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由於吸血鬼少N所做的夢過於悲哀，於是爲她倒滿了砂糖

這裏是個一片黑暗的世界。

連自己伸長的手都看不見，也不知道有沒有地面或天空。自己現在究竟是站着，還是倒下的狀態？

身體很沉重，手腳都使不出力。

──啊啊，這種感覺，跟那個時候一樣。

跟〈亞榭爾·伊梅拉〉之日那天，自己身體不屬於自己時的那種感覺湧了上來。

也就是說，自己的身體又變成那種狀態了嗎？

正當她迷迷糊糊地思考起這種事情時，一個小小的人影輕飄飄地浮現在眼前。

她總覺得那個人影是自己很熟悉的人，於是她呼喚那個名字。

『──』

她發不出聲音。

即便是這樣，人影似乎注意到了她，驚訝地轉過頭。

『……你難道是黑花？』

人影帶着淡淡的輪廓，逐漸成爲自己熟知的臉。

是莉莉絲。

夢魔公主衝向這邊。

『嚇我一跳。我是有聽魔王大人說過，不過你變成那副模樣就什麼都做得到呢。』

接着，莉莉絲無可奈何地摸摸她的頭。

『但前方很危險，你不可以過來喔。』

莉莉絲的身後有着一大片純黑的「什麼」。

不是黑暗。

「冷靜一點。你想想，從這裏到奇恩諾因德的距離有多遠啊。我先用魔術通知老大。」

不知是怎麼回事，黑花目前正是一絲不掛、宛若初生的姿態。

『這樣啊，你是在擔心我……謝謝你。』

「……？啊……！嗚……！？嗚──？」

「小黑，你是第一次食用夏梅吧？你的身體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才產生了反應。你倒下以後就直接開始縮小，我才急忙把你搬到這裏來。」

『我不知道在那裏的人是誰，就算拋下他，也不會對我的人生有半點負面影響。可要是不救他，我覺得自己一定會後悔，一定不會慶幸自己沒去幫他。』

她明白了這位少女打算前往這前方。

「我說啊，我想你大概是搞錯了，小黑現在在擔心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唷，所以你就放心吧。」

──真拿他沒辦法……

然後沙克斯好像做了次深呼吸，纔開口道：

他把手放到困惑的黑花雙肩。

『所以我走囉。我也想在你回來的時候挺胸回答說「我是你的兒時玩伴」。』

貓……？

然後她想起來了。

「……是的，對不起。」

也就是說，兩人似乎並未發生那種事。黑花羞恥到想當場死去。

「還有，你要相信你自己。」

「──莉莉絲！」

縱使如此，少女好像還是聽懂了。她露出爲難的苦笑。

瞬間，刺耳的寂靜充滿了這個房間。

是某種更加可怕、擁有意識的「什麼」。

黑花跳了起來，發現自己身處於陌生的房間中。

正當她的思考跟不上身體的反應、發出不成聲的悲鳴之際，某種柔軟的東西輕輕蓋到她的肩上。

◇

「沙克斯……先生？」

是看不下去的沙克斯替她披上了上衣。

她花了十幾秒來理解話中的意思。

「昨晚，你在那之後就又變成黑貓了。」

『我啊，很尊敬那時毫不猶豫保護我的你唷。』

──對、啊，還有大哥哥在。

「呃，是這種……貓吧？」

「你是貓妖精，是會帶來幸運、在世界上最受寵愛的妖精。只要小黑相信小姐會平安無事，她就必定會得救。」

『魔王大人蓋好溫泉的時候，不是有對雙胞胎魔術師攻擊我們嗎？那個時候，我怕到什麼都做不了，你卻獨自解決掉所有的事。雖然很窩囊，但我鬆了好大一口氣，也覺得你好帥唷。』

「看你這個樣子，似乎……什麼都不記得了吧？」

沙克斯嘴上說住了一晚，眼睛下方卻有一大片黑眼圈，能夠看出他是不眠不休地在守着黑花。

黑花忽然開始變異成黑貓，肯定令沙克斯大傷腦筋吧。似乎就是因爲變成了黑貓，她纔會全身赤裸。她試着重新確認，發現自己的衣服就攤在牀上，就像原本穿了衣服的人直接從中脫離了一般。

「沙、沙克斯、先生，我、我、那個……！」

沙克斯繼續說：

「……？這個意思是……？」

雖然不曉得到底哪裏沒事了，黑花也只能以不斷地點頭做爲回應。

哪裏沒關係了呢？都變成這種狀況了，罪魁禍首卻什麼都不記得，簡直讓人笑不出來。

桌上放着皺巴巴的菸草香菸，可以看出在這裏過夜的某人的苦惱。

沙克斯重重地摸了摸黑花的頭，像是要讓她放心。

『前面啊，有個正因爲回不去而煩惱的人，而能幫助他的人就只有我……大概連那位大人也救不了他，得要是身爲夢魔公主的我纔行。』

接着沒穿半件內衣褲的早晨到來。

比起已經發生的事，不記得這些的事實帶給黑花的打擊更大。

「呃，我變成……貓嗎？」

在夢中看到的光景，令人厭惡且可怕的黑暗中的某種事物，黑花不認爲那只是單純的夢境。

會像這樣掛心自己的這一點，一定就是他對自己溫柔的證明吧──黑花在意識的一角這麼想着，同時腦中也充滿了『爲什麼？』跟『爲何？』的問句。

那種事跟自己無關。對黑花來說，這個重要的兒時玩伴接下來打算冒險的事情纔是問題。

光這一句話，就擁有令人信服的強烈力量。

她伸長的手臂沒有觸感，連眼前是不是真的有手存在都不曉得。

即使如此，她仍拼命伸出手，就算用咬的也要留住兒時玩伴。

黑花捂住臉後，沙克斯說：

莉莉絲直接緊緊抱住她。

說完，少女放開黑花。

不管她怎麼叫喊，都發不出聲音。

「……那個，給你、添麻煩了。」

即便如此，她仍能確信，眼前的人就是那個笨拙的魔術師。她就這麼揪住對方，訴說道：

「小黑，你沒事吧？」

「不，沒關係。」

在這種狀況下，沙克斯到底是要她相信自己的哪一點呢？

「沙克斯先生，快通知、大哥哥……莉莉絲她、莉莉絲她有危險！」

「啊……那個、怎麼說呢，我是有儘可能地、不去看啦。」

就在黑花目瞪口呆時，沙克斯無可奈何地繼續說：

黑花的種族是貓妖精，也被稱作貓精靈。因此她能夠讓自己變成黑貓的外觀，但麻煩的是她自己沒辦法控制這種能力。

「畢竟這裏是魔術師之城，或許已經有人察覺到你是稀有種了。所以就是、那個，不好意思啊，我也在這邊住了一晚。」

不可以去那邊。

「我、我知、我知道！我知道了，所以不要貼過來！衣服、衣服！」

不對，即使發出聲音，想必也無法阻止她。

她的雙手正輕輕顫抖，但她仍像是要擠出勇氣般繼續說道：

黑花確認般地用把大拇指往內側彎的方式輕輕握手，並把手舉到臉旁。因爲她想不到其他貓的動作。

等她的目光終於有了焦距，她就在膝蓋上方看到兩個巨大的塊狀物。

沒有多說什麼就接受並拯救走在復仇之路上的黑花，還有本該是敵人的聖騎士長拉菲爾的，就是那位〈魔王〉啊。

這個動作不知爲何讓沙克斯捂住胸口往後仰，但黑花目前沒有餘裕對此產生疑問。

接着她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反問道：

昨晚她在跟沙克斯、戈梅利一起報告調查結果時，喝了夏梅木天蓼酒。而那個木天蓼對貓系的獸人族來說，就是媚藥。

自己變成黑貓時，在周遭人們的眼中根本看不出來是什麼狀況。

然後莉莉絲轉向後方。

「衣服……？」

「我不是叫你放心了嗎？相信我們的老大吧。老大不是會對部下見死不救的男人，他一定會去救小姐的。」

「那麼，你剛剛想說什麼？莉莉絲是指、老大照顧的那位小姐嗎？」

一陣非常快速的心跳聲，從抱緊自己的少女胸口傳了過來。

「冷、冷冷冷冷靜下來，沒事的喔。」

黑花的頭非常痛，視線無法定在一點上。

被他這麼一說，黑花俯視自己的身體。

「不，這不是小黑需要在意的事。」

有點不懂他在說什麼的黑花抬起臉，就見沙克斯一臉沉痛地這麼告訴她：

然而，莉莉絲卻只是露出爲難的笑容。

她當然知道那是自己的胸部，但跟肌膚同色的前端可以看到點點粉色，似乎沒有被任何東西覆蓋。在浴室裏這是很平常的景象，在這個場合卻很明顯地不合時宜。

沙克斯彷彿是要安慰黑花，用溫柔的聲音說：

她急忙用手捂着胸部。

她雖然撐起身體，眼前的景象卻一下子扭曲了起來。胃部深處湧起強烈的嘔吐感，令她不禁發出痛苦的喘息。

「──！對了！莉莉絲說不定有危險，必須趕快回去！」

黑花眨了好幾下眼，思考自己的狀況數秒，但答案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在黑暗之中，莉莉絲的背影愈變愈小，最終完全消失。

不，一切當然都是不聽沙克斯他們的制止、硬要一口氣喝掉夏梅木天蓼酒的黑花不對，但這又是怎麼回事？明明這該是人生當中最爲重大的場合，她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啊、啊啊！就是那種貓喔。」

「咦，我自己……嗎？」

「嗯，就跟〈亞榭爾·伊梅拉〉那時一樣。」

「嗚咿！？」

不管黑花怎麼叫喊，挽留的話也沒有實際變成聲音。

她的腿上蓋着看起來廉價的毛毯，摩擦到會有點痛。而摩擦到會產生痛覺，就表示毛毯是直接碰觸到肌膚的。

「可是……」

他平常明明那麼遲鈍，在這種時候卻會豪不猶豫地支持黑花。

所以黑花也對他點了點頭。

「是。我會相信莉莉絲平安，併爲此祈禱。」

「這樣就行了。」

接着，沙克斯突然轉過臉。

「啊……那麼，我去連絡老大，你就、那個，怎麼說呢？好好換上……衣服啊。」

儘管黑花肩上披着上衣，但實際上她什麼都沒穿。

黑花確實看見了，自己這副模樣讓沙克斯的臉有些許殷紅。

「……是說，沙克斯先生。」

黑花緊緊拉住沙克斯的衣襬，挽留住他。

「怎、怎麼了？」

「沙克斯先生也會、心跳加速嗎？就是對，我、這個樣子。」

要是他回答自己沒有興趣，那黑花鐵定就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即便如此，黑花還是毅然地問出口。

沙克斯的表情明顯僵住，但好像也領悟到只要自己不回答，黑花就不會放開手。他用像是在怒吼的口氣這樣回答：

「那當然啊！」

她覺得自己終於聽到了想聽的回應。

黑花用沙克斯的上衣遮住嘴，一副被逗樂地笑了。

「那，昨天的事情我原諒你了。」

雖然他總是把自己當作小孩，並說些傷人的話，彷彿對自己沒有作爲異性的興趣，但這次的回答已經令黑花滿意到想要原諒他了。

◇

自己就這樣消失也沒關係。

──不趕快行動就糟了。

『瞭解。』

「什、什麼！？」

之前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嗎？

「這個顯示的是莉莉絲的所在地嗎？」

薩岡一邊快步前往莉莉絲和賽爾菲的寢室，一邊如此回答。這是沙克斯利用魔術發來的通訊，是薩岡在把他跟黑花送出去前讓他學會的。

只是很不可思議的是，關於要帶回莉莉絲這件事，薩岡能夠確信一點。

自己認識這個人嗎？

「祝你、順利……」

『你是……？』

夢魔可以直接用自己的身體進入夢中，這就是夢魔之力在夢裏有着壓倒性優勢的主要原因。正因爲如此，要把她從夢裏拉回來也會很費工夫。

心中只有不斷湧上的遺憾及後悔。

薩岡看向賽爾菲手裏的鏡子。

在前方一定有着艾謝拉一直以來想要隱瞞的祕密。

有某個人彷彿是要回應他想活下去的願望般，對他伸出了手。

她有對與當時相同的金色雙眼，一頭鮮豔的紅色秀髮，腰間長着猶如蝙蝠般的翅膀，頭上也長了對扭曲的角。她白色的肌膚上到處都有小小的傷痕，身上沾滿鮮血跟污泥，模樣狼狽。

「你的領域……？什麼意思？」

「等黑花冷靜下來，你們就繼續調查。啊……不，果然還是算了，今天就休息吧。等這邊處理好，我再回頭給你們指示。」

不，別說是這個，他已經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情況我明白了，我們這邊也已經知道莉莉絲不見了。你去跟黑花說，要她什麼都不必擔心。她要是在那邊吸引到奇怪的黴運，我纔會爲難。」

艾謝拉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臉上帶着憤恨，又或者說是苦惱之色說：

明明他沒有什麼發動魔力般的特別動作，卻有着令人完全無法抵抗的驚人力量。

──難道是那個什麼佛爾卡斯所要前往的世界外側嗎？

「銀眼之王！」

──我應該是一直在尋找着什麼纔對啊。

這是哪裏呢？

牀上沒有莉莉絲的身影。牀鋪並沒有特別紊亂，呈現直到剛剛還有人照常睡在上面的狀態。

『──終於找到你了。』

什麼都看不見，發不出聲音，也沒有手腳的感覺。只有腦裏永遠持續着既非憎恨，也非嘆息的聲音。

爲什麼她會知道自己？

既然不清楚莉莉絲正處於怎麼樣的狀態，要是連那邊都引發紛爭，薩岡也很難顧及。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但這位少女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感情及想法說出來的呢？

──啊啊，對了。那個時候，救了我的是……

可是，他的確是知道的。

「無妨，放開吧。爲了到夢裏帶回莉莉絲，這樣正好。」

那是個女孩。

──既然黑花貓妖精有在祈禱莉莉絲平安，那她就還活着。

她咬緊嘴脣，皺着臉泫然欲泣，隨即又硬擠出笑容。

「嗯，我馬上就回來。」

薩岡的手臂直接伸入了鏡中。

他覺得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微小的光芒。

「然後呢，那傢伙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說完，他抓住〈幽世鏡〉──本該是這樣。

薩岡轉頭看向艾謝拉。

就是因爲不清楚，纔會在追求答案時跨越了不該跨越的某種事物。

就在他伸出手臂，想要緊抱住那碎片般的回憶時──

艾謝拉抓住薩岡的手，賽爾菲也往後退，想要把鏡子移遠。但是鏡子像是不想讓薩岡逃走般，一點一點地把他的手臂吸入鏡內。

「不知道。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她還好好地在那邊，早上起牀時人就已經不見了。牀上就放着這個……」

縱使是幻覺也好。他持續對着那道光伸出手，然後──

賽爾菲遞出一面鏡子。

那個鏡子大到要用雙手抱住。這鏡子很眼熟，是莉莉絲的東西，也是流卡翁的三種神器之一──〈幽世鏡〉。

但，她有一對跟月亮一樣美麗的眼眸。

黑花的力量在某種層面上比涅菲還強，而且很不穩定。薩岡覺得在這種狀況下勉強她，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認爲是，因爲莉莉絲應該是在夢裏。」

『那就拜託您啦，老大。還有，我們該怎麼做？』

他已經想不起對方的臉了。

但他同時也理解了……

薩岡皺起眉頭。

所以薩岡簡單且清楚地回答：

『果然是你。』

──就像是世界在那裏逐漸消失般──

「薩岡先生！？」

既痛苦又難過，無法呼吸，也發不出聲音，就像是無論怎麼掙扎、還是被逐漸拖入深水中的感覺。

◇

一片漆黑的世界。

不想死，想活下去──那還是他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希冀。

賽爾菲着急地走在前方，後面是順勢跟來的艾謝拉和納貝流士。艾謝拉也就罷了，薩岡雖不想讓納貝流士在城內亂晃，但目前事態緊急。

──在我眼中，那位大人看起來就像那個地方的看守人──

「……我、沒辦法。莉莉絲已經跑到比我的領域更加外圍的地方，那已非我的能力所及。」

結束通訊時，一行人抵達了莉莉絲她們的房間。

綿延不斷、如同怨聲的聲音。

儘管並非魔術師，但莉莉絲本來就是一位實力堅強的夢魔。那位少女說不定連艾謝拉的結界都有辦法跨越。

一隻小小的手回握住自己的手。

──不過，爲什麼呢？總覺得這不是第一次遇見的場景。

他卻從未搞清楚那是什麼。

「既然如此，線索就是這個了嗎……！？」

這或許是幾年、幾十年又或者是幾百年前的事，也可能是昨天的事情。

薩岡看向賽爾菲。

莉莉絲以前見過的夢中景色，那恐怕就是世界盡頭、圍繞世界的結界交界線的景象。

跟那時候的雙眼一樣的金色之光。

自己就是想再見那個人一面，於是找遍了整個世界，然而卻還是見不到人，最後連自己在找誰都遺忘了，並來到這種地方。

沙克斯對此應該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很老實地退下了。

艾謝拉這時候的表情，薩岡大概想忘也忘不了吧。

莉莉絲的所在之處是夢裏。

藉由那番話，薩岡在想，圍繞這個世界的結界，是不是利用了夢境這個不存在於何處的場所當作媒介。

也記不起對方的聲音。

就這樣，薩岡消失在鏡中。

薩岡瞧向鏡子，上頭映照出在黑暗中奔跑的莉莉絲身影。

考慮到艾謝拉擔心莉莉絲是因爲這個原因，這也能夠解釋她爲何不願離開那名少女身旁，就連黑花的村子遭到襲擊時也是如此。

當薩岡的手從艾謝拉的手裏溜走後，他馬上就被吞入鏡中。

──但是，這不是王捨棄部下的理由。

「我跟納貝流士也說過，我無法離開這個世界。」

『我想、再見她一面……』

然而這前方真的是外面的世界嗎？還是說……

面對薩岡的要求，艾謝拉搖搖頭。

──沒辦法踏穩不動、嗎？

啊啊，這一定就是所謂的「世界的終結」吧。自己會在這裏消失。

少女漾起微笑，像是鬆了口氣。

這副德性便是那個結果吧。

倘若薩岡想得沒錯，莉莉絲所待的場所想必是非常危險。即便在此着急，薩岡一個人或許也做不到任何事。

「艾謝拉，來幫忙。我們去把莉莉絲帶回來。」

──也就是說，要越過艾謝拉的那個什麼結界，就有必要橫渡夢裏嗎？

他想至少，再見對方一面。

少女瞧着自己的臉。

『你認得出我嗎？我們在剛剛的夢裏有見過面唷。』

夢、是指什麼呢？

就在他用歪頭──到了這時候，他才注意到自己全身痛到動不了──作爲回應時，少女嘆了口氣。

『看你這樣子，似乎是不記得了。算了，跟我來吧，我會救你的。』

『爲、什麼……？要、救我……？』

看少女的模樣，就知道這裏好像是個危險的地方。她要來到這裏，肯定也很不容易。

少女皺起眉頭。

『你問爲什麼……不，爲什麼呢……？』

接着，她邊苦笑邊說：

『嗯，一定要說的話，是因爲我覺得我們家的魔王大人跟我的朋友一定會這麼做，沒有更多的理由了……呃、咦？』

少女一面說，一面喫驚地瞪大雙眼。

熱流滑過臉頰。他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臉上有淚水滾落。

──總覺得，終於找到自己要找的事物了。

這名少女或許並非當時的那個人。

即便如此，自己在找的一定就是她。

『好、好了啦，我算是爲了自己才這麼做的，你不需要在意唷。』

少女拉着自己的手，開始走了起來。

『總之，有話等等再說。我們要從這裏逃走。』

『逃走、要逃去哪……？』

他的作爲就相當於是在對方打盹時給了人家一拳，它當然會醒來，而其怒氣的矛頭也必然會對準自己。

他可不是爲了在這種入口原地踏步，才跳入鏡中的。

薩岡發出聲音，甩開那份恐懼。

那道聲音過於純真，因此在這世界裏顯得明顯異常。

『看，沒錯吧？』

就像被強風撕裂肌膚，聽到這道詛咒之聲的人會逐漸遭到侵蝕。

他的視野所及是一片黑暗，沒有路，連要往哪邊走都不曉得。然而，這個少女知道出口在哪嗎？

◇

縱使如此，薩岡仍毫不遲疑地往前踏出腳步。

儘管那位少女並非魔術師，精神也不強，卻是做好覺悟、敢當面斥責〈魔王〉的公主。

『我動作會很粗魯，可別張開嘴啊。』

──不對，應該有線索纔對。

現在還來得及脫離。

不快點找到莉莉絲，就太遲了。

他到底維持了這種狀態多久呢？薩岡在詛咒之聲中發現了異質的聲音。

薩岡知道。

那種想要活着的意志，在這種惡夢中是明顯的異物。

薩岡很焦急。

面對可怕的世界真面目，薩岡倏地想到……

那麼就要回到他當初的疑問。

少女回過頭，漾起自豪的微笑。

他的雙腿開始發軟。

少女抱持着自信回答：

就在這時，薩岡的表情頓時僵住。

薩岡側耳傾聽、定睛去看，在他這麼做時，意識甚至會轉向持續裂開的皮膚上。

可是他在視野不清楚、耳朵也只能聽到怨恨之聲的這世界中，要仰仗什麼才能找到人呢？

有沒有跟這相似的事物呢？

──這個像是地獄的場所是怎麼回事……？

（──一動也不動的傢伙是無法開拓道路的──）

一般人光是觸碰就會令人發瘋的這場惡夢，就是〈阿撒茲勒〉的意識。難怪艾謝拉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還會感到焦躁。即便用『天使獵人』擊出一千發子彈，薩岡也不認爲能夠除去這東西。

但是要前進的話，就需要路標。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正在顫抖。

薩岡毫不猶豫地施展最大的一擊。

──找……快找！她一定在！

看來她是爲了救出這位少年，才這麼亂來的。

儘管她的模樣看起來令人痛心，但身旁還有一個比她更加襤褸的少年。

──那傢伙是在船的夢裏出現過的人嗎？

薩岡所選的是左手跟右手。

好遠。

要是這種東西開始溢到表面的世界，光是這樣，世界就會即刻毀滅吧。這就是這般受到詛咒的世界。

──不管夢魔在夢裏是多麼強悍，也不可能承受得了這種東西吧。

──在看不見出口的這個地方，對放一次就會消失的〈天磷〉不利。

薩岡曾從「阿麗絲泰爾」的眼眸中感受到過跟這相似的恐怖。那就是它透過憑依，把這裏的力量稍稍流出一點的東西。

也就是說，這裏到底是哪裏？

身爲〈魔王〉的薩岡感到恐懼。

──原來如此，這就是〈阿撒茲勒〉嗎……

薩岡想往前進。

無論是任何生物還是魔術師，要是長時間待在這裏，精神都會比肉體先一步迎接死亡。

薩岡終於理解了。

從五指施放出的〈天磷〉之刃割裂黑暗，在薩岡面前開拓出道路。

少年的右手上刻着他熟悉的某個徽印。

一察覺到這樣的聲音，激烈的疼痛便竄向薩岡的全身。

──這個感覺……在第一次見到魔族時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

薩岡繼承〈魔王〉的那一天，由於自己跟巴爾巴洛士之間的衝突，召喚出了魔族。儘管形態並不完全，卻帶給他足以聯想到死亡的恐懼。

『魔王大人！』

在裂痕射入的光芒照耀下，那張臉雖非常地髒，卻十分地美麗。

『──少開玩笑了。』

然後，少女前進的方向產生了五道裂痕。

──換而言之，這裏存在着某種意識。

要打個比方的話，就是惡夢的搖籃吧。

但既然如此，這究竟是誰的夢？

薩岡以前在莉莉絲找上自己討論異界之夢的時候，命令她不管怎麼樣都要活下去。

──被發現了啊。

得趕快找出莉莉絲，脫離這裏。

──是詛咒的聲音，成了它的力量……？

他奔馳過由〈五連大華〉撕裂而開的道路，終於在前方看到莉莉絲的身影。

〈絕影〉還在啓動中，可是切開的道路已經開始被黑暗關閉了。

她雖是夢魔，但在這其中前進絕不可能毫髮無傷。她那原本就很暴露的服裝變得更加破爛，白皙肌膚上多了無數的傷口。不如說，她只有這點程度的輕傷，讓薩岡再次對她身爲夢魔的強悍力量深感敬佩。

『我纔不知道那種事情呢。不過，一動也不動的傢伙是無法開拓道路的。所以只要往前走，我們的魔王大人一定會幫忙的。』

能把周圍魔力變換成速度的第三種力量。

『──〈天鱗·右天左天〉──』

光看就好像會消耗精神的某種可怕事物，會使人理智耗弱的恐怖以及屍臭般的氣味。

看到莉莉絲點頭如搗蒜後，薩岡看向另一位少年。

但他能明白。

但他沒有餘裕去思考。

遠到彷彿莉莉絲是身在有濁流阻撓的運河對岸。

像是在閒聊般的純真聲音。

只是待在這裏，心靈就會感到被磨耗，它的真面目就是如此可怕。

「──〈天輪·絕影〉──」

不過他也覺得正是因爲什麼都看不見，自己才能依舊維持着理智。要是看到這裏有些什麼，那他一定會承受不住。

既然視覺發揮不了功能，那就只能仰仗聲音了。薩岡側耳傾聽，聽到了像是從縫隙間吹來的風般細微的聲音。

抵達莉莉絲他們的所在之處後，薩岡簡短地這麼回應，接着把莉莉絲跟少年抱在身體兩側，連平復呼吸的時間都嫌浪費。

不對，薩岡的攻擊對它而言別說是一拳，應該只像是被叉子前端稍微刺到一點的程度。或許是因爲這樣，它似乎還沒清醒，或者該說是沒有清楚意識到薩岡等人。

在鏡子另一邊，是個猶如污泥般的黑暗世界。

然而愈是行動，被詛咒的聲音就會逐步侵蝕肉體及精神。

薩岡能在這種地方還平安無事，是因爲對方還在沉睡。自己會被放過，恐怕是因爲這裏是夢裏。

不，這不是風，而是其他聲音。

發現薩岡的莉莉絲髮出喜悅之聲。

自己一定能夠找到她的。

而在這裏激烈打轉的恐懼，是足以令人感到魔族還較溫柔的地步。

這是怨恨。

只要她還活着，自己一定會救她。

黑暗已經把敵意對準了薩岡。要是這個睡着還能侵蝕他人精神的怪物，真的把敵意對向自己，薩岡也支持不了多久。

這是現實不可能有的世界。要說這是夢還是現實的話，恐怕是夢境的延續吧。

『別讓我費太多工夫啊。』

彷彿在說無法容許包含自己在內的這個世界存在般，又彷彿是犯下了毀滅自己及世界的一切，仍償還不了的罪孽──就是這般充滿憎恨及嘆息、帶有絕望的詛咒之聲。

恐懼什麼的，只是不值得爲此停下腳步的小石子。

──沒辦法長時間忍受啊。

他在這前方確實看到了金色的眼眸。

『你該不會是──！不，這也等等再說。』

『找到了──〈天磷·五連大華〉！』

疼痛雖立刻消失，但他知道這不是傷口消失，而是傷口失去了感覺。同時，某種像硬是要奪走體溫的寒意自傷口竄過。

這是王爲了拯救部下而發起的行軍。

話語本身聽不清楚。

不僅如此，薩岡甚至有種黑暗本身正凝視着自己的感覺。

這一招是薩岡最開始爲了對抗聖劍及魔族，所創造出的無敵之盾。但它雖是盾，卻並非武器。

薩岡靠着盾的力量，狠狠打向眼前的黑暗。

那種沉沉的觸感就像是把手插入沼澤般，〈右天〉的拳頭也產生了龜裂。

同時，如同污泥似的黑暗也有了裂痕，發出聲音爆開並破裂。

──可行。

〈天鱗〉能吞噬周遭的魔力，繼續增加硬度。在這種地方，等於有了無限量的魔力供應。裂開的〈右天〉瞬間再生，薩岡握緊拳頭。

薩岡接着揮出〈左天〉的拳頭，更進一步地拓開道路。

──不過，果然一次三發就是極限了嗎？

〈絕影〉、〈右天〉和〈左天〉加起來共三發。

儘管〈天鱗〉甚至貪婪地吞噬起周遭的黑暗，但薩岡能夠控制的似乎就是三發。要是能再放出一擊，那就能拓開道路了。

幸運的是，〈絕影〉的速度比黑暗蜂擁而至的速度更快。

該往哪裏走？說到底連出口在哪都不確定，但薩岡仍一邊打破眼前的黑暗，一邊前進。

他就這樣前進了多久呢？

被薩岡千瘡百孔的拳頭打碎的前方，好像終於能看到光了。

『魔王大人，那個！』

『我知道！』

那是〈幽世鏡〉的光。薩岡的直覺告訴他，那就是他踏入這裏時的入口。

在撲進去的那一瞬間，薩岡一度回頭望去。

在本該只有黑暗的世界中，有道白色的縫隙正要拓展開來。

縫隙對面飄着一顆藍色的球體。

（咦、啊……對喔，還有那一次呢。）

◇

接着薩岡環顧四周。

儘管薩岡那只是膚淺的虛榮表現，莉莉絲卻放下心來，彷彿鬆了口氣。看來這似乎還是有能讓少女放心的效果。

薩岡憤憤地瞪向少年，結果少年卻用像抓到浮木般的目光仰望着他。

那明顯不是生者可以看的東西。

「……原來如此。」

在薩岡理解那是眼球的那一剎那，同樣的龜裂在那一面擴展開來。

──原來是這樣，照納貝流士的口吻來看，這傢伙越過結界似乎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你是佛爾卡斯吧？」

那個船的夢境據說本來也是個惡夢，對方雖是〈魔王〉，薩岡也還是有些同情他。

暫且確認完狀況後，薩岡看向躺在地上的少年。

──變成這副模樣卻還記得艾謝拉，那傢伙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剛剛我能直接前往莉莉絲的所在之處，是因爲她是〈幽世鏡〉的主人嗎？

莉莉絲口中，夢裏擁有強得異常的力量的異物。要是莉莉絲和現在的薩岡同樣是帶着本體進入夢中，那的確是個麻煩的異物。

他姑且還有意識，即便匍匐在地上卻仍仰頭看着薩岡。

少年右手上刻着的正是〈魔王印記〉。

「別在意，這裏恐怕就是艾謝拉的結界。既然跟那個吸血鬼有關，就不會是那麼簡單就能突破的結界了。」

薩岡看向莉莉絲。

──不對，這的確不是翼人族。

或許是夢的主人〈阿撒茲勒〉即將醒來的跡象，那麼做着那種可怕夢境的〈阿撒茲勒〉又是什麼？

「別擔心，只是用了有些耗魔的魔術。」

「哈──哈──哈──」

「嗚哦、哇！？」

嗯，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事情的原委。

即使會打開通往持有人所在地的道路，卻不會連回程都幫忙關照啊。倒不如說，自己是該敬佩它這隻要是通往主人那裏、甚至能超越世界結界的實例。

「呃……對不起，好像不行。」

想到這裏，薩岡覺得自己終於明白，爲何艾謝拉什麼都不能說了。

然後是納貝流士帶來的，〈魔王〉佛爾卡斯想要前往世界外側卻行蹤不明的消息。

艾謝拉的那個什麼結界，指的會不會就是這裏？這些柱子支撐的就是那片天空──這麼想的話，也就能夠理解這座奇妙神殿的構造。

薩岡看着柱子，都是隻有直直刻着溝槽的簡單設計。柱子每隔幾公尺就有個類似節的部分，上頭刻着擁有似是翅膀的人類雕像。看起來像是翼人族，卻做得出奇地神聖。

「對不起，我只有這個……」

「「啊？」」

那東西跟刻在薩岡右手上的印記相同。不過他的印記細部跟自己的相異，歐利昂之流應當能解讀出那是在指魔王的哪個部位。

他看似在脫離這方面派不上用場了。擁有《鑽縫貓》之名的佛爾卡斯，本來是勝過巴爾巴洛士的空間跳躍專家……

因此沒有任何人能突破結界，即使成功了也不可能回來。連〈魔王〉佛爾卡斯都淪落到這副德性。

──看這樣子，他連魔術的使用方法都不記得了吧。

「……？他看起來不像是能走的樣子吧？」

「我、不知道……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我、到底是什麼人？」

莉莉絲誤入這個地方時，是艾謝拉臉色大變地把人叫回去的，但她也沒有說明原因。

畢竟是支撐着那種天空的重要場所，如果能自由進入，那就沒有意義了。

雖然薩岡很想除去〈魔王〉，但看到他這模樣，便就沒了殺意。而且他是莉莉絲賭上性命去救的人，對他見死不救，薩岡事後也不會覺得愉快。

「那麼，這裏就像是那個黑暗跟現實的中間地點囉？」

好像是某種不同的種族，但對方沒告訴他這個的真實身分。

說完，她以那塊布擦起薩岡的額頭。

如今已經知道前方有些什麼，薩岡認爲她不願透露也無可奈何。

「嗯，我想也是。」

要是說了出來，有誰理解了「那個」，光是這樣，世界就會毀滅。即便是十三位〈魔王〉聯手戰鬥，薩岡也不認爲能奈何得了那東西。

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玉蟲色天花板，總覺得就是剛纔那個世界。

薩岡跟莉莉絲驚訝得發出驚愕的聲音。

「呃，魔王大人？」

「我之前有告訴過你，我做了奇怪的夢吧。這裏好像就是當時的場所……」

薩岡終於注意到，自己的額頭汗如雨下。

──這不是可以讓部下看到的臉、吧。

「小子，你有沒有什麼記得的事情？」

恐怕也不是生者可以理解的事物。

別說是耗魔了，〈天鱗〉設計得極有效率。

──最後那個到底是什麼？

自己知道這些雕刻……不對，知道這個場所嗎？

薩岡重新看向柱子，似乎都是相當古老的東西，風化得也很嚴重，看不出雕像的真正身分。是也有看到刻了文字的痕跡，但看似難以解讀。

──告訴我？誰啊？

「好了，差不多也該聽聽你的情況了。」

（是嗎？那指的不是之前的夢嗎？）

柱子高聳入雲，高到看不到前端。

「你能從這裏回去嗎？」

薩岡認爲自己終於明白，誰都前往不了世界外頭的原因。

莉莉絲小聲地對薩岡低語：

要越過世界外側，就必須通過〈阿撒茲勒〉的夢境。打從一開始，擁有能以實體通過夢中的方法的，也就只有夢魔。

在穿越光芒的另一邊，薩岡跪倒在地，肩膀隨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看來，在那個世界的幾天，就是足以破壞〈魔王〉精神的惡夢了。

「是這樣沒錯啦，但你爲何要把那孩子舉起來？」

根本不可能說得出口。

薩岡抓着少年的後頸，把他扯起來。

「這裏是……」

莉莉絲歉疚地搖頭。

薩岡與莉莉絲面面相覷。

要是這兩者是同一人，等於薩岡很早之前就被捲入這起事件當中了。

──如果這裏就是那個世界，艾謝拉會有那種驚訝反應也是相當合理的。

最起碼應當不是幾天、一個星期或幾刻這樣的時間吧。

薩岡把莉莉絲及少年放到地面上後，莉莉絲一臉憂心地撕破自己破破爛爛的衣服袖子。

這裏沒有天花板。不對，是沒有天空。只有一整片並非夜晚，也並非黑暗的玉蟲色空間。

說完，少年看向莉莉絲。

話雖這麼說，這名少年在船的夢裏跟艾謝拉待在一起卻是事實。

──夢裏……不能理解的事物……啊啊，可惡！是這麼回事啊。

這件事大概傷害了莉莉絲身爲夢魔的自尊，垂下雙肩的她顯然十分沮喪，薩岡則碰一聲把手放到她頭上。

即便他想要叫出記憶，卻沒有任何相符的片段。這是似曾相識的錯覺，還是確實的記憶？現在的薩岡沒有可以確認的辦法。

薩岡不認爲這是現實的光景，這裏也仍是夢中嗎？

薩岡也煩惱地抱起頭。

儘管他身上沒有像是魔術師會穿的長袍跟護身符，而且外貌還是在船上夢境裏看到的少年模樣，但薩岡是不會錯看〈魔王印記〉的。

薩岡從莉莉絲手中接過布，冷靜地站了起來。

「莉莉絲，你認得這裏嗎？」

他待在那片黑暗中的時間好像比薩岡和莉莉絲長很多，整個人遍體鱗傷，呼吸也很細微，但暫時還活着。

「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去找脫離的線索吧。」

薩岡按着頭。

「……完全沒有。不對，我總覺得跟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面。」

薩岡一問，莉莉絲便點點頭。

這裏是個立有無數柱子、像是神殿般的場所。

「我想這裏大概也是夢中，但該說這不是我的夢嗎……之前來到這裏時也是那位大人帶我回去，不是靠我自己的力量回去的。」

少年按着頭。

少年及莉莉絲髮出悲鳴，薩岡則嘆了口氣。

「佛爾、卡斯……？那是、我的、名字嗎？你……認識、我？」

薩岡仰望天空。

「看樣子我們並不是回到了城堡……」

正當薩岡如此思索之際，莉莉絲倒抽一口氣。

（我想他說的應該是那位大人。）

少年愣住了，隨後很快又微微露出苦笑。

「我稍微理解你話裏的意思了，他的確是個很好的王。」

「什麼意思？」

薩岡聞言皺起眉頭，莉莉絲卻紅着臉不願回答。

只是──薩岡看向周圍的柱子。

「魔王大人，怎麼了？」

「……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地方。」

莉莉絲杏眼圓睜。

「那是、怎麼回事……？」

「不清楚，但我總覺得以前看過這樣的景色。大概是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我記得好像有人拉着我的手。」

是誰牽着自己的手？薩岡想不起對方的臉跟服裝，但那個人一定是個大人，自己似乎是仰頭看着他的。

另外，對面還有另一人。是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有着紅髮跟角的小女孩。

那張臉與眼前的少女重疊在一起。

──什麼？莉莉絲也在嗎？

也就是說，薩岡跟莉莉絲過去曾經見過面？

不過考慮到父親的事情，的確有這可能。夢裏他不也跟涅菲這麼說過嗎？

薩岡仰望神殿的柱子。

「不對，那個時候的柱子還沒這麼大。」

對還小的自己來說，看起來必定相當巨大，但應該不是像這樣高聳入雲、看不見前端的程度。

薩岡突然開始邁步前進。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怎麼了？」

「誰知道呢，你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幅景象嗎？」

「既然有這種東西，那就表示這裏是那位大人的神殿囉？」

面對本該是〈魔王〉的少年表現出的無知，薩岡都快要嘆氣了。

◇

他們往神殿深處前進，結果發現了那東西。

薩岡仔細一看，雕像的腹部已經裂開、破損，位置就跟艾謝拉本人受傷的部位一樣。由於稍微被頭髮遮住，薩岡纔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

「等、等等，魔王大人，你要去哪？」

薩岡憤憤地嘆了口氣。

莉莉絲及少年倒抽了一口氣。

儘管身體成了並非石頭也非金屬的狀態，但少年知道她是活着的。似乎就是因爲這樣，令他產生了羞恥感。對於身爲〈魔王〉之人來說，實在可嘆啊。

「就我所知，要以人身成爲吸血鬼有三種辦法。一是靠魔術超越肉體，二是喝下神聖生物的血，使自己受到詛咒……」

「什、什麼怎麼了，她是女孩子耶……怎麼可以直接去摸人家……」

「人類要成爲吸血鬼有幾種辦法。最有名的就是被吸血鬼吸血這一項，但要是一開始沒有吸血鬼，就無法成立。」

「難道就、救不了她嗎？」

「活人獻祭──被當作活祭品獻出去，卻又沒死的時候。」

「那麼，意思是大人在這裏成了活祭品……？」

吸血鬼的身體沒有生機。脈搏是停的，也不會呼吸，碰起來感覺冰冷，更不會流血。然而他們的身體卻宛如熱浪，可以變成霧氣，也能化身爲蝙蝠的形態。要是失去力量，人就會消失無蹤，但過段時間又會若無其事地復甦。

可是薩岡觸碰她的指尖可以感受到脈動。

「咦？是這樣沒錯……」

「嗯，這座雕像……是艾謝拉嗎？」

暴露在外的悲慘傷痕，那副模樣與其說是神聖的神像，更像是活祭品。

「我不曉得這裏是不是自己認得的地方，但我記得那個時候這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自己除了妻子之外，爲何有必要去在意其他雜七雜八的女人裸體？

少年用悲傷的聲音問：

也就是說，也有人是透過被吸血以外的方法成爲吸血鬼的。而像這樣成爲吸血鬼的人，就被稱爲真祖。

夜之一族的少女雕像不知爲何，如同活着的人類般會呼吸，也有心跳。

──目前我是對這種東西沒有印象啦。

「誰知道呢。她被束縛在此是可以肯定的，要是隨便出手，搞不好真的就會要了她的命。」

雕像的觸感又硬又冰冷，就只是尊雕像。

「兩次……嗎。那個時候，只有你跟艾謝拉在這嗎？」

柱子的青灰色材質看起來既像石頭也像金屬，也有着被時常摩擦的光澤。

艾謝拉以吸血鬼身分度過的時間是一千年。

也就是說，這纔是艾謝拉真正的肉體。

薩岡傻眼地回答：

「呃，魔王大人，你在幹嘛啊！？」

少年及莉莉絲雙雙漲紅臉頰，驚慌失措。薩岡不曉得他們在慌些什麼，心想「說想爲艾謝拉做點事的不正是少年嗎？」。

「嗯、對，我想也是……」

「……這樣、啊。什麼都、不能爲她、做啊。」

──這是怎麼回事……？

薩岡憐憫地望着雕像艾謝拉。

薩岡一改說法，莉莉絲不知道爲什麼用溫和的目光看着他。

「這傢伙、是活的……？」

「有可能有其他人在嗎？」

雕像就如同船頭像般，下半身深入柱內，呈現僅剩腰部以上的姿態。那套輕飄飄禮服底下的身體有這麼纖細嗎？胸部雖有些許膨脹，細瘦的脖頸和手臂彷彿一挖掘就會折斷。單薄的胸部下方甚至能隱約看到肋骨。

薩岡一臉驚愕，咕噥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雖說變得像石頭一樣，心臟卻有在跳，也有呼吸。」

那是根柱底鑲着少女雕像的奇妙柱子。

「嗚哇！」

一千年份的時間一下子湧上來，人根本不可能留下半點塵埃。得要是龍那般超乎常理的存在，纔有那種可能性。

雖然薩岡碰到涅菲時的慌張程度並非少年可以比擬，他卻依舊傲慢地俯視少年。

「看，就是這邊。都裂開了。」

她的雙手宛如被吊起來般掛在上頭，讓纖細的裸身顯得更加突出，手腕上甚至纏着鎖鏈，雕刻這座雕像的作者還真低級。

雕像放下的長髮遮住了乳房及鼠蹊部，相對地卻露出了她平常遮着的──

薩岡硬從少年的〈魔王印記〉抽出魔力，灌入艾謝拉雕像。

神殿的柱子雖整齊規律地並列着，其中卻有一根柱子聳立在通道的中央。它的外形宛如祭壇般比地面高出一階，柱子本身也有精緻的裝飾。這裏應當是神殿的中樞。

一根根如同絹絲般的秀髮被仔細地重現，簡直就像個活人。

薩岡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是筆直地往前進。

看來薩岡曾經來過這裏的可能性很低。

接着他看向少年。

嗯，如果有人想要揭露這裏，艾謝拉也會解決掉對方吧。即使真有這種人，薩岡也不認爲對方還活着。

薩岡說到一個段落便停了下來，而莉莉絲怯生生地出聲問道：

即便如此，雕像的裂縫仍在少年的手貼着的期間逐漸恢復。過了約十秒左右，等魔力的光芒散去，雕像的破損之處已完全修復。

「喂，你認得這傢伙嗎？」

而且她也有呼吸。

薩岡抓住少年的手，按向雕像的傷痕。

──這是什麼材質？

「哇、啊哇哇哇哇！」

自己在這前方看到過什麼？又或者他只是朝這個方向前進，前頭或許什麼都沒有。

「咦、嗯。」

「……這世上有三種女人。」

可是在他仰仗着這段記憶抵達的位置，就立着這根柱子。

「管他的。這世上只有兩種女人──妻子涅菲跟除了她以外的。」

然而，少年在這時說道：

就在薩岡發出低吟聲之際，莉莉絲用困惑的聲音問道：

薩岡不曉得那艘船的夢境將少年的過去再現到什麼程度，可是對他而言，艾謝拉就是恩人，縱使失去了記憶，也許仍還殘留着某種感覺。

「什麼意思？」

少年發出感覺很痛的慘叫聲，薩岡卻毫不在意，伸手去碰雕像的頸部。

「喂，把右手給我。」

雕像的髮型與相似之人不同，雙眼也緊緊閉着，但薩岡不可能忘記這張目中無人的臉。說是這麼說，從那張彷彿在沉眠的臉上感受不到平常的壞心眼。

薩岡把少年推到雕像前。大概是因爲一直抓着他後頸的關係，少年的身體感覺有些無力，仍搖搖頭。

薩岡如此告知少年後，開始修復起破損處。

等到雕像修復完畢，少年癱坐在地，臉一片飛紅。

薩岡剛纔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也在行走期間變得稀薄，令他開始無法確信了。

「咦……？但那位大人是吸血鬼吧？吸血鬼不是不會呼吸嗎？」

說不定，有可能是因爲薩岡身處夢中的關係，才把莉莉絲的記憶誤以爲是自己的體驗。畢竟實際上似乎就跟那艘船的夢一樣，自己的夢也會跟他人的夢連繫在一起。

「……不，應該是、不認識。雖然有一點眼熟的感覺，但對不起，我不知道。」

「還問我，反正這傢伙也不記得魔術的使用方法了吧？那就只能這麼做了。」

「……應該是吧。」

那雙摺斷的角。

「不過，她壞掉了，總覺得很可憐。」

「那第三個呢……？」

面對莉莉絲的指謫，薩岡環起雙臂。

「嗯──從當時那位大人的模樣來看，若真的有其他人，應該不會輕易了事吧……」

「別把手放開，不然會失敗。」

「壞掉了？」

聽到莉莉絲的回答，薩岡「嗯」一聲開始思索。

「魔王大人，大人的雕像是活的是什麼意思？」

少年沮喪地垂下肩。

「請問……法兒大小姐呢？」

「因爲不清楚她在這個地點扮演的是什麼角色。我想應該是神殿功能的中樞，但也有可能是神殿本身就跟這傢伙的性命息息相關。就算平安把她從這邊弄出來，也是有以往歲月在那一瞬間一口氣湧入這具身體的風險。」

然後，薩岡大驚失色地鬆手，少年因此摔在地上。

「嗯、嗯……之前兩次都被那位大人阻止了。」

看來艾謝拉的記憶也沒留在他的腦海中。看他這樣子，即使見到本人，也不知他能不能認得出來。

人體的話要修復倒是很簡單，不過或許是艾謝拉變成人柱的關係，薩岡無法解析成分。

接着，她看向艾謝拉的雕像。

「你們做了什麼？」

「只是用魔力補好傷口而已。不過讓魔力物質化，需要費相當大的工夫，我纔會加入這傢伙的魔力。」

由薩岡於不清楚雕像到底是由什麼素材組成，他就暫且用魔力做出富有生命的零件，嘗試用它塞住縫隙。

這種作業需要小心謹慎，非常麻煩。本來這是得使用如靈藥之類的藥劑跟道具等相應的觸媒跟設施來進行的，但他一個人沒辦法處理，才擅自讓少年成了自己的助手。

只是要說這有沒有治好艾謝拉的傷，答案是沒有。

「醜話先說在前頭，這只是修補表面而已，沒有更多的意義了。」

──〈阿撒茲勒〉的劍是跟〈天磷〉同種的力量。

畢竟它讓並非實體的艾謝拉受了那麼重的傷，薩岡比誰都清楚那道傷是無法恢復的。

然而少年卻笑了。

「即使如此，還是謝謝你。我覺得自己終於報了這個人的恩情。明明都不記得了，真是奇怪啊。」

少年的這番話十分地直率，讓薩岡有種像是在看珍禽異獸的感覺。

──爲什麼這樣的人會扭曲到能成爲〈魔王〉呢？

他感覺就是個會正經地活着，併成爲聖騎士的少年啊。

然後，薩岡再次看向艾謝拉的雕像。

──不過，她以這副模樣暴露在外的確也很可憐。

雖是處於這種形式，但她似乎還活着。儘管她的意識應當不在此處，卻也不是會讓人安心的情形。

薩岡脫下披風，包住艾謝拉的雕像。

「嗯，雖然不好看，但總比沒有好。」

就在這時──

薩岡像是要把肩膀以下的部位灌入魔族體內般，揮出右拳。

◇

薩岡阻止發出顫抖聲音的少年，自己上前。

「……你們退下。」

如同螢火蟲般的微光浮現在莉莉絲等人周圍。

看來是被〈阿撒茲勒〉發現了。

要完全打倒那個數量的魔族是不可能的，〈阿撒茲勒〉的本體或許早晚會自天空的縫隙間現身。

霹哩一聲，天空傳來破裂的聲音。

「──〈天輪·絕影〉──」

以邀約約會來說，他昨天也失敗了。

一聲輕輕的啪嘰聲過後，魔族的身體便有如氣球般爆開。

雖然薩岡還有幾招更好的辦法，可是隻要不設法處理空中的眼睛，就無法解決根本性的問題。而現在的薩岡沒有那樣的手段。

拳頭觸及似是它腹部的部位。

〈五連大華〉一旦施放就沒有後續，〈鬼火〉則是火力不夠。既然如此，薩岡是很想選擇〈右天左天〉但施展一次要消耗兩份的能量。像剛剛要保護人時是還能用，卻不適合打倒敵人，最後只會窮途末路，被敵人壓過。

兩人只有在夢裏稍微親密地貼在一起沒多久，怎麼讓它最終就只是個夢呢。這次他要在現實讓涅菲躺自己的手臂，並請涅菲讓自己躺她的大腿。

「贏不了的話，不就無法回到涅菲身邊了嗎……啊啊，對了。爲了我跟涅菲的幸福，這場戰鬥我不能逃避。」

他要趕快回去，今天一定要約涅菲去約會。

──這也不行啊。雖然續戰能力高，卻只有一個個體。

──好了，那麼該怎麼辦呢？

落下來的大概還只有幾隻吧。這個數量的話，現在的薩岡還能順利打倒，但〈阿撒茲勒〉的眼睛仍啪答啪答地掉着眼淚。

「……真是煩人的傢伙。」

這是瘴氣。

「──！怎麼了？」

──可行！

自己該表現給涅菲看的，應該是踢開一切、若無其事回去的模樣吧。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那個了吧……

敵人是數量已達數百的魔族羣。要以一對多，〈天磷·御雷〉是比較有效果的。

──是因爲我們碰到了艾謝拉？還是……

爲了這個目的，他是不會承認這種雜七雜八的傢伙是障礙的。

沒錯，自己有多如牛毛的理由必須回去。

落下的是沒有形體的怪物。它們跟這個世界的任何生物都不同，是連力量法則都十分迥異的異形存在──魔族。

〈阿撒茲勒〉的眼中滴落了某種東西。

「是、是的！」

他的確有一瞬間感到膽怯，但仔細想想，自己爲何要爲區區突然出現的魔族之流做好死亡的覺悟。

但把和無敵之盾〈天鱗〉不同、光是碰觸就會燒盡一切的〈天磷〉變成拳頭的外形，這實在很荒謬。因爲只能用在攻擊上，應該要採取像劍或火焰般更有效率的外形纔對。

他編織出的是黑色手甲。

那不像〈右天左天〉那般巨大，只是包覆住手肘以下部位的輕裝。

下一個，再下一個。每當他用〈絕影〉跨出一步，就會留下紫色的軌跡。

這是條件一。

獨自逃跑的話，或許能夠倖存，可這不是薩岡心中的王的姿態。捨棄部下逃走，他之後又有什麼臉去擁抱涅菲。

在持續戰鬥方面，這一招的確無可挑剔，但要邊消滅魔族邊保護莉莉絲他們跟神殿的話，人手壓倒性地不足。

那都是有如閃電一般的銳利軌跡。

「莉莉絲，我忘了告訴你，等回去之後，我會獎勵你作爲美夢的謝禮。在那之前，記得想好你的要求。」

一滴眼淚就能生出好幾只魔族，如雨般不斷落下。魔族數量眼看着就到達二位數，早晚會變成千或萬吧。

是黑色的眼淚。

宛若要鼓舞自己般，薩岡說道：

在這之前，神殿應該也是封印空中的〈阿撒茲勒〉的裝置。薩岡必須避開會傷害到神殿的魔術。

然而，這裏是艾謝拉的結界中。

──但是，在部下面前無法堅持己見的男人，就不配稱作王。

莉莉絲堅定地點點頭後，就握着少年的手退到艾謝拉的雕像旁。身爲被保護的人，她非常清楚自己該怎麼行動。

薩岡踏出下一步。

這份固執想必很滑稽。

那滴淚一落到地上，就啪一聲綻開，飛散到周遭。

接着是一道彷彿是遭到死靈撫摸的可怕陣風吹了過來。

這是薩岡爲了使用一直迴避的「技法」而成的〈天磷〉。不過，既然要取拳頭的外形，爲何要使用〈紫電〉？

雖晚了一步，他也注意到聲音的出處。較接近眼睛的幾根柱子出現了好幾道裂痕。這裏的每根柱子顯然都是重要的裝置，要是遭到破壞，〈阿撒茲勒〉想必也會侵蝕到這邊來。

「怎、怎麼回事？」

巨大的眼睛浮現在玉蟲色的空中。

有些從身體射出像是箭矢般的小石子，有些是把身體卷在柱子上想要扭斷它們，有些是很單純地出手毆打，也有幾十只魔族同時以各種手段展開攻擊。

──這樣沒辦法擋啊……

掉落的魔族們沒有一隻注意薩岡他們，而是開始攻擊柱子。

縱然如此，薩岡還是準備前進，莉莉絲難以置信地說：

它的外形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是如同柏油的黏質液體在模仿人形般。頭部有好幾顆不規則排列的幾顆眼珠，雖是面對薩岡的方向，卻沒有在看他的身影。

縱然是〈魔王〉，那卻不是人身有辦法抵擋的災厄。要保住這裏是不可能的，該摸索的是從這裏倖存下來的方法。

既然已有覺悟，接下來就是手段計劃了。

最後他把拳頭伸到前方，進行詠唱：

〈天磷〉的黑拖着淡淡的尾巴，最終成了鮮豔的紫色。

「──〈天磷·紫電〉──」

薩岡仰頭看向天空。

這是條件二。

魔族甚至沒有時間理解發生什麼事，就失去胸部以上的部分並消失無蹤。

比夫龍叫醒的『泥狀魔神』有表現出對〈魔王印記〉的執着，『阿麗絲泰爾』看起來也像是以〈印記〉爲目標。縱使不清楚被封印在此的〈阿撒茲勒〉是不是比夫龍口中的魔神身體，但它的目標肯定也是〈印記〉。

他所擊出的拳頭表面纏着〈天磷〉，魔族身體飛散的碎片頓時被燒得精光、變成塵埃。

一旦薩岡退縮，就會失去這一切。

──但不行吧，這個神殿很有可能是艾謝拉的生命維持裝置。

接着薩岡朝自己的腳施展魔術。

薩岡啪一聲打了個響指。

所以他要戰鬥。

在數量上，我方是壓倒性地不利。要顛覆這一點，需要費點工夫。也就是速度。

即使是〈阿撒茲勒〉，使盡全力好像也無法入侵。它只是看着這邊，卻沒辦法再往前進。

「魔、魔王大人……」

是跨出一步就能前進十步距離的神速一步。

這是加上〈絕影〉加速的一拳。儘管速度及不上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虛空〉，卻擊出了與之相近的速度。宛如柏油的魔族連抵擋的架式都沒擺出來。

薩岡意識到右手的〈印記〉。

那〈天鱗·龍式〉如何？

最初遭到攻擊的柱子轉眼間就被折斷，坍塌得破爛不堪。

這道彷彿快要消失的聲音令薩岡驟然回神。

──可是，要使用「技法」的話，這種外形是必須的。

薩岡突然有了幹勁。

一吹到那陣風，身體便湧起一種臟器被亂翻的不快感。少年渾身發抖，莉莉絲忍不住捂住嘴並癱軟在地。

他重重地吐了口氣。

「魔王大人，那種東西、能贏得了嗎……？」

這次他用由下往上頂的方式擊出左拳。

「那些傢伙打算破壞這裏！」

薩岡踏出〈絕影〉的一步。

「別發出沒出息的聲音。你們現在可是在王我的身後，給我挺直背脊。」

薩岡知道……

這裏本就已經暴露在魔族的攻擊下，遭到不小的破壞。若是又在此使用〈御雷〉，神殿本身或許會崩毀。

該保護的範圍縮小，就算有幾隻魔族靠近，強度也還是可以維持在抵擋得住的程度。

魔族聚集起來、蜂擁而至。下一個目標已在薩岡眼前。

「──〈天鱗·雪月花〉──你們待在這邊不要動。要是人分散開來，本來能保護得了的也會變得保護不了。」

薩岡只能爭取到一點時間，無論如何掙扎，也避不開這之後的死亡。

──這麼說來，巴爾巴洛士跟歐利昂也能召喚這些傢伙吧。

他回過頭，後方有怕到在顫抖的莉莉絲，旁邊有莉莉絲賭命救出的少年。他再往後面看，那裏有可恨卻又可憐的吸血鬼少女雕像。

薩岡兩步、三步地繼續往前，終於逼近第一個魔族。

他如今的姿態就是連魔族都能加以蹂躪的電光。

這就是這招〈天磷〉之名的由來。〈絕影〉原本是創造來跟這招作爲一對使用的魔術，要一同控制方纔成爲〈紫電〉。

只是既然要用連魔族都反應不過來的速度行動，就需要極大的反應速度與空間感知能力來控制它。

這一個月內他把錫蒙力拉來持續進行訓練，爲的就是控制這招。

在毆打第十隻魔族時，薩岡的拳頭傳來一陣沉沉的觸感與疼痛。

畢竟是用比音速還快的速度在痛毆目標，倘若是常人，手臂在最初的一擊就會飛走，〈魔王〉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不過，薩岡在成爲〈魔王〉前，最爲擅長的就是肉體強化。

碎裂的拳頭頓時再生，並擊碎下一個敵人。

更重要的是，「技法」就是使自己身體做出最佳運用的技術。以最好的比例施放的一擊，給拳頭的負擔也減到了最輕限度。

也就是說，〈紫電〉就是在魔力足夠維持的前提下，一直揮出〈天磷〉之拳的魔術。

但是，薩岡的表情沒有半點喜色。

想當然地，魔族不可能在毫無抵抗的狀態下任自己毆打。

最初的十幾只雖有表現出像是反擊的動作，卻都空虛地落空了。可是有這麼多的同胞遭到屠殺，它們似乎至少也理解了自己是無法完全捕捉到〈魔王〉的。

身軀如紙般單薄的魔族──跟之前歐利昂召喚出的東西是相同類型的個體──沒做半點預備動作，身體就放出了無數的小石子。

「──嘖！」

薩岡用力咂了下嘴，逃出小石子掃射的範圍。

只要有〈天鱗〉，薩岡輕易就能抵擋這樣的攻擊，但他爲了保護莉莉絲他們已經用掉了。能夠保護己身的就只有〈絕影〉的速度及「技法」──單純的身法而已。

然後魔族它們也從薩岡採取迴避行動這一點，學到了這個攻擊是有效的。

當薩岡用拳頭打穿如紙般的魔族時，魔族們就一起放出無數同樣的小石子及刀刃。

──這些傢伙也能團結行動嗎！

──笨蛋跟天才只有一線之隔──

「艾謝拉，不要勉強。」

最先抱住這位少女的人正是法兒。

在船的夢裏能使用魔法，是因爲那個夢境也跟涅菲的夢相連吧。薩岡他們所在的地點、狀況似乎跟上次不同。

在薩岡殺掉十隻魔族的時候，便隨即增加了第十一隻魔族。

聽到這番發言，艾謝拉也目瞪口呆。

但它們攻擊時應該沒有瞄準目標。對準薩岡的攻擊用手指就數得出來，他卻感受到一旦承受到攻擊，就會被輕易打飛一、兩隻手的破壞力。

賽爾菲對摸不着頭緒的法兒這麼說：

──真正的事實……？

──一開始教我歌唱方法的，就是賽爾菲小姐呢。

「薩岡他的確會這麼想。因爲莉莉絲跟艾謝拉，都是家人。」

◇

同時，涅菲也能理解。

縱使對方是艾謝拉，涅菲也不允許。

儘管有堆積如山的疑問，但現在該優先處理的不是這些事。

這句話的音量小到就像法兒只是動了動嘴，沒有使用魔術的話，想必不會有任何人聽見。即便如此，在涅菲耳裏聽起來確實就是這樣的內容。

這代表着什麼意思呢？法兒在隱瞞些什麼？

涅菲在這裏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告訴艾謝拉：

但既笨拙又固執的他，一定會出手去拯救在自己眼前煩惱的人吧。

「我的身體……似乎被〈阿撒茲勒〉發現了。」

──魔族增加的速度比我的快了一點。

根據艾謝拉的說明，薩岡與莉莉絲現在身在世界邊緣──也就是內側與外側的邊界，而且那裏位於夢中。多虧了薩岡，他們似乎已經抵達能夠想辦法把人拉回來的場所，但這時艾謝拉突然倒下了。

薩岡用拳頭打落躲不掉的小石子，趁着如雨般的攻擊縫隙間打倒一隻只的魔族。

「……我第一次覺得你很可怕。」

「……還真是嚴厲啊。」

聽到這番回答，法兒感慨地點頭。

薩岡就是個會對堅決不放棄、不斷掙扎的人伸出手的王。

但他並未絕望。

「艾謝拉小姐，我們有沒有辦法去幫薩岡先生？」

──其實我是希望他能最先考慮到自己，回到這裏來的。

「發生了什麼事？」

薩岡消失在〈幽世鏡〉中一刻鐘後，涅菲及法兒也來到了莉莉絲和賽爾菲的寢室。

「能去的人只有我。」

「而且我們約好了，說下次要一起去魔王殿探險。不許你失約。」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然而賽爾菲卻愣愣地歪起頭。

「咦，做不到嗎？我覺得這也不是很難啊……」

「……算了，畢竟這次是我把你們捲進來的。我就當作這是必須支出的經費吧。」

「那個，我不是很懂魔術的事，但可以聽我講一下嗎？」

陌生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死去，他也無所謂。

「所以，要是你擅自救人，妨礙我的薩岡先生，我會很困擾的。」

說完，他從長袍中取出一個像是長圓筒的東西。

本人絕不會承認吧，但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戴着面具的魔術師頓時說不出話。

儘管被薩岡吩咐今天要休息，但徹底養成的習慣是無法輕易拔除的。而且在現實中想起自己在夢裏的大膽舉動，涅菲既高興又害臊，根本顧不上睡覺。

可是，他唯一無法容許讓自己保護的對象死去。

涅菲咬緊下脣，說道：

所以薩岡現在該做的，就是在那之前保護好一切。

「我愛他。正因爲我愛他，才能明白。薩岡先生認爲爲了自己倖存而捨棄他人，是種恥辱。」

可是艾謝拉好像也因爲「身體」之類的部分暴露在危險當中，連站起身都很困難。涅菲不認爲她這種狀態還能戰鬥。

「是嗎？耶嘿嘿，總覺得好害羞啊。」

「那麼，要是您做出救人這種多餘之舉，薩岡先生會很困擾的。」

因此涅菲在早上也一如往常地醒來，想在不要幫太多忙的前提下去做平常的工作。

然而就算她開始準備早餐，莉莉絲她們卻沒有起牀。於是她跟法兒過來看看情況，結果看到艾謝拉等人一臉憂思過度的表情。

「……做得到嗎？」

目前雖然看起來雙方是勢均力敵，但薩岡早晚會被壓過。再加上他在突擊前，就已經有近十根柱子被推倒了，也不清楚這會不會對現實中的艾謝拉造成影響。

她白皙的肌膚完全發青，人也不斷顫抖。

而更糟的問題是……

艾謝拉舉起的手，指尖已經有些微微地透明。

艾謝拉對一臉鐵青的涅菲漾起微笑。

「……嗯，的確是、很糟。」

法兒緊緊抱住艾謝拉，對她耳語：

涅菲想起不知在何時，薩岡曾說過這樣的一句話。

「你不必擔心。只是銀眼之王跟莉莉絲而已，我會把他們送回來的。」

因爲他前往拯救的莉莉絲不是會一直叫人救她、令人看不起的女孩，而是個堅強的孩子，即使弱小也會認真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薩岡就是去救莉莉絲的，要怎麼做？」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就是像這樣用很大的聲音叫她？」

話又說回來，根據艾謝拉的說明，莉莉絲目前就是身處在憑她一己之力很難回得來的地方。

別說是放鬆片刻，連眨眼都沒有辦法。只要失敗一次就會令自己失去性命，令薩岡感到矇眼走鋼索、驚心動魄的感覺。

這令人遺憾的一句話讓法兒嘆了口氣。

被艾謝拉點名的面具魔術師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能夠進來這裏的人還有一個。而且既然黑花貓妖精有在祈求幸運，那或許真的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

艾謝拉一臉驚愕。

涅菲對愣住的艾謝拉解釋道：

一旦知道艾謝拉有生命危險，薩岡就必定會保護她。表面上薩岡表現得對艾謝拉望而生厭，但一開始在她差點就要消失的時候，不是還把自己的血分給她，延長她的生命嗎？

「什麼事？」

「這、沒辦法。〈幽世鏡〉已經消失，能進入夢裏的也只有夢魔。就算只有意識進到夢中，也派不上用場。」

薩岡爲了自己的目的，能夠殺了對手。

「既然是在夢裏，那呼叫莉莉絲不就好了？」

「──艾謝拉小姐！」

「──不能這麼做。」

「叫醒、夢裏的夢魔？怎麼做？」

賽爾菲一定就處於那一線的地方，所以大家平常都無法理解她說的事情，也覺得她在各方面看起來都很浮躁。

──有希望。

「我認爲薩岡先生需要的不是拯救，而是助力。」

偏偏能夠帶回薩岡他們的人，就只有艾謝拉了。

涅菲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

艾謝拉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法兒彷彿要掩蓋這句呢喃般，又補充一句：

而目前加上涅菲及法兒、留在房內的賽爾菲跟艾謝拉，以及不認識的魔術師共五位，房內變得相當擁擠。

「薩岡先生跟莉莉絲小姐是在夢裏吧。但艾謝拉小姐的身體也在那邊遭到了某人的攻擊，暴露於危險當中。」

（在薩岡知道真正的事實前，艾謝拉必須活着。）

「已經確定好該做的事了。納貝流士，也得麻煩你幫個忙了。你有帶着那個吧？」

「等一下等一下，那不是很糟嗎？」

「做得到啊。因爲莉莉絲還挺愛睡懶覺的，我常常叫醒夢裏的莉莉絲。」

涅菲逐一確認狀況後，艾謝拉頷首。

法兒露出另有深意的表情問道：

那麼，涅菲就只能接受並支持他了。

出人意料地，在這時出聲發言的人竟是賽爾菲。

艾謝拉想要站起來，法兒在旁支撐着她。

艾謝拉按着胸口。

「我以爲你很愛銀眼之王呢……？」

「我、沒事……」

「咦……？」

要求這位少女進行理智的說明，這行爲本身大概就是錯的。涅菲也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但這對她來說似乎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那是……！」

雖是第一次看到那東西，察覺到圓筒是什麼物品的涅菲不禁屏息。

◇

「──嗚哇！也過來這邊了！」

少年發出悲鳴聲。

儘管薩岡用電光魔術掃倒魔族羣，遺憾的是他只有一人。雖然擋住了魔族前進，漏掉的幾隻卻終於抵達莉莉絲他們的所在之處。

莉莉絲攬住害怕的少年。

「不要動。只要別出去，就是安全的。」

王說會保護他們。

只要莉莉絲他們不做多餘的事情，薩岡就一定會保護兩人。

魔族雖從身體射出如針般的觸手以及猶如飛沫的子彈，卻都被飛舞在周遭的〈雪月花〉擋下，沒有打中莉莉絲他們。

──但，就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情嗎？

薩岡正在奮戰，卻不可能守住神殿的一切。已經有幾十根柱子遭到破壞，應該沒剩下毫髮無傷的柱子了。

即便如此，薩岡還是護住了莉莉絲他們跟艾謝拉的雕像，真是厲害。

然而，爲何莉莉絲只能受人保護？事到如今她纔開始後悔，自己是否也該跟涅菲一樣學習魔術？

更重要的是，她竟在自己的領域「夢」中如此無力，她感到自己實在很窩囊。

就在她悔恨無比、咬緊牙關之時──

『────────』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流暢的聲音。

是歌。是沒有加上語言，只有旋律的歌。

「這是、賽爾菲的歌？」

「我是無所謂，但那東西會乖乖地任憑你們處置嗎？在我們像這樣磨蹭的期間，它也一直在滴下魔族啊。」

沒有固定外形的魔族們倏地停止動作，就這麼如同沙雕般逐漸崩解。

空間突然開始震動。

艾謝拉總是會對莉莉絲提出無理的要求，並耍得她團團轉。

『──其爲掌管死之國度旅路者──吹過知風草，傳承睿智謀略之人──』

「不必說那種無聊的應酬話了。比起這個，你是有什麼辦法纔來的吧。」

她怎麼可能聽錯呢，這就是那個浮躁卻溫暖的兒時玩伴的歌。

艾謝拉真正的身體就在這裏，而她準備要與這裏的崩壞一同迎接「死亡」的事；要是她就這麼消失，就真的結束了。

「大人，您的手……」

「我有對策──納貝流士，上吧。」

明明她現在也只能怕得不停顫抖。

艾謝拉像是也明白這一點般點點頭。

「可、可是……」

莉莉絲明白了。

看到那隻手，莉莉絲倒抽一口氣。

艾謝拉的手已經有一半變成透明，就連觸碰的感覺也變得若有似無。

然而艾謝拉卻搖搖頭，並握住莉莉絲的手。

「如果現在能關起來，那還來得及。『那個』就由我跟莉莉絲來阻止。」

「大人？」

莉莉絲一呼喚兒時玩伴的名字，那一邊就有如要回應她般加入了新的旋律。

然後「聲音」頓時綻開。

那是種光是聽，彷彿就能治癒冰冷的身體──她因此才初次感到身體傷到發冷的程度──就像是要沁入心中的歌聲。

話聲一落，空中的眼睛就遭到了貫穿。

「我從未想過自己竟會以這種方式消失呢。」

艾謝拉突然跟莉莉絲這麼說，讓她很爲難。

總覺得艾謝拉剛剛好像對自己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事，莉莉絲瞠目結舌。

莉莉絲聽到薩岡一面打碎魔族，一面如此低語道。

──大人會消失……

接下來她抬頭望向天空。

這時，莉莉絲身後響起一道清脆的腳步聲。

涅菲施展的神靈魔法像是要保護莉莉絲他們，把魔族從柱子周遭趕跑。多虧如此，暫時性地做出一個安全範圍。

在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長大，但這名少女對莉莉絲來說是姐姐，是母親，也是朋友。

面對瞪大雙眼的莉莉絲，艾謝拉露出淺淺的微笑。

還有另外一句話。

這好像是這位少女第一次對自己道謝。莉莉絲反覆思考艾謝拉的話。

──要提起勇氣。在夢裏，沒有你辦不到的事──

莉莉絲聽不懂這兩人的對話，但艾謝拉聳聳肩，表示了無言的肯定。

──那是騙人的。

雖然打倒了魔族，空中的眼睛卻仍舊健在，而且正流着下一滴淚水。

「以夢魔來說，我的血脈並不高等。你已經擁有比我還要強上許多的力量了。」

接下來，涅菲的歌再次響起。

「哎呀呀，真的是彼此連心呢。我都開始羨慕了。」

「真是讓人困擾的小鹿。我不是告訴過你好幾次，不可以進來這裏的嗎？」

彷彿就是在等待此刻似地，這次換〈雪月花〉改變了動作。

艾謝拉像是看到什麼非常和睦的事物般，輕聲笑了起來。

「不、不是有大人在嗎？」

涅菲和着賽爾菲的歌，施展出名爲神靈魔法的力量。

「如果只是要帶回兩位……還有另一人的話，那我立刻就能效勞。只是卻被人罵說，要我別做多餘的事情。」

艾謝拉碰一聲撞了下莉莉絲的額頭。

緊接着，與惡夢相同的黑色球體炸開。

「銀眼之王也是，很慶幸你平安無事。」

〈雪月花〉離開柱子旁，像是要包圍薩岡應付的魔族般擴展開來。

「怎麼──是法兒嗎？」

那是個沒有任何根據、一閃而過的念頭。

「──是涅菲嗎？」

『──〈神音〉──』

「賽爾菲！」

「……！你是？」

「咦、啊啊，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就是被他們所救……」

然後她突然看向莉莉絲身旁的少年，瞪大雙眼。

「要提起勇氣。在夢裏，沒有你辦不到的事。」

「就是這樣。在我們讓空中的眼睛閉上前，希望銀眼之王能保護好這裏。」

艾謝拉一定有跟少年見過面。

「……咦？」

「……我、知道了。」

「我試試看。這次換我來幫助大人了。」

「謝謝你，我可愛的小鹿。」

莉莉絲之前就覺得不可思議，縱使她在夢中，賽爾菲的呼喚聲還是能傳達給她。看來只要她認真唱歌，甚至能夠越過艾謝拉的結界。

一發出聲音，眼淚彷彿就會潰堤，但莉莉絲還是想回答她，便用顫抖的聲音回應道：

「……原來如此，那就是你爲了修復『天使獵人』，而交給納貝流士的代價啊。」

──多麼厲害的人啊……

『──好好好。』

少年困惑地點點頭，並輪流看着艾謝拉跟她背後的雕像。

「咦、咦咦！連我也、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莉莉絲已經知道了。

這座神殿果然不能受到任何傷害，那些傷害侵蝕了艾謝拉的存在。

「那當然，我還沒解決上頭的那個東西，要是你擅自逼我放棄，那我可受不了。」

回應不了這名少女最後的願望，自己算什麼夢魔的公主。

但把聲音加入賽爾菲的歌的，不是隻有涅菲。

──怎麼辦，這孩子完全不記得大人的事了……

於是她點點頭。

雖然魔族因涅菲與法兒的一擊而消滅了大半，數量目前卻還在持續增加。

彷彿被旋律彈開般，抱着柱子的魔族們紛紛被刮飛。

莉莉絲也知道，吸血鬼艾謝拉過去曾是夢魔。

與露出驚愕神情的艾謝拉相反，少年愣在原地。

艾謝拉雖滿臉驚訝，沒多久卻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露出微笑。

──只是漫長的夢終於要結束了而已──

「『天使獵人』的子彈就這樣浪費掉了。」

〈雪月花〉的動作似乎不是出於薩岡的意志，他因此發出困惑之聲。

接着，艾謝拉看向薩岡。王想必也注意到了這邊，回過頭來。

然後，莉莉絲看向艾謝拉緊緊握住自己手的手。

「它是大口徑狙擊型天使獵人〈馬爾杜克Ⅱ〉──除了我的〈修德倫〉和〈蒙特〉，是現存唯一的『天使獵人』。」

對方一臉蒼白，聲音中也沒有平常那種目中無人的感覺，但站在那裏的的確就是莉莉絲認識的艾謝拉。

──可是，如果是大人的話是真的……那我、應該辦得到。

「是艾謝拉啊。」

儘管剛剛看起來薩岡躲過了所有攻擊，但他卻是滿身瘡痍、呼吸急促。

「怎麼這麼問呢，你可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力量的夢魔呀。」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只是漫長的夢終於要結束了而已。夜之一族只要稍微睡一下，就又會回來了。」

「──！這是『天使獵人』嗎？」

但是在賽爾菲不見、莉莉絲以爲黑花已死、自己變成孤獨一人時，她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聽到薩岡這麼說，艾謝拉揚起爲難的微笑。

薩岡大概也已經到極限了，〈紫電〉消失，終於能夠正面看到他的身影。

「這樣啊。那你運氣真好，要感謝他們喔。」

莉莉絲不知道這番話的意思能傳達多少給艾謝拉。即便如此，艾謝拉回以頷首後，看向了薩岡。

『──金色之足瞬時奔馳千里，蛇杖通知繁榮與滅亡──』

『──蘆笛爲永遠夢境的邀請，神鐵大鐮連主神都可屠去──』

當大氣如同波紋般開始顫抖的同時，魔族的身體便噗滋一聲被壓扁了。

是爲了應和賽爾菲的歌，纔會選擇「聲音」這個力量吧。看不見的力量突然襲來，看來就算是魔族也沒有辦法避開。

薩岡斜眼看着這一幕，然後又開始奔跑。

「──〈天磷·紫電〉──」

他再次發動獨自攔住幾百只魔族的魔術。

「好了，我們也開始吧。」

「……是！」

艾謝拉再次發出「叩」的一聲，用額頭摩擦莉莉絲的額頭。

「要做的事很簡單。只要讓那東西睡着就好，讓它明白這是夢就好。」

對夢魔來說，在夢裏要讓他人睡着，簡直像兒戲般簡單。

──不過，讓那個東西睡着？

那是感覺只稍微觸碰一點就會發瘋、憎恨及絕望的漩渦。

曾待在其中的少年精神就遭到嚴重破壞，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讓〈魔王〉都變成那副德性的惡夢，到底要怎麼讓它睡着？

「──沒問題的，它只是在嘆息罷了。所以你只要稍稍貼近它，陪它睡就行了。」

艾謝拉這麼一說，莉莉絲也懂了。

要除去惡夢，就是要呼喚起溫柔的回憶，並播放給它看。

要靠近那份絕望也絕不是易事，但既然艾謝拉會跟她一起，她就相信自己辦得到。

「嗚……！」

但她怎能讓大人在這種地方消失呢。

「……不過至少能有道別的時間，我還是很感謝的。」

「……啊啊，怎麼辦呢？好煩惱啊。被你這麼一說，就意外地什麼也想不出來。」

接着，少年軟綿綿地癱坐在地。

艾謝拉一副感到有趣地笑了。

她承擔了自空中之眼逆流過來的惡夢。

縱然如此，它還是瞪大雙眼，猶如在做最後的抵抗。

「其他……什麼也、沒有。」

艾謝拉想從裙內取出鐵的武器──

「快逃──咦？」

「有什麼沒說完的話嗎？」

「呵呵，我從以前開始就是個騙子唷。」

她應該還有什麼想說跟希望做的事。

艾謝拉瞪大眼睛，整個人僵住。

等莉莉絲對自己回以得意的笑容後，吸血鬼少女露出感到可疑的表情。

要將這裏回覆原狀，比讓人做惡夢還要簡單。

「你打算繼續叫那個死板的稱呼到什麼時候？可以不用再勉強自己使用那種稱呼囉。」

空中之眼像在打瞌睡般開始閉起。

空中的眼睛消失，確定已擊退所有危險後，艾謝拉終於如此咕噥道。

艾謝拉小聲呻吟。

見艾謝拉搖頭，莉莉絲說：

「亂來的是大人吧？用那種身體來保護我，只會讓我爲難。」

「這個嘛，那麼，請幫我跟法兒說，抱歉無法守約……」

少年扣下扳機。

艾謝拉的身體也同樣開始取回色彩，本該失去的手腳回覆原樣，靠着莉莉絲的身體也變得能夠感受到重量了。

接着她緊緊抱住艾謝拉，用承載了自己所有憤怒的語氣這麼告訴對方：

面對艾謝拉譴責的聲音，莉莉絲像在忍受痛苦般轉過臉。

「不是你來幫我！我說過，是我要幫你！」

那麼，只要修復好這裏就行了。

在逐漸消失的景色當中，莉莉絲清楚看到了──

「──！納貝流士！」

什麼也想不到是騙人的吧。

已崩毀的柱子朝空中延伸而去，裂開的大地逐漸被填滿。在只眨了幾次眼睛的時間內，這裏就回到跟第一次看見時並無二致的模樣。

「……大人您啊，都沒想過被耍得團團轉的我的心情嗎？」

魔族把神殿破壞得很嚴重，半毀的神殿應該也維持不了艾謝拉的身體吧。

當莉莉絲終於叫出那個名字之際，神殿的景色突然開始搖晃。

這裏是夢中。

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忙。

「竟然直接喊我的名字，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麼了不起了？」

「我完全沒半點要讓艾謝拉死去的意思。」

莉莉絲像是要推倒艾謝拉般跟她一起滾倒在地，但感覺逃不過落下的淚滴。

◇

她開始消失的手已沒辦法握住它了。

薩岡花不到半刻鐘就殲滅了剩下的魔族。

「咦，這、這次又怎麼了？」

莉莉絲以嘆氣作爲回應。

「咦……？」

少年仰頭看着薩岡。

鐵塊掉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莉莉絲忍不住開始顫抖時，艾謝拉就觸碰莉莉絲的手，一臉有趣地笑了。

艾謝拉臉上浮現出焦急之色。

「咿！？那、那那那那那個大人！那該說是語病嗎……」

「這、這種事情……？」

黑色的淚水在空中飛散。

既然這樣，艾謝拉要採取的下一個行動已經決定了。

──我是不曉得你是何種怪物，但要做夢的話，連神明都要給我睡着！

相對地，耳邊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還站不起來，我想要力量！」

可是她害怕的痛楚與衝擊並未襲來。

然而，縱使到了這種時候，她還是說不出口，只是漾起有些苦惱的笑容。

王冷靜地回答驚慌失措的少年。

少年像是要庇護莉莉絲她們，站了起來。

在雙手之後，艾謝拉連腳都開始逐漸消失，連起身都做不到了。莉莉絲從身後抱住她，形成讓她坐在自己膝上的姿勢。

是她忘不了的夢。

「……我可真是、服了你了。」

「是有可能的唷。大人不是說過了嗎，這裏沒有我做不到的事。」

於是莉莉絲出聲呼喚。

都是很可怕的夢。

看來艾謝拉是打算把他們送出這個世界。

好幾道火線綻開，燒掉黑色的眼淚，但還是無法全部擊落。

「大……艾謝拉。」

艾謝拉叫道：

「請、請問，就沒有辦法救那女孩嗎？」

──大人會消失，是因爲這裏壞了。

「我有覺得、很抱歉唷。」

「……真是的，真希望你不要亂來啊。」

她已經三度目擊這個景色。

「啊──」

他的手上握着不知何時撿起的『天使獵人』，並把槍口對準黑色淚滴。也不曉得魔族的身體是否有着跟外表相同的質量，但他阻止了從天空落下的淚滴。

薩岡回頭往這裏來，但即便是〈紫電〉的速度，也略爲落後。涅菲及法兒是還在持續進行支援，卻不能正確把握這邊的狀況。

雖然原本是個讓人不知她在想什麼的少女，但莉莉絲從出生時起就一直跟她相處在一起，至少還是能聽出那是謊言或真話。

『別做這種不合理的要求啦！』

艾謝拉只是露出無精打采的微笑。

「──我總是受到別人的保護。」

事到如今，莉莉絲才得以信服。

她每次都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跟莉莉絲說話，老實說，能讓她露出這種表情，讓莉莉絲感到很痛快。

「……騙子。」

一滴淚水自正上方落下。

「開槍！」

「……知道了，我答應你。還有其他的嗎？」

最後，空中之眼緩緩閉上並消失了。

她抱緊艾謝拉，緊緊閉上雙眼。

艾謝拉像是死了心般抬頭看着莉莉絲。

沉沉的槍聲一響起，黑色的球體炸開。魔族巨大的身體甚至沒時間發出慘叫，就被吞入球體消失。

這是莉莉絲第一次像這樣反抗這位大人。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事到如今即便給她血，也起不了作用吧？」

沒有任何莉莉絲辦不到的事──這麼說的人不就是艾謝拉自己嗎？

「似乎是要從夢裏醒來了。」

「您果然不懂。」

「哈、哈哈……這是什麼，好厲害。」

莉莉絲反過來抱緊想撞飛自己的艾謝拉。

──這孩子真的是〈魔王〉啊……

「呵呵。」

抱着平常那個令人害怕的玩偶、眼神自暴自棄的艾謝拉。

站在她身旁，戴着圓眼鏡的少年。

還有站在兩人背後、朝他們伸出手，有着一對銀色瞳眸的青年。

──剛剛那是、誰……？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夢的世界就這麼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