開的,但薩岡還是有種受騙的感覺。
「喂,你這豈不是叫我去死嗎?」
(法兒堅持要在這裏等薩岡先生您回來。)
(這小鬼當初不是爲了得到〈魔王〉的力量,上門找碴的不速之客嗎?)
(你們其實可以先去睡啊。)
但對一個仍需要親龍的幼龍而言,被奪走至親的哀痛應該就跟人類感受的相同,甚或在那之上。
(那些書不是量還不少嗎?)
(但是把這樣的她留在身邊的,不正是薩岡先生您嗎?)
(是!我會永遠陪您走下去的,薩岡先生。)
埋怨歸埋怨,他倒也沒有再拒絕。
涅菲蔚藍的瞳仁微微閃爍,接着奮力地點了點頭。
(涅菲,你在說什麼?你當然也要陪我們一起走下去。)
(喔喔,有那道湯嗎?錯過真是可惜了。)
讓法兒開心的事——薩岡不曉得她指的是什麼,於是回憶起今天跟法兒談過的話。
雖然法兒一樣不太懂得表達情感,但薩岡沒印象自己有做什麼惹她生氣或傷心的事。
巴爾巴洛士似乎頗感意外。
龍身爲神話級生物,想活一萬年都不是問題。而憑人類原本的壽命,要想陪伴度過幼龍期,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一想,她既然換上睡衣,就代表已經洗過澡了,那這應該是肥皂的香氣吧。垂下的髮絲輕拂手背,依然帶點溼潤,冰涼而柔細。
涅菲也到現在才意識到兩人距離之近,豎起的耳朵連最尖端都一片通紅。
(涅菲……)
薩岡呼喚她的名字,她也同樣含情脈脈。
他的視線像被桃紅色的雙脣吸入。薩岡輕觸她的面頰。
(啊……)
喘息般的呼氣,讓臉更加發燙。
也許藉着現在這股氛圍,她會願意接受自己。
不只觸碰她白皙的肌膚,甚至進入下個階段。
當兩人的雙脣眼看就要重合之際。
「喂,薩岡!大事不妙!」
房間中央發出魔法陣的光芒,完全不懂得看氣氛的損友從中發出吆喝聲。
薩岡嚇得一抖,趕緊跟涅菲拉開距離。
剛好在這時,巴爾巴洛士的臉從魔法陣裏探出頭。
「喂,好歹回個話吧。這件事可是你……呃,咦?」
薩岡緩緩起身,來到巴爾巴洛士面前,眼裏不帶一丁點慈悲之色。
「巴爾巴洛士,跟我到外頭一趟。我要把你擰成絞肉。」
「你在生什麼氣啊?」
薩岡本來是認真地要大開殺戒,直到看到巴爾巴洛士從魔法陣裏抱起的「另一人」纔打消這個主意。
「榭絲緹?」
薩岡心一橫,點了點頭。
「有啊。不過我搞砸了,當場就把對方殺了,一點都不痛快……所以我纔會告訴你——復仇真正的方法。」
「涅菲,我要醫治這傢伙,你過來幫我的忙。」
雖然一頭霧水,但涅菲還是點點頭,放下法兒並起身。
於是,龍化的手臂變回人形。
「聖劍持有者殺了我父親。」
但那隻胳膊在緊要關頭被薩岡抓住,兇惡的利爪停在差點碰觸到榭絲緹眉心的位置。
面對聲色因憤怒與焦躁而顫抖的法兒,薩岡搖搖頭。
「咦……?這股『氣味』……」
那是模樣兇惡,卻無精打采的魔術師。那眼神如今看起來比榭絲緹剛認識時更柔和,應該不是自己的錯覺吧。
但緊接着,法兒鼻子嗅了嗅。
「薩岡你又懂什麼?」
薩岡復仇的對象正是這座城堡原先的主人,也是想拿薩岡獻祭的魔術師。
「薩、岡……?」
「就像這樣,直到你覺得痛快了再下手,復仇纔算真正完成。若是一口氣當場殺掉仇人,你的心不會因此得到救贖。那麼單調的復仇,是沒辦法讓你重獲新生的。」
薩岡仍說得不疾不徐:
她雖然是幼龍,爪子還是足以撕裂鋼鐵,要是再以魔術師的力量揮舞,破壞力甚至與薩岡的拳頭不相上下。
——我應該將他凌遲至死的。
「她中毒了嗎?」
薩岡手貼向榭絲緹的頸部與額頭,檢視她的健康狀態。
「你恨聖騎士嗎?」
治療榭絲緹刻不容緩。
這句話讓法兒頓時面露失意之色。
「叫我去看她狀況的不是你嗎……」
「咦……?」
「治療……」
若真是這樣,自己當時是爲誰而戰呢?
看來法兒聽得出薩岡是說真的,一顆汗珠自臉頰滑落。
把榭絲緹找出去的男人,以此名號自稱。
——看樣子,這下無法輕易轉移她的注意力了。
「好、好的。」
只是她現在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雖然看不到任何外傷,但身體顯然處於異常。
「應該是吧。看來是被下在飲料中。」
薩岡很快就看出她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
「她是你的仇人嗎?」
「這傢伙是我的客人,我不能讓你擅自殺掉她。」
「你似乎被人下了毒,但詳情我也不太清楚。」
「這樣啊……」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但她心想,那人應該跟自己一樣是聖騎士。他的聲音是有點年紀的男人,但聽起來沉穩莊重,具有賢者般的睿智,而不似奉命以劍屠殺魔術師的人。
直至深夜還在等待自己回家的小女孩展露的表情,讓薩岡一陣心疼。
巴爾巴洛士抱着的正是那名聖騎士少女。跟中午看到的她不同,如今她身上披着洗禮鎧甲,背後也揹着聖劍。
「住手,法兒!」
「爲什麼阻止我?」
「所以我才說你只是復仇的新手。復仇啊,不是這樣做的。」
「呃?啊、喂,薩岡!」
一被放下,法兒果然還是醒了。
法兒揉着眼,口齒不清地地唸唸有詞,薩岡則隨口回道。
『共生派……?』
薩岡看也不看榭絲緹,只是讀着手上一本厚重的書。
「……我說,你教自己的養女這些東西,沒問題嗎?」
「法兒啊,你聽着。見一個殺一個——這般復仇,是新手常犯的錯誤。因爲你就算殺了這傢伙,還是化解不了你的恨意,甚至只是樹立更多敵人。而那些敵人,將來都會是你復仇之路的障礙。」
巴爾巴洛士一副傻眼的模樣,但薩岡現在可沒空管他。
正當榭絲緹困惑着,一旁傳來平徐之聲。
「……薩岡,好吵。」
薩岡帶着父親般嚴慈並濟的眼神,如此說道:
一睜開眼,眼前是片陌生的天花板。
那是遭受背叛的表情。
古老的石造天花板,雖然陳舊,卻不骯髒,看得出經過細心整理。外頭看來還是夜晚,只有蠟燭微弱的燈光映照房內。
法兒狠狠瞪向薩岡。
榭絲緹的腦袋依然昏昏沉沉,思緒紛亂如麻。
「好、好吧。」
身爲魔術師,他其實不覺得自己能救得了誰。然而現實是——法兒早已是薩岡心目中理應守護的對象之一了。
對方藏在暗處,並未顯露容貌。他說這樣對雙方都好。
她的視線飄移着,發現大劍就架在牀邊。那是她的聖劍,上頭卻沒有血跡或互砍廝殺留下的傷痕。
法兒的手臂化爲龍形。
「抱歉啊。你繼續睡吧。」
「……薩岡你也、復仇過嗎?」
聽到這席話,不只巴爾巴洛士,連法兒都啞口無言。
◇
——啊,糟了!
——我輸給誰了嗎……?
等薩岡驚覺不妙,殺氣已經在法兒的一雙金眼裏點亮了。
聽到這句話,讓她想起一些事。
「是啊。但我想應該不是她下的手吧。」
薩岡回頭看向涅菲。
巴爾巴洛士慌張地出聲之際,法兒的爪子也已經揮落。
——心跳明明十分急促,體溫卻低得不對勁。
薩岡平靜地詢問:
「……薩岡你應該也發現了。我是爲了對聖騎士復仇,纔會成爲魔術師。」
但薩岡也沒辦法就這麼放着法兒不管。
「晚點記得跟涅菲道謝。是她治療你的。」

「所謂的復仇,是要竭盡一切地折磨對方,讓他身陷恐怖與絕望,甚至跪下來求你殺了他。這才叫做復仇,不是嗎?」
一如薩岡對法兒的觀察,法兒同樣觀察過薩岡。
而法兒不知道是不是被薩岡氣勢壓倒,搗蒜般點了點頭。
「聖騎士!」
——對了,我被一封信引了出去。
見她依然不知如何是好,薩岡看不下去似地說:
握着法兒的手,薩岡認真地說:
如今,他知道了各種更有效的方法。城堡裏多得是拷問用的刑具,能讓法兒消化她的復仇心。
被綁架的薩岡捱了一頓拷打——以提升祭品的鮮度。在那之後,薩岡趁隙反擊,殺了對方,但留下的既不是存活的安心感,也不是勝利的成就感,只有一陣空虛。
法兒視線投向之處,是榭絲緹背後的聖劍。
「你醒了嗎?」
其嗓音類似葛萊威爾,卻擁有超越他的包容力。
男子平靜地說:
『即使花費千年,與魔術師的戰爭還是沒能畫下句點。教會應當成爲遏止魔術師的力量,而不該是獵殺魔術師的集團——你只要知道,我們是一羣抱持如此思維的人就行了。』
榭絲緹頭一次聽說這樣的勢力,她強烈地感到迷惘。
這可是異端份子的想法——榭絲緹這麼說之後,男子慢慢地笑了。
『但你的所作所爲,不正是你口中所謂的異端嗎?』
身爲聖騎士卻反對教會誅討〈魔王〉。這不叫異端叫什麼呢?
男子接着對啞口無言的榭絲緹說:
『有意加入我們嗎?你既然挺身與教會唱反調,一定需要有人保護。讓我們保護你吧。而藉由擁有聖劍的你撐腰,我也能隨之現身於陽光之下。這條件對你來說,應該還算不差吧。』
既然連拉菲爾那樣的人物都開始行動了,榭絲緹恐怕來日無多。要是不想死,現在已經不是三心二意的時候了。
——所以,他其實是葛萊威爾上人派來的嗎?
葛萊威爾說過會幫榭絲緹擺脫當前困境。很有可能是他指使這樣的勢力前來幫助自己。
——可是就算活着,我又該做什麼纔好呢……
已經無法指望腐敗的教會了。但自己身爲聖騎士,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其他生活方式了。
她也沒有歸宿了。
榭絲緹一時無法回答,讓男子鄭重地說:
『你不必現在回答,但時間已經所剩不多……好吧,爲了展現我們的誠意,你今後若需要幫助,只要唸出這個名字。』
——奧羅巴斯。
這就是男子道出的名字。
光是心想着這名字,身體就莫名地泛起一陣暖意。
他對涅菲珍視的程度,連只有幾面之緣的榭絲緹都一清二楚。既然他已經有了她,又怎麼肯留下來照顧這樣的自己呢?
『這個名字,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護你。』
「嗚嗚嗚……我可是聖劍少女啊,現在卻穿成這副下人的模樣!」
隔天早上。
榭絲緹一點一滴地述說來龍去脈。
顯然地,自己只是想要沾點光,分享一些他們的幸福。
——我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她覺得自己應該不是想成爲兩人之間的第三者。
「你覺得我只要別死就行了嗎!? 」
他無情地扔下這麼一句。
至於薩岡——他不知有沒有把話聽進去,仍只是默默地翻着書頁。
然而他還是留下來了。
榭絲緹情急之下揪住轉過身的薩岡所穿的袍子。
榭絲緹訝異地問,薩岡先是無奈地嘆了一聲。
在她面露錯愕時,薩岡闔起書本站起身。
那是完全不符她聖騎士長身分,脆弱無依之聲。
「我只是在這裏看書而已。」
但不知怎地,薩岡接着又坐回原本的椅子上。
面對愕然的榭絲緹,薩岡卻神情嚴肅。
「……!」
明知這天遲早會降臨,可一旦真的差點被毒死,還是令她感到徬徨無助。
看來那個可怕的男人不只針對榭絲緹,甚至找過薩岡的麻煩。
「請、請問……?」
他有些不悅地問,接着換榭絲緹細弱遊絲地低語:
榭絲緹和善地露出一抹微笑。
開口的原來是法兒。他從薩岡身後盯着榭絲緹,那目光絕對稱不上友善。
待她再次睜開眼,人已經躺在此處接受照料。
「……抱歉。」
但她問男子那是不是他的名字,他卻沒明確回答。
她覺得自己真沒出息。
「關於下毒的那個人,你有什麼頭緒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你只要當那是我們首領的名字就行了。』
這是當然的。
「爲什麼?而且……原來你也知道拉菲爾閣下?」
她不知薩岡指的是什麼,而他看來也無意回答。
但忙於思考的榭絲緹不疑有他,拿起杯子喝了茶。
——還是說,那其實是組織的名稱?
那名男子真是不可思議,令人想相信他。但如果這是個圈套,那將不只榭絲緹受害,搞不好還會牽連她的部下。
說完這句話,男子便就此消失了。
用下人來形容這身裝扮,等於是間接罵到涅菲。即使是榭絲緹,薩岡也不能容忍這樣的用辭。
「等……等。」
她強烈的排斥反應,讓榭絲緹彷佛承受不住般,塢着胸口趴伏在地。
不過該以何種方式實現,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榭絲緹不知對什麼感到不滿,怒氣衝衝地喊道。
當時應該要有所提防的。
「蝌、蝌蚪頭……?」
首領——要領導這個集團,應該需要聖騎士長甚至樞機卿等級的職位與權力。但榭絲緹從未聽說教會里有誰叫奧羅巴斯。
「他可是宰了近五百名魔術師的人,那麼他應該更喜歡就地正法——用劍當場處決你,而不是玩下毒這種小把戲。再說,他已經有處決你的正當名目了。」
「總之,既然你是涅菲的朋友,我會照顧你直到康復。反正這陣子已經沒什麼人敢來找我麻煩了。」
然而一旁的薩岡搖搖頭。
她雖然暫時忍下復仇的事,不過看來還是無法接受聖騎士。關於這點,薩岡也沒辦法再勸她什麼。
不管薩岡還是涅菲,都是她無法討厭的對象。她希望能見證兩人幸福的樣子。
榭絲緹說完後,又過了好一會兒,薩岡才興致缺缺地問:
「她的父親好像是被聖劍持有者所殺。」
法兒無情地扔下這句話,三步並作兩步地離開了房間。
「……嗚嗚,還是涅菲人最好。」
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那個男人的聲音,總覺得在哪裏聽過。
涅菲雖然面無表情,但仍於心不忍地安慰她,榭絲緹有如久旱逢甘霖般抬起頭。
原來,榭絲緹穿着跟涅菲一樣的長裙配圍裙。但那是涅菲的備用服裝,因此相較於平常的侍女打扮,似乎遜色了些。
薩岡明確地警告,榭絲緹終於忍不住噙着淚癱坐下去。
「喂,注意你的用詞。就算是你,我也不允許你侮辱涅菲。」
「……你這是做什麼?」
「不要得寸進尺。」
◇
「名目……?」
「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涅菲也面無表情地安慰她。
「請請、請問你就是薩岡的養女嗎?你的名字是……?」
一般來想,應該是拉菲爾吧。
「很適合你唷?」
「那個男人……好像叫拉菲爾?我覺得不可能是他。」
但她不能確定——並不是想不起來,而是因爲無法置信。
然而,身旁有人陪伴竟是如此令人心安。榭絲緹沒多久便沉沉進入夢鄉。
還是想乾脆放棄教會的一切,陪在他身邊?
「……我現在心情很不安定。只要十分之一就好,能請你拿出一些體貼善待我嗎?」
希望得到他的關心嗎?
若之前沒有葛萊威爾介入,她當時也許已經死在那個目前最想殺她的男人手裏。
但榭絲緹畢竟忤逆了整個教會,誰都有可能對她下毒。若要整理出頭緒,有太多嫌疑人可以列舉了。
「不,法兒的事就先隨她去吧。她雖然看你不順眼,但應該不至於殺了你。」
榭絲緹帶着迷惘回到房間,房內已經擺了一杯紅茶。
「之前喝酒時他跑來攪局,我對他有點不爽。」
不管怎樣,那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個重要的名字。
——但這種時候,又要對誰故作堅強呢?
薩岡發出近似無奈的嘆息。
「能請你、留下來、陪我一會兒嗎……」
「不要隨便跟我說話,你這個蝌蚪頭。」
——我到底希望他怎麼樣呢……
「……這種事你還是去拜託涅菲吧。」
榭絲緹只躺了一晚就褪了毒,到早上已經能起牀,跟大家一同用早餐。但一讓她換衣服,她就不知爲何開始生氣。
薩岡像是看穿榭絲緹的心思,緩緩搖頭。
「那……你願意留下來陪我嗎?」
「抱歉,榭絲緹小姐。晚點我會說說她的。」
「現在這個時間,我總不能把涅菲叫醒吧。」
這裏是城內的餐廳。
「——所以,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個嘛……誰知道呢?」
一雙冷眼睥睨這樣的榭絲緹。
這句話讓榭絲緹一時語塞。
薩岡接着說:
「雖然這件事的責任並不在你,但我也不會要求那小鬼放下。我可以收留你,但你必須瞭解這一點。」
其實之所以會讓榭絲緹充當僕役,有部分也是考慮到法兒的心情。畢竟法兒之前雖然讓了步,但要是接下來又把榭絲緹奉爲座上賓,只會讓她繼續累積不滿。
大概是感受到責任感,榭絲緹垂下頭。
「……既然這樣,我還是離開這裏比較好吧?」
她有這樣的反應理所當然,但薩岡搖搖頭。
「我不是說了嗎?法兒的事先別管她就好了。別看她那樣,她的種族一向心高氣傲。她的自尊心不會允許自己對你玩什麼小把戲的。」
……當時,薩岡是這麼以爲的。
◇
過了半小時。
「咿嗚!? 」
城內響起榭絲緹的哀號。
「……
又
怎麼了?」
榭絲緹顏面向下、仆倒在地,薩岡語帶同情地問。
「我、我打掃到一半,頭上突然掉下一隻青蛙……」
定睛一瞧,的確有隻小青蛙坐在她頭上。看來她用拖把拖地時,被某人扔了青蛙。明明才過半個小時,這隻青蛙已經第三次登場了。
青蛙配上榭絲緹一臉嗚咽,害薩岡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你還笑!這跟當初說好的不一樣呀!」
看樣子,這也是法兒乾的好事。
「啊~看來這是她妥協之下,以惡作劇取代武力的結果。」
「雖然我也太不清楚,不過你稍微打起精神了嗎?」
要是不擔心,薩岡之前就不會特地派巴爾巴洛士監視她了。
「剛遇見她時,我不曉得她是孩子,狠狠揍了她一拳。關於那件事,到現在我還是有些內疚。」
「女、女人……」
——這麼說來,她現在身上沒帶聖劍啊。
「但你也看到了,她只是個孩子嘛,也不能怪她用這種發泄方式。」
薩岡目光瞥向走廊另一頭,發現法兒就待在遠方盯着此處。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她的自尊心不會容許自己對我惡作劇嗎?」
那樣的動作,讓薩岡望向榭絲緹背後。
——看來晚點得訓訓她,讓她拿捏一下分寸。
雖說有一部分是因爲被法兒惡整,但她還口吃又舌頭打結,而且動不動就淚眼汪汪。不過說到言語表達,薩岡也沒資格說其他人就是了。
「不、不是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
榭絲緹回了他一記白眼。
「……喂,你該不會有那種癖好吧?」
但她還是選擇把聖劍留在房內。
過程姑且不提,但薩岡覺得法兒跟榭絲緹之間,似乎正建立起某種不一樣的關係。
「當然!」
他這樣一答,榭絲緹卻不知怎地滿面通紅。
榭絲緹的表情明顯變得僵硬,右手像是尋找什麼似地又張又合。
不過她這樣的窩囊樣,也讓薩岡感到安心。
「我看起來像是滿臉蜜糖嗎?」
希望什麼呢?榭絲緹頂着紅透的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薩岡當然不會傷害榭絲緹,但她既然身爲聖騎士,這裏就等於是敵營,加上又有名爲法兒的明顯敵意,那麼她拋下防身手段,絕不是明智之舉。
他不打算永遠留下榭絲緹,但總不能放走現在的她。
「咦?啊……你在、擔心我嗎?」
薩岡一副滿不在乎的回答,讓榭絲緹一臉愕然。
在那之後,法兒的惡作劇看似輕微了些,但頻率卻有增無減,而她的慘叫聲不知不覺成了城堡每天的例行公事。
因爲即使重握聖劍,一旦喪失鬥志,這樣的劍也對付不了魔術師或聖騎士。
「~~既、既然這樣,你不如也揍我吧!我雖然怕痛,但我能忍!」
他只好抓抓頭,將視線別到一旁。
也許在這個世上,只有榭絲緹能讓法兒遺忘復仇。
但以薩岡的個性,當然不會老實承認——也不覺得有必要承認,他只是聳了聳肩。
薩岡納悶地問完,得到榭絲緹篤定的點頭。
——就某方面來說,或許可以說她們倆處得還不錯。
「你說呢?」
避重就輕地說完,他以凌利的目光回視。
——這下子,法兒應該就不會想對她認真了吧。
「打她一拳……等等,你的意思是,她一開始是敵人嗎?」
「薩岡先生,大事不好了!法兒不見了!」
她身爲自己的死對頭聖騎士時,明明就帶有更英姿煥發的氣質不是嗎……
「……你還真疼她。我曉得你不會對小孩下毒手,但真沒想到你竟然會變成像抹了滿臉蜜糖的模樣。」
「因爲我又沒揍過你。我這人本來就不喜歡打女人。」
再怎麼樣,這都比薩岡的兒童時期健全多了,因此他無意責怪法兒。
涅菲的驚呼,毫無前兆地在城堡內響起。
——這傢伙私底下,還真是個廢材啊。
看着這樣的少女,薩岡不禁有感而發。
——看來她失意的程度,比想像中還嚴重。
帶着這樣的預感,薩岡哼了一聲:
而現在,由於榭絲緹打翻了水桶,汙水四處橫流。這樣的事情一再重演,結果她打掃過的地方,甚至比打掃前還髒。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幾天之後某個晚上。
「爲什麼明明同樣是敵人,我跟她的待遇卻差得這麼多啊!」
也許現在,她正對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惡作劇抱持疑問。
若她還需要點時間振作,薩岡願意陪她到那時。
而讓她那樣懷疑自己的並不是其他人,而是這個聖劍持有者。
「……這個……」
「話說回來,你也該思考如何收拾對你下毒的犯人了。有想出可能的對象嗎?」
「是啊,算是吧。」
聖劍持有者一旦放下聖劍,就等於無法舉劍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