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凡當上魔王的人都有義務表現得不可一世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2.2萬 字
一回過神,涅菲蹲坐在街角的廢棄空屋前。
——爲什麼我會待在這種地方呢……?
腦海像是漫起一層霧,讓思緒迷濛不清。
她認得這裏的景象。應該是奇恩諾因德。這是她跟薩岡初遇的都市,之後兩人也不時前來採買食材。
她絲毫記不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再說來這兒是要做什麼呢?她直到準備晚餐的事情都還記得,但並不知道薩岡有沒有喫了它們。
那道燉肉是涅菲第一次煮出的料理,曾經讓總是態度冷淡的他目瞪口呆又讚不絕口。
她想再看看,主人那喜上眉梢的模樣。
得趕緊回他那兒。
但想到此,她才發現自己手裏握了東西。
拆散開來的項圈殘片。涅菲的脖子上,已經沒有項圈了。
——啊啊,對了。我已經……
「我已經,被主人拋棄了。」
一化爲言語,思考忽然化爲千頭萬緒。
她感覺得出,心逐漸在停滯。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涅菲現在或許早已失心發瘋了。
——明明他曾經說過,願意留我在他身旁的……
那是她的第一次。
第一次,涅菲遇見有人把她當人看待,對她說好多好多的話,甚至還爲她準備房間與服裝,給了她活着的意義。
只有薩岡對她說,自己非得有她不可。
「咦,可是……」
被薩岡拋棄的事,到現在依然毫無真實感。
涅菲瞥向痛哭着的聖騎士少女。她覺得真要說的話,那纔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而就在這時候。
「不、不要把人講得像是殺人狂一樣好嗎!」
總算止哭的聖騎士,帶着依然通紅的鼻子說了。如今再次細看,聖騎士少女原來年紀跟涅菲差不多。
「咦咦……」
「……?聖騎士不是專殺魔術師的人嗎?而我是魔術師的傭人,還是主人的徒弟。請您不必客氣,砍頭或是其他方法都無所謂。」
「……抱歉,讓大家看笑話了。」
「涅菲小妹不用怕。只要有我們在,誰也別想碰你。」
「所以我不就說沒有了嗎……」
涅菲從地上爬起,欠身賠罪。
「這裏不少人都是熟面孔,你只要待在這裏就安全了,加上二樓是旅館……」
翼人族姑娘氣急敗壞地喊完,狠瞪着少女。
「等、等等!你別誤會了,我並沒有任何要加害你的意思。」
結果……
「嗚哇啊啊啊啊啊!」
「可是這樣的話,爲何涅菲小妹你臉色這麼差啊?這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啊?」
看來根據涅菲的狀態,以及薩岡不見蹤影,她也猜出涅菲今天應該是回不了家了。
「纔不是例!」
「沒錯沒錯!」「聖騎士滾回去吧!」「捐獻金額就不能再低一點嗎!」
陌生的聲音傳來。
要是就這麼閉眼睡一覺,會不會醒來時又回到城堡裏了呢?但她想歸想,也很清楚這根本不可能,腦海某個角落早已理解了現實。
當時那些聖騎士的其中之一。
看着涅菲的神色,曼妮拉一時說不出話來。
……然而,對方卻倉皇地猛甩腦袋。
「不、不是的……」
她忘了是哪時候,但薩岡曾經告誡過她,說這些人不但視魔術師爲敵,連稍有瓜葛的人都會被他們當成罪人處死。既然涅菲負責服侍薩岡,便需要特別當心。
旁觀者你一言我一語,但口徑卻一致地指責少女的不是。
道完歉的她正要離去,曼妮拉卻連忙將她攔下。
或許就因爲這樣,她沒有什麼悲傷的情緒。
「噫嗚、我也……嗚咕、只是看到有個女孩一副傷心樣,咕咻、纔會關心、一下嘛……」
但不知怎地,各種情感就是持續停擺。
正當她猶豫着該如何答起,聖騎士少女顧不得顏面地號啕大哭了起來。
項圈已不在脖子上。
對聲音沒印象的她,倒是記得這身打扮,於是又仔細觀察一陣子。不久,她終於想起什麼似地說了。
「不是嗎?」
「那個,各位先等一下。」
(喂,現在是在吵什麼?話說那個不是涅菲小妹嗎?)(聖騎士來了。涅菲小妹不是魔術師的傭人嗎?我猜大概是被盯上了。)(我們是不是該出面幫個忙啊?否則涅菲小妹平常膽子 就已經夠小了。)
曼妮拉也一時無言以對,隔了一會兒才激動地邊吼邊搔着金髮。
但這樣叮囑自己的他,早已經不在身邊。
其實在那次之後,兩人只要一在街上碰面,她總是會上來推銷些新衣服。涅菲在城裏穿的睡衣,也是她幫忙挑選的。
「曼妮拉、小姐。」
於是就這樣,魔術師的徒弟、聖騎士、服飾店店員這奇妙的三人組,匆匆忙忙離開了現場。
話雖如此,她也不曉得現在該擺出什麼表情,只能跟其他人一樣,面無表情地緘默下去。
「你不是之前那位……魔術師薩岡的傭人嗎?」
不知爲何,變成少女這頭淚汪汪地忙着否認。
要是可以的話,涅菲真恨不得加入他們,化身爲牆邊裝飾。但事情之所以變成這樣,她也要負部分責任。
她以爲終於找到了,一個允許自己棲身的歸宿。
「你、你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有哪裏受傷嗎?主人他不在嗎?」
——沒有了主人,活着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是的,這人並沒有對我做些什麼。」
「抱歉惹出這麼大的風波……那位騎士也一樣,真的很不好意思。那麼,我先告辭了。」
「您是之前跟主人交手的……?」
曼妮拉竭盡所能用開朗聲音說了:
她想起那次的確只有這名少女沒受什麼傷,帶着其他人遠離城堡。
這少女大概也目睹了當時的『魔法』。既然連薩岡這種良知尚存的魔術師都視這些人爲壞蛋,那麼像涅菲這種能使用魔法的人,他們恐怕也不會留活口吧。
「像這種時候,原來眼淚都流不出來呢……」
三人雖然到了酒館,卻營造了個不能再更尷尬的空間。這間店明明也沒多大,周遭的客人卻一個接一個移動到牆邊座位。
面對曼妮拉英勇的回眸一笑,涅菲帶着毫無生氣的眼神說了。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
「等、等等等等。你現在這個模樣,我們哪有辦法放着不管啊。」
看來涅菲的臉色相當慘不忍睹,把曼妮拉嚇得像是看到滿身鮮血的傷患一樣。
抬頭一瞧,眼前站了個身披騎士鎧甲的少女,背後扛了把大劍。
暴徒般的咆哮,讓少女臉色益發慘白,人也癱跪了下去。
「這……」
跳到涅菲前方挺身護着她的,是似曾相識的翼人族姑娘。
畢竟那個曾弄傷薩岡的聖騎士也就罷了,曼妮拉可是爲了幫涅菲出頭纔會牽涉進來。涅菲還沒有麻木不仁到,連對關心自己的人都不理不睬的地步。
「啊真是的,你們兩個都給我過來!」
「可是……」
「不然你說是怎麼回事嘛!」「涅菲小妹臉色都已經夠難看了,虧你還有辦法這樣無動於衷!」「簡直是沒血沒淚!」
「哼!涅菲小妹,你還好吧?」
涅菲死心地低語着。
少女怕得向後退去。
「你!就算教會騎士權力再大,像這樣子欺負弱小,難道都不覺得丟人現眼嗎?」
她將臉埋進環抱着的兩腿上頭。
原來,那是曾幫涅菲挑衣服的服飾店店員。
事態不受控制地愈鬧愈大,但涅菲當然沒喫聖騎士少女的虧。調解的細語隨後響起。
而這樣的口角一起,周遭也不知不覺間圍了些湊熱鬧的人。
——涅菲你要記住,千萬別接近聖騎士——
「您會,殺了我吧。」
一時之間,萬籟倶寂。
一看到她因爲自己而慘遭衆人圍剿,涅菲不禁愧疚了起來。
圍觀者的譴責聲一時此起彼落。
◇
「我、我不是說了事情並非這樣嗎?」
曼妮拉先是擺出明顯的困惑模樣並接着說了。
只要有薩岡教過的魔術與魔法,她或許能跟眼前少女一戰,但如今也找不到這麼做的意義了。
爲何事情會變成這樣,涅菲完全摸不着頭緒。
結果就在這時,不知道是不是看不下去,從人羣裏蹦出一道人影。
騎士少女早已聲淚倶下,臉蛋被淚水和鼻水給糊成一片。

就算得死在這裏,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看來她真的只是看涅菲黯然蹲坐,噓寒問暖關心一下而已。
「我沒事,也沒受傷。什麼都沒有。」
但糊里糊塗地被她帶進酒館的涅菲搖搖頭。
「我身上沒有錢。」
看來她目前的財產真的只有身上這套衣服。除了口袋裏那張晚餐用的食譜筆記,其他什麼也沒帶。
看着那張紙條,曼妮拉的表情也凝重了起來。
「哎~總之今晚我請客,你就先坐下來吧!一定還沒喫晚餐對吧?」
涅菲並沒有回答的意思,倒是一旁的聖騎士少女就在這時,肚皮傳來咕嚕聲響。
曼妮拉冷冷瞧了過去。
「………………」
「不、不好意思啊!」
魔術師的徒弟涅菲和聖騎士少女是死對頭……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但這個靠不太住的少女不知怎地,身上就是沒有絲毫敵意氣息。
將涅菲帶上座位後,曼妮拉拿起菜單點了許多東西……不過大半都是酒類。
等待上菜的期間,聖騎士少女說了。
「這麼說來,我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榭絲緹。就如你們所見,是個聖騎士。」
「……我叫曼妮拉。先說好,你的份你自己出錢。」
「喂,爲什麼對我就這麼冷漠啊!」
「因爲誰曉得你到底有沒有欺負涅菲。」
大概是想起攻打城堡的那件事,聖騎士少女——榭絲緹因爲這句話僵起身子。
「呃,這……」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這人一定做過些什麼!」
榭絲緹先是清了清喉嚨。
——主人,爲什麼……
「不是的,是主人幫我解開的。」
聽完來龍去脈,一臉紅通通的曼妮拉將酒杯往桌上一砸。
「真的嗎?」
當時他是這麼說的。
「主人向來對弱者毫不關心。之前有一次遇到盜匪搶劫馬車,主人雖然救了他們,但也只 說那是因爲看盜匪不順眼。」
大概是因爲也哭累了,讓涅菲比平常更加面無表情,到了把榭絲緹都嚇着的地步。
涅菲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握起湯匙。
「我可是聖劍少女!是僅僅十二名的聖騎士長之一!你們卻這麼瞧不起人!」
榭絲緹往桌面一拍並說了。
原來曼妮拉踢了她一腳。她的腿雖然也有鎧甲保護,但這一踢似乎踢進間隙,害榭絲緹痛得流下淚來。
榭絲緹這頭,聽的時候也是一臉忐忑。看來她雖然是聖騎士,但本性並不壞。
舀了一匙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傳來。
「哎唷唷,真是的……你們倆就一起到姐姐的懷裏哭個夠吧。」
「嗯,我沒事的。那次她到最後也沒對我怎樣。」
當時見到那一幕,害涅菲想起村莊遇襲的事——但那與其說是恐懼,其實更接近罪惡感。
榭絲緹這下驚慌失措地喊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魔法』,榭絲緹身子抖了一下。
哭了一會兒,涅菲纔開始囁嚅道起城裏發生的事。
「……我開動了。」
看來這個世界,遠比涅菲所想的更充滿溫情。
涅菲看着兩人各說各話,曼妮拉的視線隨後迎來。
「嗯。」
「啊?出任務就能危害他人嗎?」
「咿嗚……你也不必氣成這樣吧……」
「不,應該不是。」
結果說着說着,一碗湯先送到涅菲面前。
而這樣的他不求回報,也不曾期待涅菲的讚美。
「其實,我有件事想問你。你覺得薩岡是個會跟魔術師成羣結黨,幹些擄人或獻祭之類壞事的人嗎?」
「是。」
「所以你也曉得,不這麼做的話她就會遭人審判不是嗎?誰會把涅菲送到一個一旦事發就死路一條的危險地方去?」
面對不服氣地噘起嘴的榭絲緹,涅菲搖搖頭。
「不知道。不過她幫我們把其他人送回去。」
「果然沒錯嗎……」
「我也、不知道……」
羔羊肉湯。
不,這不只是熟不熟悉而已。這跟自己傍晚燉的湯是同樣味道。
那應該只是對魔術師的偏見,但涅菲回答得不假思索。
榭絲緹肩膀一垂,接着一副有口難言地說了。
見榭絲緹又要落淚,涅菲她說了。
「那次傷害主人的是其他人,而那人也遭受應有的報應了。」
曼妮拉介入兩人之間安撫她。
「不然,這人當時是去幹嘛的?」
支支吾吾地有口難開的榭絲緹,讓又乾完一杯啤酒的曼妮拉露齒而笑。
——他們只是些廢物。
「不然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嘛……」
涅菲輕點個頭。
「還以爲那男人有點可取之處,沒想到竟然這麼過分。這樣豈不是始亂終棄,利用完就把你扔了嗎?」
「啥?你難道看不出來她要是送到你那兒,接下來一定得面對宗教審判嗎?我看你是真的想跟涅菲過不去吧?」
而看到涅菲表情慘白,他纔開始對付那羣盜匪的。
「呃……」
「我並沒有生氣。」
涅菲刻不容緩的反駁,讓榭絲緹一時頓住。
「這……嗚嗚……」
爲了拿起湯匙,她把原本小心翼翼握在手裏的項圈碎片放到桌上。
「喔喔,也就是馱獸嗎?」
「主人不是那樣的人。」
理由雖然有點牽強,但涅菲攝於那氣魄,也只好乖乖點頭。
「可、可是,那次是因爲出任務的關係……」
「沒事,只是我也同意你的話。之前跟他交手時,他也因爲我是女人就手下留情。那次雖然很侮辱人,但是,怎麼說呢……」
「哎哎哎~?聖騎士大人你的臉怎麼啦?怎麼變成戀愛中的女孩啦?」
流下的原來是眼淚。
「什……少給我胡說八道!」
「可是,我有哪裏說錯嗎?」
「……拜託你察言觀色一下好嗎?」
那一次,也許只是爲了讓涅菲安心。
榭絲緹發出沉哼。
不過,聽說奇恩諾因德是魔術師的領地。也許這或多或少影響了居民的想法。
一旁榭絲緹端詳着涅菲的臉並問了。
「我並沒有說什麼壞話吧!」
「我會不會是搞砸了什麼事情呢……」
「咦……?」
「——你的意思是,他就這樣毫無由來地趕你走?」
「纔不是咧!」
那樣的人就算對涅菲有好感,也不會因此改邪歸正,更不會從涅菲身上追求什麼人格。
「這樣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等於是把主人誣賴成壞蛋。我沒辦法做這種事。」
見涅菲哭了起來,曼妮拉似乎也理解了一切,張開雙翼將她摟過來。
「噫、噫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當然,其實當事人確實是想在涅菲面前耍帥,不過她並沒看出來。
——這人該不會比外表還要怯懦吧……
「這、這我當然曉得啦,所以我纔想不透他爲何這樣趕你走……」
壓抑不下的嗚咽聲從咽喉泄出。
——爲什麼這人要對我這麼好呢……
「這件事怎麼了嗎?」
事發太過突然,涅菲摸不着頭緒。
看來這個都市的居民對聖騎士都沒有什麼好感。
「別、別把我算在內喔?」
「您對主人又懂些什麼?」
一股熱流滑過臉頰。
榭絲緹這下又辯不過似地結巴了起來。
「我都打算小酌幾杯了,你卻坐在一旁什麼都不喫?這樣我哪有辦法醉得盡興?」
「好了好了。你這樣說她心愛主人的壞話,要她怎麼不生氣呢?」
「那麼,有考慮接受我們聖騎士的庇護嗎?保護那些受魔術師侵擾的人民,也是我們聖騎士的工作之一。」
只見榭絲緹也義憤填膺地點點頭。
還以爲自己已經連悲傷都感受不到,但喝了一口熱湯,一顆顆的淚珠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纔不是呢!因爲她只是個傭人,只要裝成受害者的樣子,那麼教會也不能不收容她……」
「你的項圈壞了嗎?」
「那個,我還是覺得我不能喝。」
「你、你沒事吧?我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了嗎?」
「所以涅菲,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可是看你好像不怎麼開心——哎唷好痛!」
就是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現在纔會待在這裏進退維谷吧。
曼妮拉握着啤酒杯默默聽她說,等話題告一段落,桌上已經多出五隻空杯。
氣呼呼叫囂完,榭絲緹肩膀萎靡地垂了下去,換成低聲嘀咕了起來。
「頭一次見到時我就覺得,那個男人需要有人救救他。」
聽了這句話,涅菲心頭一震。
——有些時候,主人會露出無比落寞的神情,特別是每當提及往事,常常都是那個樣子。
雖然不曉得薩岡跟榭絲緹還曾經在什麼場合見過面,但知道有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看過他那未加掩飾的真面目,涅菲除了稍微嫉妒,同時也有些欣慰。
——我所認識的主人,一定不是虛僞的。
初次相遇的那天夜裏,她看到以爲再也見不到的月亮,情不自禁地伸手而去。當時薩岡就在一旁陪她看月亮。
什麼也抓不到嘛——當時的他,尷尬地這麼說了。
那表情絕不可能是假的。
涅菲同時心想。
——會不會其實,主人現在依然需要我的幫助呢……
叫涅菲離開時的他,悲痛之色更甚涅菲本人。
涅菲將手貼到胸口前。
幸虧有曼妮拉與榭絲緹的傾聽,讓她得以重拾冷靜,再次思考有關薩岡的一切。
自己認識的那個主人,真的會因爲她失去利用價值,隨隨便便就將人遺棄嗎?
——絕不是這樣的。
他肯定有什麼,不爲人知的苦衷在。
想到這兒,他憶起離別之際,薩岡提到一個令人在意的字眼。
「請問,兩位知道所謂的〈魔王〉指的是什麼嗎?」
剛纔說明經過時,她也忘了提起這件事。而一聽到這個字,曼妮拉和榭絲緹面面相覷。
「這還需要問嗎?當然是因爲我們是好朋友啊。」
「對,就是那件事。表面上,教會好像已經殲滅了那些兇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雖然沒辦法包庇他,但好歹能幫他洗刷汙名。」
「可是……!」
「啊、呃……好的。」
教會的頭號敵人——看來薩岡已經成爲這樣的存在。
就算現在回去,大概也只是個累贅。
這是薩岡曾經提過的事。但他絕不承認自己爲此很受傷。
只不過——曼妮拉補充道。
「明明是捐獻,卻是用徵收的嗎?」
——我是爲了幫上主人的忙,纔會學習魔術的。
「什……我明明什麼都沒點耶!」
「呃,那是因爲……」
榭絲緹提到的字眼,讓曼妮拉也點點頭。涅菲雖然不清楚詳情,倒也耳聞過一些風聲,但聽她們說破案的是教會與聖騎士,卻又納悶地偏過腦袋。
「嗚嗚嗚……就是在問我能不能也當你們是朋友啦!」
「……?您還打算找主人決鬥嗎?」
「曼妮拉小姐,爲何您要對我這麼好呢?」
「這、這樣沒問題嗎?你不是纔剛被趕出來嗎?」
「而那人搞不好其實是爲了陷害他。所以,我要將那羣魔術師一網打盡。」
「如果不是朋友,我們怎麼敢這樣捉弄你呢?」
雖然纔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但她願意相信與薩岡共度的那段記憶。
「朋、友……」
「我要回主人那裏去。」
「咦,難道不是嗎?」
一臉尷尬的她嘟噥了起來。
「……捉弄也算是友情的一種嗎?」
涅菲從來沒被人這樣說過,只能怔怔地連連眨眼。
榭絲緹看着涅菲,眼角又泛起淚光。
「哇,你耳朵好紅啊。不要緊吧?」
「請問,那我也算是嗎?」
說完的她隨後一瞪,害榭絲緹哀慼地垂下肩膀。
涅菲從座位起身。
但即使如此——
——這種感覺,一般都是怎麼稱呼的呢?
陌生的字眼,讓涅菲一時屏息。
「可是聖騎士跟魔術師不是死對頭嗎?」
「可是這樣的話,爲什麼路上的大家對您好像沒什麼好感……」
「這……是這樣沒錯啦。」
「因爲後來她們打着救援費的名義,徵收一筆高得嚇人的捐獻,大家當然很難心懷感謝了。」
所以——涅菲說了。
那跟薩岡對待自己的溫柔,是不同的另一種感受。
「你這人真是太善良了。可以理解爲什麼他會想把你留在身邊。」
面對嚇一跳的曼妮拉與榭絲緹,涅菲搖搖頭。
她看着手掌心。
結果,榭絲緹也惶恐地舉起手。
這也許只是某種自我膨脹。可能就算回去了,也只是再被掃地出門。
曼妮拉露出短暫的訝異,但隨即轉爲笑容。
沒有誰能對孤獨甘之如飴——就算涅菲也是一樣。
涅菲一臉納悶,榭絲緹先是點點頭。
「似乎有個魔術師,打着薩岡的名號幹盡壞事。」
薩岡當上的〈魔王〉,原來是那樣的角色嗎?
「是啊,簡直莫名其妙對吧?」
她聯想到的,是曾經來城堡拜訪薩岡的魔術師——記得他叫巴爾巴洛士。當時他對薩岡雖然沒什麼好話,卻不可思議地毫無隔閡,讓涅菲甚至有點嫉妒。
被曼妮拉一瞪,榭絲緹連忙改口。
「不就是指那些最偉大的魔術師嗎?這都市原本也是一位叫馬加錫亞的〈魔王〉統治的,不過因爲治安不錯,大家也不覺得他有多可怕。」
一旁的曼妮拉笑咪咪地,看着這樣的兩人。
見榭絲緹又變得淚汪汪的,曼妮拉攤開最自豪的羽翼蓋到上頭,沒輒似地梳了梳騎士的紅髮。
看來這少女也有自己的考量在吧。
——我想要像那樣,繼續陪伴在他的身邊。
「是這樣的嗎……?」
不過,事情不是這樣的。
看來所謂的朋友,指的就是那樣的關係了吧。
「算是什麼?」
「……你是說,魔術師犯下的少女連環綁架案嗎?」
會不會就是因爲這樣,他才決定把涅菲趕走呢?
「也就是說,我是你的第一號朋友了?以後請多指教啊!」
「不是啦!」
——強者哪裏懂弱者的心情。
「是嗎?既然這樣,那我也去做點我能做的好了。」
「呃,不過那應該不是她親自徵收的吧?那麼我覺得應該不能怪她。」
「……我不知道。因爲以前到現在,從來沒人對我這樣說過。」
曼妮拉這下睜大了眼,像是驚訝她怎麼會連這都不懂。
「我要待在主人身邊,當他的精神支柱。」
看着那樣的他,讓涅菲就是想把他緊緊抱在懷裏。
「反正,以後要是有什麼困難,隨時歡迎到我那兒,我起碼還能聽你吐苦水。不過到時你得幫我試穿店裏的商品就是了。啊哈哈哈。」
「扯遠了。關於你說的〈魔王〉,教會認爲那是聖騎士豁出性命也該打倒的邪惡象徵。聖劍只有十二把,但是〈魔王〉卻有十三人,所以即使聖劍跟〈魔王〉同歸於盡,也還是不夠一 把。」
涅菲並不曉得,那人就是連環綁架案的兇手。
「我也許沒辦法成爲主人的助力,但他將來不可能永遠都不受傷的。」
「要是新任〈魔王〉問世,教會應該會當成打倒對方的大好機會吧。畢竟要是不趁這時剷除,以後不知道會變成多可怕的魔術師。不過也搞不好,有其他魔術師也想趁這機會搶下那位 置也說不定。」
「咦咦~?可是你不是聖騎士嗎?跟魔術師打交道沒問題嗎?」
頓時面紅耳赤的榭絲緹接着喊道。
「那位〈魔王〉前陣子去世,接着就發生好多可怕的事情。」
但那個夜裏,涅菲抱着薩岡,而薩岡也一樣接納了她。
而榭絲緹沒提到那件事,接着繼續說了。
「主人是個厲害的人,強到沒人贏得了他。可是那不代表他不會受傷。」
接着,榭絲緹甩甩腦袋。
「算是吧。目前〈魔王〉死了一人,教會也爲了打倒魔術師……先說好,這不是我個人的想法喔?總之爲了消滅魔術師,教會最近也變得更加積極。」
「被他連救兩次,要是什麼都不能報答,豈不是教人很不甘心嗎?」
而想不透的涅菲,隨後被曼妮拉的胳膊摟住。
「汙名……?」
他提起這句話時,看起來是那麼落寞。
怔了一會兒,涅菲納悶地問了。
——他勢必得陷入紛爭嗎?
「要是當上〈魔王〉,就得跟教會一戰嗎?」
他並沒有爲了這點小事對人類失望,但這應該也成了發端,讓他從此放棄與人往來。
「好吧,既然你們倆都打起精神,也差不多該散會了。喔,那麼買單就交給這位騎士吧!」
最近這一星期,薩岡教了些入門魔術,希望她能以此防身,有朝一日能夠駕馭『魔法』。
看她逗着榭絲緹,讓涅菲不知怎地,心情輕鬆了起來。
榭絲緹輕笑着。
榭絲緹雖然頗不服氣,倒也像是鬆了口氣。
接着,就在三人離開店鋪準備離去時。
「榭絲緹閣下!」
大馬路的另一頭,傳來粗獷的呼聲。
轉眼一瞧,三名身着聖騎士鎧甲的男子正朝這兒奔來。有高有低的人影總覺得似曾相識,讓涅菲眯起眼。
「咿!你、你是之前的那個……!」
而大概是察覺到那目光,三人裏最高痩的男子嚇得一躍而起。
接着,涅菲這頭也想起他們是誰。
「你們是之前,弄傷主人的那些人嗎……?」
「咦,什麼?他們也弄傷過涅菲你的主人嗎?我就說這羣教會底下的人實在是……」
「你到底爲什麼這麼仇視教會啊?」
騎士見狀各自舉起武器備戰,榭絲緹來到雙方之間介入調停。
而就在這時。
「嘻嘻嘻嘻。真是相親相愛,多美好的友誼啊。」
在背後不遠處,纔剛響起陰森的嗓音。
下一秒,腳底便漫出泥淖般的黑暗。
「咦——」
還沒弄懂發生什麼事,涅菲腰部以下已陷入其中。
「涅菲——呀啊?」
打算拔聖劍應戰的榭絲緹,同樣被黑泥般的東西纏住。手臂被制伏,害她無法拔劍,同樣被拖進黑暗裏。
——可是,那個城市的人們,一定能善待她的。
翼人族姑娘張開翅膀躲進天空,泥淖竟然還不死心地伸出觸手,讓曼妮拉趕緊升空逃離現場。
孤獨是煎熬的。涅菲肯定也深有體悟。
但這些騎士,也不像是會無憑無據亂說話的人。
但就在他打算使用魔法陣時,女孩卻趴到他的身上。
隔了幾刻鐘,皎月升空的夜晚。
倒地的三騎士也提到過綁架的事。奇恩諾因德的連環綁架案尚未落幕。難不成,涅菲也不幸遭受波及?
若薩岡猜的那人確實是元兇,那麼這應該是針對薩岡的挑釁。
於是,薩岡轉身打算回城。
騎士們見狀趕緊上前,但終究是沒能趕上。
——難道我保持距離還是太遲了嗎?
自己都已經陷入泥淖了,她還忙着把離最遠的曼妮拉撞到黑暗之外。
——她一定很受傷吧。
◇
隨後,終於趕來的騎士,紛紛舉劍劈斷觸手。
見兩人不知怎地吵了起來,薩岡嘆了一聲,也懶得再多管,心想還是驅逐他們好了。
薩岡抬腿打算踢開騎士的手,悲痛的求情卻在這時傳來。
「原來要是一個人,這裏就變得這麼安靜。」
一看對方的長相,薩岡忍不住皺起眉。
她必須跟魔術師以及教會都斷絕往來,重拾安穩和煦的新生活。
當然了。
正當他懊惱着,曼妮拉搖了搖他的肩膀。
薩岡總算茅塞頓開。看樣子,這些騎士以爲他抓走榭絲緹,纔會攻進這裏想討人回去。
「你是……?」
他知道,奇恩諾因德的居民對出門採買的涅菲都相當照顧,也一定會幫忙瞞着教會。涅菲跟薩岡只不過共處了半個月,只要避過風頭,以後就不會有人再找她麻煩了。
這些人都是有能耐抵達城門的聖騎士,而既然陷阱輕鬆擺平了他們,實驗應該可說是成功的。
至此,薩岡進一步推敲。
「榭絲緹……?」
而莫須有的責難,一樣磨耗着他的幹勁。
她的落點,正好踩在聖騎士的頭上。
黑暗的主人,用跟薩岡毫不相似的嗓音說了。
「什麼?」
「你、爲什麼、要……」
正當他發着愁,不知該如何是好時……
而她在薩岡的接納下好不容易敞開心扉,卻又因薩岡的一己之私而被遺棄。這過分的程度,已經不是傷人兩個字可以形容。
「胡說八道!你自己不也闖進來了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準備還真是周到啊。」
當天的攻擊行動,也許就是爲了這一切而事先規劃的。
「該死,快保護市民!」
雖然不明白爲何涅菲也名列其中,但薩岡不禁驚哼一聲。
「嘖,有一個沒逮到嗎?也罷——
我叫做薩岡
!要是想救這些人,就到我的城堡來。」
他們之所以還能活着倒在這裏,是因爲被薩岡沿途設下的陷阱擺平,無關什麼手下留情。
薩岡邊說邊退了一步,女人隨後從天而降。
在廢城的門口,薩岡仰望夜空。
「幹嘛跑來礙事,你這鳥人!」
涅菲已經不在了。
「魔術師先生,求求你幫幫忙吧。她們……涅菲跟榭絲緹被抓走了!」
空降而來的,是擁有一頭金髮的翼人。纔想說她很眼熟,原來是幫涅菲買衣服時的那間店的店員。
「她認爲你不是綁架案的兇手,甚至跟樞機卿閣下唱反調,只爲了找出元兇。若你不是那真兇,爲何不能放她一馬呢?」
要是當時薩岡殺了榭絲緹,教會應該早就爲了犧牲的聖騎士長髮動總攻擊。不管殺了她或放了她,都能像現在這樣把自己誣賴成抓走她的嫌犯。
「少跟我們裝蒜了!把榭絲緹閣下拖到黑影裏,又把我們叫來這裏的,不就是你嗎!」
薩岡又把手伸往月亮,但依然什麼都抓不到。
「咕喔喔,怎麼可能……我們蒼天三騎士團結一心,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但這嗓音,對涅菲來說似曾相識。
她曾試着以聖騎士身分幫助薩岡。薩岡心想這人大概天生勞碌命,卻也並不討厭這樣的她。
無人的森林裏,薩岡就這樣兀自而立。
「榭絲緹閣下!」
但之前之所以會救她一命,說起來只是舉手之勞。而這次她不知被誰抓走,地點及生死都不明。這讓薩岡有點頭疼,不知該不該再去救她一次。
「這次又怎麼了?」
一切就只是回到與涅菲相遇前罷了。
可惜,涅菲再也聽不到這個好消息了。
相遇那天的夜裏,涅菲曾把手伸向月亮。那動作帶有什麼意思,如今再也沒機會問出答案了。
就因爲她是薩岡的傭人兼徒弟,纔會被他找上。
「我不是早說過了兇手不是他嗎?」
原來是之前曾找上門的那三傻……不對,三騎士。見他們一副殺氣騰騰,薩岡於是先來會會他們。
「快、逃……曼妮拉。」
雖然覺得他們動作也未免太快,但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是來求援的好嗎!結果你幹嘛攻擊他啊!」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一切就圓滿了。
這麼說來,今天沒看到那個用聖劍的少女。本來還以爲是這三人急着先找上門,不過看這樣子……
從黑暗裏浮現的,同樣是熟悉的面容。
被踩上的騎士發出怒吼。
「噗喀?」
——這麼說來,那陷阱也是涅菲做的啊。
薩岡疲憊嘆了聲。
天空降下這樣的聲音。
因爲,頭一次佔據他心房的少女,當時就陪伴在身旁。
顯然他們被哪個騙子給唬了。而薩岡之前跟榭絲緹的那一戰故意放水打成平手,不幸地增 添了這一切的可信度。
「我今天心情很差。你最好別以爲,我會像之前那樣手下留情。」
但就在這時,腳邊傳來呻吟聲。
——不,不對。
他知道有人把奇恩諾因德發生的連環綁架案賴到自己身上,對那兇手也心裏有數。
然而,看來榭絲緹果真是個騎士。
那是爲了讓她練習控制『魔法』而做的實驗之一。她試着在裏頭加入魔法,只要達到一定條件就會啓動。
——或許,那次其實也是爲了煽動這些傢伙的戲碼之一?
這樣就對了。
——不過,也許我那時確實抓到了些什麼。
涅菲並不是話多的女孩,但打掃與準備三餐時東奔西走的聲音,確實曾經使這座城堡熱鬧過。
——原來如此,她被抓走了嗎?
「魔術師先生~!」
「那傢伙被抓走了嗎?」
「等等……」
由於聖騎士入侵,沿途的結界都已經失去作用。
——他們已經聽說了我繼承〈魔王〉的事嗎?
安靜到令他耳鳴。
伏地的騎士之一抓住了薩岡的腳。他的洗禮鎧甲已經碎裂,引以爲傲的長劍也斷成兩截。
「把榭絲緹閣下還給我們……!」
薩岡忘不了,自己要她離開時,見到的那張表情。
就這麼任由它去,也許心中會留下疙瘩,但要是誰求他幫忙,他也不會乖乖照辦。薩岡脾氣就是這麼彆扭。雖然不算邪惡,但也絕不是什麼善人。
「我們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但求求你放了她……放了榭絲緹閣下。」
「求求你啊,魔術師先生,你總有辦法救她們吧?」
「可、可是……」
若薩岡挺身營救,這次大家就會曉得涅菲跟他是一夥的。涅菲會從此被視爲薩岡的同黨,再也擺脫不了教會的追殺。
他當然不會見死不救,但得先思考如何隱瞞涅菲與自己的關係,沒辦法說救就救。
但正當他天人交戰,曼妮拉又扯開喉嚨。
「你還在猶豫什麼?你知道涅菲她不顧一切地想要回到你這裏來嗎?」
「什……麼?」
面對薩岡的目瞪口呆,曼妮拉嗚咽了起來。
「你把涅菲趕走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可是涅菲她還說就算如此,仍希望留在你身邊,想當你的精神支柱,說就算被趕再多次也要回去。」
曼妮拉揪着薩岡的胸膛。
「你們魔術師面對他人的真心,難道就這麼麻木不仁嗎?那你當初又何必對她那麼好呢!」
咚的一聲,曼妮拉往他胸膛一捶。
那不是聖騎士也不是魔術師,只是女人的手。
但不知怎地,令他萬分痛苦。
過去受過的種種攻擊,恐怕都不如這一捶。
——原來涅菲打算回來嗎?回到我這個對她說那些過分話的人身旁……
但他很清楚爲什麼。
這半個月來,薩岡每天看着涅菲。如今就算不看那情感豐富的尖耳,他也明白她爲何要這麼做。
她愛上了他。
愛上壞蛋般的薩岡。
但,現在的她不一樣了。
涅菲恍然大悟。
一望向燈光處,裏頭似乎還有個更大的空洞。裏頭釋放光芒的似乎是魔法陣,但規模大得非比尋常。
因爲自己已經做出了,再也無法回頭的決定。
但是這次,魔法陣通往的,是某個魔術師的巢穴。
當時的他雖然沒提到對方名字,但談論此事時,表情已帶有心死之意。
——畢竟兇手是誰,我一直都心裏有數。
只要順從自己的慾望,做自己想做的就行了。
接着,他想起一旁那些目瞪口呆的騎士。
「所謂魔術師,都是些徹頭徹尾的敗類,凡事只顧着自己,把他人當成工具,以爲生命會擅自從什麼地方誕生出來。」
說完,薩岡又笑了。
薩岡一轉身,腳下拓出一大片魔法陣。那是之前把榭絲緹送出領地時,所使用的傳送魔法陣。
「喔喔,不過你可別誤會了。魔術師可不會做什麼幫師父報仇之類的事。就算薩岡沒殺他,我遲早也會動手的。」
面對慘白着一張臉的翼人姑娘,薩岡他說了。
所以,薩岡邁出步伐。
這裏應該是洞窟之類地方改建的,地面與牆壁全都是岩石,天花板也懸着尖尖的石頭。原來那是鐘乳石。地面之所沒有鐘乳石,應該是後來整平過的關係。沒有鐵柵欄,倒是有懸在牆 上的鐵鏈。
「可是呢,他大搖大擺地住進的城堡,買下你的金錢,以及那些睿智,本來都應該要歸我。要是就這樣拱手讓人,當然是無法接受吧?」
「慢、慢着,也帶我們到榭絲緹閣下那兒……」
被聖騎士攻擊後不久,巴爾巴洛士就來到城堡,還關心過薩岡的傷勢。
就這樣,魔術師、聖騎士與服飾店店員的古怪組合,消失在魔法陣裏。
那是曾以薩岡朋友身分造訪的魔術師。
榭絲緹起身,試圖保護涅菲,但她畢竟雙手也被銬起鏈在牆上,只是暴露出她那不設防的身軀。
雖說只是一時徬徨,但爲什麼自己可以蠢到那地步呢?
榭絲緹以顫聲發出咆哮。
當時的他們雖然稱不上十分要好,不過倒也還算親密。
現身的那個人,果然是涅菲認識的。
「還會有誰?當然是十二名〈魔王〉了!」
從一開始就沒必要受此折騰。
既然她跟涅菲一起被逮到,到時應該也會在吧。
——到時候,也順便救出榭絲緹吧。
「活祭品的事其實是《剝臉》起頭的,但我們的確也需要弄個盛大的儀式來給人見識見識。」
「你惹出這麼駭人聽聞的風波,就只是爲了陷害薩岡一個人?」
「不知道,但我猜應該是攻擊我們的敵人的巢穴。」
「你、你在說些什麼……」
所以他纔會說那些不爭氣的話,因此傷害了涅菲。
「而這樣的我竟然會關心他人,想來簡直是瘋了。」
等曼妮拉提心吊膽地答完,薩岡的手伸了過去。
就在這時,腳步聲步步逼近。
就像自己爲了不讓少女擔心受怕,把刑具與盜匪化塵歸土那樣。
接着,她面向翼人族姑娘。
坦白講,他不知道。
「那,你要一起來嗎?去救涅菲。」
「我得讓〈魔王〉們見識,我才配當下一任〈魔王〉。這是我擠掉其他候選人的唯一方法。」
綁架案的兇手——她想起薩岡曾提過,說那件案子就像是『故意做給教會看的』。
榭絲緹狠瞪着巴爾巴洛士並說了。
◇
要是當時沒有涅菲的『魔法』,他恐怕就得單手與敵人交戰了。
她說什麼都得逃離這裏不可。
「朋友!喔喔,真是想不到,竟然會有人還對魔術師抱持這種想法。」
——是啊,魔術師只要關心自己的利益就行了。
「你是爲了涅菲來教訓我的吧?爲何要這麼做?」
若自身的一切都得爲了〈魔王〉的權力與魔力而犧牲,那就再用這一切去守護涅菲就行了。
真要愛的話,她應該愛個更正常的人才對。
說完,巴爾巴洛士的臉湊到涅菲身旁。
但現在受制於手銬與項圈,讓她無法使用魔術,也因爲缺乏大自然而無法使用『魔法』。魔法並沒有魔術師所想的那麼厲害,不是毫無制約的力量。
——難不成,主人當時就已經曉得兇手的真實身分了嗎?
一睜開眼,人已經在昏暗的牢房裏。
就像聖騎士兵刃相向時,自己反射性地守護她那樣。
巴爾巴洛士攤開雙臂。
「我得感謝你。多虧有你,我這下清醒了。」
面對十二名〈魔王〉——面對那遠在自己之上的壓迫感,竟懾服於他們的氣勢。
「……是啊,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巴爾巴洛士詭笑了幾聲並接着說了。
一旁的榭絲緹雖然也被鏈着,但劍跟鎧甲都被扒光,手上則戴着手銬。只剩普通襯衫與裙子的少女,如今看起來平凡到就算說是聖騎士也沒人會相信吧。
捆着兩人的鏈條固定在石牆上,憑蠻力顯然是掙不開的。
「綁架案的元兇,原來就是你嗎!」
鏈條聲喳啦喳啦地響着。涅菲的脖子如今又戴了項圈,手腳也被銬上,而那些看來都具有封住魔力的效果。
就像初遇少女時,毫不猶豫地幹下的那樁傻事。
「怎麼可能。」
接着,他看向榭絲緹。
「……哎,知道了知道了,我帶你們去就是了。把你們的髒手拿開。」
「我一開始試着煽動教會那幫人,不過這還真是不容易啊。我的下屬輕易就露出馬腳,對付薩岡的那羣人也被他擊敗。本來還以爲聖劍好歹能砍下他一隻手臂的。」
涅菲驚訝得瞪大了眼。
「不會吧,你到現在才發現嗎?」
全身上下掙扎了一輪後,涅菲望着周遭。
明明已經傷到連站都站不住了,三騎士還是纏着薩岡的腿不放。
——結果,我竟然這麼沒用。
「見識……?你打算讓誰見識?」
若是過去的涅菲,大概又會死心地任憑宰割,心想反正人終將一死。
薩岡長嘆一聲。
「——涅菲,你沒受傷吧?」
「這裏是……?」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我是她的朋友。」
該做的事,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就算會玷汙自己的手,就算得讓魔術師背上汙名,那又如何。
「我記得你不是主人的朋友嗎——巴爾巴洛士先生。」
「那小子殺死的魔術師裏,有個叫做《怨慰》安託士的男人。那是他頭一個殺死的魔術師。而我呢,則是那個人的徒弟。」
——我已經決定,要回主人的身邊了。
「……我去!」
那句話裏聽不出憤慨或是欺瞞,應該是他的真心話,而不是裝腔作勢。
——現在還來得及挽回嗎?
「涅菲是屬於我的。既然有蠢貨敢搶我的東西,當然得殺雞儆猴一下。」
腳邊的騎士聞言,也跟着唉聲說。
巴爾巴洛士消痩的臉頰浮現笑靨。
但現在能做的,只有唯一一件事。
巴爾巴洛士邊笑邊將指爪扣到涅菲的臉頰上。
從涅菲這兒只能看見魔法陣的一部分,但若靠那回推圓圈的大小,搞不好比薩岡城堡的大廳還要更大。
「老實說,活祭品被救走時我真是傷透腦筋,不過現在有你了。只要有白髮精靈的魔力,我就能打開那扇『門』。」
面對眼前的巴爾巴洛士,涅菲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但我覺得您這麼做恐怕毫無意義。」
「喔?講話挺直的嘛。你以爲我不會殺了你嗎?還是怎麼?你以爲薩岡會來救你嗎?」
薩岡來救我——這句話讓她感到一陣揪心的痛。
——主人真的會爲我而來嗎?
首先,他根本不曉得涅菲被抓走了。
此外,他不知爲何,試着跟涅菲保持距離。
以他的個性,應該不是要拋棄涅菲,否則絕不會有那麼煎熬的表情。
話雖如此,也許他就是有些不能幫助涅菲的理由在。
涅菲甩甩腦袋。
——這樣想是不對的。
自己又把事情往負面的方向想了。
——我立志要成爲主人的助力,怎麼能在這時拖累主人呢?
這點程度的困境要是不能自己擺平,是沒資格回到他身旁的。
涅菲不改其色,正眼對着巴爾巴洛士。
「不是的。我沒打算爲這種事情勞煩主人,想表達的也不是這個意思。」
「喔?不然是什麼意思?」
「因爲,主人已經接下〈魔王〉的地位了。」
表情,頓時從巴爾巴洛士的臉上消失。
倒是——帶着苦笑回答完,薩岡接着說了:
「嘖,臭娘們!」
她扭起身子試圖抵抗。
只見他猛抓着腦袋。
魔法陣中央有個巨大徽記,四周則是以細小的徽記圍出幾十層的『迴路』。涅菲看得出, 魔法陣全都是用鮮血繪製而成。
頭一次,涅菲給自己許下願望。

但,涅菲依然瞪着巴爾巴洛士不肯別開眼。
跟那毫無溫暖的場所與時光相比,只要能待在暖洋洋的薩岡身邊,無論遭受何種對待,她都能承受下來。
「……我想要、活下去……回到主人的身旁。」
他是問過〈魔王〉後,才真正有了把握,但其實老早就懷疑在心。
而聽了那句話,巴爾巴洛士似乎稍微恢復冷靜,定睛瞧着薩岡並說了。
——我想活下去。
巴爾巴洛士邊說邊舉起手。若他以魔術師的力量甩巴掌,涅菲脆弱的身子肯定承受不住。
薩岡本來打算一一前往那幾個可能的地點。能夠一趟就發現涅菲,就只是運氣好罷了。
「我說的是真的。而且似乎就是因爲這件事,我纔會被主人解僱。」
「結果我才放那女人走,你就像是來驗收成果似地找上門。這樣不起疑才奇怪吧?」
一旁的榭絲緹發出怒吼。
對了,所以她人也在這裏嗎?
駭人的氛圍令涅菲退卻,但只見他伸手將項圈一扯。
「你說他是〈魔王〉了?很好,那我就拿出全力搶下他那稱號。只要這東西完成,他是〈魔王〉還是什麼都無所謂了。」
「給我過來!」
但她就是要死皮賴臉地待在城堡裏。
而爲那只是還沒死的涅菲帶來繽紛世界的,正是她的主人薩岡。
「啊咕……」
結果託他的福,讓薩岡有緣遇見涅菲。關於這件事,薩岡到現在依然是感謝他的。
接着,就在這時。
巴爾巴洛士這頭,則是臉色益發凝重。
曾有段時間,她就像個活死人般,每天忍受大家的欺侮。
既然連薩岡的來意都不再過問,看來巴爾巴洛士這頭也早有心理準備。
「他搶走安託士的遺產還不夠,連〈魔王〉的寶座都想搶?」
「畢竟我有點好奇,你會怎樣設計我。再說既然是〈魔王〉的遺產,我本來就挺有興趣的。」
接着,一雙病態的眼眸望向涅菲。
此外,那三騎士由於怎麼看都不像是有辦法上場戰鬥,所以薩岡把他們扔在外頭。
喟嘆聲脫口而出。
在慌了陣腳的巴爾巴洛士面前,那個男人於煙霧瀰漫中緩緩現身。
也許會再被趕走,也許會挨他的罵。
一點都沒錯。涅菲一直都是這麼被人稱呼的。
伴隨着轟隆巨響,石壁碎裂一地。
——可是主人,你不能再孤獨下去。
巴爾巴洛士頗感意外地說了。
跟薩岡要她離開的那句話相比,這根本無足掛齒。
因爲,比誰都想見到的主人,就站在眼前。
那不是重點。視線又回到巴爾巴洛士身上。
「這點不用你擔心,等有其他機會,我一樣會拿你獻祭的。這個儀式需要的,是最頂級的道具。」
手腳都被綁住的她,只能毫無抵抗地硬摔到地面。
就是要天一亮做好早餐,等薩岡喫了它們才甘心。
他指的是攻擊榭絲緹的那個魔術師。
「……你唬我。」
「……放_、我。」
因此,涅菲生氣了。
要是做三餐還不夠,下次就當他的腿枕。什麼事能讓薩岡開心,她就做什麼事。
「……你是哪時發現的?」
在那兒的,是一面陰森的魔法陣,也就是剛剛被綁在牆邊時,瞥望到的那個巨大魔法陣。
而自己還沒報答他這件事。
要描繪出如此精緻的魔法陣,不曉得需要多少的活祭品。
道具——
「不可能。那小子竟然當上了〈魔王〉……?」
但他之所以沒提起,就只是因爲沒放在心上。他對巴爾巴洛士也不是毫無友情存在,但也並不在乎他是否背叛或仇視自己。
疼痛讓淚水湧起。
但涅菲咬起牙,回瞪着巴爾巴洛士。
薩岡邊搔後腦勺邊答道。
「就是你,讓涅菲受傷了嗎?」
巴爾巴洛士前往的,是寬敞的大廳。
巴爾巴洛士愉悅地笑歪了臉。
「呃,我說,魔術師先生,這沒問題吧?我聽說魔術師進了其他魔術師的地盤是相當喫虧的事。」
涅菲太清楚,那樣的日子,稱不上是活着。
◇
跟在薩岡身後的曼妮拉戰戰兢兢地問道,但薩岡只聳了下肩。
一張望尋找,就發現榭絲緹本人被手銬銬在牆邊。她這個聖騎士還真常敗給魔術師啊——薩岡不禁有些同情。
「我開始起疑,應該是那個《剝臉》找上門的那次吧。」
「我是屬於主人的,不准你這種人碰我!」
孤獨會讓心死去,讓知覺麻木,讓世界失去光彩。
涅菲聞言,咬緊牙關。
「這樣你還真敢陪我一起參加拍賣會啊。」
——這點小傷,離痛苦還差得遠了。
巴爾巴洛士踉踉蹌蹌地倒退而去。
因此,在他揮別孤獨前,涅菲願意先當他的倚靠。
「區區的奴隸,少自命不凡了!」
——要比牛脾氣,我也不會輸給主人的。
不過她已經心裏有數,知道自己將會用在最後畫龍點睛的『結尾』步驟。
巴爾巴洛士懶懶地瞪了榭絲緹一眼。
「怎、怎麼搞的?」
薩岡一如既往地問候,就像對待好朋友那樣。
跟他當時的悲愴之色相比,這連皮肉痛都稱不上。
其實,那人也不見得非得是涅菲不可。
曼妮拉找上門後,薩岡就直接趕來這兒。巴爾巴洛士的每個巢穴他都知道位置,而能夠從奇恩諾因德趕往的地點也就只有那幾個。
——可是,主人從來不曾把我當作道具。
「住、住手!需要活祭就讓我來!我身爲騎士早有受死的覺悟了!」
也許有一天,他會得到涅菲以外的,另一個珍愛的人。
「說得好,涅菲。這纔像是我的徒弟。」
所以,不能枉死在這種地方。
「嗨,巴爾巴洛士,一星期沒見了。」
惱火的巴爾巴洛士將鐵鏈一扯,涅菲再次應聲倒地,在地面拖行,把手腕跟膝蓋磨得皮破血流。
地表裂開來。
薩岡邁出的一步,踏裂了腳下巖盤。
「——!」
等巴爾巴洛士擺出迎戰架式,薩岡早就站到正前方。
「臭小——」
「先從手臂開始好了。」
巴爾巴洛士高舉起手像是要施展什麼魔術,薩岡則是以單手朝之一揮。
令人不舒坦的折裂聲響起,巴爾巴洛士的雙臂也彎到匪夷所思的方向。
「——?」
「接下來換膝蓋。」
不成聲的慘叫剛響起,薩岡接着又不留情地賞了他一記掃腿。
不,說那是掃腿並不正確。那一腳從斜上方踢歪了膝蓋,顯然是粉碎了裏頭的膝關節。
「啊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巴爾巴洛士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從薩岡來到正前方算起,纔不過幾秒的工夫。
手腳骨折,毛蟲般倒地的損友,薩岡並沒再多予理會,而是跪到涅菲的面前。
以蠻力掰開手腳枷鎖後,接着又幫她拆開項圈。那項圈跟之前的不同,沒設什麼機關,施點力就能打得開。
確定少女身上再無束縛,薩岡這才迎向涅菲的臉龐。
雪白髮絲如今被泥土弄髒,眼角甚至泛起淚光。
「呃……會痛嗎?」
即使面對首見的魔術,也能瞬間以此應對。
「……我嗎?」
那力量火候尚淺,離盡善盡美還有段距離,衆魔王纔會以渺小來形容他。
「主人您都受傷了,我怎麼能夠不管呢!」
涅菲雖然驚叫,但薩岡輕拍腦袋安撫她。
他把其他魔術師施放的魔術『共振』後,再用那來強化自身。吞噬魔術這形容,的確相當貼切。
「我剛說的是最基本的部分,只要時機對上,連初學者都能辦到。可是身爲研究魔術的人,當然得精益求精對吧?」
「主人!」
薩岡最拿手的魔術——也就是肉體強化。
「你、你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若所謂的天分確實存在,那麼這就是薩岡的魔術天分了吧。
「看得到嗎?這是用剛剛巴爾巴洛士施放的魔術轉換而成的魔法陣。」
當然,巴爾巴洛士一定也做出某些防禦。
這現象並沒有形容的這麼簡單。相同的魔術就算對上,也只會引爆或是反射,更別說一般情況下根本就很難同時對上。
而在他的腳邊,有一整片血紅色的魔法陣。

「我想也是……抱歉。」
薩岡黑袍一掀,張開手臂。
但是這樣的反射,能不能昇華爲其他的技巧呢——想法一浮現,薩岡身爲魔術師的研究也就此展開。
但那些魔術全都會被薩岡吸收。他就算想強化身體,世上也沒有魔術師能靠肉體強化打贏薩岡。
「什——?」
於是就這樣,薩岡殺了安託士。
「我看起來,像是傷患嗎?」
「我不知道主人您身上發生什麼事。若您真的不再需要我了,我也願意接受您的決定。可是——」
「……意思就是說,我果然傷了你嗎?」
如今回想起來,那隻不過是小孩的小聰明。外行人就算有樣學樣,也不可能有辦法使用魔術。
先前被粉碎的手腳重生完畢,巴爾巴洛士又爬了起來。
巴爾巴洛士節節退後。
依然沒鬆手的她,抬頭瞧着薩岡的臉。
見涅菲大惑不解,薩岡於是說了。
所有魔術的行使,都等於對薩岡奉上力量。因此即使是〈魔王〉,也沒辦法用魔術殺死薩岡。
斗大的淚珠撲簌簌地,從涅菲眼裏墜落。
「可是,怎麼會什麼事情也沒發生?要是相同的魔術重疊,魔術本身應該還是會啓動不是嗎……?」
涅菲緊緊揪着那胸口。
而右手上頭如今串連了好幾個魔法陣,全都處於啓動狀態,魔力在裏頭循環不息。
「涅菲……」
「真要說的話,我應該是傷人的那一邊纔對吧……」
「別怕,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
但巴爾巴洛士當然曉得不是這麼回事,蒼白着一張臉。
「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巴爾巴洛士的表情因驚訝而扭曲。
「主人。請您不要,放自己孤獨一人。」
被囚禁的薩岡很快就明白,像自己這種身世不明的兒童要是被魔術師逮到會有什麼下場,因此把見到的魔法陣記下來,畫在自己的手上。由於沒有可供書寫的東西,他只能使用鮮血。
他第一次使用魔術,是在八歲的時候。
能夠只看一眼就想出這樣的形容,只能說這男人果然也是頂尖魔術師。
「——《魔術師殺手》——這就是我的稱號。」
這大概是他頭一次,聽到涅菲這麼大聲說話。
果不其然,魔法陣就如薩岡所言,什麼也沒發生。
「對了,巴爾巴洛士,話說我終於得到自己的稱號了。」
「……痛。」
但,薩岡還真的使出了魔術。
而正當薩岡打算開口——
這裏是他的結界。巴爾巴洛士的力量在此提升至極限,薩岡的力量則顯着衰退。
那說穿了,也就是
魔術吸收
。
「這跟主人您有沒有受傷是兩回事。」
接着,拳頭砸了過去。
「請不要轉移話題。」
他想回抱住眼前的少女,但又覺得這樣的行爲會不會太過自私。
「跟我比起來,主人您看起來明明痛多了。」
接着,薩岡想起自己有事忘了說。
精神失常的的巴爾巴洛士以魔術瘋狂掃射。
而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相同的魔術由於啓動時的些微時間差,讓魔術產生共振,反彈至安託士的身上。
這就是讓薩岡當上〈魔王〉的魔術。
成功的薩岡嘗試逃命,卻不幸被安託士撞見,使用落雷打算將他殺死。
「是。」
「安託士……?你不說我都忘了還有這樣的人。原來他也會用這樣的招數嗎?」
不久,他成功地將『共振』過的魔術吸收爲自身的魔力。
「只要能造出跟對手完全相同的魔法陣,就能從內側彼此重疊。這樣一來,魔術就會產生類似共振的現象。」
右手的拳頭握實,繚繞於臂的魔法陣帶着光芒旋轉。
「你的意思是,你把我的魔術給
吞噬了
?」
「不過說是這麼說,我目前還只能轉換自己拿手的魔術。接下來還得繼續研究,讓它能夠應用在每種魔術上頭。」
「怎、怎麼可能……難不成,這就是安託士的遺產嗎?」
手指在天空舞動,描繪出跟地面那個一模一樣的魔法陣。
結果涅菲不但不埋怨,甚至反過來關心他。
那指的是在魔法陣內側增加回路,破壞魔術法則的魔術。那方法雖然理論上存在,卻是不可能實現的紙上談兵。
這是相同的魔術在不到零點一秒的瞬間重疊,才得以觸發的奇蹟。
啵的一聲,胸膛被槌了一下。
當時還是流浪兒的薩岡被《怨慰》安託士抓去,準備當成活祭品。
那麼他死得也未免太快了。
那並不是因爲巴爾巴洛士沒啓動魔術。他已經啓動了,卻什麼也沒發生。
今天的涅菲還真是不假辭色。
——我可是打算放你孤單一人的壞蛋啊。
但沒想到,巴爾巴洛士的魔術竟沒有一發命中薩岡,全都在最後一刻消失。原來巴爾巴洛士不管使用什麼魔術,薩岡就畫出相同的魔法陣引發『共振』。
徒弟觀察入微,讓薩岡也不惜給予讚美。
這就是薩岡的獨門魔術——讓十二名〈魔王〉決定將他納爲盟友的力量。
「還記得我之前提過,有種理論上的最強魔術嗎?」
薩岡最初學會的,是『共振』引發的魔術反射。
但相較於那些,他現在應該還有其他,不得不表白的話。
一股熱流,從心中油然而生。
「其實有個密技般的方法,可以實現那一招。」
面對此景,涅菲訝然低語。
「臭小子,還沒殺死我就以爲自己贏了嗎!」
「很好,涅菲你抓到重點了。」
但面對降下的落雷,薩岡也使出了一模一樣的魔術。
總而言之,薩岡只要揮拳,就沒有魔術師抵擋得了——即使〈魔王〉也不例外。
「喀咕啊!」
拳頭深陷進巴爾巴洛士的軀幹。內臟破裂甚至脊椎變形的觸感紛紛傳來。
身體彎成ㄑ字形的巴爾巴洛士被轟到大廳的巨大魔法陣上,翻滾了兩三圈,才吐血加痙攣地停下。
薩岡慢慢來到他的落點處。
「等、等等,我認輸了,打不動了。我發誓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知識也全部歸你所有。」
面對開始求饒的巴爾巴洛士,薩岡握起拳頭。繚繞手臂的魔法陣雖然少了幾面,但還剩不少。
巴爾巴洛士這下面色鐵青並說了。
「薩岡,我們是好朋友吧?」
搖尾巴似的乞憐,讓薩岡一本正經地偏過腦袋。
「我記得,魔術師不是沒有所謂朋友的概念嗎?」
接着,拳頭往下一捶。
巖盤應聲碎裂,畫在大廳的魔法陣也不存原形。破壞不只侷限在地面,甚至蔓延到巖壁、天花板以及鎖住榭絲緹的那面牆,讓她擺脫鏈條束縛。
捱了這一擊,巴爾巴洛士照理說應該屍骨無存,但……
「嗚、嗚噗噗噗噗……」
巴爾巴洛士翻着白眼動彈不得。原來薩岡的拳頭穿過他腦袋旁的地面。
損友那糗樣,讓薩岡忍不住噗哧一笑。
「哈哈哈,開個玩笑而已,幹嘛嚇成這樣。」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薩岡先聳聳肩。
而那樣的影子,讓薩岡望而生畏。
不可能的。
這是真正的,分出勝負的瞬間。
「所以我不會殺你。這就是我的決定。你要是不滿意,那就儘管拿出能夠服人的實力讓我瞧瞧。」
「你這人到底在鬼扯些什麼?身爲魔術師不剷除異己,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出現什麼,但也只能正面迎戰了。
「去你的……你要是讓我活着,總有一天我會宰了你!一定會!在你死之前,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而這樣的他竟然屈服於他人實力,不啻是背叛了自己。
之前那樣面對面,薩岡才真切體會到,他們確實是所有魔術師的頂點。
洞窟晃動到隨時有可能崩塌。
——怎麼回事?異常的魔力開始凝聚了?
那裏正好是魔法陣的中心,而薩岡的魔術又和他人的魔法陣共振。看來他無意間干涉了這面魔法陣。
——不行啊。像這樣的東西,人類不可能有辦法的。
巴爾巴洛士抽動着表情說了:
但薩岡不是個聽話的人,不會繼續當條搖尾狗。
巴爾巴洛士狠瞪着薩岡。
薩岡扯開喉嚨。
「我今後要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要想讓涅菲活在光天化日下,那就把光天化日的一切都征服就行了。」
巴爾巴洛士似乎不能理解,圓瞪着雙眼並說了。
這讓薩岡也不禁傻眼,但巴爾巴洛士搖頭否認。
而不只薩岡,涅菲也一臉蒼白地發抖,榭絲緹不堪負荷而昏去,曼妮拉也是蹲下來手捂着臉。
接着,他說了:
那是薩岡也吸收不盡的力量,完全不是人類能夠負荷得了的。
心有不甘的咬牙聲從巴爾巴洛士那兒傳來。看着那樣的他,薩岡接着說。
「……喂,巴爾巴洛士,你還想再打嗎?」
就連面對十二名〈魔王〉時,也沒有這麼強大的壓迫感。
「涅菲,快逃啊!曼妮拉,你們也一樣!」
十二名〈魔王〉各個強得可怕。
「隨你高興吧。不過只要你打輸,我每次都會跟你討酒喝就是了。」
那是他當上〈魔王〉時繼承的〈魔王印記〉——怪物似乎就是效命於這枚徽記。
而他這時才發現,拳頭浮現一枚徽記。
「好吧,其實就算殺了你也無所謂,但這樣我就沒好酒喝了。你也知道我對酒類不是很熟。」
怪物卻突然屈膝一跪。
但其實薩岡也清楚,這是辦不到的事情。
因此,他大搖大擺地宣佈。
「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薩岡想起什麼似地雙手一拍。
薩岡不就是爲了活下去才變強的嗎?
「巴爾巴洛士,我已經繼任爲〈魔王〉了。」
雖然得到了《魔術師殺手》的稱號,但這怪物施展的又會是魔術嗎?就算是魔術,憑薩岡的處理能力有辦法抵消掉嗎?
「這叫做強者的從容。」
爲什麼會有那樣的錯誤想法?
——那一切的『源頭』,原來真有辦法召喚嗎?
薩岡一瞧自己砸下拳頭的位置。
他再次垂望着巴爾巴洛士。
窒息感揮之不去。
「喔喔,關於這件事……」
「用來召喚,真正的魔族用的。」
薩岡瞬間明白,自己有多不自量力。
就算得到再強大的力量,人還是不可能成爲神。
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服侍薩岡。
但榭絲緹還是爬到涅菲身旁,蓋在她身上試着保護。她不愧是個騎士。有翅膀的曼妮拉在狹窄空間也飛不起來,一時動彈不得。
——這就是,魔族嗎……!
但正當薩岡抱定必死的決心——
超越人智的怪物不知怎地,竟然聽薩岡的話。
——開什麼玩笑。
「狂妄的臭小子。」
看來光是〈魔王〉這稱號,所擁有的力量便遠遠超出了想像。
「你看我可憐,想賣我人情嗎……!」
「不、不對,那不是我乾的。」
那是年輕的薩岡未曾見識的,魔術的深淵。
巴爾巴洛士的四肢癱垂了下去。看來他不只實力,連精神面也舉手投降了。
「但你不覺得遵守〈魔王〉那套規矩跟陋習,是挺可笑的事情嗎?」
『吾王,聽候您的差遣。』
薩岡的一擊纔剛把這裏打出龜裂,現在卻又碰上魔法陣的力量。只見洞窟連天花板都開始崩塌,想起身都不容易,更別說是逃難了。
——我到底得到了,一件什麼樣的東西?
有種說法認爲,用於魔術的徽記——也許教會的徽記亦然——都是上古時代的衆神與惡魔留下的文字。
「是啊,沒錯。不夠狂妄還算哪門子的〈魔王〉呢。」
不知道是魔法陣不完全,還是因爲偶然間啓動。浮現的那東西,是缺乏明確形體的『影子』。
不就是討厭受欺侮,纔會追求力量嗎?
他知道,自己當時怯場了。
回完話的薩岡笑了。但就在這時,本來已毀的大廳魔法陣竟發出微光。
——只能放手一搏了嗎?
——就因爲我這麼不爭氣,纔會連帶傷了涅菲的心。
如此這般,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東西。
「……我說,那本來是打算幹嘛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