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滿天星斗的夜裏試着跳支舞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1.7萬 字
涅芙特洛絲得知那名少女的存在,是幾個月前的事。
她的主人比夫龍透過水晶,映出遠方那名少女的身影讓她看。
涅芙特洛絲從懂事以來,就待在比夫龍的身邊。她不曾思考過自己是什麼種族、來自什麼地方。
但,她以爲〈魔王〉效命爲榮。知道〈魔王〉需要自己,對她來說就是無上的喜悅。
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這個同族少女,吸引了她的興趣。
但是那名少女穿着破爛衣衫、銬着腳鐐,處境就像是個奴隸。
看到和自己長相相同的女孩飽受折磨,令她感到一陣心疼。
她一心只想着要救她出來。
——到時她也會跟我一樣,一起服侍比夫龍大人嗎?
若真是這樣,她希望能不假手他人,親自去救她。因爲她擁有〈魔王〉親傳的力量。
之後再以前輩的身份教她種種事情。
原本她是這麼想的。
誰知道——
『瞧,涅芙特洛絲,這就是我找了好多年的完美貴精靈。這下神靈魔法的研究終於能邁向下個階段了。』
涅芙特洛絲一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若她就是主人尋覓的貴精靈……
——那我呢……?
爲〈魔王〉盡忠效力的自己,又算是什麼呢?
妒火從心中悄然燒起。
涅芙特洛絲對少女的親切感與同情,最終化爲烈火般的嫉妒。
不久,魔力漩渦漸漸有了質量並實體化。
以薩岡和比夫龍兩人的〈魔王印記〉爲中心,『某物』席捲而來。
它像是吸了水的棉花,靜悄悄地爬了起來。
「現在是在乎那個的時候嗎!」
一見到她,比夫龍由衷扼腕地說道:
不管它擺在哪裏,船內都已經被『泥』淹沒了。
不知該不該慶幸,少女最後並未加入比夫龍的麾下。
湖底傳來的魔力反應,變本加厲地益發強大。
「咕喔?」
那人應該必死無疑。船艙裏應該已經沒有生還者了。
『我想到一出有意思的表演。到時你就讓他們見識你的實力吧。』
對涅芙特洛絲來說,已經沒有失敗的本錢。
「顯現吧,紅蓮之焰!」
而他們好歹擁有夠格收到〈魔王〉夜宴邀請的實力,一發現暫無攻擊手段,便迅速離開甲板。而他們施展的飛行魔術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技術。
「等、等等,我的聖劍還擺在船上。」
「嗚……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泥』。
這正是神一般的存在。
薩岡一咆哮,魔術師們馬上停手。
而且少女還被其他〈魔王〉撿走,以前的襤褸樣也已不復見,看起來幸福洋溢。
——要是有誰在船裏頭……
「咯、咕啊、救、救、我嗚……」
一名魔術師擦了擦額頭,嗤笑一聲。
◇
——只不過,它太龐大了。
它原本就已經是魔力強大的塊體。而『泥』即使尺寸增長到能夠裹住整艘船,卻還是不斷膨脹。
薩岡的咆哮,則是換來比夫龍的嗤笑。
是人類窮盡魔術之道也永不可及、完全不同次元的力量。
看來他早已設下某種結界,不讓魔術師們逃走。
途中,榭絲緹慘白着一張臉驚叫出聲:
少女的村落遭人類襲擊,而她也下落不明。
——既然是魔術,那就難不倒我。
雖然很可惜沒能看到她的下場,但涅芙特洛絲還是覺得痛快極了。
——不,那魔力還在持續增長中。
涅菲倒抽一口氣,榭絲緹像是忍不住吐意般以手捂嘴。
「怎麼可能!這點程度纔不叫做魔神。這只不過是一點渣滓,只是殘留思念,是跟〈魔王印記〉起反應才被喚醒的。」
那麼只要別殺了她,要怎麼做主人應該都不會有意見。
不過,既然它擁有質量,就代表它受重力影響。
輸給少女的懊悔感令涅芙特洛絲就快喪失理智,而主人就在這時,又給了她一件差事。
薩岡也抱起涅菲與榭絲緹逃至空中,拉菲爾則是在生出龍翼的法兒攙扶下,離開了甲板。
而那『泥』應該不是什麼生物,不會因爲沉入水底就停止活動。
他是從身體內部開始溶解,最後被其吞沒。
但就在這時——
黯淡無光的黑色世界。
雖然她由於場地限制而手下留情,但別說戰勝了,她甚至一敗塗地,並體認到原來那就是主人嚮往的力量。
船身劇烈搖晃,樂隊的幾具骸骨被拋出船外,而魔術師們各自以魔術護身。榭絲緹和拉菲爾緊抓着甲板,因此逃過一劫。
膨脹的『泥』隨後就這麼落入湖中。
它不像神像一般帶有明確外觀,甚至看不出類似人類的自我。這醜惡的污泥甚至讓人覺得,惡意一旦濃縮爲可視之物,也許就會變成像它這樣吧。
——只要把她打得落花流水,主人就會對那女孩失去興趣。
得用這次機會讓主人明白,對他來說不可或缺的不是那名少女,而是自己。
「別出手!攻擊只會被它吸收進去。」
比夫龍試着尋找少女,但似乎遇上其他〈魔王〉的阻撓,沒能查出她的下落。
問題就在於,『泥』接下來會如何行動。
比夫龍瘋狂大笑,讓薩岡發出怒吼:
「……咦?」
被類似樁子的物體刺穿的魔術師,發出被水嗆到般的求救聲,最後全身的孔穴流出黑『泥』並瓦解散去。
「啊哈哈哈哈!真教人大開眼界!單純看魔力量的話,這應該比十三名〈魔王〉都還要多了吧?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小心!這艘船已經被它佔據了!」
——誰知道,她竟然還活着。
魔術師們又是雷光又是火焰,紛紛發動攻擊,但卻都只燒掉『泥』的表皮。
這樣的動作持續了秒針跑完一圈的時間,接着短針也動了一小格,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慘不忍睹的景象帶來恐懼,在魔術師之間蔓延開來。
——他是被吞噬了嗎……?
這看來也出乎比夫龍的意料,讓他愣愣地哼了一聲。
薩岡見證到那景象,忍不住發出嫌惡之聲。
光是渣滓就擁有這般力量。
受攻擊的那名魔術師人還活着。
——不,那纔不是什麼樁子!
因此,比夫龍准許她前去和少女接觸時,她開心得幾乎要手舞足蹈。
那東西從湖底溢出,附着至船身。
薩岡感覺到雞皮疙瘩在身上冒起。
「啊哈哈哈,表演接下來纔要開始呢。都還沒看到重頭戲,你們總不會就這麼散場吧?」
比夫龍並沒禁止她對少女動粗。
隱形的牆攔下魔術師們,把他們又推回船上。
靜寂。
以爲是樁子的東西,原來是從甲板裏滲出的『泥』。
離開船上的魔術師打算就這麼逃離,但——
受了魔術攻擊的『泥』竟然進一步膨脹起來。
——不對,它吸收了那些魔術?
平常總讓人摸不透想法的主人,竟然打從心底感到遺憾。
湖面濺起柱狀水花。
『真是可惜了。雖然他還是新人,但要從同爲〈魔王〉的他那裏搶走東西,風險實在是太高了。』
這是比夫龍乾的。
那位魔術師發出沉悶的慘叫。
只要少女還在世上,主人的羨慕就不會停歇。涅芙特洛絲永遠成不了主人心中的第一。
「嗚……雷啊,燒光一切!」
「比夫龍,你瘋了不成!你打算喚醒魔神嗎!」
那無形魔力的漩渦,連馬加錫亞留下的魔族合成生物〈喀邁拉〉,甚至巴爾巴洛士召喚出的魔族都無從比擬。
原本以爲『泥』準備發動攻擊,但它卻沒有再次浮起。
「那到底是什麼……?」
仔細一瞧,就看到甲板底下冒出一根樁子。
「哈,什麼嘛,根本什麼事也沒有。」
此刻不只薩岡,船上的魔術師們也各個緊盯水面,屏息以待。
然而,涅芙特洛絲並沒有勝利。
原本還以爲,一度掀起波瀾的日子這下終於重回風平浪靜。
這跟薩岡『吞噬』魔術可不一樣。
——這種怪物真的曾經存在於世嗎?
如此一來,他當然只好珍惜涅芙特洛絲,而不是那個得不到的少女。
她不能原諒少女。
薩岡才握起拳頭,比夫龍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做,便豎起食指說道:
「哎呀,薩岡,勸你不要這麼做。在這佈滿錯綜複雜的魔術空間裏,你以爲有辦法只摧毀我的結界嗎?你要是出手,到時大家全都會栽進湖裏頭喔?」
「……嘖。」
比夫龍佈下的結界,似乎會將現場啓動的魔術全都吸收進去,因此十分刁鑽。
這也許可以形容爲某種寄生魔術。只要有誰還在使用魔術,結界就不會解除,但要是薩岡想毀掉它,就會把所有結界內的魔術一併毀掉。
而在湖裏頭,『泥』正逐漸蔓延。
「瘋子……」
這咒罵聲聽起來像是戈梅利發出的,而錫蒙力也在她身旁。憑他們的本事,只要花點時間,應該衝得破〈魔王〉的結界,但……
就在這時,甲板上傳來尖叫。
「咿~救命……誰來救救我!」
在『泥』竄溢而出的甲板上,還有人尚未離開。
「那是……」
涅菲看得臉色發白。
原來還沒逃離的,是樂隊的人魚歌手。
看來她並不是魔術師,而樂隊的其他成員——也就是骸骨,應該都已經被吞噬或者掉進湖底,只剩幾件樂器冷清地在原地打滾。
她沒有飛上天的手段,湖泊又已經是『泥』的勢力範圍。
『泥』從四周爬了起來,像是在逗弄無處可逃的少女。
「涅菲,你已經會飛了吧?」
「……是!」
薩岡已經教過涅菲一些入門魔術。
「吾人已經捨棄了那名號。現在的吾人,是〈魔王〉薩岡的寶劍。」
因此他幫拉菲爾的義肢做了點改造,成爲能夠容納聖劍的劍鞘。採用的原理,就跟巴爾巴洛士穿梭空間的魔術相同。
是和魔術的結構明顯相異的文句。
「他可能是教會的間諜吧?」
要是十二把聖劍到齊或許還能搞定,但憑拉菲爾一個人是處理不來的。
她雖然還不能自由自在地飛行,但要飄浮是不成問題的。薩岡把榭絲緹交給涅菲後,隨後降落至甲板。
以〈魔王〉身份散播的恐懼看來也達到嚇阻的效果。現在只要別再冒出敵人,就謝天謝地了。
薩岡認爲〈魔王〉的夜宴上,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而拉菲爾的聖劍,更適合對付它們。
——這玩意兒打算吞掉〈魔王印記〉嗎!
——看來這招頂多能防範,沒辦法殲滅嗎?
『——而如今天秤既碎,秩序已失,大地將染爲緋紅。是以此爲斷罪譴罰,饒赦罪愆的審判鐵錘——』
「遵命。」
——該不會,這其實是涅芙特洛絲情感的直接抒發?
「冒犯了!」
接着,薩岡發現了一件事。
薩岡讓人魚少女躺到一旁的甲板上,隨即在拳頭纏上魔術。
星塵般的光芒改變了動向,朝『泥』攻擊而去。
——就算它能吞噬魔術,但總不可能連物理性的攻擊都能吸收。
他呼喚一聲,並從義肢裏拔出聖劍。
「爲什麼《亡靈》有辦法使用聖劍啊?」
但是亮出聖劍,或許算是一大失策。
面對語帶錯愕的魔術師們,拉菲爾扯開嗓子:
聖劍在拔出時已燃起淨化之焰,燒灼着薩岡的胳膊以及上頭的『泥』。
聲音聽起來像涅菲。
而就在這時——
『泥』雖然一時被轟走,不代表已經消失了。它們又一點一點地爬上船身逼近薩岡。
對,歌詠。
驚聲尖叫於是響起。
魔術師見到頭盔底下的廬山真面目,各個臉色發白。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那悲嘆般的聲色究竟是……
『泥』不只沾着拳頭,甚至即將爬上胳膊。
要是沒有忠心的管家幫忙清除『泥』,薩岡勢必得自斷其臂才能擺脫它。只留下燙傷,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近乎純粹的清澈歌聲。
接着,拉菲爾的右手扶到左義肢上。
不知道他們聽進去多少拉菲爾的解釋。
——但,不是涅菲。
赤手空拳對付這『泥』不是個好主意。即使能轟走它們,只要沾到一滴就能搞得雞飛狗跳。
會陷入這般處境,都要怪〈魔王〉比夫龍。既然同爲〈魔王〉而又擁有聖劍,也難怪大家會懷疑他們跟教會的關係了。
她想幫助那少女,卻因爲少女而失去容身之處。
他沒有根據。
「呼應吧——聖劍〈梅丹佐〉!」
——好吧,總比敵意相向要好多了。
總之魔術師們的敵意沒想象的高,也就免去腹背受敵的麻煩,不過他們大概也不太相信拉菲爾。只見大家紛紛向後退去,似乎都不願惹上麻煩。
「是魔術師獵人拉菲爾!他竟然還活着!」
「吾王!」
——這記憶是從哪裏來的……?
原來他粉碎了甲板的拳頭,不小心沾上了泥的碎片。
「——吵死了。是歌手的話就唱點什麼歌來聽聽。」
那跟對涅菲惡意相向時截然不同,身姿甚至帶有某種神聖感。
「不,沒關係。你幫了大忙。」
——有這累贅還真礙事。
陶醉於自身研究成果的他,舉杯爲自己慶祝。
拉菲爾在薩岡的身後守護着,並說道:
薩岡驚覺並仰望夜空,看到涅芙特洛絲正歌頌着。
這下別說是甲板,整艘船都斷成了兩截,而衝擊也把『泥』轟走了。
一如薩岡計算,『泥』都被吹走了。
而不知是否察覺到這件事,比夫龍笑了,手裏還端了杯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葡萄酒。
而這樣的歌詠開始凝聚出,不遜於『泥』的強大力量。
那不是像魔術那樣精打細算的術式。
「拉菲爾,燒光那些『泥』。」
「不對……那不是涅菲。」
逃進天空的魔術師們,開始竊竊私語。
她背對着金色月光並用手捂着胸前,就像是在讚頌心愛的人。
憑薩岡現在的力量,又能發揮多大的效果呢。
這就在同時,涅芙特洛絲的詠唱已經邁向尾聲。
痛楚讓薩岡忍不住喊出聲。纏上胳膊的『泥』成功去除了,但也留下了嚴重的燒燙傷。
響起一道歌詠般的嘹亮嗓音。
隨着歌詠,薩岡腦中流入不幸少女的記憶。
既然它是魔神的渣滓,會受〈魔王印記〉這更大的渣滓所吸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轉頭一瞧,身旁的拉菲爾正搖頭晃腦,表情滿是困惑。看來這景象不只薩岡,聽見歌詠的人全都看見了。
但聽着這樣的歌聲,薩岡不知爲何就是想起,之前傷了涅菲的心時,她的那張側臉。
『——其乃星光燦爍者。懷擁天秤,調停善惡之人——』
但是纔剛燒掉『泥』,其餘的部分立刻又重新滋生。
——不曉得〈天燐〉對這玩意是不是也管用……
連魔術之炎與雷,以及薩岡的拳頭都不能粉碎的『泥』,就像融冰般漸漸消去。那看起來跟拉菲爾的淨化之焰有幾分相似,力量卻遠遠凌駕其上。
明明帶起了強大力量,歌詠本身卻讓人聽得悲慼滿懷,那是一種悽美的旋律。
他們都有自知之明,曉得目前情況下,幫不上薩岡任何忙。
「嘖——」
「如何?不覺得很美嗎?這就是從前貴精靈才能使用的神靈魔法光輝啊。這可是連魔神都能殲滅的衆神之力。」
那是以前遭受虐待的那個涅菲,以及心疼地看着她的少女。
但是薩岡用力咂了一聲。
每詠唱出一段,便散溢出螢火蟲般的光芒,繚繞着少女並狂舞。在黑夜的帷幕下,看起來就像是星塵。
坦白講,剛剛真是千鈞一髮。
「嗚咯……」
題外話是——人魚族少女此刻已經悠哉地昏了過去。
冒充『瓦雷法爾』已經失去意義,於是拉菲爾把頭盔一脫。
但『泥』的總量已經超越了船隻,而這招魔術尚未完成。
船骸慢慢下沉,讓薩岡逐漸失去退路。
一接到命令,拉菲爾釋放其淨化之焰。拳頭沒能轟走的那些『泥』,眼看着漸漸被燒除。
拉菲爾跳到正折騰着的薩岡背後。
這是先前從比夫龍那裏『吞噬』的魔力,再加上自己的魔力所揮出的一擊。若只看破壞力,那是足以夷平小村莊的一記鐵錘制裁,就算是這次受邀的魔術師們一同對抗,也抵擋不了。
那是向着非人的事物祈禱,是許願的歌詠。
「喂,那不是聖劍嗎?」
一拎住人魚少女的後頸,薩岡的拳頭就往甲板砸下。
而那泥碎片不管怎麼甩、怎麼擦都弄不掉,甚至吸收了薩岡的魔力,開始變得巨大。
『——天上之光盡爲星。普照之輝墜爲劫火。無慈悲亦無嘆息,在審判裏破滅敗亡。此乃贖罪之祈願——破滅流星〈Aster Ekrixis〉!』
涅芙特洛絲身上溢出光之粒子,接着全部像流星雨般,傾注到『泥』之上。
那是能夠將『泥』貫穿,從中燒燬的破滅之光。
「這就是,神靈魔法……」
比夫龍花了三百年歲月重現,並賜予涅芙特洛絲衆神的力量。即使是魔王裏偏重戰鬥的薩岡,也無法達到這樣的破壞之力。
焚燒着『泥』的星之光,開始聚集並且膨脹。
——要爆炸了嗎?
這麼龐大的魔力要是轉化爲破壞,那麼不只是郵輪殘骸,也許整個湖都會被蒸發掉。
「——嘖。該走了,拉菲爾。」
薩岡抱起拉菲爾跟人魚少女逃向天空,涅菲等人則是擺出護身架式。
但是薩岡擔心的大破壞,最後並未到來。
「咦……?」
不知道是誰泄漏出的聲音。
膨脹的光芒,唐突地消失了。
噗噠一聲,紅色水滴落臉上。
「怎麼、會……?」
紅色水滴沿着涅芙特洛絲的身子漫開。
那水滴將褐色的肌膚染爲深紅,並從嘴和眼裏流下像是淚水般的液體。涅芙特洛絲一臉比誰都不可置信的表情。
「血……?」
薩岡察覺有異的同時,涅芙特洛絲已經從金月落下。
看來他又用了轉移魔術。
薩岡沉吼着。
「涅菲你不是才因爲她而喫了苦頭嗎?」
轉過眼一瞧,便看到拉菲爾脫下了頭盔並忠心地點了個頭。
話雖如此,涅芙特洛絲還沒有死。
「是。只要有需要,吾王儘管吩咐。」
少女那染上困惑與失意的金色眼眸,途中一度和他對上。
比夫龍留下礙耳的笑聲後,隨即消失無蹤。
「薩岡先生……」
而最重要的是,魔術對『泥』可是不管用的。
比夫龍像是欣賞一出別腳戲般,邊嘆氣邊說道:
「哎~淹到那裏的話,看來這下是沒救了,畢竟這下聖劍之焰就沒辦法只燒掉『泥』了。算了,這次能深入瞭解聖劍的力量,算是最大的收穫吧。啊哈哈哈。」
但,他還是隻能搖頭。
「……真的很抱歉,這樣對您強人所難。」
「拉菲爾。你的聖劍對那玩意兒似乎有一定程度的效果。」
接着,薩岡看向法兒。
「嗯~可是人總是會想湮滅自己失敗的證據不是嗎?要是將來被大家稱爲失敗的〈魔王〉,我可是會很受傷的。更何況可憐的涅芙特洛絲也需要有人跟她作伴,不是嗎?啊哈哈哈哈!」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對了對了,這『泥』是隻對〈印記〉起反應的、某種像是亡靈的玩意兒。所以你不必擔心,等天亮後它就會自己消失了。」
涅菲垂着耳朵低下頭。
比夫龍的聲色裏,沒有一絲對涅芙特洛絲的慰勞或同情。
何況不說別的,身處那種狀態的她還有可能活着嗎?就算尚存自我意識,但有可能生還下來嗎?
「……那人的歌詠美麗動人,純真而又清澈無瑕。能唱得出那樣的歌聲,我想她其實應該有一顆赤子之心纔是。」
但是她巨大得嚇人。
但這裏的魔術師,有人能夠活到那個時候嗎?
看到這醜惡〈魔王〉的所作所爲,讓薩岡的腦袋都僵掉了。
初遇時的涅菲連希望都沒有,因此也不曾絕望。
比夫龍自顧自地說完想說的話之後,身形便化爲塵埃漸漸消散。
「榭絲緹,不覺得現在是賣人情給那些魔術師的大好機會嗎?」
薩岡打斷涅菲說到一半的話,接着說道:
「啊……」
「就、就算不賣人情,我也會陪你們並肩作戰啦。只不過,我的聖劍……」
爲了接住她,涅菲伸出手,但還是以毫釐之差錯過了。
「啊哈哈哈,有意思!我會期待你來打我的——前提是你能活着離開這裏。」
接着,她望向底下肆虐的怪物。
涅芙特洛絲的瞳仁喪失一切光彩,而這樣的眼瞳,隨後也被『泥』給淹沒。
接下來,一度碎散的『泥』再次往涅芙特洛絲那裏集中而去。
接着,他悄悄嘟噥了句:
涅芙特洛絲的身體,已經被『泥』淹至腰部。
「不過——」
現場則是剩下,一個無處可逃的人間地獄。
「那人和我是一樣的。薩岡先生您救了我,但卻沒有人救她。她就是另一個不幸的我。所以……!」
涅菲緊揪着薩岡的袍子下襬。
他終於都明白了。本以爲〈魔王〉的夜宴只是玩票性質的活動,原來一切都早有計劃,所有人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怎麼、會……比夫、龍、大人……啊……啊啊啊啊!」
比夫龍並沒有錯。
「……真教人看不順眼。」
據他所言,『泥』到早上就會消失。
「喂!她就要被吞噬了啊!」
「嗯,這也沒辦法。我們要是靠近她,接下來搞不好連〈魔王印記〉都會被吞噬,到時可就連〈魔王〉都善後不了了。」
說穿了,憑薩岡的力量,根本拿它沒轍。
咚的沉鈍聲響起,少女重摔至漸漸沉去的船上。
『泥』吞噬涅芙特洛絲後,改變了它的外型。
薩岡頭一次曉得,人身陷真正絕望時,原來是這副表情。
「我,一定會痛扁你。」
◇
先前隨歌詠流入的,看來的確是涅芙特洛絲的記憶。而涅菲想必也見到那些記憶了。
「那麼永別了,涅芙特洛絲。你雖然老是搞砸事情,但我可沒對你失望過喔?畢竟研究這檔事,就是靠累積失敗進步的。別擔心,下一次一定會變得更好的。」
「能請您救救她……救救涅芙特洛絲嗎?」
「唉~看來她的身體還是跟不上那強大的魔力嗎?」
「我懂涅菲你的心情,但光靠我一個人,實在是無能爲力。」
『泥』塑造出的女人身姿,就像是少女絕望的實體化。尖起的耳朵,就跟精靈一樣。
薩岡搔弄着涅菲的髮絲。
「而現在她卻化爲那模樣,心中正哭泣着。這樣她未免太可憐了。」
一說完話,比夫龍先是眨了眨圓睜的兩眼,接着噗嗤一笑。
而見了這一幕,魔術師們再次嘗試逃離,但比夫龍的結界還是沒解除,大家又被擠了回來。
唯一留下的就只有咕喳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碾碎了。
這些涅菲當然不會不明白,但她還是手貼着胸前並說道:
「……什麼事?說來聽聽。」
「——!」
比夫龍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對着涅芙特洛絲笑道:
眼裏泛着眼淚的涅菲說道:
「……我沒有試過,但是應該可以。因爲龍息並不是魔術。」
絕望扭曲了涅芙特洛絲的五官。
「法兒,你的吐息有辦法燒了那『泥』嗎?」
魔術師就如他所言,是自私得無可救藥的醜陋生物。
薩岡挑起眉頭。
「哼嗯。」
或許,只要薩岡使用〈魔王印記〉就能有勝算。但那『泥』可是魔神的殘骸,動用〈印記〉會有什麼後果,誰也說不準。
薩岡靠拳頭一擊,連他都差點慘遭侵蝕。〈天燐〉對它也許管用,但那樣的體積能否只靠一擊燒光,也是讓人打上一個大問號。
「比、夫龍……大人……」
「什麼看不順眼?你堂堂一位魔術師該不會想說『你對那失敗作見死不救,簡直可惡』之類的話吧?」
銀髮被染爲鮮紅的她,死命地將頭抬起。
接着,薩岡的視線轉向榭絲緹。
涅菲緊抿雙脣,接着以顫聲訴說着。
少女的手乞憐般地伸向主人,但比夫龍只是搖搖頭,彷彿那隻手根本沒映入眼簾。
「夠了。我明白了。」
不識希望的人,連絕望都不會有的。
會選在這地方,會邀請薩岡,會要求涅菲與榭絲緹等人同行……這一切都是測試魔神與神靈魔法的力量所不可或缺的要素。
但是——薩岡他說道:
「去、去你的〈魔王〉!快把結界打開!放我們出去!」
「有件不情之請,想請您成全。」
浮出水面的雖然只有上半身,但卻已經巨大到,彷彿郵輪的殘骸只是個玩具般的程度。
——竟然化爲人型……?
見死不救——這樣的宣判,讓涅芙特洛絲放聲大哭。
太過突然的閉幕,讓比夫龍無奈地嘆了一聲。
涅菲以笨拙的口吻接着說道:
看完這一切過程,比夫龍轉而面向薩岡。
傾斜的甲板上,紅漬漸漸暈染開來。
「枉費我煞費苦心精心準備,看來這次也是個失敗之作嗎?」
赤手空拳攀在涅菲身上的榭絲緹,表情黯淡了下來。
薩岡鼻哼一聲。
「巴爾巴洛士,我知道你也在。聖劍應該安然無恙吧?」
「咦……?」
榭絲緹發出錯愕聲的同時,從她裙子映出的『影子』裏,冒出一張陰沉面孔。
「我不是說了我不是跑腿的。」
「咿嗚!你!從這什麼地方冒出來啊!」

那其實就跟從裙子底下現身沒有兩樣。榭絲緹這下滿面通紅地壓着裙子。
——他果然跟來了。
畢竟那小子可不是乖寶寶,一定咽不下被〈魔王〉冷落的這口氣。
不過現身的巴爾巴洛士沒讓人失望,懷裏果然揣着聖劍。
「拿去。」
「……你、你是什麼時候躲到我裙子裏惹呃。」
榭絲緹收下聖劍時,因爲慌張過度而咬到舌頭,害她又是一陣掙扎。
巴爾巴洛士擺出一張不屑的臉。
「當然是一開始就在了。哎,你不必自作多情,因爲我只對年紀比我大的有興趣好痛!」
淚汪汪的榭絲緹,往巴爾巴洛士的臉頰甩了一掌。
「這臭女人……!」
「閉嘴吧,巴爾巴洛士。這次是你不對。」
最後,薩岡的視線朝向涅菲。
「燒光一切——〈天燐〉!」
「燒光一切——聖劍〈梅丹佐〉!」
「閃耀吧——聖劍〈亞茲拉爾〉!」
「那麼,涅菲。他們看來都願意助你一臂之力,那麼你自己呢?真的打算爲傷害過你的人而戰嗎?」
緊接着,黑焰噴發。
因此,薩岡決定先讓自己不再見到這張臉。
她深吸一口氣,在眼前佈下好幾層魔法陣。
「……?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率先發動攻勢的是法兒。
剛纔的破壞不僅限於頭部,甚至向下銷燬了『泥狀魔神』半邊胸部。
『泥』的再生速度比先前快很多,似乎得到暗精靈的形體後,『泥』也學會了分工。如今『泥』各司其職且有目標地運作,與之前漫無目標擴散蔓延時相比,效率要來得高多了。
而降到近距離一瞧,『泥狀魔神』光是頭部就有一間房子那麼大。
「——不對,有效。」
一開始遇襲的魔術師已經屍骨無存,但涅芙特洛絲的身體還在裏頭。
那是吐息嗎?還是要準備噴火?也搞不好是要詠唱咒語。
但她露臉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後馬上又被『泥』給淹沒。
——她還活着嗎?
順便救救那不幸的公主。
◇
看似只揮一劍的少女,其實已經在眨眼之間,施展出次數高達二位數的連斬。
——兩把聖劍同時上場,還真是可靠啊。
即使沒有洗禮鎧甲這聖騎士的主力裝備,她依然實力高超。
接着,往裏頭呼出龍息。
但,薩岡在這時看見了——
如果他們是敵人,光想都教人捏把冷汗。幸好他們現在都已經是自己人了。
——可是這樣還是不夠。
「你到底都喫了什麼才肥成這樣的?」
涅菲蔚藍的一雙眼閃閃發亮,篤定地點了下頭。
它再生的頭部張開大嘴。
「是!」
「涅芙特洛絲!」
「……喂喂喂,那裏頭到底編進了多少迴路啊?」
是因爲魔力總量的差距嗎?還是貴精靈對這玩意兒有某種抗性?薩岡不知道正確答案,只知道既然她還活着,那麼也許還有希望。
這下子,迫近而來的『泥』,全都露出斷面並化爲骰子狀,四分五裂地崩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薩岡的拳頭噴出的墨般物質,是粉碎『泥狀魔神』的臉部後,燃燒殆盡的產物。
身體開了個大洞的『泥狀魔神』身子微微失衡,隨後倒了下去。
「把這團『泥』挖開!裏頭的精靈還活着!」
像是把手插進泥淖的沉重觸感傳了過來。
「喂,薩岡,有危險!」
受魔術增幅的龍息化爲炫目的閃光,射穿了『泥狀魔神』。
『吸~~~~』
明明受了〈魔王〉的一擊、兩把聖劍的斬擊,以及龍的吐息,但『泥狀魔神』不只大小沒什麼變化,再生速度也看不出任何衰減。
既然是連飛沫都能燒光的〈天燐〉,就不至於像先前那樣被『泥』給沾上。
不知哪個逃進天空的魔術師出聲。
榭絲緹說過希望薩岡能拜託她幫忙,並且說他其實早已經依賴着涅菲。
她說得有道理。
這股衝擊連薩岡都無法承擔而跪了下去,榭絲緹等人的聖劍也失去光輝。
薩岡把一直抱着的人魚少女交給涅菲。扛着那樣的累贅是不可能打得動的。
那是——咆哮。
薩岡稱讚完努力使出攻擊的女兒,便降落至湖面。倒下的『泥狀魔神』鼻尖處正好有塊船的殘骸。看來先前用拳頭物理性地破壞船隻是正確的,湖面漂着許多可以作爲立足點的大塊木片。
但好不容易獲得形體的『泥狀魔神』當然不會任由他們上下其手。
但這攻擊的威力與速度雖然驚人,範圍卻沒有拉菲爾的烈焰那樣寬廣。『泥』很快就又集結起來並嘗試再生——
「幹得好。就這樣繼續支援。」
『泥狀魔神』被擊碎的胸膛裏,露出可憐的暗精靈上半身。
「少在那裏命令——……啥?你剛剛說什麼?」
巴爾巴洛士不可置信地說道:
——這樣的她到底爲什麼平時會窩囊成那樣啊?
「呀啊!」
拉菲爾就在這一刻及時趕到。被榭絲緹的光斬碎的那些殘骸,沒多久就被拉菲爾的烈焰燒光。
燒燬『泥狀魔神』所產生的黑焰,漸漸變得不再熾烈,『泥』也回湧而來。
瀝青般的『泥』吸住了薩岡拳頭。
薩岡語帶奚落,右手已經繚繞着魔法陣。
這點實在令薩岡不能理解。
「小心,有攻擊!」
「那麼接下來,該掃蕩怪物了。」
——只要能把涅芙特洛絲從中分離,『泥』應該也會停止增生。
聖劍似乎揮出了一記橫劈。
「咕、嗚嗚!」
——原來如此。『依賴』人的感覺,其實也挺不賴的嘛。
水面蕩起激烈的波瀾,船的殘骸炸開碎裂,漂在水面上的油燈也被湖水吞噬。
原來之前巴爾巴洛士看到的〈天燐〉,編進其中的迴路只有兩千個上下。
然而薩岡眼裏看見的,是猶如網眼的無數劍閃。
衆人做好萬全的警戒,隨後迎來的攻擊卻是大出所料。
接着,他扯開嗓子吆喝:
——這種時候不擺擺架子,還算什麼〈魔王〉?
也因此,薩岡昂然傲笑。
這景象讓巴爾巴洛士看得目瞪口呆。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拜託』……?」
『泥狀魔神』放出的,是令人頭痛欲裂的哀號。
榭絲緹挺身至薩岡面前。
「有嗎?可能是你聽錯了吧。」
但這樣折騰了一番,似乎沒造成『泥狀魔神』什麼致命的打擊。
——雖然說是怪物,要扁一個長得像涅菲的傢伙,實在教人渾身不自在。
「……看來奏效了。」
而現在這個比當時又多出一倍,高達四千之譜。
「對它沒效嗎?」
她手持入鞘的聖劍,一念誦完,劍鞘縫隙間於是溢出淨化之光。
那些再生的『泥』湧了過來,準備把薩岡也一併吞沒。
一呼喚那名字,少女的尖耳便微微顫動。
要是隻靠自己一個人,薩岡就得不到這些有益的力量了。
「巴爾巴洛士,拉菲爾他們的立足點就拜託你了。」
『泥狀魔神』承受不了損耗,向後仰去並離開船骸。
編進數千迴路的魔法陣不只從薩岡那裏,甚至吸收了『泥狀魔神』的魔力,並且愈來愈亮了。
接着,他將目光投向巴爾巴洛士。
薩岡低頭望着在底下徘徊的『泥狀魔神』。
「榭絲緹!」
由於聖騎士少女挺身站在薩岡前面,紮實地承受剛剛的咆哮,因此半無意識地昏了過去。
「嘖,真是欠人照顧!」
而上前接下榭絲緹的,竟然是巴爾巴洛士。
榭絲緹很快就恢復意識並搖搖頭。
「……我……不要……緊。」
「不不不,這哪裏不要緊了。」
仔細一瞧,榭絲緹的耳裏流出鮮血,似乎傷到了鼓膜。
「巴爾巴洛士,榭絲緹交給你照顧。拉菲爾,你還能打吧?」
「無須多問!」
拉菲爾畢竟有洗禮鎧甲,受的傷相對較輕。他再次架起聖劍,虎虎生風地點了個頭。
於是薩岡夥同拉菲爾,再次奔向『泥狀魔神』。
「……唉,我對治癒魔法最沒轍了。」
巴爾巴洛士邊埋怨邊遠離前線,動手幫榭絲緹療傷。
『泥狀魔神』張開嘴,看來是打算再使出一次咆哮。
「——想得美!」
『泥狀魔神』的腦袋,就這樣被龍息轟穿。
但,法兒的一擊並不像聖劍或〈天燐〉,不具燒燬『泥』的力量。
飛濺的『泥』在空中轉向,落向法兒那裏。
「——!」
「好啦,你聽力也差不多恢復了吧?」
「請您先躲到我身後。我們還沒脫離險境。」
心聲化爲呢喃,懷裏的人魚少女扭動着身子,似乎是清醒過來了。
「法兒!」
「啊啊?魔術師本來就差不多是那樣吧?」
然後——扛着大鐮的戈梅利不齒地補充道:
「……你是誰?」
那原來是一頭獅子。
法兒訝異地連連眨眼。
「……啥?」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戈梅利的一番話,讓黑獅也同意地點點頭。
「看來我似乎有些誤解你了,以爲你是個更讓人瞧不起的卑鄙男人。」
「咿……那些人都是在爲我們戰鬥吧?他們打得贏嗎?」
薩岡的怒吼傳回來,讓人魚少女沮喪地垂下肩膀。
涅菲剛剛就親眼目睹過,魔術師們放出的魔術都被『泥』吞噬了。
——我沒辦法使用那些薩岡先生教我的魔術。
看樣子,這頭獅子纔是他的真面目。
看來少女一看到涅菲,以爲她在生氣。
那看起來就像是沒有實體的光芒,但踩下去還是有種不踏實的着地感。要是飛天魔毯之類的東西真的存在,坐起來的感覺大概就跟這一模一樣吧。
涅菲的手於是碰上少女的臉頰。
「哎呀,剛剛不是纔打過招呼嗎?我是戈梅利呀。」

薩岡答應了涅菲想要拯救涅芙特洛絲的心願。
雖然很難自由自在地移動,但涅菲還是靠這拙劣的魔術造出自己的立足點。
他們缺乏關鍵性的一擊。
「比夫龍的做法實在教人不爽。只要能跟那小子唱反調,什麼忙我都幫。」
薩岡剛喊完,小女孩面前竟颳起黑色旋風。
「加油~加油~〈魔王〉先生~!啊,我是不是用唱的比較好?加油、加油、加油,大、魔、王!」
接着——
但他也說了,憑自己一個人救不了涅芙特洛絲,便問她能不能一同戰鬥。
在場還能戰鬥的,全都跟着薩岡一起上了。
「……可以的。薩岡先生一定沒問題。」
因此她以爲自己終於笑得像個正常人了,不過由少女的反應來看,那似乎只是一廂情願的錯覺。
「問題可能是出在您把它唱成歌吧……?」
巴爾巴洛士顯得詫異,但榭絲緹隨後搖搖頭,自己努力站了起來。
那身影怎麼也無法跟先前的老嫗聯想在一塊,不過看來她就是《妖婦》戈梅利。
人魚少女屏息看着。
沒料到巴爾巴洛士真的會幫自己治療,榭絲緹頗感意外地仰望着他那張病懨懨的臉。
她自知自己身爲貴精靈,魔力也比一般人高。要是自己的魔術被吞噬,到時只會連累到薩岡他們。
戈梅利帶着妖媚的微笑,指尖輕觸法兒的下顎。
那是部分種族才擁有的特殊能力,跟龍息一樣不屬於魔術,薩岡也只在文獻裏見過。
接着,兩人注視着忙於戰鬥的薩岡等人。
「治療到這裏就夠了……然後抱歉剛剛打了你巴掌。」
這應該是真心話,但榭絲緹卻慚愧地垂下頭。
「嘰嘻嘻,聽說魔術對這玩意兒不管用,那麼我的〈巴羅爾魔眼〉怎麼樣呢?」
美女的眼裏閃耀着陰森的濃紫色,『泥狀魔神』的表皮於是被染爲灰色。
神靈魔法——〈魔王〉比夫龍親自還原的古代之力。
『嗡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可是我是個歌手嘛,除了唱歌什麼也不會。」
「目前這情況,幫助薩岡似乎比較划算。總之我們就照自己的意思陪你們打了。」
坐立不安的人魚少女接着喊出聲音。
對自己感到失望之餘,涅菲察覺到人魚少女害怕的是自己,於是對她搖搖頭。
薩岡愣哼了聲,讓戈梅利鼻哼了一聲並說道:
爲了薩岡以及自己的願望,她一定得挺身而出。
『吼嗚嗚嗚……』
那不是譬喻,而是一頭貨真價實、四腳蹬地的獅子野獸。他跳向空中護着法兒。
——我的表情,果然還是太僵硬了嗎……?
「您沒受傷吧?」
「咦……?等等,咦?我們在飛嗎?」
涅菲抱着人魚少女,待在戰線後方不遠處。
「爲、爲什麼你要救我……?」
而其他魔術師也一樣,各自對『泥狀魔神』發動攻擊。
最近……或者說遇見薩岡之後,她認識了許多善解人意的人,大家總能體察出她的想法。
「——吵死人了!」
不會錯的。那聲音怎麼聽都是《黑刃》錫蒙力。
而問題就在於,現在涅菲能幫上什麼忙。
涅菲才問完,少女臉色卻轉爲慘白並開始顫抖。
「唱歌……」
獅子的背上,站着一位手握大鐮的妖豔美女。亮麗金髮裏,冒出兩根山羊般彎曲的犄角。
——那精靈少女的歌詠,帶有不尋常的力量。
——但是這樣還是不夠。
「咿~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我只是樂隊的人,什麼都不知情!」
「好過分喔,人家明明只是想爲他加油打氣……」
也許只要耗盡『泥狀魔神』的魔力就能阻止,但那時涅芙特洛絲應該也活不下來了。
那一拳雖然能轟掉『泥狀魔神』的單臂,但它卻馬上重生回原狀。即使拉菲爾、榭絲緹以及其他魔術師也一起進攻,但還是打不出關鍵的一擊。
其中威力最強的,果然還是薩岡的拳頭。
榭絲緹扔下目瞪口呆的巴爾巴洛士,再次朝『泥狀魔神』的方向奔去。
黑獅一雙金眼望着法兒。
這字眼像是挑起涅菲什麼靈感。
「呃,咦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薩岡的女兒,你不要緊吧?」
人魚少女也小心翼翼地放下腳……應該說是放下尾巴,跟在涅菲後頭。
「只要救出那精靈女孩就行了吧?請讓我們也盡點棉薄之力。」
「你們……」
雖然制止了『泥狀魔神』,卻沒能破壞它,甚至連現出湖面的上半身都粉碎不了。
「這還需要問嗎?當然是因爲你死了我就拿不到酬勞啊。」
人魚少女似乎還沒進入狀況,眼珠驚魂未定地打轉着。
「既然這樣,又該怎麼做纔好……」
但她實在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是能把所見之物化爲塵埃的魔眼嗎!」
吼聲帶來衝擊波,將『泥』的飛沫全數吹走。
涅菲的腳底下,飄着魔法陣。
巴爾巴洛士看着這樣的景象,忙着幫榭絲緹治療。
像是要回敬先前的咆哮般,野獸的吼聲轟然響起。
「……錫蒙力?」
若那〈魔王〉所言不假,那麼涅菲應該也能使用。
——可是,我該怎麼做呢?
若只要照着歌詠就能使用,涅芙特洛絲應該就不會不支倒下,比夫龍也不必花上百年時間研究了。
人魚少女戰戰兢兢地抬頭望着涅菲。
「請問……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所謂的歌詠,該怎麼唱纔好。」
就算問涅菲如何使用魔法,她應該也答不上來吧。
但涅菲隨口的嘀咕,卻讓人魚少女破顏一笑。
「原來是指這件事啊,這其實很簡單喔。」
「咦……?」
「唱歌雖然有許多技巧,但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心意。不管是爲了自己的要求,還是有什麼願望,或者是爲誰而唱,只要肯用心唱,歌聲就一定能傳遞出去的。甚至可以說,要是沒投入真心,就算歌喉再好,也永遠只會是二流歌手喔。」
說着,人魚少女就握住涅菲的手。
「剛剛我雖然惹人生氣了,但這次您也陪我一起爲他們加油吧!加油、加油、加油,大、魔、王!」
少女說這番話時,肯定沒有想得太多。
但聽在涅菲耳裏,這就像是她所尋求的答案。
——用心、去唱……
剛纔,她跟耗盡力量而墜落的涅芙特洛絲對上眼。
那眼神看起來如此悲傷、看似如此不甘。
最重要的是,看起來像是在求助。
——就像第一次見面時,我看到的薩岡先生……
「燃燒殆盡吧——〈天燐〉!」
幸好錫蒙力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薩岡叼走,才讓他免受『泥』的侵襲,但少女的身體這下又再次被『泥』所埋沒。
或許,也像涅菲自己一樣。
——神靈魔法?
「——這招已經沒用了。」
『——其乃星光燦爍者。懷擁天秤,調停善惡之人——』
「閃耀吧——聖劍〈亞茲拉爾〉!」
◇
來自外部的也就罷了,但從體內湧出的『泥』,沒有任何方法能夠去除。
目前這一步,剛纔就已經辦到了。
「呼應吧——聖劍〈梅丹佐〉!」
「薩岡先生,雖然她很可憐,不過我看已經是……」
「嘖,還是打不破嗎!」
——原來如此。看來涅菲跟涅芙特洛絲確實很像。
就在這時,涅菲的星塵墜落而下。
『而如今天秤既碎,秩序已失,大地將染爲緋紅。其伴悲嘆投身天空——』
縱橫馳騁的他,此刻如飛箭般穿梭肆虐。勢不可當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一把黑刃。
「咦……?」
黑焰小心地避開少女的身子,切斷異形的巨軀將其剖開。
說完,薩岡又再次撲向『泥狀魔神』。
這下終於有了成功的把握。
從天而降的星塵,貫穿了『泥』的觸手。
而就在這時,薩岡的腳邊掃過一陣毛茸茸的觸感。
所以,他不會放棄她。
答案是否定的。
法兒吐出龍息,戈梅利也配合着使出魔眼。
就因爲這樣,涅菲沒辦法任由她去。
雖然下半身還沉在泥中,但少女的身體這下終於露到外頭,只差一點就能拉出來了。
涅菲想幫助她。
「準備衝了!」
她以船骸爲立足點奮戰至今,但腳下的船骸不知何時,已經被『泥』侵蝕了。
那是一段清澈的歌聲。
薩岡雖然將手伸出——
『泥狀魔神』的頭部被擊碎,遭困其中的暗精靈少女,於是稍微露出臉來。
從左右兩側奔來的兩名聖騎士長,粉碎了『泥狀魔神』的雙臂。
但她早就已經被『泥』吞沒了。
「錫蒙力?」
——牌,都到手了。
『啊……?』
那是涅芙特洛絲用過的魔法。
但就在這時。
看來她就連眼淚都已經被『泥』侵蝕了。
但『泥狀魔神』還沒罷休,張嘴準備發出咆哮。
薩岡一定會全神貫注,動用一切知識與魔力的精髓,豁出性命也要將她救回來。
「蝌蚪頭!」
法兒見狀雖然將她帶上天空,但『泥』卻像觸手般伸長並攻擊而來。
錫蒙力沉痛地說道:
希望她得救。
「連妻子的心願都不能爲她實現,還有什麼資格自稱〈魔王〉?」
以月爲背景,純白少女唱着歌。
結果錫蒙力咬着薩岡的袍領,把他又拖了回去。
「薩岡先生,還不可以!」
「是涅菲。」
黑獅如狂風般疾馳而去。
以月光爲背景,涅菲的身子漸漸被星塵之光繚繞。
拉菲爾揮舞聖劍並嘶喊着。
涅芙特洛絲身子一震,睜開金色雙眸。
少女的悲痛之聲傳來。
緊接着,『泥』從涅芙特洛絲的體內噴出。
「——騎上來吧!」
「榭絲緹、拉菲爾,幫我開路!」
那指的並不是外觀或容顏。
「過來!」
少女並不是涅菲。但雖然不是涅菲,卻長得像涅菲,也是涅菲拜託他拯救的對象。
「要是我現在退下,誰來保護你的背後——?」
——但如果這傢伙是涅菲,我會就這樣見死不救嗎?
他的拳頭一砸上『泥狀魔神』,黑炎便瞬間噴發。
——她的身體〈涅芙特洛絲〉已經整個化爲『泥』的宿主了嗎!
雖然喊得無畏無懼,榭絲緹的腳底卻滑了一下。
黑炎竄起,清除包裹在少女身上的那些『泥』。
但『泥』的重生速度實在太快了。
涅芙特洛絲被埋在『泥狀魔神』的中心部。
「錫蒙力,送我到這裏就夠了,你快點離開吧。」
即使是這種狀態,她依然保有自我。
「再來一次——〈天燐〉!」
『嗚啊……啊、咯……救、救……』
「嘰嘻嘻!滅亡吧,〈巴羅爾魔眼〉。」
淨化之焰並非無窮無盡。焰火的勁勢漸衰,『泥』開始向衆人反撲而來。
兩人那純真得像是能直達心房的歌聲,如同姐妹般唱出相似的旋律。
道路已經開拓完畢。
在他們之中,不是魔術師而且靠肉身搏鬥的榭絲緹,消耗的力氣最爲龐大。
涅芙特洛絲的眼睛流下黝黑的眼淚。
聽了那聲色,薩岡終於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那麼現在歌詠的人——
薩岡以魔法陣造出立足點並奔向天空,但還沒來到揮拳可及的距離,它就已經重生完畢。
薩岡喊道並一躍而出,『泥狀魔神』於是伸出雙臂,打算掐爛前來的他。
薩岡握起右拳。
呈現人型的『泥狀魔神』上半身徹底瓦解,試圖蓋回涅芙特洛絲身上的『泥』也剝落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叫做《黑刃》。
「法兒!」
『——其乃星光燦爍者。懷擁天秤,調停善惡之人——』
也許『泥』呈現涅芙特洛絲的形貌時,薩岡就該察覺到這件事了。
而涅菲生出的星之光,漸漸撕裂了『泥狀魔神』。
內心一浮現願望,字句就自然而然地從嘴裏流瀉。
「榭絲緹,你退下,別再打了!」
問題就在於,薩岡無法消除來自涅芙特洛絲體內的『泥』。
『泥』再次從不幸少女身上溢出。
「不行啊,又會跟剛剛一樣……」
錫蒙力的悲嘆傳來,但薩岡這次連左手都握成拳狀。
「貫穿吧——〈天燐〉!」
〈天燐〉二連擊。
而左邊這一拳,毫不留情地打穿了涅芙特洛絲的胸膛。
籲息聲傳來。不知是誰倒抽了一口氣。
『咯……』
涅芙特洛絲的一雙金眼睜大,嘴裏吐出像是黑血的液體。
從涅芙特洛絲背後穿出薩岡的手腕,握着一個黑色的肉塊。
那是如活物般具有脈動的肉塊,有點像是心臟。
——這就是它的本體嗎?
肉塊伸出血管狀的觸手,試圖爬上薩岡的手腕。
「陰魂不散的東西。」
薩岡不屑地啐了一聲,黑色肉塊於是化爲灰燼。
接着,少女的身體像是斷線傀儡般失去力氣。
但放眼一瞧,底下的『泥』並沒有消失。
失去涅芙特洛絲雖然讓『泥』不再呈現人型,但還是化爲污泥擴散至湖泊。
要是這樣任由它去,鄰近的港口會在天亮前被其吞沒。
那是沒有爆炸般轟轟烈烈,卻熾灼而鮮明的一道光柱。
等光芒平息,湖泊已迴歸到最初的風平浪靜。

涅菲的神靈魔法之光,逐漸吞沒了醜惡的『泥』。
『——天上之光盡爲星。普照之輝墜爲劫火。無慈悲亦無嘆息,無畏懼亦無苦楚。此乃赦免之祈願——淨化流星〈Astrea Ekrixis〉!』
於是,被〈魔王〉比夫龍喚醒的魔神渣滓,從世上消失了。
但——薩岡已經不再理睬它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