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爲大家都暗中展開某種行動,知曉一切的管家只能靜靜嘆息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1.2萬 字
「吾王,您今日也要到街上去嗎?」
早晨,在〈魔王〉薩岡居城的寶座廳內,初老的管家出聲詢問做好出門準備的薩岡。
他是拉菲爾。他身穿一身筆挺、沒有半點皺褶的燕尾服,沉穩冷靜地站在那裏。儘管年紀已過五十,他的背仍挺得筆直,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劃傷傷痕。左腕上套着的那隻覆蓋範圍遍及肩膀的盔甲令他看起來不太尋常,而他手上握着湯勺。
面對忠臣的問題,薩岡重重地頷首。
「嗯。話雖這麼說,獨自調查似乎快到極限了。今天我打算讓錫蒙力跟我一起去。」
薩岡坐在寶座上如此回答。
他今天也是頂着一張孩子看了就會哭出來的臉,一頭最近努力以梳子梳順的黑髮,還有依舊泛着危險之色的銀色瞳仁,一身長披風下搭配長袍的典型魔術師打扮。
薩岡回應後,拉菲爾在胸前環起雙臂、沉吟了一聲。
「吾王的舊友……是叫、馬克吧。吾王想盡辦法都找不着痕跡,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是薩岡成爲魔術師之前,還在小巷的垃圾堆中翻找食物過活時的事情了。當時他還有可稱爲損友──不對,甚至算兄弟的存在,馬克就是其中一人。
──追蹤某個男人馬克的足跡即可──
他是在一個月前聽到這句話的。
吸血鬼少女──艾謝拉對着正在查探〈阿撒茲勒〉真身的薩岡這麼說……不光如此,還警告他別再追了。
這是發生在遠離奇恩諾因德的東方島國──流卡翁的事情。
想當然耳,薩岡在回到奇恩諾因德後立刻調查起馬克的行蹤。因爲這裏是自己、馬克以及另一人相遇、生活的城鎮。
但是花了一個月,他仍未發現任何線索。
──話說回來,那傢伙還活着嗎?
他從懷中取出陳舊的眼鏡。
這是馬克戴過的眼鏡。鏡框已經生鏽、無法彎曲,連鏡片都有了裂痕。可以看出至少好幾年沒人戴過。
面對不禁陷入沉默的薩岡,拉菲爾搖搖頭。
「算了,這也不是重點。還有一點,在流卡翁遇見的吸血鬼提到〈阿撒茲勒〉時的口氣,彷彿它是個人名。倘若這兩點都是事實,那會不會就能明白名字的意義了呢?」
「意思是這位名叫馬克的人物,也曾試圖與那兩人接觸嗎?」
緊接着,薩岡將目光落到自己仍握在手裏的眼鏡上。
拉菲爾露出苦澀的神情搖頭。
薩岡回想起來,自己盡是在調查奇恩諾因德,卻忘記去問自己的部下了。儘管實力不像戈梅利或錫蒙力那般強悍,但其他三十位部下也是活過百年上下的魔術師。不去仰賴他們的人就是傻瓜。
雖說每一起事件都很麻煩,彼此之間應當是沒有交集的。
拉菲爾搖頭。
若是以對主人的用詞來講,這句話或許算不敬,但這位管家的用字遣詞本來就失禮到令人絕望。而且最近薩岡也能夠理解,這種毫無顧忌的口吻反而是彼此親近的證明。
這位剋制自己不在城中佩劍──話雖如此,劍仍在他手邊──的拉菲爾,正是保管十二把聖劍之一的前任聖騎士長。
薩岡頷首。
薩岡本來是抱着這種程度的想法試着調查的。
「只是吾人聽起來是這樣的意思罷了。」
忍住嘆氣的衝動,薩岡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片,上頭畫有自己、馬克以及另一位青梅竹馬的模樣。其實這是用命名爲〈封書〉的魔術,從薩岡的記憶中轉印出來的圖像,雖說是畫,不過是跟畫作不同的物品。
這時,拉菲爾如同在追溯回憶般,用食指按着太陽穴。
「不是聖劍,而是……跟隨天使的意思嗎?」
拉菲爾的義女、同時也是詛咒魔術師少女──黑花的襲擊;降臨於薩岡和其養女身上的詛咒;與令法兒失控的可惡吸血鬼──艾謝拉相遇,但第二次遇見時不知爲何她卻身受重傷;最強聖騎士長米夏埃爾,以及〈魔王〉之首安德列亞爾弗斯的祕密;還有和馬克同爲舊友的史黛拉的重逢。
儘管理解拉菲爾的意思,薩岡仍搖頭否決。
畢竟根據得到的情報,精靈日誌的一句敘述意義也會隨之產生變化。或許需要做好一種假設──目前考慮的前提都會遭到推翻。
「時機……?是出了什麼事嗎?」
薩岡按着眉心,發現拉菲爾正靜靜地等着自己的下一句話。
但薩岡實際調查馬克的行蹤,都沒有在這次的事件裏發現發現任何魔力痕跡。然而,要把這當成偶然,也實在過於樂觀了。
「他們說過,覺得馬克的臉很眼熟。」
他的意思應該只是要薩岡追問巴爾巴洛士。會提到什麼拷問器具,也只是忽然想到而已,與此事無關。
「巴爾巴洛士跟吾王同爲二十歲左右,以魔術師而言都是年輕人呢。」
拉菲爾敲了下手,表示薩岡的答案正中紅心。
拉菲爾用開導的語氣對陷入苦惱的薩岡說:
說到這裏,薩岡忽然想到某件事。
「呃……因爲纔剛催促完工作進度之類的,再交待工作下去,可能會讓他們過於操勞,你是這個意思嗎?」
「夢裏是怎麼說的?是把他當作敵人?還是做爲夥伴或棋子?」
拉菲爾曾在和魔族的戰鬥中受到瀕死的重傷,當時他攝取了於同個地點殞命的賢龍•奧羅巴斯之血,才得以續命。或許是因爲這個因素,令他夢見奧羅巴斯的記憶。
「吾王,怎麼了?」
巴爾巴洛士的師父就是薩岡第一次所殺的魔術師──安託士。
「這番話聽起來真刺耳啊。」
聽到這個消息,薩岡也不由自主地自寶座探出上半身。
「不,從吾王自流卡翁回來後尚未夢見。只是,我記得那個夢中似乎也出現過〈阿撒茲勒〉這個名字。」
只是最近薩岡也有自己沒資格講別人的自覺,所以還是會將巴爾巴洛士當一回事。
「不,就算不能指望巴爾巴洛士,其他手下或許會曉得。在出門前先問問看吧。」
等管家不再動搖後,薩岡又開口說:
「我想也是。他們似乎和前任〈魔王〉馬加錫亞有過什麼瓜葛,被徹底殲滅到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程度。看你的反應,教會也沒有留存天使的名號吧。」
當時薩岡對此不得而知,可對方在偶爾見面時都會挑戰他。話雖這麼說,兩人的實力卻都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殺害對方,比試總是沒有超出『打架』的範圍,兩人就在數次來往之間逐漸成了損友。
不論〈阿撒茲勒〉是天使或是聖劍,若是歸於〈魔王〉旗下,當然會遭到教會避諱。
即便它是聖劍,內部存在天使的事實也不會改變。薩岡不認爲〈魔王〉的憎惡會容許這一點。
這是留在涅菲過去的故鄉──精靈村落的日誌中提到的名字。那些記述中留有十二把聖劍之名,薩岡由此推測這或許是第十三把聖劍的劍名。
「虧他還能自稱是魔術師呢。」
「嗯,現在還會夢到嗎?」
何況精靈的語言又不好理解,再加上就連身爲貴精靈的涅菲,也不明白神靈語言的正確意義。所以也許是他們理解錯了意思。
「嗯,正是!」
「恐怕是。這樣考慮的話,精靈之裏的日誌之意也會有所變化。一開始我還以爲那是跟聖劍持有者合作的意思……」
「你覺得那傢伙的記憶有那麼好嗎?他可是個只要沒有興趣的事物,連昨天晚餐喫什麼都不知道能不能想起的人喔。」
精靈的日誌年代十分久遠。既然位處於深村這種受到保護的環境,對方躲過馬加錫亞毒手的可能性並不低。
──若是那種棘手的東西存在着第十三把,我想揭露它的行蹤。
「不,你的感受如何是很重要的。如果你體驗到奧羅巴斯的記憶,那份感情也一定會影響到你的觀點。」
假說也只是不超過「某個程度」領域的推論階段,要把它當作前提來想還太早了。
這時他突然想到──
──可是,馬加錫亞可是厭惡天使厭惡到要殲滅他們的地步,這樣的人會把天使〈阿撒茲勒〉置於自己手邊嗎?
──但是,它們也許在某處有所關聯。
在這個時候,薩岡發現拉菲爾渾身僵硬。
「無妨。既然與聖劍有關,跟你也並非毫無關係吧。」
「吾王,我之前跟您提過自己夢見過奧羅巴斯吧。」
「沒錯。那傢伙的真實身分就是〈魔王〉之首,安德列亞爾弗斯。要是一不小心跟他起了衝突,可能連你都會沒命。」
「那是當然。但因爲對方來路不明,我從未主動和他說過話。」
……老實說,薩岡很希望拉菲爾在說這種事的時候,可以再講得淺顯易懂一點。
事情本該是如此。
「不太確定。好像是失去……不,是破碎了吧,總之就是一副現在已不存在的口吻。接下來──我想想,能夠助其一臂之力……不知這樣的表現是否正確,最起碼吾人認爲那不是對於敵對事物的用詞。」
「您的意思是,〈阿撒茲勒〉是天使的名字?」
「您是指?」
「嗯。說起來,精靈的存在比起人類,也更接近神或妖精。」
「根據那傢伙的說法,聖劍當中似乎封印了什麼『天使』。應該就跟〈魔王印記〉中封有魔神是同樣的道理吧。」
拉菲爾吐出一聲嘆息。
「不對,吾王真正追尋的是〈阿撒茲勒〉的真面目吧。」
薩岡也點頭回應他。
由於他又開始說起一些難懂的話,令薩岡一頭霧水。
薩岡就像是要整理自己的想法般,開口說道:
說不定就連魔族的存在──不,和養女法兒相遇之事也包含在內。由艾謝拉的話來看,這些事的交集點都是這個名爲馬克的男人。
「要建立假說,情報果然還是不夠啊。」
「關於〈阿撒茲勒〉,我已經能確立一定程度的假設了。」
對於驚訝的拉菲爾,薩岡以聳肩作爲回應。
「就是這樣。巴爾巴洛士來鬧我的例子中,涅菲一事並非首次。我認爲馬克應該是在我成爲魔術師後就在我周遭亂轉,兩人就是在那時撞見了。」
「總之,結果現在除了追尋這傢伙的行蹤,還是沒有別的線索……」
「嗯……沒事,現在這個時機有些不對。」
既然這名字留在精靈村落,那或許跟涅菲有所關聯。
偏偏他和這名字扯上關係後,就一直遇上奇怪的事。
「嗯……?天使的意思是指上天的使者嗎?既然如此,那或許是跟神有關的存在。會跟〈魔王〉有所衝突,說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意思是合作關係,或是手牌之一嗎……?」
這個事實也令拉菲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過就算是上天的使者,也不一定就是清廉正直的善人。畢竟從斷定『魔術師全爲需要消滅之惡』的那個時間點起,教會的正義就已經扭曲了。」
「並非什麼大事。但是根據事態的嚴重性,那些人或許性命堪憂。」
「那麼,直接詢問那位巴爾巴洛士就行了吧……這麼說來,我記得曾看過城堡倉庫內留有拷問器具。」
「這就不清楚了,畢竟魔術師這種人十分長壽。既然在同一塊大陸上活過百年,就有很大的機率在某處碰過面。只是……」
「嗯……不過那傢伙雖然蠢,腦袋卻很好。」
「……?拉菲爾,怎麼啦?」
「沒事,只是想起戈梅利跟巴爾巴洛士說過令人在意的話。」
話雖如此,兩位當事人也都是一副「也許是錯覺」的口吻。可即便如此,兩人同時有這種感覺,就不可能會是偶然。至少對魔術師而言是如此。
「真的嗎?」
「哦,是吾人能夠聽的事情嗎?」
聽到這個回答,連拉菲爾都不禁瞪圓雙眼。
也就是說,拉菲爾的感受是能夠信任的。
薩岡環起手,把身子靠上椅背。
拉菲爾應當已經察覺到薩岡想說的事情,表情變得嚴肅。
「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呢……這個嘛,你認識聖騎士長米夏埃爾吧,就是你的前同事。」
「天使是指?我自認待在教會的時間不短,卻從未聽過這個詞。」
「那麼,由你把這東西拿給手下們看吧。只要說我想知道那傢伙的事情,有頭緒的人就會過來跟我稟報的。」
對於爲自己做出貢獻的部下,薩岡不會吝惜給予報酬。部下們也理解這一點,因此也能抱有他們或許會主動前去調查的期待。
拉菲爾像是鬆了一口氣般接過紙片。
「明白。但拿走這張紙片,是否會對吾王的調查造成妨礙?」
「這張畫是用魔術做出來的,馬上就能做出相同的東西。」
薩岡在街上調查時,這個〈封書〉也非常派上用場。
「哦,說到街上,我也想把這東西拿給那邊的部下看看。」
薩岡麾下有約二十名手下守着魔王殿,另有幾名對醫療有所涉獵的魔術師,是配置在教會協助盟友榭絲緹。
由於他們平日不會回到這座城堡,薩岡就有必要用魔術送出念話或文書給他們。不管是哪一邊,既然薩岡都要到街上去,由他直接將紙交給他們當然是最快的。
在薩岡這麼低語後,拉菲爾就像是在狩獵獵物般,倏地瞇起雙眼。
「吾王,既然您要前往教會,那吾人有個請求。」
「嗯,什麼請求?」
薩岡一回問,拉菲爾少見地表現出難以啓齒的模樣並移開視線。
在薩岡皺起眉頭時,忠誠的管家像是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
「我想請您去看看黑花的情況……」
──我從剛剛開始就覺得拉菲爾的樣子怪怪的,原來這就是原因啊。
那位名爲黑花的少女雖與拉菲爾沒有血緣關係,他卻待她如同女兒一般。她目前也在教會任職,而拉菲爾藉着某起事件成爲假死狀態,沒辦法肆無忌憚地去見她。
薩岡無奈地嘆氣。
「……真是的,你們這對父女一直都是這麼笨拙。我也曾叫黑花來見你,看你這個樣子,她後來也沒來吧。」
自從薩岡說出那句話,都已經過一個月了。
「……我反倒覺得他們這是在說你工作過頭,需要好好休息的意思耶?」
「──〈亞榭爾•伊梅拉〉──即使薩岡和涅菲不高興,我也一定要讓它成功。」
「不必這麼緊繃,法兒。還有我呢。」
聽見妹妹在吵雜聲中壓低聲音說的話,涅菲連忙低頭行禮。
這裏是奇恩諾因德的酒館。
這句話令嬌小少女的肩膀倏地抖了抖。
涅芙特洛絲撩起銀色的長髮,嘆了口氣。
在薩岡雀躍地問出口後,管家一臉爲難地這麼說:
──只有一下也好,真想跟涅菲說說話、碰碰她啊……
自從流卡翁的事件過後,薩岡覺得兩人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能公開表示兩人是戀人的影響也很大吧。
榭絲緹一副「這沒什麼」的表情搖搖頭。
只有這點,他能夠抱着確信回答。
她對拉菲爾坦露祕密是在大約半個月前。巧合的是,法兒也是在同樣的時期請求他協助這次的行動。
拉菲爾揚起如同要折磨獵物致死的冷酷笑容,從寶座前退下。
──嗯?總覺得他看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
拉菲爾認爲今天並不會平安地結束,不由得仰天長嘆。
這本該是教會方的用詞,跟魔術師毫無關聯。
雖說法兒對拉菲爾坦露自己的想法,讓他協助她,但拉菲爾其實還懷有另一個祕密。
「算了。我也是在理解這些的前提下把你安置在身邊的。我對你的工作成果並無不滿。」
「不用在意,涅菲。我也因爲突然被迫休假,目前閒到不行。好像是因爲今天是〈亞榭爾•伊梅拉〉,部下們纔會有這種反常的體貼之舉。」
「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他們兩個知道……無論如何都不可以。」
薩岡彷彿一隻被丟棄的小狗,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
那個祕密就是,她爲了「某件事」需要離開城堡。
身爲貴精靈鐵證的純白長髮直直地長到腰際,小巧臉蛋配上大大的碧藍雙眸。她今天也穿着羣青色的連身裙加上純白圍裙,腳上踩着施有治癒魔術的靴子,一副女僕的打扮。就連脖子上的質樸項圈,眼下看來都如此熟悉。
──嗯,戈梅利會確實處理好那一邊的吧。
「謝謝你。」
◇
「別擔心。那兩人的話,想必會把你所做的事當作是你的成長,而感到心喜不已吧。」
「如果是的話、就好……」
儘管如此,這個詞卻即將在〈魔王〉薩岡的勢力範圍內掀起前所未有的混亂,這實在是有夠諷刺。
──希望涅菲小姐可別撞見薩岡啊。
在薩岡離開寶座廳沒多久,有道聲音叫住目送主人離去的拉菲爾。
「涅芙莉亞,你來這裏的事情被姐夫知道就糟了吧?到裏面去。」
因此拉菲爾一邊順應法兒的願望,一邊表現出涅菲還在城內的模樣。
原因或許在於薩岡會去看女兒黑花的情況,但光是這樣,並不能解釋他的心情爲何異常愉快。不過這個男人本就容易因言行及表情遭到他人誤解,也許這單純只是薩岡的錯覺。
見到眼前的幼女露出堅毅的神情,拉菲爾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頭。
「抱歉,拉菲爾。我把你捲進來了。」
「別擔心,兩人都出門了。我事先做好了準備,讓他們今天能晚點回來。不到晚上,兩人應該是不會回來的。」
「──拉菲爾,薩岡跟涅菲已經走了嗎?」
「我說過,你不必太過緊繃。雖然我認定薩岡爲吾王,命卻是獻給了你。你沒有必要擔憂。」
只是,那對琥珀色的雙眸中閃爍着強烈的意志之光。
「莉莉絲和賽爾菲都按照我的期待在行動,也已經取得小蒙和其他魔術師的協助或默許。戈梅利的話,只要我能照她的期待動作,她就不會背叛我。因此我最後擔心的就只有涅菲,但她現在不在城中。」
看着與雙親相似的笨拙小女孩,拉菲爾也無奈地笑了。
……但她引發多餘問題的可能性也很高,我不太想拜託她。
「吾人惶恐。」
法兒走進寶座,直接坐下。
面對他那張像是在企圖謀反的表情,薩岡也疑惑地歪起頭。
一頭翠綠的秀髮今天也綁成了三股辮,髮絲間凸起一對彎曲的角,小巧的臉蛋上有一雙大大的琥珀色瞳仁。她身穿以白和紅色爲底的民族服裝,外表是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況且薩岡先生今天也會到街上找人吧……
法兒重重地行了一禮後,用陰鬱的聲音低語道:
這是法兒第一次自己主動企劃並實行的計劃,也難怪她會感到不安。
白天趁隙在這裏工作,這就是涅菲目前的祕密。
「謝謝你,涅芙特洛絲,還有榭絲緹小姐。」
「好啦,差不多該出門了。要做的事情稍微增加了,我會比平常晚回來。」
「沒事,那套衣服很適合你們兩位唷。」
不但是以前涅菲因某件事而消沉不已時,朋友曼妮拉帶她來的店,也是薩岡與拉菲爾初次見面的場所。
那襲紅衣的衣襟及袖子上裝飾着白色毛球,胸口打上可愛的綠色蝴蝶結。男性的下半身是長褲,女性則是短裙,涅芙特洛絲也彆扭地扭動身體,像是很在意自己褐色的大腿。
拉菲爾則用慈父般的平穩聲音回答:
薩岡是做足只要涅菲提出、就爲她實現一切願望的準備,可那位少女本來就很少有自己的主張。就算是生活所需物品,她也會保持沉默不多要求,或者是延後處理。
涅芙特洛絲以傻眼的聲音回答苦笑的榭絲緹。
「是吾人沒有出息。」
拉菲爾差點就忍不住嘆息。
「吾人不清楚她去了哪裏,但她說有事要找榭絲緹和涅芙特洛絲。有些事情,應該是隻有女性彼此才方便談的吧?」
「涅菲小姐似乎剛剛出門了。」
拉菲爾的表情對於第一次看見的人來說,彷彿下一瞬間就要拔出劍一般險峻,但薩岡知道這是他感到安心的臉。
那套衣服不僅與涅芙特洛絲褐色的肌膚很相稱,也很適合榭絲緹的紅髮與瞳仁,會令人不禁會心一笑。雖然自己等等也要穿上這個,但也不曉得會不會像兩人這樣合適。
總之,今天該做的事情很多。
榭絲緹等人能陪在她身邊,他的確是求之不得……
──不過,〈亞榭爾•伊梅拉〉啊……
今天涅菲會不在城中也並非偶然,她也有自己的目的。
不過,拉菲爾早已爲涅菲安排好了對策。
◇
薩岡舉起一隻手製止恭敬低下頭的拉菲爾,站起身來。
「遵命。」
要說他最近都是透過這些互動獲得早晨的活力,也絕對不誇張。
也就是說,這名幼小的少女已實質掌握住這座城堡的實權。
「幹嘛啦,涅芙莉亞?」
〈魔王〉沮喪地垂下肩膀,離開居城。
涅芙特洛絲與榭絲緹都穿着華麗的紅色衣裳。
聽到這句話,涅菲尖尖的耳朵前端倏地抖了抖。
而且,雖說她的性格令人難以理解,在這種時候的工作成果,在薩岡的麾下也是他人難以企及的。她不論是做爲魔術師還是策士,都十分能幹。
這間店從白天開始就有許多客人進出,涅菲的長相也因此廣爲人知。
望着妹妹和友人,涅菲也感到有趣似地笑了。
但涅菲今天比平日還早離開城堡,所以瞞不住薩岡。因此,他沒有其他選擇,必須讓薩岡離開城堡。
從法兒的話中也能得知,戈梅利對他們也是抱着協助的態度。
「……嗯。」
「啊,對了,涅菲現在在廚房嗎?我想在出門前看看她的臉。」
「這、這個嘛,的確是這樣沒錯……」
但是,拉菲爾就是爲了支持她才選擇侍奉薩岡。於是他再次撫摸年幼主人的頭。
──倒不如說,令人擔心的是涅菲小姐那一邊……
那稚嫩聲音的主人就是薩岡及涅菲的愛女──法兒。
「咦?」
薩岡畢竟也是男性,雖然她不會主動說,卻一定有他觀察不到的事情。實際上,在她剛到這座城堡時,他也曾讓她有過尷尬的體驗。
「這句話聽起來只像是挖苦。爲什麼我要打扮成這樣……」
「……?你在害羞嗎?這裝扮裸露的部分明明比平常還少。」
「不是那個問題啦!」
面對不可思議地歪起頭的榭絲緹,涅芙特洛絲忍不住大聲回應。
「你纔是,打扮得像個小丑似的,都不覺得羞恥嗎?」
「你在說什麼啊,這可是教會的〈亞榭爾•伊梅拉〉傳統服飾喔?根本沒有必要害羞。」
「……就算你跟姐夫一樣光明正大地說這番話,也毫無說服力唷?」
榭絲緹身上,確實不是散發出如同薩岡的威嚴,而是一股天真無邪感,就像是因新洋裝而興奮不已的孩子。
涅菲一邊苦笑,一邊朝涅芙特洛絲的衣服伸出手。
「涅芙特洛絲,蝴蝶結快鬆了喔。你接下來還要待客,必須好好注意儀容。」
「多、多管閒事。」
涅菲幫涅芙特洛絲重新綁好蝴蝶結時,涅芙特洛絲倏地轉過頭。
只是,她的耳朵泛着些許緋紅,還很開心似地顫抖着。
──她這是、高興的意思嗎?
涅芙特洛絲如此可愛的反應,讓涅菲會心一笑。
而涅芙特洛絲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反應,將目光移往周遭。
「比起這個,榭絲緹,巴爾巴洛士沒有發現吧?」
這位名爲巴爾巴洛士的男子是位魔術師,也是榭絲緹的護衛。他不但是薩岡的損友,跟涅菲也因爲各種原因常常碰面。被他知道的話,這件事肯定也會傳入薩岡耳中。
榭絲緹驕傲地挺起胸膛點頭。
「我可沒有忽略這一點。巴爾巴洛士今天似乎也有事情,一整天都不在。」
「哦哦,涅芙特洛絲也是嗎?我在早上也會花個十五分鐘用梳子把頭髮梳順。」
(……你看就知道了。)
「可以的。不如說,我也很希望榭絲緹小姐跟涅芙特洛絲能幫我個忙。」
「那麼,我下次送你幾種香油吧。畢竟現在纔開始在意也沒有用。」
「不會。比起這個,涅菲的頭髮細細的好漂亮唷。每位精靈的頭髮都這麼漂亮嗎?」
「不知道吧?姐夫看起來也不是會擅自偷窺女性寢室的類型。」
關於這方面,涅菲也無法反駁。
她們在廚房前進入員工專用的更衣室。
但是,涅芙特洛絲的表情卻顯得更加厭煩。
「是說,被知道的話會很丟臉……」
這大概是約一個月前的事了,涅菲一行人在流卡翁的無人島上享受了片刻的休假時光。這是榭絲緹當時和巴爾巴洛士之間的對話,本人好像認爲並沒有被別人聽見。
「比起這個,我們要在這邊站着聊到什麼時候?被發現就糟了吧?」
「怎麼可能啊,你以爲我們每天都花多少工夫進行保養?特別是最近天氣變冷,頭髮都會因爲靜電而亂翹,變得一團糟。」
只是,榭絲緹可能是擔心薩岡的笨拙,之前也常常詢問涅菲兩人的情況,她就不禁直接回答了。
「我有用抑制電氣的魔術,所以倒是還好。下次我教你吧?」
「爲什麼涅芙特洛絲會知道這個稱呼?」
「嗚,這麼說來,你們兩位也都穿着可愛的內衣褲。」
涅菲設法吞回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對榭絲緹回以微笑。
涅菲的耳朵不由得沮喪地垂下。
這或許是這對姐妹第一次如此意氣相投。當兩人對着彼此露出微笑時,榭絲緹卻臉色發青地開始聞起自己的衣服跟手臂。
附帶一提,推薦她使用香油的是另一位友人──曼妮拉。聽說用香水的話會更方便,但用量很難拿捏,對方不認爲涅菲能熟練使用。
(不行唷,涅芙特洛絲。在榭絲緹面前,不能說太多讓她意識到巴爾巴洛士先生的話。)
「嗚……那個、我基本上就只有這套衣服,剩下的就是社交用的禮服了。」
「可、可能只有我是這麼想的啦,我總覺得如果讓薩岡先生聞到很棒的香味,感覺他會很高興啊。而且啊,萬一自己的體味很難聞,不是很丟臉嗎?」
這個回答教涅菲與涅芙特洛絲雙雙抱頭。
靜電似乎算是一種魔術用語,但其實不是魔術,而是種像琥珀之類的寶石摩擦後,會吸引灰塵的自然現象。一般來說,並沒有多少人知道這種現象,而且人體也會產生這樣的靜電。
「這個嘛,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吧。我自己也是,就算只有一點也好,也希望能讓薩岡先生開心。」
「呃……果然還是該注意一下外表儀容嗎?」
「涅芙特洛絲,你有聞到啊?」
「除此之外,你們覺得還要注意哪方面比較好?」
「不,涅菲跟薩岡正式在一起前就是那種感覺了吧。」
「──嗚、真是少女啊。」
這已經是大概半年前的事了。雖然只有幾天,但在教會遭人盯上的榭絲緹曾寄身於薩岡的居城。當時也是她與法兒關係最不好的時候,因此城內常常響起榭絲緹的慘叫聲。
榭絲緹如同遭遇重擊般腳步踉蹌,咬着嘴脣訴說道:
涅芙特洛絲握住涅菲的手,走進店面深處。
「呃,因爲涅菲常無意間透露兩人私底下的互動啊……」
「謝謝你,榭絲緹小姐。」
「我、我都是隨便用梳子梳一梳就立刻綁起來了,所以沒下多少這樣的工夫耶……?」
「爲什麼榭絲緹小姐會知道這件事?」
被榭絲緹一問,涅菲不禁與涅芙特洛絲面面相覷。
涅芙特洛絲似乎不擅長應付巴爾巴洛士,明顯地露出厭惡神情。
她一開口勸說,榭絲緹便沮喪地垂下肩膀作罷。
榭絲緹宛如受到衝擊般杏眼圓睜。
涅菲懷念地回憶着往事,毫無防備地這麼回答:
涅菲並非是爲錢所困纔在這間酒館工作。
「這麼說來,你身上總是散發着好聞的香味呢。」
涅菲和涅芙特洛絲都不好意思地捂着臉。
「……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叫做『野武士』唷。」
「巴爾巴洛士先生也不是那麼壞的人。講得那麼冷漠,實在太失禮了。」
這種現象很難處理,好發在氣溫降低的時候,像涅菲和涅芙特洛絲這樣的髮質,頭髮就會猶如擁有自己的意志般亂翹,變得一團亂。
「香油?氣味很重要嗎?」
她無意間的自白讓涅芙特洛絲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
「薩岡知道嗎?就是、涅菲這麼努力的事情。」
但是──涅菲靠近涅芙特洛絲耳語道。

「就普通地穿上可愛的衣服如何?你平常都只穿正裝吧。」
「那麼,等今天工作結束後,我們一起去看洋裝吧?曼妮拉小姐一定會幫忙給意見的。」
在羞恥到失神好一陣子後,榭絲緹總覺得有些難以啓齒,雙手食指互相纏繞着,看向涅菲與涅芙特洛絲。
涅菲並未注意到,自己的耳朵也喜悅地顫了顫。
如今回想起來,姐妹的相遇情景真的是差勁到了極點。彼此都對對方抱有敵意,互相傷害。即便對當時的她們說,兩人未來有一天會像這樣牽起彼此的手,她們也一定不會相信的。
「總之,洗澡要用香油吧。我也來試試。」
「那傢伙只有在榭絲緹面前纔會擺出那種態度,在我跟黑花眼前仍舊是煩人到會讓人湧出殺意的地步。」
「……別目不轉睛地盯着這種東西看啦。」
涅菲握住妹妹的手,一反常態地用力點頭。
接着她拿起跟涅芙特洛絲她們相同的紅色服裝換上。當她彎下身想穿上裙子時,榭絲緹輕輕地替她捧起快要碰到地板的長髮。看來頭髮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得比自己想像中還長了。
面對這種炙熱的互動,榭絲緹像是遭到壓制般往後退。
「既然這麼決定了,今天也一起努力工作吧。」
「這是因爲,我不能以不潔的身子坐到薩岡先生的腿上,或是讓他躺在我的膝上啊。」
「……那就好。」
說完,涅菲指了指榭絲緹。少女或許是打算擺出毅然的姿態,整張臉卻紅到耳根,渾身不停顫抖。仔細一瞧,還能發現她的眼裏甚至還泛起淚光。
「可以嗎?涅菲不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好、好喔!涅菲,我會加油的。」
(咦,理查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像剛剛那種程度也不行嗎?)
但是,涅菲卻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頭。
──我沒有那個意思啊!
最後涅菲扣起上衣的扣子,點頭跟榭絲緹回禮。
「話說回來,涅菲那邊的洗澡用品也很豐富呢……」
聽了涅菲的說明,涅芙特洛絲也理解似地點點頭。
「……怎麼辦,好像有汗臭味。」
而且在榭絲緹面前把巴爾巴洛士說得太過不堪,感覺只會讓她不高興,涅菲便儘可能地委婉勸告涅芙特洛絲。
「呃……嗯,或許真是如此吧。」
一臉認真的榭絲緹一個勁兒地做着筆記,接着再次詢問:
身爲薩岡身旁的女人,涅菲也是時時謹記自己必須做出與之相符的打扮,但被人提起還是會覺得害臊。
「嗚嗚嗚,可是一旦注意到了,不就沒辦法無視了嗎?」
對於這個疑問,涅芙特洛絲回以嘆息。
(哦、嗯,我知道了。)
「戀人果然會做這種事呢……」
──我覺得巴爾巴洛士先生不會在意那種事呀。
聽到榭絲緹那般難以啓齒的回答,涅菲捂着臉癱坐在地。
「可以啊,反正我也想請你教我抑制電氣的魔術。」
「嗯……下次能不能也教我?」
「畢竟榭絲緹小姐還要出任務,有一定程度的味道也是無可避免的吧?」
「什麼少女,雖然不比涅芙莉亞,但我也是會注意儀容的。畢竟我也有『精靈就是會吸引他人關注』的自覺啊。」
涅芙特洛絲露出無計可施的表情搖頭。
涅菲脫下女僕圍裙與連身裙。這套衣服、還有可以減輕站着工作時的疲勞的靴子,都是薩岡初次送給自己的寶物。她珍惜地把衣物折起、收進個人物品櫃中。
「嗚……這、這就是所謂的女性魅力嗎?教、教教我吧,涅菲、涅芙特洛絲。我該怎麼做?少女到底該注意哪方面纔好?」
「咦?呃,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比方說,我會去找各種在洗澡時用的香油。香味是會讓人習慣的,所以不能一直用同一種味道。」
「請務必教我!」
──沒想到涅芙特洛絲竟會像這樣握住我的手,都是榭絲緹小姐的功勞呢。
──對喔。法兒的頭髮都留長了,我的當然也會長長囉。
涅菲說完後就準備前往廚房,卻被榭絲緹叫住。
「啊,等一下,涅菲。你要去廚房的話,那個髮型很危險吧?」
「會嗎?」
「嗯。你稍等一下,我幫你綁起來。」
榭絲緹讓涅菲轉身面對後方,熟練地替她綁好頭髮。
──讓朋友爲自己做這種事,總覺得有點開心呢。
涅菲感覺自己的臉上不禁揚起微笑,向榭絲緹道謝。
「謝、謝謝你。」
「你姑且也是能做到像個女性會做的事情嘛。」
「涅芙特洛絲,『姑且』這兩個字是多餘的。畢竟長髮會對任務造成妨礙,我只是習慣在它鬆開後重新綁好而已。」
「我又不是在說這樣不好。只是、那個……」
在榭絲緹目不轉睛的瞪視下,涅芙特洛絲一副難以啓齒地不斷動着嘴脣。她好像想說些什麼,會是什麼事情呢?
等涅菲疑惑地歪起頭,榭絲緹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涅芙特洛絲也將頭髮綁起來吧?要在店裏四處奔走的話,就不能讓頭髮妨礙行動。」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拜託你了。」
看着妹妹耳尖微微泛紅、卻口是心非地轉開臉的樣子,涅非忍不住會心一笑。
──原來如此,涅芙特洛絲會用這種方式撒嬌啊。
總有一天,她會不會也像這樣跟自己撒嬌呢?
涅菲自從知道她是自己的親妹妹,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儘管兩人之間的距離感覺已大幅減少,親密度似乎仍比不上榭絲緹。即便如此,能在友人的巧手之下跟對方綁着一樣的髮型,真的是非常愉快的體驗。
──接着,只希望能順利找到「那個」了吧……
涅菲祈求今天一整天能夠平安結束。
時間所剩不多,然而,瞞着薩岡耳目重複做着這些事的涅菲,尚未找到『目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