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失戀這檔事在物理層面上一樣疼痛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1.6萬 字
最後,榭絲緹等人回去了。
由於騎士三人已無法再戰,薩岡修復結界後將他們扔到外頭,剩下的則由榭絲緹接手處理。
——抱歉,牽連了不相干的人。
雖然直到最後,少女依然滿臉愧疚地不斷向他道歉。
一回城堡,涅菲幫薩岡療了傷。
她似乎早已駕輕就熟,俐落地包紮繃帶,薩岡則是趁包紮時問道:
「涅菲,你不是無法使用魔術嗎?」
輕輕地,涅菲身子打起哆嗦。
「那……並不是魔術。」
「不然是什麼?」
「是……」
涅菲臉色之凝重一目瞭然。她臉上的表情雖然沒太大改變,尖耳卻連最頂端都軟弱地垂了下來。
薩岡先聳聳肩。
「算了,也罷。你擁有何種力量,都不關我的事就是了。」
他也不清楚那是魔術還是什麼,也很納悶爲何她擁有此等力量卻還乖乖束手就擒,納悶她該不會自己就能拆了項圈,納悶她爲何不擺脫薩岡的控制。
但不管答案如何,涅菲一樣是涅菲,不會有所改變。
……薩岡本來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糟了!剛剛那句話豈不就像是在說,我一點都不在乎涅菲嗎!
看來剛剛那句話是不可能讓她明白的。面對垂頭喪氣萬分失落的涅菲,薩岡換個方式重說一次:
「你是涅菲,不是什麼其他的誰。就算擁有再大的力量,你一樣是你。」
薩岡沒作聲,等待她的下文。
看來關於那方面的事,她總算肯信任自己了。
涅菲的嘴角扭曲成笑靨。
那並不是像魔術那樣以層層理論與定義所研發出來的技術,而是隻靠祈願來干涉世間萬物,有時甚至能讓死者復活。
「我可以,擁有力量嗎?」
——看樣子,她一直都過得很煎熬吧……
「我生來就擁有這樣的力量。可是這好像是不該存在的力量,他們說擁有這種力量的白髮孩子不該降生於世,所以……」
蔚藍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情感。
「主人,您不覺得我很可怕嗎?」
正當他一個人覺得理解了些什麼,涅菲卻不可思議地問了:
「嗯,感覺還不錯。辛苦你了。」
「不。因爲我是
詛咒之子
。」
她最近慢慢有了表情,而那也增添了她的魅力。薩岡想不出她有哪一點可怕。
薩岡心想這次終於坦白表達出感謝,涅菲聞言卻垂下了頭。
「可是,我覺得,我做的是不可原諒的事情。」
這反倒讓涅菲一臉不可置信,以爲自己會不會又做錯了什麼,她低哼了一陣子,才戰戰兢競地說了:
「看到他們的樣子,我心想真是痛快。」
不久,涅菲大概也曉得這樣下去沒爲沒了,將眼前白髮一撥開始述說:
你不算是人類。
說着,薩岡直指向涅菲。
唉——薩岡一聲嘆息。
「然後涅菲,你誤會了一件事。」
「是誰不原諒?」
「嗯?我應該已經說過了,不會拿你當試驗品,不是嗎?」
「這樣很過分吧?我看着那些一邊詛咒我一邊死去的同胞,在心底嘲笑他們,心想也有輪到你們受苦受難的一天。」
薩岡一本正經地納悶了一會兒,這段期間涅菲抬頭望着他又垂下頭,重複了好幾次。
這雖然令人欣慰,但涅菲爲何而困擾,也益發讓薩岡不明白。
「他們都死了不是嗎?那就別管那麼多了。我看他們也沒那個骨氣,在死後還一直糾纏詛咒你。」
「沒錯。你以爲自己的『魔法』是壞東西,可是力量是不分善惡的。有人會跟一把刀講求善惡嗎?那些都是砍與被砍的人給它們冠上的概念。」
最後,她還是鼓起勇氣囁嚅:
「那力量並不是魔術。大家似乎稱它爲『魔法』。」
但這樣的思考反而證明,她是個有良知的人。
涅菲捂着胸口,再三反芻這句話的含意。
那是超越人智的神蹟。
「誤、誤會?」
連自我意志都不準擁有。
「爲何?」
痛楚依然存在,但也沒到不能動的地步。這傷勢應該不至於影響日常生活,要應付些戰鬥也不成問題。
「就這樣嗎……?」
薩岡也曾耳聞這方面的知識。
「……謝謝您。」
「就、就是……村莊的大家。」
「——好好報答我們施恩讓你活到今天——聽到他們這麼說,我覺得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瓦解了。」
連表達意見的資格也沒有。
薩岡煩惱到腦漿都快沸騰了,才艱澀擠出一句:
然而涅菲的神色更顯困惑。
也或許,這正是〈魔王〉馬加錫亞想將她弄到手的原因也說不定。
要是換做薩岡,難保他不會真的這麼做。
既然是折磨涅菲至今的那些村人,要提供免費的拷問服務也不是問題。
「不然我這麼問吧。擁有力量錯了嗎?追求實力有錯嗎?」
原來就是因爲這樣,涅菲纔會從此失去表情嗎……
顫抖聲繼續化爲言語。
「我們的村落要求我,一旦人類攻打過來,就用我的力量守護村落。可是……」
——我成功了!
那是第一次見面時,讓涅菲支吾其詞的名字。
「在之後我纔會意到自己做了些什麼,知道自己原來是個可以面帶笑容看着別人死去的傢伙。」
萎垂的耳朵微微顫動着。看來她這下心中應該是舒坦些了吧……雖然薩岡不太曉得,自己想表達的有沒有順利傳達給她。
話雖如此,她的耳朵依然是疲軟下垂的。
甚至沒有淚水。
「因爲……我剛剛使出那樣的力量……」
「真的很抱歉。您應該很瞧不起我吧……?」
「大家死命地到處逃竄。像我一樣被逮到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被亂劍砍死,被魔術燒死,應該沒多少人活着離開。畢竟精靈就算是屍體也很有用處。」
「爲什麼?」
說着說着,繃帶包紮的作業也告一段落。
這下子,涅菲愕然張開嘴。
「呃……你剛剛會怕嗎?」
「這反應不是很正常嗎?是我的話,我應該會宰了村落裏所有人吧,當然是連那些入侵者一起宰掉就是了。涅菲你沒像我一樣,就已經稱得上慈悲爲懷了。」
「呃,咦?可是,我……」
但涅菲搖搖頭。
「是啊。你剛剛跟騎士對上時還真是氣勢十足啊。我不知道精靈有什麼本事,但既然能做到那種地步,要還以顏色應該是輕而易舉。」
「涅菲你聽着,人沒辦法靠那些華而不實的仁義道德活下去。你擁有力量,就要堅強地活下去,否則就是對那些死去的弱者的冒瀆。」
「您問我怕不怕嗎?」
見涅菲答不出來,薩岡像是慈父般諄諄告誡。
「這我曉得,但我指的倒不是這件事……」
要是聖劍的魔力——其實薩岡也不知道這說法正不正確——逐出體內,這樣的傷口其實馬上就能復原,但涅菲的急救措施實在是太完美了。
喉嚨響起吞嚥聲,涅菲慘白的面容告解着。
說到這兒,少女像是斷了什麼線般,再次回到原本戴面具般的死板神情。
「我沒有抵抗,乖乖讓人類抓住我。這就是我對村落的人們的報復。」
拜託來個人教教我這種時候該怎麼說些體貼話啊——他甚至認真考慮拔了巴爾巴洛士的舌頭移植到自己身上。
「原來那是真實存在的嗎?精靈這種族人人都能駕馭這種力量嗎?」
當時的她認爲理所當然。
被那頭頭是道的氣勢壓過,涅菲搗蒜般點着頭。
「喔喔,那力量還真是前所未見。我還挺感興趣的。」
「魔法……?」
見薩岡滿臉不解的樣子,涅菲眨了眨眼,心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這都是我的錯。」
「題外話是,以前有人認爲我是錯的。」
除非是瘋了,否則誰會想守護一羣迫害自己的人呢?她甚至不懂爲什麼這羣人會認爲自己能獲得庇護,甚至同情起他們那愚蠢的思考。
她就是在那時討厭自己的笑,連帶否定了自己的情感。
涅菲像個傀儡般,面無表情地接着說了:
不,他肯定會說到做到吧。即使面對榭絲緹那麼可愛的女孩,必要時他一樣會痛下殺手。若對象換成折磨自己的人,更是沒理由讓他們活着。他不只會殺,而且很樂意殺光他們。
「原來是這樣嗎?」
那雙眼神,是此生被灌輸這些思想的人才會擁有的。
傾吐完一切,涅菲虛脫般癱坐下去。
「這……」
但她的聲音卻是顫動的。
雖然好像還是說得有點拐彎抹角,不過這下至少讓涅菲目瞪口呆地嚇了一跳。
薩岡沒料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親眼見證,驚訝得瞪大雙眼。
但薩岡當然不曉得,這種時候該用什麼話安慰她。
太過直白的回答,讓涅菲一時呆愣。
「…………咦咦?」
面對啞然的少女,薩岡像是懷念往日時光般侃侃道起。
「我記不得對方是誰了,但她說像我這種無所不能的人,根本體會不了她的處境,說強者不可能懂弱者的心情。」
薩岡記得對方是個少女,因爲遇上搶劫,誤打誤撞地逃進他的領地而又誤觸陷阱,可說是倒楣到難得一見。
對方外表還算可愛,薩岡當時也剛開始練就魔術師的實力。他獨自一人畢竟還是很孤獨,也的確是動了點不良居心,心想要是救對方一命,也許兩人能培養出什麼不一樣的感情。
話雖如此,他自認當時的出發點起碼是善意的。
他趕走了盜匪,從陷阱裏救出少女,但對方回他的話,卻出乎薩岡的意料。
——弱者難道就連活着的資格都沒有嗎?炫耀力量有這麼值得驕傲嗎——
他心想,真不該出手相助。
最後他還是放了少女,卻有一肚子的嘔氣。
事後回想,少女也許只是想找個對象發泄不平,絕不是真的憎恨着薩岡。
話雖如此,這也足夠讓薩岡對他人失望了。
同情與施恩只是令人墮落的毒藥。少女一直住在溫室裏,心靈變得如此弱不禁風。
拯救他人說穿了,只是種自我感覺良好。
弱者就該任人踐踏,是毫無價值的生物。
——而這些人的心情,我是永不可能體會的。
傾吐完往日的苦澀回憶,薩岡接着表示:
「但這些都是廢話。我就是不想成爲她們那種慘況,纔會努力向上爬。」
弱者只會拖累他人。
——原來我從以前到現在連一聲『謝謝』都沒說過嗎?
「嗚、嗚嗚……嗚噫……」
說完,她開始拆起之前辛苦纏上的繃帶。
時間來到晚上。過去這時段薩岡總是埋首於研究裏,最近卻是時間到了便就寢。涅菲過的是規律作息,薩岡也配合着她,不知不覺也就養成習慣了。
那是剛剛纔安撫過涅菲腦袋的手。
聽到這句像是在回敬自己白天時的發言,涅菲又是一陣面紅耳赤。
若是在平常,這時候涅菲應該早就睡了。
「主人,您的手不痛了嗎?」
「嗯?這麼說來,好像是吧。」
但不管怎樣,他終於能信賴自己。
一味追求力量的結果,他得到人類不值得信賴的結論。
不久,涅菲下定決心地開口說道:
「所以涅菲,你不必在乎他人。」
舉起的纖指,回握着薩岡的手。
手拄在寶座上的他,正打算就此入眠,房門卻響起敲門聲。
薩岡錯愕地說完,涅菲便倒進薩岡的懷裏。
明明認爲愛只不過是虛假的謊言,他現在卻有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正深愛着他人。
「是這樣的嗎……」
她的一句話,讓薩岡自己也不禁抱頭苦惱。
所以現在,薩岡努力地編織着笨拙的字句。
這是前所未有的經驗。
「我可以,繼續留在這裏嗎?」
「嗯?」
「不知道,不過……應該是。」
「涅、涅菲?」
見她一副煞有介事的慎重,薩岡也坐直身子。
「世上竟有這麼厲害的力量。」
連他自己也覺得,這真是可笑的事。
「是啊。謝謝你了,涅菲。」
「那個,主人……」
一顆淚珠骨碌碌地,沿着涅菲的臉頰流下。
結果誰曉得,現在涅菲竟然主動貼上來了!
說得這麼沒把握,肯定是因爲她本人也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辦到的。
「能拜託您,陪我一起睡嗎?」
不只耳朵,連臉都是一片通紅,少女她這麼表示。
薩岡這下也緊張地繃起臉。
薩岡畢竟是個男人,不只一次兩次想好好一親那動人少女的柔肌的芳澤。
「別再露出這樣的表情了。我不是說過了,我需要你嗎?」
但這搞不好只是自己聽錯或是表達不清,於是薩岡先讓自己冷靜下來,再度重新確認。
然後,她邊喊邊哭了起來。
「主人您好壞……」
「主人您好像是第一次,像這樣感謝我。」
——我可是男人,而涅菲是女人。兩人睡同一張牀所代表的意思……!
但要是爲了一時的渴望傷了涅菲,薩岡肯定原諒不了自己。
希望他人在自己有難時挺身相助,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無所謂。我可是頭一次聽到涅菲你說這麼多話。」
「我是,屬於主人的。」
因此,薩岡死命地尋求力量,變得像現在這麼強。
「呃~這個……抱歉。」
但接着,那視線落到薩岡手上。
薩岡手碰着涅菲白皙的臉龐,將那些不知如何傳達的心情儘可能轉換爲話語:
不知不覺間,疼痛早已消失,但也並不是麻木毫無知覺。薩岡也不清楚怎麼回事。
「真是把人嚇了一跳。」
也許有朝一日,這樣的矛盾會爲薩岡帶來滅亡,他也甘之如飴。
——雖然追求到最後,什麼也沒得到就是了。
「……是。」
簡單說,他克己地保持距離,忍耐到現在。
過去那填滿胸懷的空虛感,現在早已一切蕩然無存。
「當然可以啊。你煮的東西太好喫了,我現在完全不能想像沒有你的生活。」
她大概只是口渴而已,不過像這樣深夜走下尖塔來到寶座廳,可是頭一遭。
吞嚥聲自喉嚨響起。
正當他還在納悶,涅菲牽起了他的手。
就算有可能否定一路走來的人生,他還是深愛着眼前的少女。
薩岡不發一語,輕拍少女的腦袋直到她哭完爲止。
儘管不太曉得這時候提食物正不正確,但那很快就變得不重要了。
這講好聽點或許可以說是孤芳自賞,但其中也帶有空虛。
◇
「這是涅菲你做的嗎?」
「怎麼了?」
進門的涅菲一身白色睡衣,看得出原本早已就寢。雙手抱着軟枕的模樣,可愛到幾乎讓人失去理智。
——而這樣的我,心情竟然也會隨涅菲情緒消沉而起伏嗎?
「……那個,抱歉讓您見笑了。」
何況話說回來,她從小被同族虐待至今,肯定不曾動過任何爲他人療傷的念頭。
薩岡自嘲地想。
蔚藍的瞳仁震盪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調聽起來像是帶有某種幸福,應該不是薩岡自作多情吧。
若只是要生存下去,這樣倒也綽綽有餘。
看來她也一樣緊張,眼角滲淚地接着表示:
魔法這東西,也許連聖劍的魔力都能勝過。

明明涅菲是這麼的用心,爲了自己的生活瑣事與三餐而每天費盡心思。
匪夷所思的結果,讓薩岡也不禁瞠目結舌。
「涅菲嗎?怎麼了,爲何這時候來?」
而這樣抱着枕頭的涅菲,隨後畏畏縮縮地說了:
「主人,不好意思。」
薩岡說完,涅菲看似開心地耳尖微顫。
「涅菲,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誠懇表達完謝意,涅菲卻兩眼睜得有如銅鈴。
世上連父母都有可能拋棄自己的孩子。自己遇上困難時求助他人,就跟引狼入室沒有兩樣。
不久,總算靜下來的涅菲,垂下頭揉着純白的圍裙。
結果沒想到,上頭雖然還留有斑斑血跡,但被矛刺穿的傷口早已消失無蹤。
「因爲這座城裏,就只有一張牀鋪。」
差點要歡呼的薩岡,頓時轉爲納悶。
——嗯?可是這話聽起來好像有點拐彎抹角?
的確,這座城裏還算堪用的牀鋪,就只有涅菲目前使用的那個,其他的要嘛不堪使用,要嘛髒到不能睡。涅菲之前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們收拾乾淨。
當然兩人要是同寢,免不了會有肌膚之親,不過看來她所指的並不是那方面的意思。
花了幾秒鐘思考到這兒,薩岡理解到這是個自己的腦袋無法處理的難題,只好投降地回問涅菲。
「你、你的意思是……?」
結果涅菲好像也發現自己表達不清,羞答答地手捂着嘴,然後重新開口。
「主人您平日總是坐在椅子上休息。」
「嗯,是啊。」
「而要是能躺下休息,我想應該更能安眠纔是。」
可是就算想躺着睡,城裏也只有涅菲那張牀。
——也就是說……咦?原來那話的意思並不是準我碰她身體嗎?
面對一副百思不解的薩岡,涅菲說了下去:
「所以我心想,您若不介意,何不跟我、一起睡……」
那臉紅到就像是要起火似的。
而薩岡也知道,自己的臉大概也跟她差不多。
——哪有人這麼純潔的啦……
簡單說,她不是想要有肉體關係,就只是單純想陪主人共眠。但這說起來也一樣是種折磨啊……
『既然對方先挑逗自己,順水推舟又何妨』及『希望涅菲能繼續保有這顆純潔的心』——兩種心境把薩岡夾在中央動彈不得。
他很想指導魔術,但要是她崇拜起自己這樣的壞蛋,可就有點傷腦筋了。
精靈天生就是蘊藏強大魔力的種族,要是再配上涅菲的天分,或許連〈魔王〉的寶座都能夠手到擒來。
「是。」
涅菲兩眼凝望着他。
薩岡不禁目瞪口呆。
「您要,教我魔術嗎?」
涅菲輕輕地,愛憐地摸着薩岡的腦袋。
「沒錯,我覺得你有資質。而且白天那叫什麼『魔法』的,你也還控制不好,對吧?」
「呃,喂……」
薩岡本來還想再多觀賞一下涅菲現在的樣子,但很快就拗不過似地從寶座上起身。
涅菲怔怔地,眼皮連眨了兩下。
接着,涅菲生澀的手勢輕撫薩岡的腦袋。
她指的傍晚,應該是趕走聖騎士後,幫薩岡治療的那個時候。
少女捂着胸口,像是能對那傷痛感同身受。
心正在淌血。
涅菲的視線一度無所適從地撇開,接着輕聲呢喃:
因此,薩岡也沒吝於鼓勵。
只見涅菲坐到地毯上攤開雙臂。
而且看她連枕頭都帶來了,似乎是打算服務自己一整晚。薩岡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幸福到暴斃之類的。
「呃……我是指實力方面喔?其他部分我還是希望你別跟我看齊就是了。」
爲了佯裝鎮靜,薩岡清了清嗓子並說了:
不過不管出發點是什麼,能夠讓她提起幹勁,那麼也算是前進了一大步吧。
「唔、唔嗯,也好,那就有勞你了。」
「主人您說……您即使知道我擁有魔法,依然說我能夠留下來。所以我心想,應該報答些什麼……」
「主人您當時說過——因爲您一個人無所不能,體會不了弱者的心情。」
「你平常做的已經夠多了,不必再爲了我如此費心。」
涅菲靦腆地點點頭。
這地毯平常雖然被鞋子踏來踏去,但涅菲已經將它洗得乾乾淨淨,躺起來比一般的毛毯還要更輕柔舒適,再配上軟綿綿的大腿傳來的體溫,帶來遠在情慾之上的安逸感。
她頭一次像這樣,主動提起這些事情。
涅菲搖搖頭,雪白髮絲隨之搖曳。
但接下來,涅菲慰勞的輕聲細語說了:
「……是。」
薩岡曉得這代表她有多開心,心情也跟着開心了起來。
當時要是放任涅菲,騎士現在恐怕已經被她的攻擊給四分五裂了。而薩岡傷口癒合的事也一樣。這些要是不能有意識地去控制,難保有一天她不會誤傷自己。
涅菲的耳朵輕輕顫動。
「今天跟聖騎士對上時,你不就保護過我一次了嗎?」
搔癢感以及令人陶醉的舒適,讓視線更加迷茫。
「喔喔,我好像是那麼說的。」
涅菲蜷起身子,把薩岡摟進懷裏。柔軟的鼓起物抵到臉上,害他不禁面紅耳赤。
「我願意試試看。願意爲主人學習魔術。」
但既然對象是涅菲,他願意無條件地傳授一切。
但『魔法』即使在戴着項圈的狀態下,依然能夠顯現與使用。
「那個,主人。」
——腿枕……?
由下而上的視線被意外碩大的胸部遮着,讓薩岡只看得到她的半張臉。這景觀還真教他不知該把眼睛往哪擺。
少女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讓薩岡接着提起。
「其實你幫上的忙已經夠多了吧。」
再說,他雖然想看看涅菲的其他表情,但也同時希望她維持現在的樣子。
但沒想到,涅菲像是早料到這個回答般點點頭。
「那樣一來,我就能幫上主人您的忙了嗎?」
「爲什麼會這麼想?」
天人交戰到最後,薩岡得出他的答案。
「你想學學看魔術嗎?」
那是涅菲傾吐身世祕密時,薩岡回答她的話之一。
不過這番話倒也千真萬確——畢竟聖騎士白天才找上門過。其實他平常也不太計較安全問題,但目前這敏感時刻不能不戒慎提防。
涅菲眼神盪漾着,難掩其中的徬徨。
現在的她戴着項圈,沒辦法使用魔術。
「躺起來還可以嗎?」
「因爲主人您那時候,看起來是那麼的黯然失落。」
「主人您雖然說得不當一回事,但其實心底很難過對吧?」
他帶着躊躇仰躺至地上,腦袋靠上涅菲的大腿。
對方很有可能趁我方擊退敵人而鬆懈時,發動第二波的攻擊,爲了隨時應變,他必須待在這房間裏。
「什麼事?」
由於一時拒絕不了,涅菲攤開的雙臂又揮了揮,像是不好意思再說一次剛剛的話,希望他能早點過來。
在提到這字眼以前他想都沒想過,自己竟然也會有傳授知識力量予人的一天。
——倒是,徒弟嗎……
「是。」
最近她漸漸表露情感,每天面對面交流,而薩岡確實感受到,那帶來無可取代的收穫。
「兩種力量畢竟原理不同,你就算學了魔術也不見得就能駕馭『魔法』,但好歹也能拿來自保。」
——被她這樣一搞,誰還有辦法拒絕得了……!
「主人您沒有錯。您雖然沉默寡言,但總是這麼溫柔待我,這些我是永生難忘的。」
「倒是你怎麼突然想這麼做呢?」
「我也心想可能是這樣。所以……」
涅菲緊緊捂着胸口。
被一個女生挺身保護雖然有點糗,不過涅菲的這份心讓他頗爲感動。
「我不知道,但是……」
這樣的發展實在是他始料未及的。
「我說,涅菲。」
那並不單指那些日常瑣事。
那其實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往事,只是爲了告訴涅菲,不必在乎旁人的眼光與閒言閒語。
「還、還不錯。」
仰躺的薩岡,手伸往少女的臉頰。
她回話時的那表情,稱之爲幸福也不爲過。
「主人,請您躺我的腿上吧。」
無由來地,薩岡差點爲了這句話流下淚。
「我也能夠像主人您一樣嗎?」
——這種時候她應該要說是爲自己學的纔對啊……
「可以的。我覺得,涅菲你一定能成爲比我更強的魔術師。」
之後,兩人不發一語,維持了好一陣子。
「關於傍晚的事……」
儘管可能還得再花些時間,薩岡依然沒放棄幫她拆下項圈的事情。
「那麼涅菲,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但涅菲並不在意薩岡的慌亂,又接下去說了:
「我也能夠成爲,保護主人的好僕人嗎?」
「涅菲,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個房間是結界的中樞。要是有人入侵,這裏最能在第一時間應對。」
躺着躺着,薩岡想起有件事沒機會對她說。當時聖騎士來攪局,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
「我、我真的,辦得到嗎……?」
差點顫抖的嗓音,只能艱澀地回答簡短几個字。
「……這樣啊。」
但是詞短情長,涅菲也開心地顫着尖耳點點頭。
「是。」
涅菲的胸部擠過來,傳來心臟的鼓動。
那不知是由於緊張還是害羞,抑或是其他情感,聽起來相當急促。
一直壓在心頭的負荷像是漸漸鬆綁,讓薩岡的身子從肩膀漸漸放鬆。
「涅菲。」
「是。」
喊歸喊,薩岡也想不出要對她說什麼,就只是想喊喊少女的名字。
「像這樣子,感覺也挺不錯的。」
「……是。」
涅菲依然只是點頭。
現在就算要求進一步的親密關係,她應該也不會抗拒吧。
然而,少女的腿躺起來就是這麼宜人,讓薩岡不知不覺間,沉沉進入夢鄉。
上一次睡得這麼安穩,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
「喂喂喂喂,不是聽說你被聖騎士找上門嗎?爲什麼毫髮無傷啊?」
隔天的寶座廳裏。
擅闖結界侵門踏戶的巴爾巴洛士,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大概一個星期沒見面的他,一如既往的態度,讓薩岡不耐煩地擺擺手。
表情似乎被巴爾巴洛士解讀爲肯定,他悶悶地接着問道:
涅菲看來也已經對這拐彎抹角的話習以爲常,優雅地掂起裙襬欠身答謝。
薩岡端起紅茶。
巴爾巴洛士恍然大悟。
然而,兩人的日子還算充實。
倒是話說回來——他心想——
「我說你,該不會真的打算拿下〈魔王〉的寶座吧?」
聽了那個字眼,薩岡這才憶起——
「你還沒拿她當活祭品嗎?還是怎麼?你留她一條活路,要她永遠侍奉你嗎?不錯不錯,你這人真有眼光。」
「有些魔術單人是施展不來的。涅菲遲早能派上用場。」
「哈,你的意思是聖劍少女也不是你的對手了嗎?」
「所以,門口慘狀也是這麼來的嗎?」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涅菲她只是,只是……我的徒弟。」
那些到現在都還沒復原,與其跟這男人閒扯淡,他寧願把時間拿來修補那些東西。
「那麼,也該來修補那些聖騎士打破的結界了。到時會從魔法陣的基礎開始着手,所以涅菲你也一起來吧。」
「不,她的確是之前那個女孩。」
薩岡享受完沁入心脾的芬芳,以嘴就杯喝了一口。他不懂紅茶的牌子,只覺得這優雅的香氣,跟餅乾可說是天作之合。
又是一陣咋舌,巴爾巴洛士手掌往額頭一拍。
實際上除了地位,薩岡還有其他算計。
薩岡不願承認,涅菲卻胸有成竹地點點頭。
「愛護自己的徒弟,有這麼奇怪嗎?」
——我跟那種貨色聊得很開懷?
「好的,主人。」
——就算擁有魔術,有些事物卻是一個人永遠得不到的。
「很高興您喜歡,我的主人。」
只見巴爾巴洛士臉肌抽動,一副像是天塌下來似地驚呼道。
「不敢當。」
像這樣不孤獨的時光,真是意外美好。
但不知怎地,薩岡就是無法否認。
「啥啥啥?徒弟?你剛說了徒弟嗎?徒弟指的是那個嗎?意思是把自己的魔術傳授給她嗎?你嗎?」
「該死,原來如此……畢竟只要跟精靈一起施展,沒有什麼魔術是用不了的。真是想都沒想過,原來還有這種使用方法。」
「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看來你這小子還留了點凡人的部分在。」
至於『魔法』方面,她現在還是控制不好,而那其實也不是萬能之力,帶有許許多多的制約。關於那部分的改善,恐怕還有段漫長的路得走。
「難不成,擺平聖騎士其實也是靠她的力量?」
簡直一派胡言。這一定只是涅菲的錯覺吧。
他並沒有因爲得到涅菲而對〈魔王〉寶座失去興趣,甚至可以說目前的魔術師裏,薩岡是對〈魔王〉最爲執着的人。
「怎麼,你要回去了?」
何況她雖然是聖騎士,對自己卻並無敵意。若她當時拿出真本事,憑聖劍一定能跟薩岡平分秋色。
這聽起來像是又把涅菲視爲道具,但也是他竭盡所能的讚美。
雖然自己剛剛纔說過類似的話,但這可不代表他準別人這樣說。
「太弱?我聽說他們還派了帶聖劍,不是嗎?」
只要出聲就有回應。
「我有什麼理由不拿嗎?」
——就算不能拿下〈魔王〉的寶座,只要弄到「那東西」就行了。
「請用。紅茶一旁的是牛奶和砂糖,請您不必客氣。」
「可是,我看主人您跟他聊得很開懷。」
但他總不能承認自己是一見鍾情而買下她,煩惱了一會兒,他想出一個還過得去的說詞。
涅菲剛嘆完無奈的氣,納悶地開了口。
「開什麼玩笑。所謂的好朋友要是不慎交慎選,只有喫虧的份。」
而這樣的某一天裏,薩岡接到了〈魔王〉的召喚狀。
說着說着他發現,徒弟這字眼還真是方便。平常他總煩惱着一見鍾情的事如何避重就輕,這個字眼卻解決了問題。
坦白講,他一點都不覺得現在的自己能夠獲選。
就算哪個魔術師對實力再有自信,也不至於蠢到找她麻煩纔是。
坦白講,既然他在最需要幫忙時不見蹤影,現在跑來也只不過礙事罷了。
他這纔想起涅菲控制森林帶來的破壞到現在還沒修復,而看來巴爾巴洛士進門前也看到了。那破壞法的確是跟魔術造成的大不相同。
「薩岡,我說你該不會是對她動了情了吧?」
「聖劍?喔,好像是吧。」
薩岡無法釋懷地喝乾紅茶,從寶座上起身。
自己以及眼前的巴爾巴洛士,都是新任〈魔王〉的可能候補。最近滿腦子都是涅菲,害他有好幾天連想都沒想過這件事。
「不行嗎?」
巴爾巴洛士仰頭將紅茶一飲而盡,起身離席。
〈魔王〉的世代交替並不常發生,但只要活個上百年,總有機會碰上下一次。
巴爾巴洛士一副不可置信般瞎猜,涅菲嚇得揪着薩岡的衣襬。
那指的當然是榭絲緹,不過因爲後來涅菲的『魔法』太過震撼,讓薩岡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薩岡買下涅菲,轉眼已過了半個月。
問候完畢站到薩岡身後的涅菲,讓巴爾巴洛士看傻了眼。
「那小子到底來幹嘛的……」
說完,他也沒理睬薩岡的納悶樣,真的就這麼打道回府。
一臉凝重的巴爾巴洛士喃喃自語。
「是。」
這段期間她孜孜不倦地學習魔術的基礎,如今已經進步到只要卸下項圈,隨時都能使用魔術的地步。
「呃、喂,她是之前那個精靈吧?還是我搞錯了?」
前往赴約的薩岡見到的,是十二名等候的人影。
薩岡認爲,涅菲帶給他的就是這類事物。
就因爲這些原因,薩岡沒怎麼把她當敵人。
因此,薩岡回以獰笑。
兩人的交流,讓巴爾巴洛士頗感意外地盯着不放。
這並不是自謙或是自卑。憑他僅僅十八歲的年紀,實在很難擠掉那些活了幾百年的魔術師。
說着說着,涅菲端了紅茶跟餅乾來,連着托盤擺上不知何時準備好的小桌,彬彬有禮地欠身說了:
其中一名聖騎士的確是涅菲打倒的,那麼說自己藉助其力,好像也不能算錯。
薩岡踏上魔術師之道至今不過十年,其他魔術師可是花上數百年的時間研究。他再怎樣也不可能贏得了時間所帶來的知識與經驗差距。
也許薩岡只是渾然無覺,但他其實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不幸。
損友口沫橫飛地湊過臉來,薩岡臭着臉把他推開。
聽他也把涅菲說得像是個道具,薩岡明白自己臉上肯定添了些戾氣。
「是啊,畢竟我可沒打算把〈魔王〉的寶座讓給你。再說,今天已經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穫。」
「哪有,她可不好對付耶?城堡的結界也被砸了好幾個。」
他們每個人都藏起面孔,或是立於暗處,薩岡肉眼看不清他們的長相。
——話雖如此,只要我還活着,就能拿下再下一任的〈魔王〉寶座。
巴爾巴洛士這下笑出聲來。
涅菲已經是薩岡的徒弟了,要是薩岡再當上〈魔王〉,她也就成了〈魔王〉的徒弟,甚至有可能成爲下一任魔王的候補之一。
「那位不是您的好朋友嗎?」
◇
「有嗎?」
但正確來說,他其實是想要〈魔王〉的某樣東西。
「要你管。」
——好吧,不曉得他們有何貴幹。
「嗯,味道不錯。」
「我怎麼會知道。要怪就怪他們太弱吧。」
「嗯,涅菲是也出了點力。」
——只要得到〈魔王〉的地位,應該就沒有魔術師敢動涅菲的歪腦筋了吧?
然而,這樣的隱藏並無意義。
因爲他們身上釋出的那異常強大的魔力,早已透露其真實身分。
——喂喂喂。
他知道自己額頭冒着冷汗。
光只是被這樣注視着,帶來的威懾感都令人一身戰慄。那是某種像是大氣凝爲稀泥般的濃重惡意,光是立於其中,胃酸都幾乎要逆流而上。
這些人真的是跟自己同種的生物嗎?
那已經不是虎視眈眈可以形容。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身在虎嘴裏。
現存的十二名〈魔王〉——如今齊聚於此。
他們是魔術師的終點與頂點。
成爲他們的一員,或是衰朽凋零——魔術師的末路,就只有這兩種。
不久,其中一人肅穆聲道起。
「你就是薩岡嗎?」
接着,換女人的聲音。
「曾聽說你還年輕,但這甚至可以說是年幼了。」
另一個聲音接了下去。
「有意思。他應該破了最年輕的記錄了。」
〈魔王〉們端詳着薩岡,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
像是被人當成奇珍異獸的感覺並不痛快。他們雖然是可敬的對象,但薩岡可沒有娛樂老人的閒工夫。
——要是不早點回去,會趕不上涅菲的晚餐的。
此時此刻,城堡裏只有涅菲一個人。
「可怖的魔術,以及——」
其中一道人影,語帶寵愛地說了:
「擁有的天分卻強大無比。」
而他也從在場十二人的身上,感應到和徽記相同的力量。
他們會把忤逆自己的一切全都毀滅。
「你殺死的第一個魔術師,是《怨慰》安託士吧?」
——既然他們把我摸得這麼透徹,當然不會不曉得涅菲的事。
那是把薩岡抓去當活祭品的魔術師的名字。
「……在那之前我有個要求,依你們的答覆我再做決定。」
——我聽錯了嗎?他們要我當〈魔王〉?
薩岡擁有的魔術,的確就如人影他們所說的。
——所謂的〈魔王〉原來不單只是個稱號嗎?
薩岡當然沒愚蠢到在這裏挑戰他們。但爲了確認他們是怎樣的存在,薩岡故意出言挑釁。
——我竟然把涅菲牽扯進這樣的世界嗎?
「你們找我來,就只是爲了觀察奇珍異獸?要是你們看夠了,我可以早點回家了嗎?」
薩岡顫動着乾啞的聲帶,回了眼前人影一句:
而他們的下一句話,果真也衝着這點而來。
衆人紛紛笑起來,他們當中看似首領的人影,這時終於開口:
接着,人影宣佈了:
那正是他第一個學會的魔術,也是打倒安託士的魔術。
既然他們讓薩岡見識此物,看來要他繼承〈魔王〉並不是玩笑話。
大家雖然同聲讚揚,薩岡卻從中聽出某種類似『不過跟我們比起來還是差得遠了』的篤信。
在高興之前,他不禁懷疑,對方會不會是在耍自己。
「你們說,要我當〈魔王〉?」
而〈魔王〉就像是在等他說這句,紛紛笑了起來。
之前買下涅菲的拍賣會上見到的那些魔術師也各個都比薩岡活得更久,懷有淵博的知識與強大的實力。
「也難怪你會這麼問了。薩岡,你的力量太過渺小。」
不,那並不是光,而是魔力。量與密度非比尋常的魔力構成了那徽記。空前的力量讓他光只是目睹,就幾乎要屈膝而跪。
「你不滿意嗎?」
到頭來,他得到的只有破滅。
歌頌般說着的〈魔王〉,到此停止合唱。
何況不說別的,薩岡甚至連個稱號都還沒有。
「倒不是不滿意,只是不能理解。世上總有其他實力在我之上的魔術師,不是嗎?」
「然而,你卻反過來殺了他,吸收了他的一切睿智。」
「若你冀求力量,世間魔術師都只能奉上一切。」
「那意味着只要你想奪走,誰都不能阻止。」
要是繼承了徽記——要是繼承了這樣的力量,也難怪魔術師不敵〈魔王〉了。世上魔術師之所以都得乖乖聽從魔王的擺佈,原來並不只是基於輩分的高低。
「誠然。但你可得當心。」
「我想聽聽你的回答。」
「若你發號施令,世間魔術師都只能無條件遵從。」
「一切都是爲了昇華睿智。」
「至少,絕不是個會敗給八歲孩童的無能之輩。」
薩岡知道,自己早已被人影的氣勢給吞沒。
這道深藏不露的嗓音光是聽着,都給他帶來某種揪心般的壓迫感。
吞嚥聲從喉嚨響起。
他暗咂了一聲。
「就靠着那次機會,你竟然連魔術的原理都體悟出來。」
「可憎的天分。」
「大家畢竟都是頭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魔術師。請原諒我們的好奇心。」
不對——另個人影接着說:
也許就算是〈魔王〉也殺不死薩岡,但薩岡也同樣打不倒〈魔王〉。他就算得到什麼,那些都會再被奪走、摧毀殆盡。
城堡的結界雖已復原,卻抵擋不了握有聖劍級武器的聖騎士,或是巴爾巴洛士般實力的魔術師。既然涅菲的『魔法』還不安定,他不能離開城堡太久。
——原來他們連我的底牌都摸透了嗎?
「因爲相較於從我們這兒奪走的,你也許會痛失更貴重的事物。」
對實力遠高於自己的人說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就算被殺了也怨不得誰。但〈魔王〉們 非但沒動怒,甚至益發欣賞地說了:
「在過去的人生裏,你從來沒有機會接觸魔術。」
「他的實力雖不如現在的你,但也不是弱小的魔術師。」
首領級的人影說了:
那麼——首領級的人影說了:
〈魔王〉當然會使出渾身解數抵抗,不可能只靠人質來要脅。就算薩岡沒遇見涅菲,結果也不會有所改變。
但他還沒開口,衆〈魔王〉的身後已浮現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大徽記。
「呵呵,那可真是冒犯了。」
爲了揮除那樣的壓迫,薩岡橫眉回瞪並說道:
「魔術師薩岡。我們希望你當我們第十三號盟友——也就是加入〈魔王〉的行列。」
「因此,我們願將渺小的你列爲〈魔王〉」
「遲早有一天,你會成爲史上最強的魔術師。」
「你雖然渺小,卻沒有魔術師能殺得了你。」
薩岡有一招屬於自己的魔術,既不是從安託士那兒奪得,也不是從既有的魔術裏學習而來。
那只是段窮鼠齧貓的往事。
太過唐突的一句話,讓薩岡不得不僵住。
薩岡道出自己想要的那樣東西。
一回過神,他發現自己喉嚨乾得像是要生煙。
「倒是你可真是有膽識,敢在這種場合頂撞我們。」
「——你竟然只看一次,就記住那魔術。」
「那意味着只要你想殺死,誰都無法活下。」
想到這裏,薩岡才真正地明白了。
薩岡強忍着冷汗,迎向正前方的那道人影。
然而——人影接着說了:
「就靠着那一次,
創造
出獨一無二的魔術。」
薩岡悔不當初。
「這是馬加錫亞的〈魔王印記〉。繼任爲魔王,實際上也就是繼承這隻徽記。」
好比說,巴爾巴洛士就是其中之一。
「而天分即爲潛力。」
「開門見山地說吧。」
於是,人影各個發噱般點點頭。
誰也不能如法炮製,薩岡的獨門魔術。
「值得擁有〈魔王〉之名,屬於暴君的力量。」
「而這樣的你,又是如何殺死那擁有稱號的魔術師的?」
「一切都是爲了窮盡魔術。」
「若你們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我現在就能搶走你們的一切,是嗎?」
但此刻〈魔王〉們讚譽有加,視其爲豐功偉業。
「這說起來矛盾,但現在的你依然渺小。」
「哈哈,你可真是貪心。說吧。」
十二道人影囁嚅着,讚譽着。
因此,薩岡目中無人地說了:
「我們光吹口氣,你搞不好就得消失得不留痕跡。」
「你見過的魔術,就只有安託士對你施展的那唯一一次。」
「也好。那麼馬加錫亞的遺產,就交給你自由處置。」
「你們決定得還真乾脆啊。」
「我剛說過了。你要是想奪取,誰也阻止不了。」
當初的目標物,竟然輕而易舉地弄到手。
薩岡點了點頭。
「好吧,那麼我願意繼承〈魔王〉的地位。」
接着,首領級的人影說道:
「歡迎我們的新盟友。」
結果沒想到,他們竟然開始拍手迎接薩岡。
薩岡從剛剛就不當自己在跟人類交談,沒想到對方卻展現充滿人味的反應。但這反倒帶來某種詭異,就像是怪物在模仿人類的一舉一動。
一回過神,握緊的拳心已滿是汗水。
但這樣的一幕倒也稍稍紆解了壓力,讓他重拾從容,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我有件事要問你們。你們認不認識一個用活剝人皮來施展魔術的男人?」
當中的一個人影隨即回應。
「你指的應該是《剝臉》吧。那只是個不值一提的魔術師,也聽說早被你收拾了,不是嗎?」
看樣子,就是那個魔術師沒錯了。
「他不是個挺有本事的魔術師嗎?甚至能在其他魔術師的領地裏破壞結界?」
「不可能的。他作爲一個間諜雖然出色,但在結界方面的造詣形同兒戲。」
這樣的答案,讓薩岡益發鬱悶。
——也就是說,那人有其他幫兇。
薩岡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
「我繼承〈魔王〉之名的同時,也得到前任馬加錫亞的遺產。涅菲,那也就是逮到你的魔術師。」
奇恩諾因德應該是個不錯的地點。
而無名的薩岡竟然直接繼承〈魔王〉之名,這同樣是前所未聞的事。
精靈村的那件事,她只是什麼都不做,並沒有親手殺了誰。之前她雖然攻擊聖騎士,但最後也被薩岡制止了。
他們是魔術師的目標,是所有魔術師的頂點。
那是薩岡跟十二名〈魔王〉要求來的東西。
兩人青澀的同居生活就在這個瞬間,唐突地宣告結束。
少女兩眼些微瞪大,合起雙手點了下頭。
涅菲一臉不可置信,垂望着掉到地上的項圈殘骸。
「喔喔,這麼說來的確沒有。」
「歡迎回來,我的主人。」
這樣的輕聲細語,卻讓薩岡罪惡感油然而生。
◇
「然而,你的別稱似乎早就定案了。」
一回城堡,涅菲前來迎接他。
「主、主人,這樣一來……」
只要沒有項圈,衆人應該就能不帶偏見地接納她。
「也就是魔術師之王,能夠命令其他魔術師,等於是魔術師的頂點。」
薩岡也是他們的同類,早已經身陷其中。而要是涅菲繼續陪薩岡走下去,代表她也得以那爲人生終點。
真身不明的衆〈魔王〉。
把這麼堅強的女孩帶到那黑暗裏,這樣真的對嗎?
「你還沒有稱號吧。這樣可不太方便。」
她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但聽得出是衷心祝福。
他現在想起了,兩人是不一樣的。
那是她身爲薩岡所有物的證明。
人影接着納悶道:
她的表情依然缺乏變化,唯獨耳尖是發顫的。一看那個反應就曉得,她已經等薩岡返家等了好久。
咖喳的輕聲響起,鐵項圈頓時散了開來。
「那人應該不值得你如此關心,不是嗎?」
說着,鑰匙插進少女的項圈裏。
——只要沒有那東西,涅菲就是自由之身了。
看着笑逐顏開的涅菲,薩岡點點頭。
面對比誰都更深愛的少女,薩岡冷漠地下達驅逐令。
「忘了什麼?」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今晚喫的是燉羔羊肉。」
如此這般,薩岡意外獲得了〈魔王〉的地位。
「是啊,一點都沒錯。我真是問了個蠢問題,別放在心上吧。」
連一絲光芒都照不進,黑暗的泥淖深淵。
而現在,薩岡拿在手裏的鑰匙,同樣是馬加錫亞的遺產之一。
薩岡已經回不去了,但涅菲還能擁有陽光底下的未來。
「對了,我們都忘了。」
——涅菲現在依然清清白白。
「涅菲,別動。」
他帶着椎心般的糾葛接着說了:
「沒錯。馬加錫亞已經事先擬好了。」
「喔、喔喔……」
「涅菲,我當上〈魔王〉了。」
接着,另個人影頷首說道:
「咦……?」
涅菲的脖子上,依然戴着那粗糙的項圈。
涅菲一開始也許會迷惘,但她連對薩岡都能敞開心扉,那麼人們的溫情一定也能漸漸融化彼此的隔閡。
「主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恭喜您,主人。」
而就是這樣的反應,讓薩岡心痛難忍。
——現在還不算遲,要掉頭還來得及。
「魔王……嗎?」
「沒錯。當上〈魔王〉的我不再需要你了。涅菲,你走吧。」
那個都市的人們不管是對魔術師薩岡,還是戴着項圈的涅菲,都能夠以溫情相待。而要是有什麼萬一,那裏也是薩岡能夠出面的距離。
而能夠破解薩岡結界的人極爲有限。薩岡很快就推導出那個幫兇的可能身分——並且再次瞭解到,魔術師果真是無可救藥的生物。
但薩岡不一樣。
只見他低頭不語,涅菲憂心忡忡地仰頭問道,先前高豎的尖耳早已垂下,看得出她正操心着那個活在不同世界裏的薩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