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個世界沒有神佛,卻有晃來晃去的魔族和天使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3.4萬 字
這個魔術師沒有魔術的才華。使用魔術需要名爲魔力的力量,而他的魔力卻是嚴重不足到絕望的境界。即使如此,他還是有非變強不可的理由。
那就是他的妹妹。
德卡拉比亞已經記不得是被父母遺棄,還是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了。他沒有其他親人,保護最愛的妹妹正是他的生存意義。
小孩子想要存活下來,方法其實很有限。
光靠仁義道德是活不下來的。他們只能偷竊物品、掠奪食物,有時還會被打得遍體鱗傷,在黑暗中苟且偷生。
逃離這種生活的方法只有兩個,不是往上爬,就是橫死街頭。
至於孩子們想要往上爬的話,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成爲魔術師。
然而他已經沒有時間了。已經快要成年的他,遲早會被大人逮住,依照大人的法律接受制裁。能夠活到這種年紀,勢必累積了不少罪行,難保不會直接被送上斷頭臺。
屆時,他就不能保護妹妹了。
德卡拉比亞的內心愈來愈焦慮,而在某一天,他得知某種道具的存在。
〈王之銀眼〉──這個被傳授了無限知識的魔術祕寶,可以讓魔力呈現飛躍式的提升。而且更幸運的是,他知道有個魔術師打算取得這項道具。
只要把〈王之銀眼〉搶過來,他也可以成爲魔術師。
他躲在取得這項道具魔術師一旁虎視眈眈,試圖找機會向對方下手時,目睹了一件事。
取得〈王之銀眼〉的魔術師,被眼睛吞食的畫面。
這顯然是非常危險的玩意兒。
然而除了奪取失去所有人的〈銀眼〉之外,他別無選擇。
最後〈銀眼〉接受了他,承認他是所有人。
於是成爲魔術師的他取得強大的力量,自大人的法律獲得解放。妹妹也得以過着一般人的生活。這種一帆風順的日子,正是德卡拉比亞過去的夢想。
然而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魔術師。
跟〈王之銀眼〉相同,擁有一對銀色眼睛的少年。
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然而黑花卻面色憂愁。
「迴歸主題。魔術師就算兩、三天不喫東西也能生存,不過若看到有人當着自己的面前享受美食,那就不一樣了。那個傢伙的個性古怪,一定會偷偷監視我們。」
「沒錯。憤怒會縮小視野,矇蔽雙眼,變得只看得到自己。而且所蒙受的恥辱,將會影響一輩子。當滿腔恥辱與憤怒的人被徹底打倒的時候,就只會剩下絕望。像這樣看着對方哀號痛哭的模樣,纔算是完成真正的報復。」
「父親還好吧?」
德卡拉比亞離去之後又過了幾刻鐘,來到夕陽即將西下的時間。
兩人閒聊了一陣子之後,黑花的心情總算好轉了許多,於是怯生生地開口。
「你這個人就是喜歡獨自承擔一切,這點跟拉菲爾一模一樣。」
於是他抓了抓右眼,試圖撫平刺痛感,卻抓破了皮膚,滲出鮮血。然而疼痛感並未消失,結果他抓了又抓,甚至抓下了一塊肉。
黑花的臉色有點發青,不過薩岡還是繼續說下去。
「說也奇怪,當時我居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相較於不幸戰敗,這纔是真正讓黑花陷入沮喪的原因。嚴格來說,她不是沮喪,而是煩惱。
◇
「嗯,不過──」
既然如此,針對食慾的攻擊應該特別有效。
「倒也不是這樣,畢竟魔術的基礎建立在『魔法陣的繪製』之上。現場繪製的魔法陣,無論就持續性或是效果而言,都不是咒文或是道具這些代用品所能取代的。」
「……我沒事。涅菲大人的治癒能力跟涅芙特洛絲大人一樣,已經不痛了。而且……」
最悲慘的是,薩岡居然讓纔剛認識不久的涅菲品嚐臘肉。
效果還算可以,有效期間大概是以好幾年爲單位。對於臨時設置的魔法陣而言,已經很足夠了。
「傻瓜,誰想保護只會窩在一旁不敢亂動的弱者?你爲了我而戰,爲了我而敗北,更爲了我待在這裏。我並不是昏庸愚昧的〈魔王〉,可不能對你置之不理。」
「……幸好我不是哥哥的復仇對象。」
「反倒是哥哥已經佈置好了嗎?你好像已經繞了無人島一圈呢。」
這不能稱之爲『完全』治癒。
德卡拉比亞宣稱要對黑花以及榭絲緹不利。黑花之所以獨自待在這裏,就是爲了吸引那個魔術師。
從此以後,涅菲就被『三餐非得自己想辦法不可』的使命感所驅使,開始扮演廚娘的角色。她做的料理雖然很好喫,卻讓薩岡有些心痛。
只見薩岡故意津津有味地啃着煙燻小魚。
「填飽肚子?不必解決敵人嗎?」
雖然大致上猜得出來,不過沒有確實的證據。只要知道德卡拉比亞躲在哪裏,理論上就可以確定他的移動方式。
薩岡當時雖然身受重傷,卻也沒像個娘們一樣跪在地上而已。他立刻發動了〈天鱗〉,擋在德卡拉比亞以及黑花之間。
「那傢伙應該躲在島上的某個地方,這樣子就可以鎖定位置了。」
「哥哥,現在的關心只會讓我很不好受。請暫時不要理會我。」
「激、激怒對手?」
薩岡直視黑花的臉孔。
雖然只是小小的挑釁,不過食慾是生物三大欲望之一,效果還是很可觀。
認識涅菲之前,薩岡從沒動過享用這些高級食材的念頭。事實上,他連煙燻的烹調方式都不知道。
──話雖如此,其實我真正想鎖定的,是他的移動方式。
說到這裏,薩岡將他弄來的煙燻小魚遞給黑花。
薩岡點了點頭。
爲了轉移話題,黑花主動詢問薩岡。
──除非德卡拉比亞跟我和涅菲一樣,屬於感受不到其他事物的類型,偏偏他又是容易被慾望牽着走的類型。
「……咦?之後怎樣了呢?」
「原來全都被哥哥看穿了。」
「嗯,我聽說了。」
「也稱不上佈置啦。這裏雖然成爲我的領地,卻不具備領地的機能,所以我只是設置最基本的結界而已。」
薩岡如此回應之後,坐在黑花的旁邊。
「涅菲大人剛剛幫我療傷……」
一直抓着右眼的他無暇思考一個問題──
黑花睜大眼睛。
他向少年挑戰,結果──
將煙燻小魚放在黑花的掌中之後,薩岡自己也啃了起來。
「……也是啦,哥哥向來都在保護弱小的人。」
「──先填飽肚子再說。」
他還記得那天與薩岡決鬥,結果自己輸了。
「黑花啊,這是新手常犯的錯誤。復仇也好,報復也罷,重點在於如何激怒對手。」
黑花聞言,尾巴頓時軟軟地垂下。
其實薩岡認爲根本沒有什麼移動方式,然而他看起來不像是高明的魔術師,應該不會使用巴爾巴洛士的轉移魔術。
「我喝了酒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啦。所以……哥哥喜歡小魚乾嗎?」
「所以,哥哥剛剛是去繪製籠罩整座小島的大型魔法陣嗎?」
於是黑花終於抬起頭來望着薩岡,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傻笑。
聽到薩岡的回答,黑花頓時輕笑了出來。
黑花張大嘴巴。
或許是眼罩破損的關係,德卡拉比亞總覺得刺痛感愈來愈強烈。
「……嗯,也對。」
薩岡的主食只有在生肉抹上鹽巴之後風乾而成的臘肉而已。通常這是宰殺衰老家畜所得到的副產品,薩岡則是透過森林中的狩獵取得。老實說大概有一半臘肉會腐爛發臭。之後薩岡才知道,這是連儲存糧食的能力都沒有的農民,對抗飢餓的最後手段。
「嗯,不過有一種叫做步數法的思考方式。善加利用的話,可以讓足跡直接成爲魔法陣的要領。」
「傷勢或許不要緊了,不過你看起來不像不要緊的樣子。」
「涅菲大人說我的眼睛可能治得好。」
「……我考慮一下。」
不過這也代表薩岡隨時都可以將德卡拉比亞引誘出來,根本不需要什麼結界。
「嗯,我知道了。」
薩岡之所以直到現在纔來探望黑花,主要是因爲之前在忙別的事情。
躲在無人島的森林之中觀察薩岡等人的德卡拉比亞微微側頭。聖劍對他造成的傷勢比想像中嚴重,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復原。
「這叫做小魚乾吧?我還是第一次嚐到魚的煙燻製品,似乎滿下酒的。莉莉絲好像準備了流卡翁的美酒,要不要來一杯?」
保護黑花雖然也是薩岡的目的之一,不過可不能讓她產生誤會。於是他嘆了口氣,輕戳黑花的頭。
「嗯,最近我才知道有這種煙燻食品。」
「我對魔術不是很瞭解,不過即使像哥哥這麼厲害的魔術師,要設置全新的結界也很困難嗎?」
那就是他最愛的妹妹到底去哪了。
──嚴格說來,當初是怎麼跟那個傢伙開始對戰的?
「所以哥哥已經找到那個魔術師了嗎?」
聽到薩岡的回答,黑花露出疑惑的神情。
所以黑花纔會獨自待在這個地方。
「我其實也沒受到很嚴重的傷……哥哥是不是用魔術做了什麼?」
他一句話也沒說,就這樣呆呆地望着夕陽,有些疑惑的黑花動了動她的三角耳。
涅菲的魔法卻有可能顛覆這個結果。她本身固然不喜歡這種力量,不過若有人需要的話,她倒是會毫不猶豫地使用。
「嗯,他在城裏盡忠職守。你不放心的話,就去看看他吧。我可以馬上送你過去。」
「你害怕見光?」
德卡拉比亞宣稱在解決薩岡之前,要先解決黑花跟榭絲緹。榭絲緹身邊有許多聖騎士以及巴爾巴洛士在,黑花身旁卻只有莉莉絲或是賽爾菲這些非戰鬥人員。
「黑花,你的傷勢如何?」
輕觸差點被德卡拉比亞扭斷的脖子,黑花繼續說下去。
晚霞照映着海灘,垂頭喪氣的黑花環抱雙膝坐在地上。即使薩岡開口招呼,貓妖精少女也只是搖了搖兩條尾巴,並未抬起頭來。
黑花失明太久了。以魔術來治療的話,不是奪取他人的眼球,就是得製造出人造人,將其眼球移植過去。而且爲了讓外來的眼睛得以存活,必須持續供應魔力纔行。
「原來哥哥也會開玩笑。在大陸那邊,煙燻製品不是種類繁多嗎?舉凡火腿、培根以及起士都算是煙燻製品。」
──魔術固然無法完全復原黑花的眼睛,不過魔法或許可行。
聽到這個名字,黑花頓時爲難地低下頭來。
──那傢伙的力量有限,無法破壞〈天鱗〉。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每當他試圖想起那段往事的時候,鑲嵌在右眼之中的〈王之銀眼〉就會傳來一陣彷彿正在化膿的刺痛。
德卡拉比亞身爲魔術師的魔力,恐怕也不會太高。不過他既然有本事打倒〈魔王〉,應該有什麼方法可以彌補魔力的不足。
然而最後是怎麼分出勝負的,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是的。」
薩岡的問題非常直接,讓黑花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族人全部死在魔術師的手上,於是我加入〈阿撒茲勒〉,將殺害魔術師的行爲視爲理所當然的復仇。」
黑花如此低語後,將臉埋入雙膝之間。
「……我殺死了好多人。」
「別放在心上,魔術師本來就是死也不足惜的傢伙。在成爲魔術師之前,我已經做好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只能說被殺死的魔術師自己太沒用了。」
「是這樣嗎……?如果我殺死的那些人當中,也有像哥哥的人呢?說不定那個人其實是想要對我伸出援手……」
──如果眼睛看得見的話,罪行好像會變得更清晰──
這應該是黑花想表達的意思。
所以她纔會害怕。
「傻瓜。如果有哪個魔術師會這麼說,那一定是圈套。你宰掉他們是對的。」
只見黑花抱着腦袋,似乎感到有些頭痛。
「……嗯,是我的說法不夠精確。應該說互相理解嗎?除了殺戮之外,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纔對。」
「這也不是那麼值得讚許的做法。」
但薩岡也不是完全無法體會黑花想表達的意思。
──只不過,這比較像是涅菲或是榭絲緹會做的事情。
交叉雙臂低頭沉思之後,薩岡這樣開口。
「黑花,你是流卡翁最後倖存的貓妖精吧?」
「……是。」
「不如這麼想吧。你必須活下去。只要你還活着,就會留下族人依然存在的證明。所以爲了活下去,你殺死了許多魔術師。因爲只要殺死魔術師,就可以得到教會的賞賜,因此這麼做是必要的。你就當作是這樣吧。」
薩岡發表感言之後,戈梅利向黑花招手。
「表現不錯,重重有賞。」
這時莉莉絲與賽爾菲從涅菲身後探出頭來。
經薩岡這麼一問,黑花搖了搖頭。
「有何不妥?」
──裏查看到之後,不知道會怎麼追求涅芙特洛絲。
「不,比想像中更加兇惡。」
「我、我還是會活下去的。」
「〈魔王〉大人,怎麼樣?大家的穿着打扮都是我跟賽爾菲負責的喔。」
「黑花小姐,你也穿穿看吧。既然是拉菲爾的女兒,也算是王的臣子。取悅王的眼睛,可是臣子的責任喔。」
「取悅?敵人都已經出現了呢。哥哥也就算了,怎麼可以連我們都玩開了呢?而且連榭絲緹大人都被當成目標了。」
該說是意想不到嗎?涅菲穿的是深紅色的的民族服裝。衣袖及胸前繡有白色跟桃紅色的花瓣,醞釀出特別明亮的氛圍。相較於平常穩重內斂的女僕扮相,可說是相當大膽的穿着。
「好耶!薩岡先生要發零用錢了!」
就在薩岡嘆了口氣的時候,森林的方向傳來腳步聲。
薩岡這才露出嘉許的笑容。
「嗯、嗯……怎樣?」
除了她之外,法兒、涅菲、涅芙特洛絲以及賽爾菲也來了。簡而言之,除了榭絲緹之外,所有女性成員都到齊了。
最後她終於確認完畢。
莉莉絲選擇的是比涅菲稍微低調一點的桃色浴衣,賽爾菲則是水藍色的。
「呵呵呵。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趁哥哥變小的時候確認長相纔對。」
「你也一樣,涅芙莉亞。」
於是黑花露出困惑的微笑,放下雙手。
義妹穿着穩重大方的紫羅蘭色浴衣。花瓣圖案跟涅菲相同,似乎是同一組設計。
爲了配合翠綠色的頭髮,法兒身上穿的是可愛的橘色浴衣。表面繡有名叫手毯的小球以及半月形的梳子,整體比較偏向小孩子的風格。
薩岡很少直接說出真心話呢。
「嘻嘻嘻,這是流卡翁的民族服裝,好像叫浴衣的樣子。既然莉莉絲小姐特別準備,就穿穿看囉。」
「嗯。所以你缺少的是慾望,先找出自己的慾望吧。不惜拋棄形象拼命掙扎,也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事實上,她們早就站在遠處觀察情況一陣子了。薩岡和黑花聊得正投入,所以她們一直在等待切入的機會。
黑花的眼睛看不見,因此薩岡知道這句話代表了什麼。
「謝、謝謝……」
「我還是很怕見到光線,不過倒是想做一件事。」
薩岡的表情十分認真,莉莉絲頓時喫了一驚。
最後薩岡望向一雙眼睛飄來飄去、貌似閒得發慌的涅芙特洛絲。
薩岡轉頭一看,不禁皺起眉頭。
──涅菲也滿適合這種華麗的服裝。
「嘻嘻,不必擔心。那個笨女人的身邊有《煉獄》跟着,而且他跟那個叫德卡拉比亞的傢伙似乎八字不合。雖然得花上一點時間才能搞定,不過大概就是這樣。」
「很好的回答,看來你終於明白了。」
「這種小事也可以領賞?」
隨後才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
「跟你想像的一樣嗎?」
「嗯,很適合你嘛。真不愧是我的義妹。」
薩岡苦着一張臉。
得到薩岡的同意之後,黑花小心翼翼地以指尖觸摸薩岡臉部。
雖然不是很厚道,不過薩岡還真想見識,堂堂聖騎士拼命追求涅芙特洛絲這個超遲鈍女人的模樣。
「這不叫活着。所謂的活着是要享受快樂、滿足慾望,藉以得到歡喜。只是還沒死的狀態,不叫做活着。」
浴衣款式類似黑花的家居服,不過下襬長達腳踝,看起來似乎不方便行動。表面繡有草木或是蝴蝶的美麗圖案,雖然華麗,卻意外給人一種穩重的印象。
◇
薩岡的說法實在牽強,黑花再度無言以對。
「好、好看嗎,薩岡大人?」
即使如此,爲了確認薩岡就在這裏,黑花還是依照食指、無名指、拇指以及小指的順序逐步撫摸薩岡的臉龐。
薩岡忍不住看得出神,結果涅菲動了動羞紅的耳朵,抬起頭仰望薩岡。
「我不知道是不是隻想尋死,不過你也對活下去的意義一無所知。」
涅菲以金色扇子遮住臉龐,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哥哥的長相。」
「你們怎麼穿成這樣?」
「嗯,很好看。你肚子不餓了嗎?」
「原來你們在這裏,吾王。我們找了好久呢。」
「謝謝,原來哥哥的長相是這樣。」
「不餓,不過有點想睡了。」
「嗯、嗯,不錯。嗯……很好看。」
「她當然會生氣。對於莉莉絲而言,她好不容易纔找到原本以爲今生再也無法相見的兒時玩伴,結果這個兒時玩伴卻說活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嗯。」
「涅芙特洛絲,讓我看看你的打扮吧。」
這種煞風景的說話語氣,正是來自戈梅利。
於是黑花抬起頭來,正對着薩岡的臉孔。
「是、是哦?」
聽到黑花的回應之後,薩岡摸了摸她的頭。
緊接着衝上前來的人,正是法兒。
「好,你就摸摸看吧。」
「……這種事你就忘了吧。」
「哥哥也覺得我一心只想尋死嗎?」
「薩岡,那我呢?」
黑花的十根手指個別移動之後,吁了口氣。她的動作異常緩慢,似乎有點捨不得離開。
白天釣到的魚應該已經填飽她的肚子了,不過畢竟還是跟〈龍式〉相差甚遠。經薩岡這麼一問,法兒打了個呵欠。
忍不住發笑的黑花,表情十分自然,若當成薩岡付出之後的回報,感覺倒也不算太差。
一臉茫然的黑花低下頭去。
「莉莉絲也爲了同樣的事情罵過我。她說我這輩子都要爲死在我手上的人贖罪……」
薩岡第一個注意到的人,當然是涅菲。
──不過……
──這就怪了,反而是被摸的人比較緊張。
「不堪入目,卻又崇高……?」
率先接觸薩岡臉龐的是雙手的中指。黑花在碰觸的瞬間微微一顫,似乎有些膽怯,彷彿害怕玷污薩岡的臉孔似的。
雖然兩人的互動還是不太自然,不過相視而笑的她們確實是一對姐妹沒錯。
「接下來我想知道父親的長相,莉莉絲她們的長相不是也跟之前不同嗎?」
戈梅利隨即露出妖嬈的微笑,貼近黑花的臉龐。
不知不覺中,夕陽已經完全西沉,少女的指尖在夜風吹拂之下格外冰涼。
「……可是,這種合理化的做法真的妥當嗎?」
「原來你也瞭解啊?生命是低俗、淺薄又不堪入目的玩意兒。就是因爲如此,努力活着的人更顯得美麗又崇高。」
「所謂活着,應該活得更美麗、更崇高才對。」
「很漂亮喔,涅芙特洛絲。」
「天色已經暗了嘛。等等要開飯,你就早點睡吧。」
涅菲見狀,不禁笑了出來。
「那麼應該很接近了。現在滿意了嗎?」
薩岡不知道黑花會如何解讀這番話。
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之後,涅芙特洛絲夾着衣袖,原地轉了一圈。
這下子薩岡也火了。
只見她低頭不語,之後才怯生生地開口。
黑花頓時泄了氣。
「最重要的是吾王並未撤回『享受假期』的成命。不好好享受的話,豈不是違抗命令?」
面對這樣的戈梅利,黑花露出憤怒的神情。
「……你這是在說什麼?哥哥的魔術可是被反彈回來了,這叫魔術師怎麼打倒對方?」
戈梅利聞言,頓時睜大眼睛。
「不不不,其實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能力。雖然沒把人造生命體石魔像在身邊,不過妾身不用一分鐘就可以擺平對方,法兒小姐更是可以直接秒殺他。」
經戈梅利這麼一提,法兒先是側頭思索,接着又輕輕點頭。
「大概一口吧?」
女兒的回應聽在耳中,薩岡頓時露出一抹微笑,彷彿是位讚賞學生表現良好的老師。
「嗯。不卑不亢,相當正確的分析。」
「嘿嘿嘿……」
被薩岡摸頭之後,法兒頓時樂得笑開懷。
然而黑花還是無法接受。
「既然如此,爲什麼哥哥會被迫陷入苦戰?」
「天曉得。吾王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很難揣測真正的心意。當時他大概是在想事情吧。」
心事被戈梅利看穿,薩岡不禁輕噫一聲。
──那傢伙好像知道我的過去。而且……
令人在意的是德卡拉比亞所使用的那種『技法』。『技法』有各種形式以及流派,不過薩岡總覺得那很像自己所熟知的那種『技法』。再加上先是從艾謝拉口中聽到奇怪的說詞,之後就立刻遭到德卡拉比亞襲擊,兩者之間不可能毫無關連。
最重要的是那個噁心的義眼。
──銀眼之王──
艾謝拉多次提及的名字。同一時間跟地點出現兩個銀眼,天底下真的有這麼巧的事情?
薩岡與涅菲手牽着手緩步離去,黑花的道謝從兩人身後傳來。
(……真了不起。她就是哥哥喜歡的人。)
「就是這樣,你也跟大家一起享受打扮的樂趣吧。」
甩掉冷不防浮現腦海的念頭之後,薩岡指着沒藥救的老太婆。
「咦?人、人家跟錫蒙力纔不是那種關係……慢着,這不是討厭他的意思……」
少女的呢喃被海浪聲所掩沒,並未傳入任何人耳中。
面對戈梅利悲痛的泣訴,黑花難掩內心的同情。
「不對,這件事跟錫蒙力無關!請您看看這件浴衣!不,看看妾身才對!好好讚美吧!」
「……我只想快點忘記當時的事情。」
只見她以諂媚的眼神仰望薩岡。
真是個難搞的老太婆。
對於薩岡而言,過去是他不願想起的痛苦回憶。
眼看賽爾菲成爲唯一的希望,這種情況着實令人惶恐不安,不過薩岡也只能選擇默默接受。
薩岡感到頭痛的同時,也萌生出些許懷念。
「賽爾菲,你沒有王家的尊嚴嗎?」
「當然沒問題!大家都跟我來吧!」
黑花露出爲難的表情,不過還是微笑點頭。
「我也、會做一點。因爲、我是姐姐。」
──這麼說來,以前史黛拉也像這樣喜歡胡鬧。
戈梅利的浴衣是以黑色爲主色,上頭繡有豔麗的蝴蝶圖案。以美女姿態示人的老婆婆原地轉了一圈。
「一起去散步如何,涅菲?」
「那個,涅菲大人。」
「這裏、這裏!我以前在城裏專門負責伙食,煮飯不成問題!」
聽到黑花的回應之後,戈梅利頓時鼻血狂噴。
黑花握緊住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的雙手。
已經打起瞌睡的法兒就不討論了,賽爾菲受到拉菲爾不少的照顧,多少會做一點料理吧?……應該。
「薩岡,戈梅利她又……」
「薩岡大人小時候的穿着打扮也很帥氣。」
於是涅芙特洛絲相當知趣地開口。
「嗚嗚……妾身這半個多月以來一直在研究魔術,完全無法寵幸少女,還能算是活着嗎?不!與其過着這種行屍走肉的生活,妾身寧願死得轟轟烈烈!」
莉莉絲低頭注視地面,似乎相當不自在,昏倒在地的戈梅利則是一臉幸福的表情。榭絲緹以及聖騎士顯然靠不住。
「是哦,我也可以幫上忙嗎?」
「好的,薩岡大人。」
聽到涅菲的回應之後,黑花終於放鬆了身體並點了點頭。
「對了,有人會準備晚餐嗎?我從來沒準備過呢。」
薩岡朝着涅菲瞥了一眼。
然而一想起自己變小的事情,孤兒時代一起流浪的同伴名字便縈繞於腦海中。薩岡不禁深刻感到過去就像是影子一樣,總是圍繞在自己身邊打轉。
接着她就倒臥在自己製造出來的血泊之中。
就在薩岡和涅菲準備離開的時候,黑花出聲了。
然而對方明明是個魔術師,卻一昧依賴『技法』。殺死這種人也沒什麼意思,或許這纔是薩岡真正的想法。
她可能是死了,或是被人口販子抓走,不過薩岡衷心希望她還活着。
涅菲也把薩岡的浴衣帶來了。
「嗯、嗯。少了長袍雖然有點不太自在,但偶而穿上這種衣物倒也不賴。」
「謝、謝謝。」
所以薩岡想跟涅菲獨處。
「如何?打扮成這樣的話,妾身也頗有姿色的吧?」
而且爲了提防德卡拉比亞,聖騎士全都到島上巡邏了,無暇準備晚餐。如果薩岡帶走涅菲,還有誰可以煮飯?
薩岡就是很想知道德卡拉比亞到底是誰,所以纔沒有對他痛下殺手。
這時法兒也揉揉惺忪的睡眼開口說話。
於心不忍的薩岡如此回應,結果戈梅利害羞得搔搔臉頰。
「那種東西早就溺死在史福朗基德的湖泊了!」
「吾王之所以沒有痛下殺手,可能是沒那個必要,或是覺得讓對方活着反而有好處。應該動手的時候,吾王可不會手下留情,所以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涅芙特洛絲也興致勃勃地開口。
「嗯……她觸怒了身爲〈魔王〉的老師,爲了逃避懲罰而藏身於此。若被老師知道她在這裏爲所欲爲,下場一定會很悽慘。」
這句話讓現場瀰漫着近乎絕望的沉默。
「我現在還是很害怕看到外面的世界。不過以後若下定決心面對一切,到時候可以請你幫忙嗎?我想要再一次……」
「我嘛……」
史黛拉是薩岡在孤兒時期,常混在一起的三人組之一。薩岡固然掛念着馬克,不過他也不知道史黛拉之後的情形。馬克總是突然消失,史黛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不見了。
「我想要再一次以自己的眼睛看看這個世界,請治療我的眼睛……」
「嗯,這種浴衣的男女款式真的差很多。」
「那當然!」
不管怎樣,那個天兵少女好歹也替薩岡努力製造出機會,於是薩岡朝着涅菲伸手。
「嗯,儘管放心吧。這件浴衣很好看,任誰看到都會讚美你的。」
涅菲難得盛裝打扮,而且入夜之後的海邊可是瀰漫着平常所欠缺的情調。
「哥哥,這個人怎麼了?」
大概是戈梅利事先料到兩人會到海邊散步,吩咐涅菲帶在身邊的吧。這個老太婆雖然麻煩,在這方面卻特別機靈,真是令人傷腦筋。
「無妨,這就是愛之力。妾身的一生,無怨無悔。」
「是,有什麼事嗎?」
拍打沙灘的同時,戈梅利的發言顯得豪氣萬千。
「別理她。」
只見戈梅利哈哈大笑,輕觸黑花的臉頰。
接着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好的。不管多久,我都會一直等下去的,所以不必急於一時。不要焦急,對自己寬容一點,別太勉強。」
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不過黑花還是清楚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一起享受……那哥哥呢?」
「你去跟錫蒙力說吧,你們不是交情匪淺嗎?」
「啊!吾王啊,您還沒有讚美妾身呢。」
結果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道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聲音所打破。
於是薩岡輕拍黑花的頭頂。
「你到底想怎樣?」
「爲什麼你今天特別興奮?」
「所以誰都好,快點讚美妾身吧。」
聽到薩岡的回應之後,涅菲喜孜孜地開口。
「是,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執着於生命的人物。原來如此。雖然既貪婪又醜惡,卻又顯得格外美麗……呀!」
──自己剛遇見涅菲的時候,也曾讓她喫下非常可怕的食物。
◇
「真是的。被吾王這麼一讚美,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呢。」
被薩岡反將一軍之後,戈梅利居然羞紅了雙頰,開始玩弄自己的手指。
薩岡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戈梅利也重新振作起精神。
──這傢伙動不動就跟別人說什麼愛之力,換作自己就不行了嗎?
「很好看,薩岡大人。」
於是涅菲面向黑花,輕輕擁抱顫抖的少女。
涅菲雙頰微微泛紅,點了點頭。
「黑花啊。我不是要你做到這種程度,不過倒是可以學習一下這傢伙的自私自利。」
戈梅利眼角泛淚,語氣十分激動。
薩岡身穿暗灰色的浴衣。跟女款浴衣比較起來,袖口比較沒那麼寬大,下襬也寬鬆許多。
「咦?非讚美不可嗎?」
「吾王應該也知道吧?妾身恐怕活不過今晚了。就算是場面話也好,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妾身想要得到他人的讚美!」
說到這裏,戈梅利突然驚呼一聲。
薩岡永遠也忘不了,當時他拿出乾癟的臘肉以及酸臭的牛奶之際,涅菲所呈現的表情。
涅菲由於在精靈村落髮生的事件使然,導致對未來不抱持任何希望,一向都是面無表情、不爲所動。然而,當時的她卻露出有點同情,又像是萌生出某種使命感的神情。
回想起過去的往事,薩岡不禁有感而發。
「之前我好像也說過,你真的改變了很多。」
「會嗎?」
「嗯,你臉上多了不少表情。」
就算涅菲的表情沒變化,耳朵也會表現出豐富的情感。
經薩岡這麼一說,涅菲頓時睜大雙眼,似乎頗感意外。
「其實薩岡大人也改變了不少。」
「唔,會嗎?」
雖然薩岡比起以前更勇於表達想法,不過目前還是無法將內心情感轉換成精確的言語,實在沒什麼長進。
然而涅菲卻高興地點點頭。
「您的傷口已經不痛了嗎?」
「傷口……?我沒什麼舊傷吧?」
薩岡側頭思索,結果涅菲搖了搖頭。
「有喔。擁有力量不是什麼壞事──薩岡大人以前曾經這麼說過,當時您不是很痛苦嗎?」
這下子薩岡也想起來了。
──弱者難道就連活着的資格都沒有嗎?炫耀力量有這麼值得驕傲嗎?──
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薩岡曾經被不知名的少女當面指責。
之後薩岡就不再對他人有所期待,放棄了過去的糾結。他只相信自己、只依靠自己,一個人獨自活下去。
一臉嚴肅的薩岡和裏查互相確認目前的狀況,涅菲則是雙耳低垂,一副爲難的模樣。
(那個,薩岡大人。聖騎士不是正在搜尋敵方魔術師的行蹤嗎?)
當時薩岡也同樣感到憤怒,這樣臭罵涅芙特洛絲。
「……什麼?」
「有極少數人是殺也殺不死的。」
(那種小事不重要,現在可是榭絲緹與巴爾巴洛士之間的愛苗茁壯與否的關鍵時刻。你不是也很關心嗎?)
如果米夏埃爾沒騙人的話,他已經除掉一個〈魔王〉了。
那時候的薩岡也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吞食魔術』還尚未成形。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在當時只是個不怎麼樣的魔術師而已。
(有嗎?大概是海浪或是螃蟹吧。)
薩岡聞言,頓時睜大了眼睛。
只不過德卡拉比亞真的是這種恐怖的存在嗎?薩岡抱持着懷疑的態度。
看來並未被兩人發現。
這是可以將聲音傳到遠處的魔術。雖然不像巴爾巴洛士的念話那麼厲害,卻也足以讓兩人私下交談。
薩岡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沙灘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於是薩岡和涅菲迅速躲進森林,觀察笨女人和損友的情況。
(情況如何?)
「那好像是義眼,不過顏色不是一樣嗎?」
不過,其中也有手握劍柄的人。恐怕只要巴爾巴洛士做錯了什麼,就會一劍砍過去。
不過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於是薩岡無奈開口。
薩岡不禁大叫一聲。
(巴爾巴洛士閣下正以尋找魔術師爲由,向換上流卡翁服裝的榭絲緹閣下主動攀談。)
其實也沒多少人。除了榭絲緹和米夏埃爾之外,也只有三個聖騎士而已。應鼠是三人都起了殺意,結果其中一人恢復理智,勸阻另外兩人吧。
比薩岡還要沒用的兩人,正站在夜晚的沙灘上。
「不過完全不像。」
她一身藍色的浴衣上繡有金碧輝煌的飛鳥。榭絲緹私底下雖然是個笨女人,現在的她看起來倒也不失成熟嫵媚。
就在薩岡打量着聖騎士的時候,視線突然跟裏查對上。
薩岡不禁搖頭苦笑。
(嗯?剛剛好像有什麼動了一下。)
「嗯。不過這麼一來,她的話中含意就更令人不明白了。」
就在薩岡低頭思索的時候,涅菲恍然大悟似地點了點頭。
薩岡喃喃自語着信步而行,隨後突然停下腳步。
於是薩岡立刻在半空中描繪魔法陣,將魔法陣移動到裏查身邊。
(什麼?巴爾巴洛士主動向榭絲緹攀談?……真是意想不到。)
(就是說啊。害得其他夥伴看不下去,差點沒拔劍相向。)
德卡拉比亞到底是在被薩岡殺死之前,還是之後成爲魔術師?那時候他真的是個強盜嗎?就算是好了,他跟馬克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只是這種理由固然可以理解……
薩岡以食指和拇指比了個圓圈,向裏查等人傳達作戰成功的意思。幾個聖騎士也在腦袋兩側握緊拳頭,表示內心的歡喜。
「薩岡大人雖然對敵人向來不留情,卻不會以欺負弱者爲樂。薩岡大人是大家所景仰的〈魔王〉,跟那種低級下流的人一點都不像。如果對方是刻意模仿,只能說他下的工夫還是不夠。」
(是的。因此這邊有幾個弟兄按捺不住內心的殺意,只好潛伏於森林之中。)
──當時的我若看到現在的自己,不知道會做何感想。
「可是一點都不像。」
結果涅菲也跟薩岡一起加入偷窺的行列。
於是薩岡再度描繪魔法陣。
(我不是不能體會你們的心情,不過還是忍着點吧。貿然出手的話,恐怕會讓兩人之間的關係愈來愈惡劣。)
「您是指艾謝拉大人說的話嗎?」
「怎、怎麼回事,薩岡大人?」
「薩岡大人?」
打量着自身服裝,薩岡露出苦笑。
──在這種情況之下,魔術師和聖騎士的想法都是一樣的。
薩岡摸摸涅菲的頭,彷彿在獎勵學生的優良表現。
兩人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赫然發現好幾名聖騎士同樣躲在森林之中,注視着沙灘上的榭絲緹。其中也包括了裏查。
所以薩岡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
──嗯,問問他好了。
不過,原本只是個孤兒的薩岡都成爲〈魔王〉了,或許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不可理喻吧。
──可惡的艾謝拉,她應該不是隨口說說的吧?
(這情況已經維持多久了?)
德卡拉比亞和薩岡確實有交集,他也有足夠的理由憎恨薩岡。如果將刻意擁有類似薩岡的力量解釋成一種報復,倒也十分合理。
「那傢伙的眼睛,跟我一樣都是銀色的。大概是受到艾謝拉的影響,我對這點一直很在意。」
◇
(……真是急死人了。快點道歉啦,巴爾巴洛士!)
(這個,是、是沒錯啦。)
「──啊!」
發現聲音是直接從魔法陣傳出來之後,裏查喫了一驚,不過立刻端正姿勢做出回應。
這就可以解釋爲什麼德卡拉比亞可以反射魔術,以及這種力量明明可以打倒其他魔術師,卻偏偏對薩岡無效了。
「好像又莫名其妙被連在一起了。」
或許他真的是有所長進,不過看起來就只是個強盜的雜魚,真的有本事進化到這種程度嗎?這也是個問題。
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榭絲緹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涅菲平常很少有這麼固執的時候,薩岡頓時爲之一愣。
薩岡仔細打量着榭絲緹的服裝。
「所以薩岡大人的魔術被偷走,也是在那個時候嗎……?」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
欣喜於換上異國服裝,與自己所愛的少女並肩而行。無視過去的教訓、想要保護他人,身邊還多了女兒、義妹以及吵吵鬧鬧的部下。這根本是完全否定了那時候的自己。
巴爾巴洛士似乎也很緊張。兩人就這樣默默地眺望大海,一句話也沒說。
裏查重重地點了點頭。
(差不多一刻鐘左右。)
──要裝涅菲的話,拜託稍微下點工夫!
「我想起來了,那個叫德卡拉比亞的傢伙。他是我之前殺死的強盜。」
他甚至連少女的長相都想不起來。
(噓!是巴爾巴洛士和榭絲緹。)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涅芙特洛絲曾經模仿涅菲的行爲舉止,試圖接近薩岡。
「您的意思是還有其他可能?」
德卡拉比亞是個連這樣的薩岡都未曾留下印象、兩三下就被解決的魔術師。
──這麼說來,自己過去曾經跟涅菲提過『吞食魔術』的原理。
就跟之前送到裏查身邊的魔法陣一樣,不過這次,他是以丟飛盤的要領將魔法陣移動到榭絲緹腳邊。
再加上兩人特別強化身體、以拳頭爲武器的戰鬥模式也十分類似。目睹那場戰鬥之後,浮現這種念頭的人絕對不只薩岡而已。
只是,這種魔術也會將這側的聲音傳送過去,因此薩岡豎起食指,示意涅菲不要出聲。
「有道理。在那個時候被偷走的推測確實比較合理。」
「什麼?強盜?不,殺死……?可是他還活着……吧?」
「應該說,原來他是魔術師啊?我還以爲是強盜呢。該不會是被我殺害之後,才成爲魔術師的吧?……不對,這樣子他也不可能不會死。嗯……」
例如夜之一族的活死人•艾謝拉。就算她遭到殺害,只要還具有行動能力的情況下就不算死亡。另外像比夫龍這種〈魔王〉等級的魔術師,即使失去腦袋或是心臟,也依然能活得好好的。
──近距離使用魔術可能會被他們發現,不過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薩岡這句話若被法兒或是麾下的魔術師聽見,大概會換來『你沒資格說這種話』的回應,不過現場沒有人敢表示批評。
差不多是喃喃自語的音量。即使利用魔術強化聽覺,還是無法聽清楚內容。
涅菲的語氣彷彿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薩岡不禁爲之語塞。
完全是雜魚中的雜魚。
(唔!距離太遠,聽不到她說什麼。)
少女當時是被強盜追趕,才誤入薩岡的領地,不過薩岡倒是還記得強盜的長相。一頭紅髮的年輕男子,好像只有一隻眼睛……
──所以他是如何成爲能夠挑戰〈魔王〉的魔術師?
「我早就忘了,那已經是不重要的過去。」
榭絲緹對於場邊觀衆的高昂情緒完全一無所知。只見她以指尖玩弄長髮,羞答答地開口。
(──這次是來度假的,所以我沒把洗禮鎧甲帶在身上。可是我又不想穿着泳裝跟敵人戰鬥,所以……)
看來榭絲緹似乎在解釋換上浴衣的原因。
──爲什麼她不問巴爾巴洛士好不好看!
按捺不住的薩岡在內心咒罵的同時,不忘以手語向裏查等人傳遞目前的情況。看來他們也是悶得可以,其中一名聖騎士鐵青着面孔試圖拔劍,另一名聖騎士則是拼命阻止他。
過程當中,巴爾巴洛士也胡亂開口。
(沒、沒差吧?反正不管你穿成怎樣,都不會有人在乎的。)
薩岡和涅菲同時掩面。
──這個白癡!就不會稱讚她不管穿成怎樣都很好看嗎?
真是受不了。損友明明就很聰明,偏偏在這方面笨得跟白癡一樣。榭絲緹聞言,頓時大爲沮喪。
薩岡和涅菲的反應引起裏查等人的疑惑。
若真的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義憤填膺的聖騎士恐怕會立刻衝上前去,偏偏實況轉播可不能因此中斷。
於是薩岡舉起手來,比出『等一下』的手勢。
(啊……我不是在挖苦你啦。你愛怎麼穿就怎麼穿,反正也不會有人覺得礙眼。)
(呃?唔……是、是哦……)
損友的說詞實在不麼高明,榭絲緹不置可否地別過臉去。看來總算是覺得自己受到讚美了。
薩岡握緊拳頭,向聖騎士傳遞『情況不錯』的訊息。裏查也以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似乎覺得事情還很難說。
接下來輪到巴爾巴洛士主動開口了。
(那個時候也一樣,我並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咦?)
(也罷,你就是這種人。我也不想多說什麼。)
(唔……也就是說,你平常總是叫我笨女人,其實並沒有看不起我的意思?)
(唔,我不是打了你一巴掌嗎?其實我沒有那個意思。對不起,巴爾巴洛士。)
「──咦?我剛剛好像聽到那個傢伙的笑聲。」
首先,他在踏出一步的同時啓動風結界,利用好幾層風壁阻絕聲音。薩岡在傍晚時趁着繞行無人島的機會事先佈置的結界瞬間啓動,阻絕了德卡拉比亞與巴爾巴洛士等人之間的聲音。
德卡拉比亞失去眼罩之後,暴露在外的右眼四周血肉模糊。看起來並不是聖劍造成的傷勢尚未痊癒,反而像是自己挖出來的。
(算了,你本來就是這種人。我也不是不知道你想要說什麼就是了。)
(啊?你說什麼?)
其實暫時把他們丟在一邊,再度帶着涅菲悠哉悠哉地漫步海灘,或許還比較愉快。
於是一臉歉疚的巴爾巴洛士如此回應。
這一腳的力道似乎大了些,只見他眼神呆滯,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幾個聖騎士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你這套衣服倒也挺好看的。」
一段時間之後,稍微平靜下來的榭絲緹以不解的語氣反問巴爾巴洛士。
(嗯,我也……那個、也有不對的地方。我沒想到你居然會那麼生氣。雖然不能保證下不爲例,不過我會注意的。)
「嗯。」
(嗯?你是指什麼?)
薩岡踏出第二步的時候,島上的景色出現扭曲。
(你沒資格說我。)
德卡拉比亞扭轉上半身,以拉緊弓弦的要領出拳。
薩岡擊落德卡拉比亞的時候,榭絲緹跟巴爾巴洛士也回過頭來。
──唔?這傢伙的傷口似乎比之前擴大許多。
「──你叫德卡拉比亞是吧?算你運氣不錯,我現在心情正好,可以陪你玩個痛快。」
看來事件總算是圓滿落幕。
薩岡的身體依然在半空中,不過在結界的干擾之下,巴爾巴洛士以及榭絲緹無法目擊到最後一刻。
再也看不下去的薩岡和涅菲不禁按着自己的胃部。
就在這個時候──
──德卡拉比亞!
薩岡已經出現在半空中,背向德卡拉比亞施展迴旋踢。這是名叫低橫踢的『技法』。德卡拉比亞的注意力放在巴爾巴洛士和榭絲緹身上,直到臉部被腳跟命中,才意識到薩岡的存在。
(我完全無法理解……)
「……有可能,先找到薩岡他們再說。」
相較之下,只是踢上一腳的薩岡可說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應該好好感謝纔對。
「哈哈哈哈!好歡樂喔!讓我加入吧!」
薩岡微微苦笑,右拳命中德卡拉比亞的臉部。
「這麼說就不夠意思了,當初不是你先找我們玩的嗎?」
而且每個人臉上都浮現笑容。
兩人沿着海邊奔跑離去。巴爾巴洛士凝視着榭絲緹的臉龐,喃喃說出這句話。
薩岡立刻向聖騎士表示巴爾巴洛士主動出擊。殺氣騰騰的聖騎士再也看不下去了,當場拔出長劍,這就只能請其他聖騎士努力擋下了。
薩岡握緊拳頭來回揮舞,傳達局勢出現重大轉變的訊息。幾個聖騎士嚥了口唾液,紛紛探出上半身。
「〈魔王〉閣下!我們也來共襄盛舉!」
薩岡以手語傳達漸入佳境的訊息。之前的局面實在令人按捺不住,收到實況轉播之後,裏查這才拭去額頭的汗珠。
(你說呢?)
被當成觀察對象的感覺雖然不是很好,不過還是挺愉快的。
(咦?我不是……慢着,是我嗎……?)
當初他宣稱要對黑花以及榭絲緹不利,現在果然是最糟的情況。

這句話大出意料之外,榭絲緹頓時露出驚訝的神情。
沒有第三步。
結果他直接撞向地面。撞斷了樹枝,炸開了大地,飛往小島的另一邊。
那並不是空間扭曲,而是薩岡利用〈封書〉,將四周的景色替換成他所想像的畫面。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回過頭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到薩岡和聖騎士們,甚至是德卡拉比亞的身影。
(該怎麼說呢?其實當個笨女人也不算太差,至少比那些自以爲了不起的傢伙好多了。)
就時間來說,也不過就是零點三秒的事情。
無奈之餘,榭絲緹忍不住微微苦笑。
瘋狂的笑聲傳遍夜晚的海灘。
──沒想到見證他人談情說愛,居然是這麼有趣的事情。
──感覺滿快樂的。
(啊、嗯。)
這時薩岡雙手一拍,似乎想起了什麼。
這時,裏查和其他人也趕到了。
結果涅菲耳朵一震,發出一聲嬌呼。
「笑聲嗎?應該是慘叫吧?不過一下子就聽不到了……大概是被薩岡發現,直接被海扁一頓了吧?」
德卡拉比亞面無表情地起身。
薩岡多少可以體會戈梅利和其他人的感受。
薩岡也無法理解,而且他恨不得現在就海扁巴爾巴洛士一頓。
「嗯,不過要安靜一點。太過吵鬧的話,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可就不會繼續下去了。我還想回去看好戲呢。」
(哼,了不起啊?)
結果榭絲緹當場跌了個狗喫屎,不過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這算是知道嗎?)
薩岡吁了口長氣,高舉雙手傳達作戰成功的訊息。
對於外野的局勢完全在狀況外的巴爾巴洛士繼續說下去。
翩然落地之後,心情大好的薩岡如此表示。至於被埋在斷枝以及泥沙之中的德卡拉比亞是否聽得到,那就是未知數了。
直接闖進去的話,這個人應該會被惱羞成怒的巴爾巴洛士以及榭絲緹大卸八塊吧。
◇
不過若因此而壞事,自己也不會太好過,所以適可而止比較妥當。不管怎樣,他現在還是快樂得不得了。
薩岡一定也是。
內心七上八下的兩人自己找出合理的解釋,薩岡和涅菲頓時鬆了口氣。
涅菲緊抓着薩岡的手臂,似乎也看得心驚膽跳。雖然很關心巴爾巴洛士他們的情況,薩岡卻也同時覺得妻子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於是便磨蹭她的臉頰以示安慰。
薩岡接下來的反應非常迅速。
聖騎士的反應可說是幾家歡樂幾家愁,不過從這種急死人的狀況獲得解放,大家多少都鬆了口氣。
(呃,那個時候是我不對。)
(…………)
看來他們總算是脫離了膠着狀態。
面對這一波攻擊,薩岡將輕握的雙手往前一送。
榭絲緹雖然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不過她還是隨即笑了。
「〈魔王〉閣下的拳頭,居然打中了?」
緊接着榭絲緹無奈地開口。
(……薩岡大人,請不要捉弄人家。)
(嗯?不對,那是看不起你沒錯。)
結果可愛的涅菲鼓起雙頰瞪着薩岡,也引起等着聽取實況轉播的聖騎士的側目,不過現在正是緊要關頭。
「哇哈哈哈!你可真行啊,薩岡!我不是說過還沒輪到你嗎?」
「不過根據部下的說法,像那種急死人不償命的愛情,遠觀纔是王道。爲了自身安全着想,勸你還是別打擾他們吧。」
「──咕噗!」
(其實我比較想要你的保證……)
大概是覺得自己犯下大錯的關係,巴爾巴洛士連忙改口。
就在薩岡如此認真思考的時候,德卡拉比亞終於清醒了過來,帶着驚人的笑聲起身一躍。
「嗚!」
(啊,也不是啦。我是真的在戲弄你沒錯,不過並沒有惹你生氣的意思。嗯,就是這樣!)
巴爾巴洛士這番辯解十分難懂。只見榭絲緹輕捂前額,露出困惑的神情。
白天交手的時候,薩岡的拳頭全都被德卡拉比亞躲開了。在場的聖騎士應該都親眼目睹了這件事。
薩岡笑了笑,彷彿中了大獎。
「喔,打中了。好久沒這麼做了,似乎挺順利的嘛。不如改天傳授給奇恩諾因德的小鬼好了。」
薩岡往前伸的雙手之中,左手貼着德卡拉比亞的拳頭順勢撥開,然後再揮出右拳。
這是他在孤兒時代所學會的『技法』。既然面對魔術師的時候可以得到某種程度的效果,傳授給容易被狐獸人庫盯上的小孩子似乎也不賴。
德卡拉比亞的鼻子流下鮮血。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因爲狂喜而扭曲。
「嘻嘻嘻,這就對了。不要在意無謂的面子,儘管使用『技法』吧。讓我見識最強的你吧,哈哈哈哈!」
德卡拉比亞大笑數聲之後,突然止住了笑聲。
「不過你爲什麼不使用魔術?難道你的實力就只有這樣,使用『技法』之後,就不能使用魔術嗎?應該不是吧?我的薩岡纔沒那麼弱呢。耍我嗎?是在耍我嗎?那我也要耍回去喔!」
見到眼前的狂人一邊大笑一邊甩頭,薩岡不禁有些膽怯。
「少在那邊自以爲是,這叫做強者的自信。」
「嘻嘻,你果然在耍我!」
德卡拉比亞的視線,落在朝着這裏跑過來的涅菲身上。
「嘻嘻!你最喜歡的人,就是這傢伙吧?」
飛躍過聖騎士的包圍網,德卡拉比亞撲向涅菲。
「──嗯,她是我最愛的妻子。今天得以目睹她的容顏,這可是你畢生最大的榮耀。」
這早就在薩岡的意料之中,因此他跟德卡拉比亞同時跳起──
薩岡的雙腿夾住德卡拉比亞的脖子後,直接墜落地面。
「咕喔!」
不過他並未停下腳步,依舊繼續前進。德卡拉比亞見狀,頓時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
──那隻義眼果然是某種魔術道具?
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啊……?」
聖騎士紛紛退後。
見到薩岡露出不以爲然的神情,德卡拉比亞猛然搖頭。
或許魔力是眼睛所提供的。
「沒錯,這就是所謂的慈悲。畢竟你會使用這種不完全的力量,多少也是我的責任。」
「天曉得,大概你不適合當個魔術師吧。」
只見他彎腰屈膝,一頭鑽進德卡拉比亞的懷中。那裏應該是魔力的餘波影響最小的地方。
薩岡微微側頭,表示不知道德卡拉比亞在說些什麼。
德卡拉比亞從之前緩慢的墊步,突然變成迅速無比的跨步。他頓時失去了目標,手甲揮了個空。
可是──
這拳頭跟之前薩岡還擊的時候不一樣,光是碰到就會變成絞肉。由於不能碰觸,因此薩岡無法順勢將其移開,若正面還擊的話,拳頭又會慘遭支離破碎的下場。
於是薩岡朝着漩渦踏出一步。
不過他眼珠一轉,立刻捕捉到採取近身肉搏策略的薩岡。左右手加起來共有兩個手甲,這次是左手的手甲迎向薩岡。
皮開肉綻,甚至看得到骨頭。魔術早已解除,無法緩和疼痛。一隻手變成肉塊之後,劇痛頓時直衝腦門。
──愈是粗糙的魔力,漏洞也就愈多。
「哈哈哈!去吧!〈旋波〉!」
如果他是從我這偷來的魔術,也難怪他只會使用反射。
即使如此,薩岡依然不爲所動,彷彿行走於涼風之中。
──所以對他來說,纔是一大羞辱。
先做個開場白之後,薩岡如此表示。
面對這種近乎極限的攻擊,薩岡首度採取防禦態勢。
涅菲大聲驚呼。
薩岡咬緊牙關縮起身子,閃避手甲的攻擊。雖然躲過了直擊,魔力的枝葉還是掠過後背,鮮血彷彿噴水池一般四處飛濺。
「不要裝傻,你明明就看得到魔力的流動!」
只見德卡拉比亞睜大了眼睛,大到義眼差點沒掉出來的程度後,原有的表情突然消失。
──哼。當初我就懷疑爲什麼他要用眼罩遮住銀色右眼,原來是這傢伙的封印。
不過他那自眼罩獲得解放的銀色右眼,卻比手甲釋放出更強大的魔力。令人爲之作嘔的污穢魔力席捲四周。
這一拳用上了他最後的力氣,卻還是不足以打倒德卡拉比亞。再加上……
「不必擔心,涅菲。這種連魔術都稱不上的兒戲,是傷不了我的。」
「其實我聽不太懂,不過你似乎覺得不必使用魔術也能打贏我是吧?如果能夠逼你使用魔術,就算是我贏囉?」
明明已經進入足以在一瞬間粉碎肉體的破壞漩渦之中,薩岡卻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
於是薩岡擺出『技法』的架勢。
雖然揮空,薩岡的拳頭卻受到重創。
躲進對方的『影子』,從腳底下奪走生命,甚至連抵抗的機會都不給。這種暗殺的形態,正是巴爾巴洛士原本的戰鬥方式。德卡拉比亞的『技法』再怎麼厲害,突然從身後被刀子刺上一刀,一樣會沒命的。
──可是太遲了。
薩岡就是專挑這些佈滿四周的漏洞前進。
她們都是名列魔王候選人的魔術師,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缺點,而且大概也注意到那跟薩岡的『吞食魔術』有點關係。
這種魔力顯然超出德卡拉比亞的能耐,他完全無法控制這魔力,就只是單純的釋放。長時間釋放這種魔力,只會讓德卡拉比亞的腦袋變得更糟糕。
「不可能!就是因爲看不到,我才把這隻眼睛弄到手!」
於是薩岡起腳一踢,德卡拉比亞的脖子雖然彎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卻還是從地上站了起來,似乎沒受到什麼傷害。
他的手甲釋放出魔力漩渦。
薩岡的速度更快,拳頭已經揮出去了。
面對這股可怕的力量,薩岡卻往前踏出一步。
「你看得到……?」
薩岡笑了笑。
「你的這種反射魔術,其實是我創造出來的。」
「哇哈哈,沒打中!」
德卡拉比亞的脖子在受到箝制的情況下墜地,頸椎當場骨折,口中吐出鮮血。
「嗯,該從何說起呢?我不清楚你到底知道多少,不過……」
不管怎樣,薩岡已經同意了,於是德卡拉比亞又發出愉快的笑聲。
真要說的話,德卡拉比亞的魔術就像是粗目的魚網。本身雖然堅固,範圍也很大,卻有好幾個大漏洞。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彷彿是在水中說話。說完之後,德卡拉比亞伸出雙手將脖子調整回原來的位置,立刻重新再生。
「……?看得到什麼?」
「所以我只用技法來對付你。」
這時睜大雙眼的人,正是德卡拉比亞。
德卡拉比亞將散佈四周的魔力重新集中於手甲。
這也是很正常的,因爲薩岡信守承諾,在不使用魔術的情況下進入破壞的漩渦。
在薩岡觀察的期間,德卡拉比亞的魔術完成了。
浴衣的衣襬接觸漩渦,化成無數的碎片。
這好歹是自己的魔術,德卡拉比亞應該也發現了纔對,否則也不會露出那麼驚訝的表情。
「爲什麼?」
「只要是魔術師,任誰都看得到吧?」
跟無法溝通的人對話,沒想到居然是這麼累人的事情。薩岡忍不住嘆了口氣。
別說防禦或是『吞食魔術』,現在的薩岡甚至連身體能力都沒有強化,比沒穿戴盔甲的聖騎士還不如。一旦他被捲入破壞的漩渦,恐怕會瞬間化作焦炭。
「面對只會使用瑕疵品的你,如果已經完成『吞食魔術』這種力量的我還使用魔術的話,豈不是太卑鄙了?」
不過受到手甲所釋放的魔力干擾,薩岡的身體稍微失去了平衡。
銀色瞳孔所釋放的魔力過於強大,甚至直逼〈魔王的刻印〉。
薩岡並不知道,這句話是不能讓德卡拉比亞聽到的禁忌。
表情呆滯的德卡拉比亞似乎沒在聽薩岡說話,只見他雙手一拍,似乎想起了什麼。
或許也有預防詛咒的效果,不過這不重要,因爲眼罩已經不見了。
「咳咳!奇怪……咳!明明瞄準那裏、爲什麼、咳咳、不使出、全力?」
「我要宰了你!」
德卡拉比亞的拳頭迫至眼前。
這一波攻擊,恐怕與〈魔王〉的攻擊不相上下。
「薩岡大人!」
孤兒時期的薩岡就是以這魔術殺死魔術師安託士。不過畢竟是外行人臨時想出來的魔術,本身有好幾個難以克服的缺陷,因此薩岡以此爲基礎,發展出其他魔術。
站穩腳步之後,薩岡舉起僅存的拳頭往上一揮。
只見他又往前踏出一步。
若德卡拉比亞在這種情況下使用『技法』,接下來的攻擊恐怕連〈魔王〉都無法閃避。
德卡拉比亞將魔力集中於手甲。
「這個魔術只能反射針對自己施展的魔術。不僅阻止不了身體強化,也無法防禦類似巴爾巴洛士的『影子』之類的間接攻擊。」
「……也可以這麼說。」
這時德卡拉比亞左手手甲逼近過來──
「咕……這種力量是怎麼回事……!」
「怎麼啦,薩岡!這樣子根本打不到我!」
「哈哈哈哈!那就讓你見識我的祕密武器吧!」
那就是『吞食魔術』。
德卡拉比亞張大了嘴巴,於是薩岡繼續說下去。
──之前殺死這傢伙的時候,我只會反射而已。
──原來如此。他擁有這種魔力,要解決一個〈魔王〉確實不難。
遺憾的是,就算他再怎麼拼命,這種力量還是傷害不了薩岡。
──還是躲開了!
一股力量流動着,而且強度足以將行進路線上的所有物體化爲粉塵。這不是隻有魔王候選人才會使用的高難度魔術,純粹只是釋放出強大魔力的力技。
「而且也有龍的吐息或是魔人族的魔眼、夢魔的惡夢之類的攻擊方式,這些種族特有的力量也無法防禦。只要讓對方見過一次,除非是在偷襲的情況之下,否則也很難看到效果。」
一聲輕響之後,薩岡的拳頭掠過德卡拉比亞的下齶,並未命中目標。
德卡拉比亞爲之一愣。
所以,戈梅利和法兒都不覺得德卡拉比亞的能力有什麼好驚訝的。
薩岡皺起眉頭,似乎有些爲難。
事實上,德卡拉比亞也使用了『技法』。他的身體只是稍微往後一仰,就躲過了應該是最後機會的這一拳。頂多只是稍微碰到下巴而已。
雖然沒打中,輕輕掠過的拳頭還是非常接近德卡拉比亞的身體。一聲清脆聲響之後,薩岡的左拳也被炸得粉碎。
薩岡曾經擺平無數強敵的兩個拳頭,化作悽慘的肉塊。
德卡拉比亞吁了口氣,似乎頗感失望。
「哎,結束了。原本以爲你可以證明我是最強的呢。」
薩岡的兩條手臂軟軟垂下,已經沒有半點力氣了。就算想要釋放足踢,雙臂遭到破壞之後也無法擺出攻擊態勢,只會成爲毫無威力可言的平庸一擊。
勝負已定。
因此薩岡露出自信的微笑。
「──嗯,結束了。你輸了,德卡拉比亞。」
「啊?」
理解這句話的含意之前,德卡拉比亞已經臉部朝下趴在地上了。
「啊……咕!發生了、什麼事?」
薩岡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着自己的腦袋。
「你不知道嗎?魔術可以療傷,腦內物質的操作也可以消除疼痛。不過大腦的混亂,就不是魔術可以搞定的了。」
這就是所謂的腦震盪。
薩岡針對下巴的攻擊搖晃了大腦。相較於直接命中,剛好掠過的攻擊更是會造成劇烈的搖晃。薩岡左右開弓的重拳,應該讓德卡拉比亞的大腦跳起了快節奏的熱舞。連結手腳的神經完全失控,甚至連站起來都沒辦法。
當然一段時間之後就會復原,而且像德卡拉比亞這種回覆強化型的魔術師,大概幾秒鐘就沒事了。
──然而在大敵當前的情況下,毫無防備的幾秒鐘已經足以丟掉一條小命。
薩岡以血肉模糊的手拾起尖銳的石頭。
「你的魔力來源就是這隻義眼嗎?用不着動用利刃,只要有一塊尖銳的石頭,就算是小孩子也挖得出來。」
他正失望嘆氣的時候,法兒搖了搖頭。
他發出無意義的嘶吼,站了起來。
龍一口咬下──法兒名副其實只用「一口」就讓德卡拉比亞這位魔術師從世上消失。
「咦?那麼,我……我是?我是誰俺俺偶我俺偶我偶喔喔?」
薩岡也不禁內疚,自覺做得太過火了點。那個時候獲救的少女會驚慌失措,或許也是出自這個原因。
不過,哥哥怎樣都不讓她進入自己的房間。
然而,哥哥追上了她。她逃到附近的森林裏,在那裏被哥哥抓住了。
然而房間裏呈現地獄的景象。
「他遭受詛咒吞噬,本體幾乎不存在了。」
「啊──」
這時,哥哥回來了。
於是薩岡對準了義眼,高舉石頭往下一揮。
少女終於再也按捺不住,趁哥哥出門的時候偷偷溜進了他的房間。
「只是可能而已,也說不定太遲了。」
──這浴衣可是莉莉絲她們特別準備的呢。
原來是涅芙特洛絲和其他人。身邊跟着已經抽出短劍的黑花──到頭來她還是被迫換上浴衣,戈梅利站在後面,背上揹着法兒。米夏埃爾也來了。幾秒鐘之後,巴爾巴洛士以及榭絲緹也出現了。
──這傢伙沒辦法溝通了嗎?
薩岡輕撫着愛女的背部。
法兒原本的樣貌是有着美麗翠綠色毛髮的幼龍,而這時出現的駭人且強大的黑色巨龍──黑龍馬爾巴斯則是流卡翁傳說中的惡龍。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挖出我的右眼──」
法兒的手冒出黑色的魔力,魔力霎時湧現質量,形成有法兒身高數倍之大的巨大下齶。
他說起話來語無倫次,薩岡也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法兒從黑龍口中把人類吐了出來。
他瞪着哥哥,像是看見了什麼髒東西,宛如揮開蟲子似地輕易殺死了哥哥。
「這是、什麼意思……?」
可憐的強盜在遭受他的攻擊之後,不只是臉部,整個上半身都化爲鮮紅色的塵埃,隨風消逝。
薩岡朝着衆人揮了揮手,俯視倒在地上的德卡拉比亞。
德卡拉比亞連悽聲慘叫也來不及,就被黑龍咬了下去。
她自豪地念故事書給其他流浪街頭的孤兒聽,自己也沉迷在故事書的世界裏面。
過沒多久,哥哥的樣子變得很奇怪。
少女正這麼心想的時候,一位少年站在她的面前。
兄妹倆沒有其他親人可以依靠,只能過着在巷弄裏翻垃圾找食物的生活。
雖然無法再和其他流浪兒在一起,少女依然對哥哥感激在心。
「對,所以爲什麼你還活着?」
「嘖,麻煩死了。」
「我想也是。」
少女有一位哥哥。
德卡拉比亞正面仰望法兒,忽然全身僵硬。
那是一位笨拙又有點狡猾,只有對少女特別溫柔的哥哥。
借來的東西不能弄壞──薩岡還保有這種美德。
德卡拉比亞啞然不語,似乎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
那是一個巨大黑龍的頭顱。
法兒喊出了這個名字。
「你刨出我的心臟──」
牆上塗滿腐爛的血液與肉塊,房間正中央有一張大牀,牀上散落各種不知名的器具。
眼見德卡拉比亞義眼的魔力再度流向手甲,薩岡也握緊了拳頭。
過去的龍與〈魔王〉的詛咒交相顯現的災厄,這就是那時候的餘燼。
「你……你?我爲了保護妹妹……死了?你殺了我?我是誰是你是我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一隻眼睛、戴上陰森義眼的哥哥依然一樣溫柔。
儘管過着這種生活,哥哥會讀書識字,他也教少女讀書,把不知道從哪裏偷來的故事書送給她當成禮物。
德卡拉比亞猛抓着右眼。
然而,法兒在那之前介入兩人之間。她揉着惺忪的眼睛,舉起一隻手。
「──〈黑龍馬爾巴斯〉──」
「……嘔,好惡心的味道。」
此外,牀上有個在苦悶的神情中喪命的孩童屍體,她看出了那是來找她的流浪兒。
他開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而且就算少女叫他,他也像是沒看見少女一樣。有時候好不容易見着他了,他也只是猛抓着義眼,抓到流出血來。哥哥的房間飄散出噁心的氣味,拿給自己的錢上面也有血跡般的污垢。
「真的嗎?」
當時薩岡在對付強盜時,儘管技巧還不夠熟練,但在強化身體方面的魔術實力已遠遠超過一般魔術師。他在肉搏戰上不會輸給其他魔術師,一旦他認真起來,甚至連地形都可以改變。
少女哭喊着逃了出去。
「薩岡,他遭到詛咒了。」
故事書是她的寶物。

◇
德卡拉比亞困惑地說道。
這也就是說,他的自我遭侵蝕到無可挽救的程度了。
「嘎啊──」
某一天,哥哥成了魔術師。
啊,我的人生就要在這裏結束了。
她穿上漂亮的衣服、享用美食,連住的地方也有了。她把身體洗得乾乾淨淨,過着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哥哥讓她享有了這樣的幸福。
「我可能有方法。」
這時,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接近。
「其實我大可痛下殺手,不過在那之前,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就請你乖乖回答囉。」
恐怕沒有多少人明白,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沒辦法指望他嗎?」
「你殺了我!」
「想問你的事情可真不少……好吧,你怎麼還活着?」
「我當時不是把你的右眼挖出來,真要說起來,除了那隻義眼的其他部分都消失了。」
可惜薩岡原本期待能從他身上得到線索,協助自己解讀艾謝拉的那番話。
法兒從戈梅利背上下來,叫住了他。然後,她踏着碎步走了上去。
短促的慘叫聲,以及紮實的手感。
「你的心臟有沒有被我刨出來我不知道,不過心臟也一起消失了的確是事實。」
「咦,已經解決啦?」
他的腦震盪應該已經恢復了,不過難以迫使薩岡使用魔術的屈辱與震撼,似乎對他造成重大的打擊。德卡拉比亞完全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沒看到莉莉絲和賽爾菲。她們不是戰鬥人員,大概在準備晚餐吧。
失去理智的哥哥撕開少女的衣服,試圖侵犯她。
偶爾會有其他流浪兒來關心少女,因此她並不孤獨,儘管那些流浪兒常取笑說她簡直變了個人。
現場只剩下跨在少女身上的下半身,哥哥從這世上消失了,然後──
「等一下,薩岡。」
薩岡的語氣十分詫異。
「難道你也要背叛我嗎?」,哥哥大叫着。
◇
薩岡如此表示之後,輕輕轉動手腕。德卡拉比亞的魔力所造成的傷口瞬間消失,甚至連破損的浴衣都恢復原狀。
「我殺了你,消滅了你的上半身,照理來說不可能那麼輕易復活……?」
薩岡的石頭只是停在德卡拉比亞的眼前而已。
「肚子不舒服嗎?不要喫那種奇怪的東西。」
「薩岡太過度保護了。」
接着,法兒從黑龍口中又吐出了一個東西。
那東西發出鏗嚨叩嚨的清脆聲響,是一顆銀色的眼珠子。
「法兒,你在黑龍體內把詛咒分離出來嗎?」
「對,因爲這原本就是詛咒,我想說不定可以把詛咒喫掉……只是,味道好惡心。」
「……這一招很厲害,但是以後不要再這麼做了。」
「我也不想再來一次。」
薩岡看向黑龍吐出來的人類。
失去義眼的人類身上不再披着斗篷,詭異的繃帶也幾乎全部解開,他的身體看上去似乎小了一圈。然而,他還活着。他激烈地咳嗽,身體痛苦掙扎。
「唔……啊……薩岡……?」
不過,他在注意到薩岡後,叫了他的名字。
薩岡摸了摸法兒的頭。
「你做得很好,法兒。看來他的精神已經恢復正常,可以溝通了。」
話雖然這麼說,他恐怕還無法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法兒受到誇獎後,像個小孩子一樣笑了起來,握住薩岡放在自己頭上的手。接着,她移動起那隻手,不停摸着自己的頭。
──我好像第一次看見法兒這麼開心?
薩岡摸着愛女的頭,忽然察覺到異狀。
「奇怪?這傢伙難不成……」
德卡拉比亞的身體縮小了。原本以爲他融化在黑龍體內,但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光裸的身驅十分纖細,嗓音也很尖銳,尤其是胸前出現男人不該有的隆起。
「──!」
米夏埃爾聽見她這麼說,豎起食指往左右揮動了起來。
壓迫感不只瀰漫在這個地方,甚至在整座島上蔓延開來。薩岡沒把這股壓迫感當一回事,他輕揮起拳頭,像拍打昆蟲似的。
然而,薩岡同時沒來由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嗯,我會努力的。」
啪,銳利的聲音響起,壓迫感瞬間消散。
「哎呀?我不記得有像這位小姐那麼可愛的女學生或隨從,不過無所謂,身爲聖騎士長,我有指引迷途少女的義務。」
所謂的詛咒,是連魔術的尺度也無法衡量的災厄。既然詛咒可以讓人變成大人或小孩,就算性別改變了也不奇怪,只是眼前的人和德卡拉比亞的共通點只有髮色,這改變未免太大了。
「不要再裝模作樣了,安德列亞爾弗斯。」
〈魔王〉復仇這種事聽來儘管荒謬,不過這個男人既然追着德卡拉比亞,說不定也有報復的意思在裏面。
「想着『不可能』等於是放棄思考,身爲與〈魔王〉敵對的聖騎士長,這種想法顯示出你的怠慢,榭絲緹。」
薩岡忍不住咂舌。
他隨即站了起來,護住背後的史黛拉與法兒。
涅芙特洛絲抿緊了雙脣,儘管不至於驚慌失措,這件事肯定不會讓她的心情太好。
「你是說〈魔王〉嗎?蠢話連篇。聖劍怎麼可能選擇〈魔王〉,況且安德列亞爾弗斯早就死在那裏的德卡拉比亞手上。」
「你說你沒有和我做對的意思嗎?沒有的話,爲什麼把德卡拉比亞斯帶來這裏?」
「這麼說來,有件事我忘記說了。讓船動的人是我,不過船上的確好像還有其他人在。」
安德列亞爾弗斯笑得雙肩顫動,用狡獪的語氣說了起來。
米夏埃爾不知道什麼時候拔出聖劍,劍身顫動着。
史黛拉是常和薩岡與馬克混在一起的流浪兒。
那個男人假扮成聖騎士玩水玩得不亦樂乎,薩岡見狀簡直說不出話來。他由衷希望有人能體會自己當時的心情。
「慢着,薩岡。我可以保證那位的確是聖騎士長•米夏埃爾。」
可惜的是,就算薩岡想確認對方的長相,唾液與泥巴也弄髒了她的臉,看不清楚她長什麼樣子。
「人造人裏面,有千分之一的機率會出現突變,產生擁有自我的個體。我讓那傢伙充當〈魔王〉,只可惜他承受不了德卡拉比亞的凌虐……可見他的確有實力。」
「什──」
眼前的男人的確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說出實話。他和艾謝拉是同一種類型的人,個性實在頑劣。
一旦鬆懈就會遭到攻擊。
先前的壓迫感蕩然無存,安德列亞爾弗斯不耐煩地搔起了頭。
米夏埃爾不以爲意地聳聳肩。
「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師……」
說完,安德列亞爾弗斯把目光轉向法兒。
米夏埃爾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
少女……不,史黛拉伸出了手,像在向他求助。
薩岡果斷地指向米夏埃爾。
薩岡也混亂了起來。
他指出這一點後,安德列亞爾弗斯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少女以空洞的瞳孔仰望着薩岡。
德卡拉比亞不懂得空間跳躍的魔術,但也沒有船隻航行在島嶼附近。薩岡他們抵達這座小島時,也已經確認過島上空無一人。
在他說這番話的同時,現場湧現出兇猛的魔力。
「史黛拉……?我嗎……?哥哥呢……?我是誰……?」
「喂喂,別開玩笑了。我說過,我不想和你作對吧?」
仔細一瞧,薩岡與安德列亞爾弗斯雙方的〈刻印〉都失去了光芒。
他這麼心想,又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
劍身擋掉了薩岡的拳頭。
既然如此,德卡拉比亞是怎麼來到這座島上的?
「不對,我應該這麼叫你──」
「這……不可能……」
「既然你這麼說,那應該不會有錯。不過,這傢伙還有另一個名字。」
「不對……?」
除了薩岡他們,唯一靠近這座小島的只有那艘船。
──難道德卡拉比亞其實是女人嗎?
這麼說的話,眼前這個女孩子究竟是誰?至少她不是薩岡殺死的強盜德卡拉比亞。
「──哎,不愧是〈魔王〉薩岡!在你面前,打倒〈魔王〉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德卡拉比亞也束手無策!嗯,我本來就相信你會贏得勝利。」
「嗯,你的膽子還是一樣這麼大,看來在成爲〈魔王〉之後,你更有膽識了。」
換句話說,薩岡打倒的德卡拉比亞與倒在這裏的人,在肉體上可能不是同一個人。
榭絲緹哀號着,全身失去了力氣。
──哥哥和妹妹……德卡拉比亞和史黛拉居然是兄妹嗎?
「你至少得隱瞞得再認真一點,再來說這種馬虎的藉口。」
薩岡猛然瞇起雙眼。
驚愕的語氣此起彼落。
鏗,尖銳的聲響響起。
在薩岡繼承〈刻印〉的場合上,〈魔王〉當中的首領便是眼前的米夏埃爾──不對,是名爲安德烈亞爾弗斯的魔術師。薩岡記不得所有人的長相,但他忘不了站在所有人中間的那個盛氣凌人的傢伙。
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右手浮現出和薩岡一樣的〈魔王刻印〉。
如果是這樣,薩岡殺死的強盜再度出現也解釋得通了。
榭絲緹的直覺這麼告訴她,促使她舉起聖劍。
就在薩岡正要握住對方手的時候──
聖騎士們神情錯愕,榭絲緹搖搖頭,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喂,史黛拉!振作點。」
「喂喂,這件事怎麼怪到我頭上來了?我也是因爲船沉了,纔會漂流到這座島上來的啊。」
在確認女兒可靠地點頭後,他瞪着米夏埃爾。
「……喂喂,我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威猛氣氛都被你破壞啦。」
如果是的話,之前出現在薩岡面前的德卡拉比亞又是誰?
「囉嗦,你那出別腳戲究竟想演到什麼時候?米夏埃爾。」
男女的身體有哪裏不同,薩岡還分辨得出來。德卡拉比亞壯碩的體格和男人如出一轍,也有喉結。雖然可以用魔術強化肌肉,讓體型變得高大,但這麼做不可能讓乳房消失。
「別那麼生氣嘛,話說在前面,我可是從來都沒有說過謊。我怕麻煩、不想惹事是真的,假扮〈魔王〉的安德列亞爾弗斯讓那傢伙殺了也是事實。」
──繼承〈刻印〉的時候,我見到的應該是本人。
「人造人嗎?」
「──〈魔王〉安德列亞爾弗斯──」
不過,正是因爲她整張臉髒兮兮的,才喚起了薩岡的記憶。
「從剛纔就是你在問話,這樣子不是很公平,你應該對長者致上敬意吧?」
「馬加錫亞死後,你成了十二名〈魔王〉之首。繼承〈魔王刻印〉的時候你也在場,你以爲我會忘了你那張臉嗎?」
薩岡如此說着,隨即換了個說法。
史黛拉反射性地往米夏埃爾那看過去,接着忽然抱住肩膀,身體不住發抖。
他們的『技法』如此相似是必然的結果,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學習這個『技法』的人。
「薩岡,救救……」
這拐彎抹角的說法惹惱了薩岡。
「法兒,她就拜託你了。說不定她的重要性僅次於涅菲還有你們。」
「這位龍小姐,你們好像舉辦了釣魚比賽?」
裝模作樣地說着讚美的話,做作地鼓起掌來的人──正是米夏埃爾。
接着,他難以置信地問道。
──我和史黛拉都是從馬克那裏學習『技法』。
「難不成……你是史黛拉?」
「真是敏銳的觀察力。」
薩岡本來不解爲什麼他能同時身兼聖騎士長與〈魔王〉這兩個身分,原來〈魔王〉是由人造人所扮演。
「你……」
薩岡把外套披在史黛拉肩上,接着從空中取出斗篷披在身上。那和他在變成小孩子的時候,將平常的衣服藏起來是同樣的魔術。
「史黛、拉……?唔……」
「你可沒說那艘船上只有你一個人。」
──不對,『德卡拉比亞』這個魔術師原本就是由義眼製造出來的也說不定。
少女喘着氣,按住了頭。
「怎麼回事?是義眼的詛咒讓性別改變了嗎?」
「是啊?」
安德列亞爾弗斯擺出和善的笑容。
「雖然來遲了,但我也想參加,我釣到的就是那裏的德卡拉比亞。怎麼樣?這是今天最大的獵物吧?」
法兒轉頭看向後面的史黛拉,她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
「的確是……只是很難喫。」
聽見這個回答,安德列亞爾弗斯滿意地點了下頭。
「事情就是這樣,我也有獲得獎品的權利吧?」
「哦,你想要什麼東西,說來聽聽。」
薩岡很清楚他的回答,也沒有聽他說的意思,但還是這麼應了回去。
安德列亞爾弗斯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若無其事地笑說。
「把那裏的弟子還給我,我會很用心栽培她。」
──原來如此,不是學生也不是隨從,是弟子啊……
他確實沒有說謊。弟子與學生兩者似是而非,自我中心的魔術師沒有執教鞭的意思,因此用『弟子』這個詞來指稱。
薩岡斜眼看着全身顫抖的史黛拉,笑着回答對方的要求。
「──我拒絕。」
「……我想也是。」
這句話象徵談判破裂,成了開戰的信號。
薩岡握緊拳頭,安德列亞爾弗斯握住聖劍,兩位〈魔王〉同時跨出腳步──
◇
尖銳的金屬聲不絕於耳。
兩位〈魔王〉乍看之下只是互瞪着對方,一動也不動。然而,兩人之間不停有炫目的火星在迸開後消失。
──就算沒告訴過他天使的事情,他心裏還是有數嗎?
薩岡把雙手插在長袍裏,感慨深刻地仰望着那把長槍。
先不說讓盾牌擋住的拳頭,阻擋長槍攻勢的甲冑開始慢慢出現裂痕。
「不好意思,我離題了。總之,有天使封在這把聖劍裏面。至於【告解】,則是聖騎士讓天使附身的究極型態。」
〈左天〉用來阻擋長槍,〈右天〉可以自由活動。

「好像是這樣,至少馬加錫亞叔父是這麼說的。」
「──原來是附身啊,那個什麼天使和魔術說不定是殊途同歸。」
馬加錫亞也好,賢龍奧羅巴斯也罷,他們全都已經不在世上,沒辦法把事情問個仔細實在讓薩岡心煩意亂。
「休息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既然是現任〈魔王〉,可別因爲這麼點攻擊就死囉。」
〈天鱗〉這個魔術的特色,正是無止境地吞食周圍的魔力,並將其轉換爲強大的威力。即使是聖劍的魔力也不例外。
兩人進攻的速度不變,但破壞的規模提升了數倍。聖騎士與涅菲等人無法接近,只能向後退開。
「──的確。」
然而,薩岡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既然能形成左臂,當然──
話說回來,既然這話出自千年前就與魔族往來的馬加錫亞口中,恐怕是事實不會有錯。
接着,出現了一套陰森但又美麗、長出羽翼的甲冑。甲冑比高大的安德列亞爾弗斯還要大上足足一倍,在可以輕易抓起一個人的手甲上面,握着一把光製成的長槍,那副模樣宛如女性。
──〈天鱗〉的完成形是〈龍式〉,不過那用來與人類作戰未免顯得大材小用。
──聖劍的靈力嗎?
安德列亞爾弗斯把劍改爲長槍,薩岡把拳頭改爲甲冑,他們各自變換武器,向對方發動攻擊。
戰況進行到這種地步,安德列亞爾弗斯又出於好心開始說道。
「──〈天鱗•右天〉──」
涅菲即使刻上和聖劍相同的神靈文字,也無法獲得原有的力量。
薩岡提高警覺,不敢掉以輕心。下一瞬間,他簡直嚇得魂飛魄散。
聽見上一任〈魔王〉的名字,薩岡也不自覺瞇起了雙眼。
黑光沒有往薩岡蔓延過去,而是纏繞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身體。
「可是,你說的那些天使連名字也沒有留下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既然有那麼強大的力量,照理來說總會留下記錄。」
不僅威力沒有減弱,光槍的力量甚至變得更加強大,大地出現巨大裂痕。龜裂一路延伸至大海與沙灘,海水正要灌進來的時候,又讓攻擊的餘波噴濺了出去。
這次在薩岡的右側,出現右臂形狀的甲冑。
那隻左臂抓住了【告解】的長槍。
他用嘴巴咬開香菸其中一頭、呸出碎片,做出粗糙的菸嘴。接着他把菸嘴叼在嘴裏,再用魔術燃燒另外一頭,快活地吐出煙霧。
光槍隨即往他揮了下來。
然而面對自己的力量遭到吞食的事態,安德列亞爾弗斯臉上浮現出了欣喜的神色。
安德列亞爾弗斯聽見這問題後,露出了錯愕的苦笑。
〈龍式〉使出的力量龐大,只要擊中目標就會將附近一帶夷爲平地,不適合用來攻擊小型獵物。
薩岡以拳頭擊向劍身,格開從正面筆直朝自己揮下的聖劍。拳頭接着直接瞄準對方的臉部,結果安德列亞爾弗斯迅速把劍抽回來,擋下了這一擊。
「你應該與其交戰過幾次了,這個世界存在稱爲魔族的怪物,既然是聖騎士長等級也好不容易纔能打成平手的傢伙,爲什麼這個世界一直沒有被魔族滅亡?」
〈右天〉揮出拳頭。
薩岡想問個清楚,但是照對方那種說話方式看來,肯定只會得到模棱兩可的回答。
安德列亞爾弗斯從洗禮鎧甲中掏出一個鐵罐,那似乎是他擅自從薩岡他們帶來的東西里面拿走的,裏面放了新的香菸。
在薩岡的左手臂,出現巨大的魔力甲冑。
「這麼說來也是,不過我可不是爲了知道你的招式,纔派出德卡拉比亞。爲了向你致歉,就由我先出招。」
說到這裏,他把還點着火的香菸拋了出去。
薩岡的拳頭使出了〈天鱗〉,火星每每在空中迸裂時,就會現出模糊的影子。薩岡的拳頭與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聖劍一再相互攻擊對方。
「既然你摸清了我的招式,我也得慎重行事。」
「──〈天鱗•左天〉──」
「你說……天使嗎?」
安德列亞爾弗斯接着又把劍橫劈了過來,薩岡從正面回擊,在空中迸出火星。
「他們之間可能有什麼深仇大恨吧,叔父徹底消滅了他們,連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所以,他也沒告訴過我天使那些傢伙是什麼樣的角色。」
那副從薩岡背後延伸出來的甲冑,與安德列亞爾弗斯【告解】的單臂同樣巨大,是用〈天鱗〉製造出的左臂。
安德列亞爾弗斯笑着,也沒有再繼續講下去的意思。
安德列亞爾弗斯停止攻擊,用手握住聖劍的劍刃。
最重要的是,那樣的攻擊跟不上這個男人的速度。
「你的意思是,是那個叫天使的傢伙在戰鬥嗎?」
〈右天〉擊中黑色盾牌。
黑光長槍在就要逼近薩岡眉間的時候,頓時停了下來。
另一方面,儘管魔力與靈力持續遭到吞食,【告解】的威力卻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
「這一招可真是失策,難道是還沒有完成?你既然打造出了人類手臂,手裏也應該拿個武器纔是。」
趁右拳發動攻擊的時候,長槍擺脫了〈左天〉的束縛。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不是謊言』的話來,薩岡仔細聽着,一字一句都不放過。
「看清楚吧,榭絲緹。我已經有兩百年沒有在這個世界使出這一招,這是連拉菲爾也沒有鑽研成功的、聖劍的最終型態。」
不管是再怎麼堅固的鎧甲,讓劍不停攻擊也會損壞。既然是手臂的形狀,〈右天左天〉遭到長槍碎裂是必然的下場。
這世上有相當於惡魔的魔族,既然如此,應當也有神或是相當於神的存在。
爲了與這樣的敵人對抗,他想出了用來應付人類的〈天鱗〉。
光形成透明的甲冑,與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這件事啊……」
由於兩次與聖劍正面交鋒,讓〈天鱗〉出現了裂痕,但在隨即吸收聖劍的靈力後,便修補了損毀。
「這話是我要說的,你可別沒兩三下就死啦。」
【告解】的長槍確實對〈右天左天〉造成了傷害,然而拳頭再次揮出去的時候,傷口也復原了。
安德列亞爾弗斯反倒是興致勃勃地吹起口哨,舉起【告解】的左臂。接着,黑色光芒凝聚在左臂,形成一面盾牌。
「什──什麼?」
劍身染上了鮮紅的血液。
這樣的攻防戰,很快惹來了安德列亞爾弗斯不滿的抗議。
接着,他舉起了天使之槍。
「聽說馬加錫亞叔父把他們全部殲滅了。」
──不過,說不定這正是聖劍的祕密。
「天使【告解】──〈沙利葉〉。」
「聖劍把叫做『天使』的那些傢伙關在裏面,說起來就像活祭品那樣。」
由〈天鱗〉產生的〈右天左天〉吞食敵人【告解】的靈力,藉由這種方式重生。
況且,薩岡隱隱約約也有種感覺──這個世界有像神話中的神或是惡魔那樣,存在着超自然的「某個東西」。
這座小島恐怕撐不了多久,就會碎裂並沉入海底。
這名詞薩岡連聽也沒聽過。
「久違地來到自由世界,盡情歡唱吧。」
如同榭絲緹可以操縱光,拉菲爾可以操縱火焰,這個男人可以解放聖劍的力量。〈魔王〉揮起聖劍,究竟會發揮出多大的力量。
薩岡握緊拳頭。
至於威力的話──
「勢均力敵──」
「哈哈,原來是這樣,難怪歐利昂不想讓你成爲〈魔王〉!不論〈魔王〉還是聖騎士都一樣可以被你喫下肚,可怕可怕。」
──又是馬加錫亞。自從薩岡來到亞特拉斯提亞之後,就經常聽到這個名字。
黑色光芒從聖劍迸了出來。
「你的眼睛瞎了嗎?我會只打造出手臂來,是因爲根本不需要武器。」
「薩岡,這樣打下去只是在原地打轉,分不出勝負來。」
振動的劍身響起管絃樂般的音色,理應是駭人的旋律,卻令人感覺心靈受到洗滌。
雙方都在試探對方會如何出招,只用單手展開攻擊。因此在旁人眼裏看來,只覺得他們兩人都像是沒有行動。
「兩個人都是怪物……」
巴爾巴洛士哀號着。
然而,薩岡很冷淡地說。
「這裏是我的領土,島嶼沉沒算是我的損失,你差不多可以上西天了吧?」
「別這麼說嘛,你可能忘了,我的本業可是魔術師。」
【告解】是聖騎士的力量。
這個男人還沒有展現出〈魔王〉的實力。
這時,榭絲緹大叫了出來。
「薩岡,地上!」
在她提醒之後,薩岡也發現了。
在安德列亞爾弗斯腳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形成了堅固的魔法陣。
──這傢伙居然用攻擊的軌跡繪出魔法陣!
黑槍並非無意義地發動攻擊,每當槍尖回擊或是主動攻擊時,黑色光芒都在同時繪製魔法陣。
那把長槍看不出來居然這麼靈活。
──不過只要是魔術,我就能『喫下去』。
照理來說是這樣,安德列亞爾弗斯卻發出嘖嘖聲,搖起了食指。
「那可不一定。」
接着,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魔術發動了。
那恐怕是不辱〈魔王〉之名的強大魔術。
──不過,還是『喫下去』了!
只消短暫的一瞬間,在延遲約零點幾秒後,同樣的魔術便會形成,篡奪魔力的流向。這就是這股力量的原理,德卡拉比亞的魔術反射也是出自相同的結構。
「看招!」
所以說,薩岡以更快的速度模仿對方的魔法陣。
他按住傷口,雖然魔術正在進行治癒,傷口卻沒有癒合。被榭絲緹擊中的時候也是一樣,聖劍的靈力會阻礙魔術的發動。
「你差不多可以放棄了吧?既然遭到兩次攻擊還站得起來,我承認你的確有一套。你在現任〈魔王〉裏面,算是最耐打的一個。」
比支配魔力的流動更提前一步。
安德列亞爾弗斯發動了魔術。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明明『喫下去』了!
比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魔術完成速度更快。
安德列亞爾弗斯露出苦笑。
──『吞食魔術』的原理是和對方繪出相同的魔法陣。
『其實時間不是真的停了下來,只是流動緩慢了一點,而我們正在加速,把一秒鐘當成一刻鐘的速度。』
──這麼看來,的確是有接觸?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這種現象。
「不用這麼爲我着想,只有強者才需要對弱者手下留情。」
一千八百分之一秒的世界。薩岡需要十分之一秒發動的『吞食魔術』實在是速度太慢。
率先行動的是安德列亞爾弗斯。
「那真是太可惜了,這樣等於損失了一半人生……在血腥的工作完成後,來根菸可以把討厭的情緒全部吐出去。要是你贏了,這根菸就讓給你。」
薩岡的身體再次噴出鮮血。
那道攻擊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躲過了『吞食魔術』與〈天鱗〉。
「我不抽菸,那會讓我喫不出老婆煮的飯是什麼滋味。」
安德列亞爾弗斯揚起了眉毛。
「該不會是神靈魔法……?」
『──時間暫停──這就是你的魔術!』
「你還真好心。」
然而,薩岡也在同一時間衝上前去。
不過,如果晚一步又會發生什麼事?
然後,薩岡與安德列亞爾弗斯同時發動魔術。
這一記攻擊的傷口比第一次的攻擊還深,出血量也不容忽視。
問題在於『吞食』之後,爲什麼魔術還能發動。
接着,槍尖刺穿〈左天〉,逼近薩岡。
他這句話像在提供暗示,薩岡也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他在使出【告解】的同時,還能揮動聖劍嗎?
「很好,年輕人就該有這樣的活力。」
照理來說是這樣──
『話雖然這麼說,我的魔術不適合後攻,就由我先出招了!』
──使出魔術的是他腳下的魔法陣。
安德列亞爾弗斯舉起【告解】。
「你就當作受騙,試着抽一次看看吧。暗──」
〈左天〉擋住【告解】的長槍,〈右天〉掄起拳頭從正上方揮了過去。
──第一次是斬擊,第二次是……突刺嗎?
讓魔術比反射更迅速。
雖然有這樣的感覺……
──又來了!
『差不多該分出勝負了。』
魔術的作用是引發某種棘手的現象。
接着,兩位〈魔王〉同時蹬向地面。
「喔,你的樣子不像是虛張聲勢,我接下來的斬擊可不會手下留情。」
「不可能,那傢伙是人類吧?」
接下來單純是劍與拳頭的勝負。
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魔術分崩離析,成爲薩岡的力量,注入他的手臂。
薩岡這句低喃,聽得涅菲與涅芙特洛絲忍不住屏住氣息。
「思考的時間到此爲止,我要使出下一招了。」
「我說過不用了。」
「什──什麼……」
魔法陣在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腳下閃耀,發動不知名的魔術。
「休想得逞──〈沙利葉〉!」
薩岡這高傲的回答,反而讓安德列亞爾弗斯喜形於色。
安德列亞爾弗斯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好說好說,大叔我也會想栽培前途看好的年輕人嘛。」
「呃──?」
「喔,剩下最後一根……你會抽菸嗎?」
安德列亞爾弗斯說着,把煙盒丟了出去。
「喔?真是怪了,的確是有效果啊,難道那不是魔術嗎?」
在『吞食魔術』發動前的那零點幾秒之內,如果對方的魔術效果已經發動結束,又會出現什麼狀況?
他感覺像是一次同時應付三個敵人。
「用不着你多管閒事,我大概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了。」
──〈天鱗〉連聖劍的靈氣也可以吸收。
『我同意,畢竟我還在度假。』
第二次的攻擊擊中薩岡右腹。
讓速度比吸收更快、並強奪走魔術。
聖劍釋出黑色的光芒,格開〈右天〉的拳頭。
既然靈力遭到吞食,這應該是聖劍或是【告解】發動的攻擊。
薩岡從肩膀一路碎裂到胸口。
『──這是……?』
拋出的煙盒,屏住氣息的涅菲,握住聖劍,打算一有機會就加入戰局的榭絲緹,頭上的樹枝與凋零的落葉全都停止的世界。
『你真的兩次就看出來了,厲害。』
聽見對方親切的忠告,薩岡拍了拍遭到攻擊的右腹。
神靈魔法是隻有貴精靈能使用的奇蹟,如果人類可以使用,當初比夫龍就不會製造出涅芙特洛絲了吧。
伴隨着沉重的觸感,〈左天〉出現了裂痕。
安德列亞爾弗斯從口袋裏面掏出香菸盒。
──換句話說,魔術並非攻擊的手段。
──既然『吞食魔術』能夠發動,那必定是魔術不會有錯。
如果不在倒下前趕快找出對方攻擊的真相,薩岡就沒有勝算。
這無法『吞食』的魔術實在讓人愈來愈摸不着頭緒。
他驚人的腳力又讓大地出現更多道裂痕。
安德列亞爾弗斯用聖劍敲了敲肩膀。
──〈天鱗〉被貫穿了!
薩岡強化防禦,以〈右天左天〉形成一道牆。
薩岡確認起自己的傷勢。
血滴答滴答往下流,在薩岡腳下積成了一灘紅色血水。
──這是聖劍造成的傷嗎……?
安德列亞爾弗斯明白了這是念話。
那裏是失去色彩的世界。
他打開拳頭張開掌心,擊出〈左天〉,迎面撞上筆直揮下的【告解】黑槍。
『吞食魔術』正常發動,〈天鱗〉也沒有遭到破壞。不對,不只沒有破壞,力量甚至還增強了。
既然注入了聖劍的靈力,一般的魔術想必無法破壞。
如同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告解】還能發揮作用,〈右天左天〉也發動了。
薩岡的魔力隨吸收的量增加便是最好的證據。
「〈右天〉。」
他難掩內心的動搖。
除了拉菲爾以外,這是第一次有人擊破這一招。
不過,【告解】長槍也在同時停了下來。
『有一套!接下來換這招──〈沙利葉〉!』
聖劍釋放出黑色光芒,使出一記橫斬。
──然而,這一招的威力比不上【告解】!
薩岡揮出了另一邊的〈右天〉。
『擋住攻擊,〈右天〉!』
薩岡右邊的甲冑遭到攻擊,但還是順利握住了劍身。
『──不會吧?』
即使驚慌失措,但安德列亞爾弗斯畢竟是〈魔王〉。
他立即放開聖劍,再次喚出【告解】。
『這下你的招式也用完了──上,【告解】!』
他放開黑槍,舉起另一手的盾牌,用身體撞了上去。
〈右天左天〉都在抵擋攻勢的薩岡毫無防備,然而他臉上卻浮現出笑容。
『這一招還真是鋌而走險啊,安德列亞爾弗斯。』
長槍離開【告解】後,瞬間被〈左天〉摧毀。從那裏得到的靈力填補了破損,讓〈左天〉重新恢復機能。
『抓住那個混帳,〈左天〉!』
毫無防備的其實是【告解】。
〈左天〉一揮過去,【告解】無從抵抗,隨即遭到擊倒。
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語氣裏,甚至聽得出感嘆。
爲了封住聖劍與【告解】,薩岡把兩種〈天鱗〉都拋到了一邊。
一個香菸盒落到了他的手中。
薩岡的左拳揮了出去──
『咳……』
揮出的左拳傳來肋骨斷裂與內臟破裂的感覺,安德列亞爾弗斯的洗禮鎧甲如玻璃碎裂。
『這就是我致命性的一擊。』
『──!』
『我很久沒拿出真本事來了,你的確很強。』
安德列亞爾弗斯往後飛了出去,一路撞斷許多樹木。
他吐出血來、垂下了頭,而在那時──薩岡的右臂正等着他。
──能用自己的身體戰鬥的人,可不只有你。
『精彩,可惜你無法使出致命性的一擊。』
香菸一頭髮出火熱的紅光,煙霧伴隨暴力性的刺激充滿薩岡整個胸腔。第一次感覺到的刺激讓他差點咳了出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無以言喻的亢奮。
他細細品嚐這種美妙的享受,呼地把煙吐了出來。
觀望戰況的榭絲緹等人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一行人目瞪口呆,飄落的樹葉落在地面。
能同時使用【告解】與聖劍的男人向後跳開,逃離〈右天左天〉的攻擊範圍。
右拳正中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臉部。
世界恢復色彩,停止的景色又開始動了起來。
這時,薩岡將右手往空中伸了出去。
接着,他在雙手注入了之前『喫下』的那些魔力。
「原來如此,感覺是不錯,不過還是不適合在飯前抽這種東西。」
他從煙盒取出一根香菸,模仿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動作咬開菸嘴。接着他把香菸叼在嘴裏,彈了下指頭讓魔術火焰點燃香菸,並吸了一口氣。
最強的聖騎士長與最強〈魔王〉就這麼分出了勝負。
薩岡緊跟在安德列亞爾弗斯身後。
儘管薩岡擋下安德列亞爾弗斯的攻勢,〈右天左天〉也無法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