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5929 字
「……遺憾啊。」
一小時後。
比夫龍的豪華郵輪,又再次漂於湖面。因爲幫傷者治療需要立足之地,所以魔術師們把破船復原了。
薩岡一把涅芙特洛絲放上甲板,便傳來拉菲爾的不捨話語。
被『泥』吞沒、又被薩岡的〈天燐〉灼燒,她的身上已經什麼衣着也不剩,因此薩岡以自己的袍子裹着她。
拉菲爾兇惡的雙眸感傷地眯起。
「想不到吾人之劍,竟然連一個少女都救不回來。」
薩岡不禁納悶,心想拉菲爾是不是誤會了些什麼。
就在這時,化爲人貌的錫蒙力垂頭喪氣地說道:
「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實在別無他法。若薩岡先生不這麼做,我們早晚會耗盡力量。」
以手掩目的錫蒙力,被戈梅利拍了下肩膀。
「堅強點,錫蒙力。最該感到難過的人都忍下來了。」
說完,就看到戈梅利滿是憐憫的眼神投射過來。
——原來她也有如此人性的一面嗎?
這頗令薩岡意外,但他也發現,話題怎麼愈扯愈遠了。
「喂,你們到底是……?」
薩岡開了口還沒說完,涅菲就默默來到一旁。
「薩岡先生,謝謝您。」
忍着淚水的她說完,來到涅芙特洛絲身旁跪下,用沾溼的手帕輕輕地幫她擦去臉上的泥灰。
「我想她在最後一刻,應該感到自己得救了。因爲她不是以怪物之姿,而是以人的外表臨終。」
「……我好歹也懂些治癒魔術好嗎?」
「反正只要她還活着,遲早有天會再見的。要是有什麼話,到時再跟她說清楚不就行了嗎?」
「……好吵。到底在鬧些什麼?」
「你、你還活着嗎……?」
說到這裏,榭絲緹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經過剛纔的『泥狀魔神』之戰,有人丟了性命,有人活下來但早已逃之夭夭。如今還留在這裏的來賓人數不到當初的一半,但也還有幾十個人。
「……是!」
儘管長得跟涅菲一模一樣,她自始至終都這麼的不討喜。
薩岡以外的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但剛剛那樣一露,就發現她身上並沒有任何傷口。
但榭絲緹搖搖頭,打斷了薩岡的話。
然而事實卻不然,大家都爲她感到不捨。明明在場的大多是沒血沒淚的魔術師。
說完,獅子臉笑了笑。
「挑出『泥』並將它燒光。就這樣。」
「這隻有細膩而已嗎……?」
「「「咦……?」」」
「呃,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跑腿的人,你在哭嗎?」
「這樣的事情太殘酷了。比夫龍難道連最基本的人性都沒了嗎?他過去好歹也是個人類,不是嗎!」
「我……是的。」
「喔~看來這下似乎有個圓滿的結果了,那麼請讓我爲大家獻唱一首吧!」
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同族女孩。
似有所指的一句話讓人聽得一頭霧水,但她姑且是答應了。
雖然剛剛大家一度並肩作戰,但既然身旁有拉菲爾和榭絲緹,他們應該有所顧忌,現在卻決定這麼做,讓薩岡感到不解。
傻眼的拉菲爾問道,薩岡則懶洋洋地回應:
被涅菲抱着,讓涅芙特洛絲的褐色肌膚泛起紅暈。
「要是不介意,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她還是走了。」
益發難以啓齒的氛圍令他結巴起來。而就在這時,傳來一道無視氣氛、深感煩躁的聲音。
「夠了,薩岡,不用硬逼自己說些什麼。像這種時候,和我們一起哀悼就行了。」
那不是夜宴上嘈雜的調子,而是樸實動聽的歌聲。
薩岡無奈地聳聳肩,但還是把手繞至涅芙特洛絲腋下將她扶起。
「……真是太好了!」
「別看這小子表面上這樣,他對那種細膩的魔術似乎很拿手。」
這讓涅芙特洛絲睜大了眼。
涅芙特洛絲所唱的神靈魔法歌詠——那歌聲不知怎地,迴盪着一股令人悲從中來的感覺,甚至連魔術師都受其感動。
「隨你高興吧。不過這件袍子之後可得還給我啊。」
薩岡聽得圓睜雙眼。
接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卻又像是深怕與其接觸似地,伸向涅菲遞出的手……
錫蒙力以匪夷所思的語氣說道:
接着,涅芙特洛絲悄悄地飛上夜空離開了。
他還以爲是發生什麼事而轉過身,結果留在船上的魔術師們不知怎地,全跪到薩岡面前。
看薩岡一臉困惑,錫蒙力於是說道:
但他沒想到以此爲目的學習的魔術,會先在少女身上派上用場。
法兒一臉同情地抬望着這樣的他。
「我、我怎麼可能會哭!」
見涅芙特洛絲答不上話,涅菲輕輕伸手到她面前。
「麻煩事怎麼愈來愈多了。」
雖然救了她一命,但最後還是不曉得這個涅芙特洛絲是什麼人。涅菲會在意她,也是無可厚非。
這搞不好是她受到涅菲剛剛的歌聲刺激後,一種不甘示弱的表現。
涅芙特洛絲趕緊抓起袍子遮着身體。
聽完巴爾巴洛士的話,讓涅芙特洛絲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口。
「我們認知裏的〈魔王〉,是像比夫龍那樣的人。大家不願與他作對,也不想跟他扯上關係。不過今天看下來,您似乎跟普遍認知的〈魔王〉不太一樣。」
薩岡以聳肩回應她。
氣勢凌人而又好戰的比夫龍心腹——這樣的少女就算落難,又有誰會爲她哀悼?
「涅菲,你這麼在意她嗎?」
「……?好的。」
對話到一半,薩岡察覺到身後的魔術師們一齊有了動靜。
——可能是因爲那歌詠吧。
巴爾巴洛士雖然笑得輕浮,卻發出吸鼻聲。
原來貫穿涅芙特洛絲身子的雖然是活生生的人手,但治癒魔術從那個瞬間就已經開始修復傷口,外加傷口也儘可能避開了臟器以及神經,當事人應該只感到呼吸跟血流暫時中斷。
被薩岡這麼一問,涅芙特洛絲低下頭。
薩岡一副理所當然地回答,錫蒙力和戈梅利一時說不出話來。
但她的身體似乎還使不上力,只能在地上掙扎一番。
「那麼再見了。對了,幫我跟你主人問好,就說你是我送給他的謝禮。」
一提醒完涅芙特洛絲,只見她面頰微微泛起紅潮,倒也確切地點了個頭。
「可是,你的手不是貫穿了她的胸膛嗎?」
戈梅利像是代表了這羣人,對着薩岡說道:
少女目前一絲不掛。剛剛一挺起身子,薩岡爲她披上的袍子也就因此滑落。
薩岡端詳着少女的臉。
愛女同樣溼了眼角,讓薩岡一時不知該怎麼回話。
他當然不會現在收回,但要是她之後把袍子扔了,那可就傷腦筋了。
「可是傷呢?你的心臟不是被挖穿了嗎?」
涅芙特洛絲金眼一睜,坐起上身。
——要是哪天涅菲跟法兒出意外,我不會治癒魔術的話那還得了。
「唔嗚?放、放開我!我可沒有被你這種人擁抱的癖好!」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事到如今你應該沒道理再回比夫龍那裏了吧?」
一羣人說着說着,涅芙特洛絲就推開涅菲,打算起身。
巴爾巴洛士無奈地搖搖腦袋。
「呃,我說你們——」
但麻煩歸麻煩,倒也不是什麼不悅的事。
「講什麼天真話呢,魔術師不就是這樣的傢伙嗎?關於這點,薩岡,你纔是個榜樣,該鐵下心的時候從來都不手軟。」
但手跟手即將接觸的那一刻,涅芙特洛絲搖搖頭。
「我也很難過。但她明明是討厭的精靈,爲什麼會難過呢……?」
最後大難不死的人魚少女,開始唱起歌來。
「我說,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悲嘆的榭絲緹,讓巴爾巴洛士冷笑一聲。
薩岡無奈地嘆息一聲。
「而我們大家要挑的話,當然想挑一個不會拋棄自己的〈魔王〉。」
「可是,避開她的身體且只燒光『泥』,這種事是有可能辦到的嗎?」
「心臟……?咿嗚……」
「我……」
「吾王,您究竟做了什麼?」
——好吧,這樣我們倒也方便就是了。
「……?要是連這都不能分辨,我城裏的陷阱豈不是整天對我的家人發動嗎?」
「〈魔王〉薩岡,我們願意追隨你。請讓我們效命於你,爲你盡忠。你救了我們大家的性命,這是我們唯一能支付的代價。」
「……我只有比夫龍大人一個主人,也無意跟你們套交情。」
不過痛楚是免不了的,所以涅芙特洛絲纔會昏了過去。
但是——薩岡清了下喉嚨。
涅菲於是讚歎道:
「原來歌曲也可以這麼動人呢……」
——不,你的歌聲纔是最動人的吧……
薩岡想讚美她,但一如往常地說不出口。
不得已,薩岡只好伸手到涅菲面前。
「來,一起跳支舞吧?」
涅菲驚訝地圓睜着眼,豎直的耳朵尖端顫抖着並點了點頭。
「是!」
於是被月光縈繞着的兩人在魔術師的船上,跳起彆扭的舞步。
◇
在比夫龍的居城——
涅芙特洛絲在昏暗到連腳邊都看不清的走廊上,獨自前進着。
——要是不介意,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說着並遞出手的少女,那張臉依然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她難不成是傻了嗎?」
涅芙特洛絲恨她,本打算摧毀她的一切。
——但爲什麼最後卻是她救了我……?
涅芙特洛絲很想回握那隻看似溫暖的手。
但她想到這裏,便連忙甩起頭。
——我可是爲比夫龍大人效命的貴精靈。
這樣的自己,豈能背叛主人。
「呼嘻嘻、啊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
涅芙特洛絲無力地癱坐在地。
涅芙特洛絲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再說要不是因爲她,自己就不會被比夫龍放棄了。
她咬起嘴脣垂下頭,比夫龍卻像想起什麼似地雙手一拍。
「嗯?涅芙特洛絲,你身上那是什麼?」
比夫龍笑得陰森。
而這讓她不禁覺得,自己敗給神靈魔法,甚至被薩岡他們搭救,會不會一切都只是比夫龍的計劃之一?
那是比夫龍給薩岡的夜宴邀請函。當時是她親自留給涅菲的,所以她絕對不會認錯。
「看來他這人說到做到,真的賞了我一拳。好樣的,若是換成那些老頭,絕不會出手這麼狠。啊哈哈哈,之後該陪他玩什麼遊戲好呢?真是教人迫不及待。」
同時薩岡應該早就料到,比夫龍絕不會碰這封信,一定會由涅芙特洛絲代勞打開。
啪唰一聲,紅色水滴四濺。
比夫龍一臉愉快地繼續說道:
「……!」
「怎麼了,涅芙特洛絲?」
「——比夫龍大人。」
事不關己的話,讓惱火在涅芙特洛絲心中燒了起來。
突然間,涅芙特洛絲駐足不動。
但一打開邀請函,就發現並沒有啓動魔術之類的東西。
「請您別……太過、分了。」
涅芙特洛絲勉爲其難地開了口:
看得出來,他已經停止了生命。
——我到底爲何要這麼低聲下氣……
「謝禮……?呵呵呵,不曉得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既然他把我最寶貝的研究材料還給我,其實我才該好好跟他道謝呢。」
伴隨瘋癲的笑聲,無頭屍站了起來,傷口湧現肉塊,漸漸修復了那張分不清是少年還是少女的臉。
而就在這時候——
「這個嘛,你認爲到哪些部分呢?啊哈哈哈哈哈!」
涅芙特洛絲以心平氣和卻充滿力道的口吻喊出那名字。
「好吧,總之歡迎回來。那麼接下來,繼續下個實驗吧。」
比夫龍先是把涅芙特洛絲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涅芙特洛絲一時不知發生什麼事。
——對了,薩岡好像要我傳話。
「……沒有。」
——真想扁他一拳。
是的,其實連涅芙特洛絲都不曉得這位魔術師真正的性別。
在她面前的主人腦袋,突然爆炸般地散了開來。
涅芙特洛絲冷冷回完,比夫龍反倒開心地把臉湊向她。
她一心想着,要是能賞那討厭的笑臉一拳就好了。
這樣的一幕不知持續了多久,比夫龍的屍首突然一顫。
「咦?」
「當然到時你也得幫我的忙。呵呵,你應該也想看看薩岡的精靈受苦的樣子吧?」
念頭剛浮現,信裏就再次冒出拳頭。
「謝禮應該就是指那個了……那上頭應該施了什麼魔術。涅芙特洛絲,幫我打開它。」
但自己早已是個連利用價值都沒有的失敗作,不是嗎?
回主人那裏的步伐,忽然變得沉重起來。
「唉,抖成這樣我可看不清楚。不要緊張,好好拿穩它。」
「喔~真教人驚訝。我幹了三百年魔術師,頭一次被人殺死。啊哈哈,原來剛剛那就是『死』嗎?怎麼說呢……真是讓人下半身都要溼了。」
腦袋被打爛一次,或者說是死了一次,並沒讓這〈魔王〉的狂妄收斂。
那大概是薩岡扶起她時偷偷塞進去的。
正打算搖頭,她才忽然想起——
她從沒想過那恐怖的〈魔王〉,竟然會死得如此輕而易舉。
他明知那是個圈套,卻還命令涅芙特洛絲打開那張紙,自己則躲在安全範圍裏旁觀。
——原來如此。只要我一生氣,就會觸發這魔術嗎?
「比夫龍大人……」
「……這次的事,哪些部分在您的計劃裏?」
失去腦袋的比夫龍身子後仰倒下,抽搐了幾下便失去動靜。
比夫龍一個人像在跳舞似地轉着圈子,隨後突然望向涅芙特洛絲。
眼前是魔術師嬌小的身影,並傳來聽不出是男是女的聲色。比夫龍對涅芙特洛絲笑了。
只要還有利用價值,他應該會願意收留自己。
——是那個時候嗎……
恐懼直到現在才湧現,讓她開信的手抖了起來。
這應該還算不上是庇護,不過看來是薩岡給她的『一點心意』。
「哼嗯……不過他可是個靈巧的魔術師,搞不好設了什麼只有我纔會觸發的陷阱。涅芙特洛絲,能直接把它攤開嗎?」
那是魔術編組出來的假手,就是它毆打了比夫龍的臉。
——這是薩岡的手嗎……?
她順着比夫龍的視線望向自己的腰際,袍子的口袋裏便掉出一張紙。
「哎?你生氣啦?可是這不是你當初的願望嗎?你不會因爲被救了一次,就對她心軟了吧?」
「……噗哈?怎、怎麼回事?這魔術莫非是……不對,是隨涅芙特洛絲的意志起反應的嗎?」
薩岡雖然救了涅芙特洛絲一命,卻也是個對敵人毫不留情的人。
一道熟悉、此刻最想聽,而又最不願聽見的人聲傳來。
她心驚膽戰地低頭看着手裏的信,上頭竟然冒出一顆由魔力組成的拳頭。
看在涅芙特洛絲眼裏,那不像是人類的笑容。
他雖然訝異涅芙特洛絲平安回家,卻對她活下來的事不怎麼關心。
「……呵呵呵。」
「記得他好像……要我問候您,說我是他送給您的謝禮。」
假設裏頭真的藏了用來對付比夫龍的魔術,那會兼顧到涅芙特洛絲的生命安全嗎?
「乍看之下應該沒有機關。」
「這……好像是邀請函。」
這魔術師絲毫沒考慮過涅芙特洛絲的心情,好像遺棄她的事情不曾發生過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次拳頭一樣打爆了腦袋,比夫龍倒向昏暗的走廊。
現在這樣子回去,比夫龍會願意接受自己嗎?
而就在這時。
「喔~沒想到你竟然回來了。」
〈魔王〉間的爾虞我詐,看來是薩岡更勝一籌。
「呵呵呵,你會說這種話大多是害怕的時候。這樣虛張聲勢也算是你可愛的咕噗……?」
——是啊……我已經是被遺棄之身了……
涅芙特洛絲怔了怔,視線落到那封信上頭。
再次死而復生的比夫龍,難掩困惑地說。
比夫龍雖然還是這麼令人作嘔,但他畢竟是自己的主人。
「對了,話說薩岡有說些什麼嗎?看他當時好像很對我生氣呢。」
見了她的模樣,比夫龍很是有趣地笑了。
但就在這時,比夫龍偏過頭。
「咦……?」
涅芙特洛絲於是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紙。
「……再說我就要扁您囉?」
「咦——」
比夫龍退了一步保持距離。
「喔~你受了魔神的侵蝕,想不到還能這樣毫髮無傷。這是薩岡的傑作嗎?還是精靈天生的力量?嗯嗯嗯,總之真是耐人尋味。啊哈哈。」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東西。那麼我會好好珍惜利用它的。」
接下來,自己應該還是會被比夫龍當成道具與棄子。
——不過這下子,每次我都有手段能夠還以顏色了。
當然他不是個會因爲這點事就學乖的〈魔王〉,但好歹有一定程度的嚇阻效果,讓他不敢再隨便惹毛涅芙特洛絲。
這樣想來,還真是挺痛快的。
比夫龍難得慌亂地說道:
「不對,等等。哎,涅芙特洛絲,我說那個,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把那玩意兒扔了……」
「……?爲什麼要扔掉?」
涅芙特洛絲由衷不解的反問,讓比夫龍於是啞口無言。
見到主人這副模樣,涅芙特洛絲又再次笑出聲來。
開懷而笑的她並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有多久不曾笑得如此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