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論是何種惡人，理應都有天真無邪的時候

『欸，姐姐，妳學魔術是要幹嘛？』

面對每天都跟魔道書大眼瞪小眼，完全不跟自己玩了的姐姐，妹妹噘起嘴問道。

她們是對寶石族姐妹，兩人都是眼睛深處擁有星星印記的稀有種。

妹妹從花田間拔起桃色的百合，插到銀髮間給姐姐看。

『比起這個，我們來摘花嘛？妳看，很漂亮吧。』

妹妹努力設法吸引眼前人的注意，姐姐似乎也堅持不住，把臉從魔道書間抬起。

『是是是，很適合妳──』

『齁，仔細看啦。我比那種書還可愛吧？』

『妳可愛的事我最清楚，沒問題的～』

姐姐安撫地摸摸妹妹的頭，接着得意洋洋地舉起食指這麼回答。

『姐姐想成爲魔術師，收集很～多的寶物。』

『什麼樣的寶物？』

見妹妹一頭霧水，姐姐頷首繼續說：

『我想想喔──果然是寶石之類的吧。』

聽到這個回答，妹妹露骨地皺起眉頭。

『咦咦～不要收集寶石啦，品味好差。』

在身體有一部分是寶石的她們眼中，寶石這種東西或許很美，但同時也讓人有種像是遺骨的感覺。

不管是真品還是假貨，若是有親屬說想收集骷髏，會想阻止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姐姐卻一副「妳不懂」的樣子舉起食指晃動，嘴裏發出嘖嘖聲。

『寶石族收集寶石有什麼不對。比起這個，「外頭」的人很想要寶石，只要我獨佔了它們，那不就誰都沒辦法違抗我了？』

就在她心生困惑之際，有個人可能是聽到了呻吟聲，探出頭來瞧她。

「我叫做朱羅，可以問妳叫什麼名字嗎？」

「……大概吧。」

這是從《妖精王》建立受欺凌者之都的那一日起，回溯百年的某日發生的事。

「阿斯摩太是在跟誰戰鬥？」

她準備回答，卻答不出來。

眼前是一片鋪着木板的天花板，看上去很陌生。鼻間有泥土和青草的氣味，讓人隱隱有種懷念的感覺。

「啊──這麼說來，還沒有個正式的名稱呢。有點難說明，就是被稱作『受欺凌者之都』的場所。」

「到底是誰對阿斯摩太出手也是個問題，只有〈魔王〉能打倒〈魔王〉。我想清楚掌握到底出了什麼事。」

「莉莉？那是妳的名字嗎？」

法兒使用〈天鱗•祈甲〉修復了阿斯摩太的核石。

『我想建立屬於寶石族的……不，是屬於受欺凌者的王國。』

『妳明明是妹妹，竟敢這麼狂妄！？』

「阿斯摩太的傷是被刀刃刺出來的，能做到這點的魔術師應該不多。」

「那傢伙是個受到許多人怨恨的魔術師，實在沒有頭緒。」

姐姐觸碰杏眼圓睜的妹妹臉頰，慈愛地宣告道：

「不，沒關係。我纔是，抱歉硬是問妳。」

「嗯，首先就是我了吧。在現任〈魔王〉當中……我想想啊，格雷希亞拉波斯滿有嫌疑的。他很擅長使用刀劍，而且也會接受殺人的請託。」

「受欺凌者……」

──總覺得，跟我有關係……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詞奇妙地令人印象深刻。

「對不起，我好像沒有確實治好她。」

「啊……」

他們是在中午前發現阿斯摩太的，但現在已經是傍晚了。遇難的若是魔術師，倒還有活着的可能，普通人的話肯定是沒救了。

『我是覺得不可能。』

一閉上雙眼，如泥般的睡意便滾滾而來。

「唉呀呀，不管是佛爾卡斯也好，還是阿斯摩太也好，既然是〈魔王〉，就別那麼輕易就失憶啦。」

◇

見妹妹隨便回答自己，換姐姐不悅地鼓起雙頰。

看來對方並非惡人。她愣愣地望着房間，問：

「……莉莉。」

少年用隱隱有些緊張的表情問道：

『我本來想說妳太可憐，纔沒講的耶……』

安德列亞爾弗斯點頭繼續說：

『其實不是寶石也可以，只要是寶物就好。我要收集所有這方面的東西，併成爲王。』

『對啊。』

「名字……？」

總覺得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可是腦中像是起了霧般模糊，沒辦法歸納思考。

「當然是出現了犧牲者，但大部分的人都成功避難了。在城市沉沒前似乎就造成了很大的騷動，讓睡着的居民也跟着醒來逃難了。」

「哦，妳醒啦？」

「那要是有其他被衝過來的人，就把人救起來……雖然現在才展開救援，已經很難救到人了。」

『啊～！看妳那張臉，是覺得我很蠢吧！？』

但少年的額頭長了類似寶石的結晶。

『有可能～我說有可能就是有可能～！』

「回到原本的話題。既然阿斯摩太被衝到這裏，就表示她必定跟帕拉林尼亞發生的事有所牽扯。畢竟她的魔術可以輕易毀滅一座城市。」

──我、是怎麼了……？

然而她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不，這不是妳的錯。核石被打碎，光是能復活就已經是奇蹟了。」

感到歉疚的她一道歉，少年便搖搖頭。

特別是擁有星星印記的稀有種，據說不光是核石，連眼睛都會被挖走。

姐姐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她眼中所看的未來或許比任何人都要長遠。

她想撐起身體，卻感受到一陣嚴重的頭痛。眼前的景象倏然扭曲，甚至湧起了嘔吐感。

這裏是阿斯摩太躺着的病房隔壁。要離開那個房間，就必然要經過此處，因此衆人才會待在這裏。聚集在此的有法兒和她的侍從蒂克希亞、阿麗絲泰爾，負責監督的安德列亞爾弗斯和剛剛回來的朱羅等五人。

在這時候，她腦中突然浮現剛剛的夢境。

『只要成爲王，就沒必要膽戰心驚地隱居起來了。』

法兒歉疚地開口道：

「……嗯。」

這個曖昧的回答令少年也露出詫異的神情。

聽到朱羅的報告，安德列亞爾弗斯啞口無言。

那是張陌生的面孔，年紀大概是十七、八歲，還是個少年。

既是同族，就不可能冷不防地搞出什麼問題──基於這個原因，才把少女交給他照顧，沒想到竟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

發出的聲音十分沙啞，喉嚨猶如火燒似地疼痛，身體如同鉛般沉重，手臂也抬不起來。

「關於運河的上游，我有取得情報。史福朗基得湖畔有個名叫帕拉林尼亞的小城，但好像已經沉入水中了。河口因此坍塌，造成河水湧入。教會正在修復堤防，應該很快就會平息。」

「不用勉強，妳還是稍微睡一下吧。」

但修復得並不完美，也不知是法兒自身的力量不足，抑或是連〈祈甲〉都無法修復魂魄所導致。

「你說她喪失記憶？」

看來是不用擔心運河水量增加的問題了。

姐姐一臉放鬆地笑了起來，妹妹則把摘下的白百合花繫到她發上。

由於身體寄宿着寶石，寶石族理所當然地被盯上了。就算他們被奪走核石就會喪命，也跟「外面」的人無關。

「這裏是……？」

「對不、起……」

◇

『就算被嘲笑或輕視，我也絕對要做。爲了這個目的，我需要力量。』

見法兒這麼說，安德列亞爾弗斯也點點頭。

法兒一問，安德列亞爾弗斯便搖搖頭。

『……我不會笑妳的，姐姐絕對能夠做到。』

──名字……名字？我的、名字……？

雖然覺得很蠢，但直接說出口就太可憐了──如此認爲的妹妹只是轉開目光。

即便如此，卻還是想說對方做得到的虛榮心。

『妳做這種事是要幹嘛？是想成爲王嗎？』

「唔……！」

「最好還是先別動，妳受的傷可是重到幾乎已經死掉的地步。」

不知爲何，她一眼就看出對方是自己的同族。明明就覺得已經不會再見到同族了說。

安德列亞爾弗斯抓了抓頭。

「妳不知道嗎？」

「受傷……？爲什、麼……我會……？」

少年露出一個安慰的笑。

『耶嘿嘿，謝謝妳，莉莉。』

想不起來。

「居民呢？」

看到姐姐一邊跺腳，一邊愈說愈激動，妹妹傻眼地嘆了口氣。

是被卷人意外當中了嗎？她完全不記得了。

「夢……？」

見法兒指出這點，安德列亞爾弗斯也露出煩惱的神情陷入沉思。

像是對自己感到羞恥的妹妹捂住胸口，搖了搖頭。

確認少女開始發出熟睡的鼾聲，少年悄悄離開房間。

姐姐一臉滿不在乎地表示肯定。

儘管眼泛淚光，姐姐仍堅強地繼續說道：

如同白百合般純粹的願望，明知這是辦不到的事。

「他跟阿斯摩太的交集是？」

「哪有什麼交集，他就是個光靠『好想殺殺看』的衝動活着的魔術師，偶然碰到面也可以成爲理由，想必也會有受到某人委託而出手殺人的場合。」

看來是很難調查到動機了。而蒂克希亞驚訝地表示：

「追根究柢，她是真的失去記憶了嗎？」

「我看起來是這樣沒錯……」

蒂克希亞露出厭惡的神情。

「那傢伙跟謝利康大人交易時，我曾見過她一次。是個十分奸滑，且超愛挑釁的討厭鬼。她會不會是爲了放鬆我們的警惕，假裝出失去記憶的樣子？」

「嗯，也是有人會這麼幹啦。」

安德列亞爾弗斯也沒有否認這個說法。

「阿斯摩太有那麼壞嗎？」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她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我個人是推薦妳現在就解決她的。」

即便如此，法兒也想幫助她。

「朱羅怎麼想？」

「咦，我嗎？」

朱羅一臉錯愕，似乎沒有料到法兒會徵求他的意見。

他環起雙手苦思，最終用確認的語氣說：

「與其說她是失去記憶，看起來更像是正陷入混亂之中。還自稱自己叫做莉莉。」

「意思是等過段時間，記憶就會恢復了？」

「我認爲有這可能，所以我想至少觀望到那時候……而且，我聽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寶石族了。」

身爲同族，就算她過去做了什麼，也還是會想幫助她吧。

明明已經對自己的感情有這般的自覺，但又會像是想起了什麼般說些類似「我纔不喜歡她」之類的話。也不知道阻撓他的是自尊心還是羞恥心，這點東西直接忘記就好，總之有夠麻煩的。

「……不對，怎麼說呢，送是送出去了，但該說是變成了不像是禮物的感覺，還是被刺激到了呢。」

面對語氣顯得不太服氣的蒂克希亞，法兒頷首。

「你又如何？打算弄些什麼？」

「你不是說會跟我一起討論笨女人的生日禮物嗎！」

薩岡思來想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還有，阿斯摩太的事不用跟薩岡說嗎？」

「……算、算了，你知道就好。」

「不是，是因爲薩岡現在腦子裏都是涅菲生日的事情。」

他把要送妻子的禮物視爲最優先事項。爲此，他甚至急忙解決了謝利康。再加上爲了消除聖騎士和魔術師的對立，他纔剛決定要增進巴爾巴洛士和榭絲緹的關係。

巴爾巴洛士應該是沒想到薩岡會如此真摯地對自己道歉，擺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抓了抓頭。

先開口的人是薩岡。

「呃，真的很抱歉。在你提起前我完全沒想起來，我真心向你致歉。」

「我知道蒂克希亞在擔心我，但妳現在就先等等吧。」

「嗯，我掌握了納貝流士的把柄，就利用了這點。」

「……什麼都還沒決定。」

「那，是叫我帶她去餐廳嗎？」

「二對二啊，就由小小姐來判斷吧。」

「從你拿榭絲緹當比較對象時起，就沒得談了。你們兩個相似的傢伙，就恭敬且感激地享用他人所做的料理吧。」

「你到底在幹嘛……」

薩岡就是以這個地位爲報酬，委託巴爾巴洛士在和〈涅芙利姆〉的戰爭中暗殺指揮官。站在他的立場，薩岡也理解他會想說是自己違反契約的心情。

明明透過「影子」傳遞聲音就好，卻直接跑來碰面，看來此事非同小可。

「我也想、幫她。」

巴爾巴洛士露出明顯不悅的神情，並轉過臉。

但薩岡雖推舉了下一任〈魔王〉，卻也採用了倘若出手搶奪〈印記〉、自己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說法，因此便能以巴爾巴洛士沒能奪得〈印記〉是他的失敗來打發過去。

麻煩的是，這兩人在味覺這一方面有致命性的缺陷。

◇

巴爾巴洛士佩服地點點頭。

就算巴爾巴洛士是人類的垃圾，對薩岡而言是無足輕重的存在，這麼做也實在是太不講義氣了。

「我、我們纔不像呢！」

「小姐……」

「沒有記憶，會讓人不安。在什麼都不曉得的情況下被殺，一定會很痛苦。」

法兒輕輕點頭，這麼回答：

巴爾巴洛士思來想去，接着突然害臊地轉過臉。

沒錯，巴爾巴洛士會加入拯救涅芙特洛絲的同盟，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且薩岡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盡力到了最後一刻。

薩岡坦率地道歉。

「你、你你你你怎麼會知道！？」

「少開玩笑了。是因爲你一直都沒遵守『契約』，我纔會特意過來啊。」

──我原是打算把這邊都交給戈梅利的……

──不，說到底這傢伙真能好好地送出禮物嗎？

──在我提名爲下任〈魔王〉的三人當中，只有巴爾巴洛士沒能當上〈魔王〉。

出乎意料地，緊接着出聲表達意見的人竟是阿麗絲泰爾。

這個時候，在魔王殿的寶座廳，〈魔王〉薩岡正和巴爾巴洛士大眼瞪小眼。

「真少見，你居然會特意來拜訪我。」

「沒辦法啊！話先說在前頭，我從出生起就沒送過禮物給人！」

啪哩一聲，寶座的扶手碎了。

「你說做，是自己做嗎？」

「嗯。」

「……嗯。」

「讓她享用些美味的食物如何？」

巴爾巴洛士驚慌失措，看起來很不健康的臉甚至都紅了，但他隨即又沮喪地垂下肩。

然而他爲什麼會產生自己親手製作料理的想法？

薩岡下意識地想毆打巴爾巴洛士，但他運用〈魔王〉的睿智，設法阻止了自己。

但要是直接把這個笨蛋放出去，根本不知道他會做出如何愚蠢的事。最糟的場合，倘若他繼續這樣決定不了禮物，這張陰鬱的臉在接下來的一年內顯然會變得更加陰鬱。

安德列亞爾弗斯也對法兒的決定沒有異議。

重新振作的巴爾巴洛士擅自召來椅子，癱坐在椅背上並翹起腳。

薩岡不禁重複同一句話，並跟着呻吟。

面對怒火中燒地對自己放話的損友，薩岡也理解地點點頭。

榭絲緹平常也會戴着那個髮飾，可見應該是很喜歡這份禮物。既然她都好好收下了，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不是在說這個！

「住手，你們別去接觸烹飪，這個世界沒有能接受你們的廚房。」

「咦，你在〈亞榭爾•伊梅拉〉時不是送了髮飾當作禮物嗎？」

巴爾巴洛士用一副完全就像是想說「真拿她沒辦法！」的神情搔了搔臉頰，這讓薩岡感受到部下們有生命危險。

或許應該要告訴他。

他們不是沒有試喫，就直接製作出難喫的食物。是會試喫，然後做出自己覺得好喫的菜餚，並沒有自己正在製作比發黴剩飯更差勁的廢棄物的自覺。

「因爲這是妳第一次的工作？」

「嗯，妳自己小心。我也差不多該回去培養繼承人了。」

「嗯，親手製作啊……你還挺行的。」

「啊啊，我正在做時鐘。畢竟涅菲很忙碌，我認爲送她可以得知時間的東西比較好。」

巴爾巴洛士無從得知薩岡奮不顧身的努力，而是煩惱地環起雙手。

連涅菲都嚴格禁止他們進入廚房，看來這樣的災害並未只停留在薩岡這裏。在薩岡的領地奇恩諾因德，不可能允許這種犯行的發生。

所以法兒搖了搖頭。

「啊啊？話先說在前頭，我比笨女人還擅長烹飪喔。」

薩岡爲自己感到羞恥。

「我的回答不會改變，我要救阿斯摩太。」

儘管自己光明正大的宣言讓安德列亞爾弗斯愕然不已，法兒卻毫不在意。

見妹妹少見地說出自己的意見，蒂克希亞也露出沒辦法擺出強硬態度的臉。

正當薩岡陷入沉思之際，巴爾巴洛士繼續一個勁兒地吼道：

寶座廳立刻陷入一陣刺耳的沉默當中。

可即便如此，他曾爲拯救涅芙特洛絲盡心盡力也是事實。面對爲自己努力的部下，薩岡從不吝惜給予報酬，就算對方是巴爾巴洛士也一樣。由這個角度來看，薩岡的確是該回應巴爾巴洛士。

「美味的食物？嗯，給她做點料理倒也不是不行。」

「然後呢？你準備送妻子什麼禮物？」

他的抗議實在是太過愚蠢……

聽到這句話，薩岡開始疑惑。

「我不想讓現在的薩岡操多餘的心。」

然而他卻把要商議榭絲緹的禮物之事忘得一乾二淨。

因此除了讓他們遠離廚房，沒有防止災害的辦法。

「阿麗絲泰爾……」

「──抱歉，我忘了。」

相較於蹺腳坐在寶座上的薩岡，巴爾巴洛士則是擺出把手插在口袋裏、隨時都能展開攻擊的姿勢。

「……是怎樣，感、感覺就像是約會啊。」

──但這是我的工作。

「我說你到底在幹嘛啊……」

安德列亞爾弗斯看向法兒。

「……我知道了。」

因此讓他能平安慶祝涅菲的生日，就是法兒第一次的工作。

──不是約會還會是什麼，這個蠢貨！

薩岡勉強把衝到嘴邊的話吞回肚中。

這個男人是不是忘記自己是來找薩岡商量什麼的了……覺得他搞不好真的會忘記的薩岡，認爲還是告訴他比較好。

總覺得趕快讓他承認是約會，事情纔會有進展，可對方是巴爾巴洛士。由於讓他真的意識到，會有他用非常麻煩的方式鬧起彆扭的風險，因此薩岡沒辦法隨便開口。

話雖這麼說，採取曖昧的態度，總覺得他會不死心地一直說「我纔不喜歡她」。其實這樣也無所謂，可榭絲緹會把巴爾巴洛士的話一一當真，這會導致她有鬧起異樣彆扭的風險。

──爲什麼這兩人這麼麻煩卻互相喜歡啊？

不，就是因爲麻煩纔會變成這樣吧，總之就是麻煩。明明自己是想趕快把人趕走，繼續製作涅菲的禮物……

開始覺得思考很疲憊的薩岡滿不在乎地開口道：

「你不是會邀我跟我部下喝酒嗎？」

「嗯，是啊。」

「你有這樣邀過榭絲緹嗎？」

「咦、呃，那倒是沒有。」

「那她會不會有疏離感？就是覺得爲什麼你不帶她去這樣。」

「──！」

巴爾巴洛士像是受到衝擊般瞪大雙眼。

巴爾巴洛士其實也不會不管對方是誰就邀他去喝酒，想必也不會邀請聖騎士。縱然如此，被其他人這樣講，應該還是會讓他產生像是做了壞事般的心情。

爲了趕快解決此事，薩岡乘勝追擊。

「而且那傢伙已經是可以飲酒的年紀了吧？在她學會奇怪的喝法前，由你來教會她不是比較好嗎？」

「爲、爲爲爲、爲什麼我要……」

「那你能忍受有其他男人教她怎麼喝酒嗎？」

法兒搖搖頭。

確定他的氣息徹底消失後，薩岡用像是自言自語的語氣低語：

「啊！對、對喔。」

「魔、魔王……？」

薩岡自己也很猶豫要不要拿它來當作材料。

照這種狀況，真的有可能好好慶祝涅菲她們的生日嗎？

「那等黑花回來，我委婉幫你跟她詢問榭絲緹的喜好。」

彼此互爲同族的關係，似乎真的讓她對朱羅產生了親近感，朱羅態度合作也是原因之一。對莉莉來說，他是唯一一位「夥伴」。

「……這次又怎麼了？」

老實說，自己拿着這東西也沒什麼用處。包含上次的報酬在內，把煌輝石（Ariel blood）給他是沒問題，但這兩人的關係要是沒順利進展，那他就傷腦筋了，必須儘可能地排除他們鬧彆扭的危險。

在終於安靜下來的寶座廳內，薩岡筋疲力盡地把身體靠到椅背上。

老嫗踏着猶如小碎步的輕盈腳步離開了。

「……那麼，妳是在看熱鬧嗎，戈梅利？」

「沒有，因爲聽說您是〈魔王〉，我以爲來的會是更可怕的人，結果來的是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啊，對不起，這麼說對您很失禮吧。」

「呃，朱羅先生今天沒來嗎……？」

薩岡知道女兒正爲了自己努力。相對地，薩岡必須讓涅菲的生日成功，但也覺得完全仰仗女兒有些窩囊。

薩岡用帶有強烈的「你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之意一問，巴爾巴洛士便屈辱地不斷顫抖。

「非常有趣哪！很棒的愛之力！」

如果能就這樣康復自然最好，但傷口也有裂開的可能。

巴爾巴洛士終於回去了。

「喂，你是故意在找我碴嗎！」

「啥、啥啊──！？這跟現在的話題無關吧！」

「總之，我已經煽動他們去約會了，接下來就隨妳的意去做吧。」

因爲開始爲商量這不知是曬恩愛還是什麼的問題感到疲倦，薩岡撇下了巴爾巴洛士。

大概是法兒介紹的方式不好，病房內頓時陷入沉默。

「咕、咕嘎嘎嘎……！」

病房裏除了法兒和阿斯摩太，還有一起跟來的阿麗絲泰爾。有些事情──比如重新卷好繃帶或擦拭身體等，身爲小女孩的法兒很難做到，阿麗絲泰爾就是來協助她的。其實法兒也很想帶蒂克希亞進來，但四個人進這個房間會顯得有些狹窄。

「打擾了，那就拜託你啦。」

看來他果然是有獨佔欲的……而且還相當地強，巴爾巴洛士抓着頭懊惱起來。

──太好了，你終於得出結論了。

「雖然沒去看看法兒她的情況，也不知道她有沒有順利進行……」

「怎麼了？」

「當然是全部啊，蠢貨。」

無可奈何的薩岡這麼說：

莉莉的目光不安地到處遊移。

「讓我看傷口。」

「我都爲涅菲和涅芙特洛絲計劃驚喜了，怎麼可能跟本人詢問生日的事情。」

「啊？應該要問涅芙特洛絲（女精靈）吧？」

「讓她喫飯怎麼算是禮物，要送就得送什麼、有形的事物吧……」

也不知道巴爾巴洛士對這方面的道理理解到哪種程度，他環起雙手，嗯嗯沉吟。

「這樣啊，但還是不要勉強行動。妳的傷口對寶石族來說是致命傷，我也不曉得以後會怎麼樣。」

「剛剛的對話中哪裏能讓你這麼生氣啦！？」

「不知道爲什麼，一想像自己送出的禮物被拿去當掉，我就覺得超難過的。」

過了一會兒，巴爾巴洛士垂下雙肩，像是終於死心了。

「寶石嗎……原來如此，這點子不壞。這麼說來，馬加錫亞的遺產裏有煌輝石（Ariel blood）吧？給我一顆。」

雖然的確是很值錢，卻是所謂的受到詛咒的寶石，不管怎樣都不適合拿來做生日禮物，再加上對方還是聖騎士長。

法兒瞥了眼像是無法置信般咕噥的莉莉，接着指向阿麗絲泰爾。

現在的莉莉正穿着乾乾淨淨的連身裙當作病人服，方便檢視傷口，不過其實主要原因是想讓她遠離魔術裝備。就算她是〈魔王〉，被收走所有的裝備也沒辦法做到什麼。

「囉嗦！」

「咦，還要繼續談嗎？」

薩岡無可奈何地說：

「要是能做到，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實際上爲了查看傷口的情況，她進入過這個房間好幾次，但阿斯摩太沒有意識，並不記得。

「嗯。」

「……呃，不對吧！我們是在講笨女人的禮物。」

「…………」

因此法兒覺得差不多可以跟她見面了。

「我名叫瓦雷法爾，是保護這裏的〈魔王〉，所以我也會保護妳。」

更重要的是──法兒重新轉向莉莉。

接着他突然一臉像是看到世界末日般的表情跪倒在地。

「嗯、嗯，已經不痛了。」

「咦，很糟糕嗎？」

面對一臉不知所措的莉莉，法兒想起自己尚未報上名字。

阿斯摩太醒來後，已經過了兩天。第一天雖只是偶爾會回覆意識的程度，到了第二天，她的身體已恢復了不少。儘管不清楚她的記憶是否有回覆，但精神方面看起來相當穩定。

是說，榭絲緹也不可能把他人送的禮物賣掉的。

◇

「禮物也不一定要是實體吧？只要能創造出美好的回憶，就會留在記憶裏。重要的還是讓對方快快樂樂地度過生日不是嗎？」

法兒進入阿斯摩太的病房時，她已坐起身。

「這副德性，真虧你還敢說自己不喜歡榭絲緹。」

「這個話題不是結束了？」

「明白了！」

等阿麗絲泰爾把水桶和毛巾放到桌上，法兒關上病房門後，阿斯摩太──莉莉一臉緊張地點頭。

「不用在意，我的確是小孩子。」

戈梅利舉起大拇指，回給薩岡一個滿意的笑容。

「……那傢伙會在我生日送東西給我。明明就不富裕，但她一定會勉強自己送我好東西。那我要是不送等值的禮物，不就糟糕了嗎。」

阿麗絲泰爾似乎也在緊張，神情僵硬地跟莉莉互相頷首。

「……也對，抱歉。」

「啊，抱歉。因爲覺得你再怎麼樣都不會死，就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那送她些值錢的東西如何？直接送錢給她也不太識趣，送寶石之類的她就沒意見了吧。當她遇上問題時，也能拿它換錢。」

「讓人費心的人是你，蠢蛋。」

「那乾脆問榭絲緹本人如何？」

儘管覺得他不講道理，但薩岡一不小心就理解了那份心情。

「你給我回去啦……」

「我來診治妳的傷勢。朱羅是男的，不能進來。」

戈梅利從柱子陰影處現身。這個老太婆一直望着巴爾巴洛士的怪異行徑，卻沒有伸出援手。

就在法兒爲難不已時，莉莉反而突然吐出放心的嘆息。

「妳好，莉莉。妳的傷勢如何？」

這份自信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雖然彼此關係水火不容，在這一點上卻能夠彼此理解。

「這孩子是阿麗絲泰爾，是來幫我的。她跟妳的境遇相似，所以我帶她來。」

「……沒辦法，就由我來照顧她吧。真是個讓人費心的傢伙。」

──畢竟我最終也沒能詢問涅菲的喜好……

「給你是無所謂，但你要送榭絲緹那麼不吉利的東西嗎？」

「啊、好的。」

然而巴爾巴洛士卻一臉不悅。

因爲她認爲自己是「莉莉」，法兒便先這麼稱呼她。

〈魔王〉露出猶如確認彼此友情的穩重笑臉，卻把真心話跟客套話搞混了。

但巴爾巴洛士像是因此回過神來，隨即站起身。

面對紅着臉大叫的巴爾巴洛士，薩岡傻眼地說：

莉莉按照法兒的吩咐捲起連身裙，阿麗絲泰爾在旁邊幫忙拉住裙子。

法兒坐到莉莉的牀上……應該說是爬上牀，直接觀察傷口。那對有着少女風情的隆起、不如涅菲豐滿卻遠勝於榭絲緹的胸口中央，埋着深紅色的寶石。

「傷口本身好像已經閉合了，只是……」

「呃，有什麼問題嗎……？」

法兒輕輕碰觸胸口的寶石。

那顆曾經碎過一次的寶石上頭現在仍留有無數裂痕。宛如在描繪痕跡般，裂痕當中被填充了閃耀着金色光芒的同性質素材。這就是使用〈祈甲〉治療的痕跡，就好像是流卡翁經過金繼（譯註：日本一種使用天然漆修補陶器的方法。）的器皿。

使用〈祈甲〉進行的治療就類似更換義肢，但由於血液流動時會進行代謝，當中的成分就會逐漸被替換成原本的細胞。

但是，寶石族的核石會進行代謝嗎？要是沒有，這道傷或許也會殘留下來。

法兒一邊說明，一邊確認莉莉的狀況。

「不會痛嗎？」

「嗯，沒問題。」

接着她也確認了手腳的狀態，看起來幾乎所有的傷口都癒合了。被抬進這裏時，她渾身都佈滿了擦挫傷。

但治好的只有那時候的傷口。

莉莉的身上滿是傷痕。

是魔術造成的吧。有燒傷的痕跡，背後也有被狠狠砍傷的傷痕。看這傷痕的數量，說不定比拉菲爾還要多。

──我沒辦法消去這些。

見她碰觸那些傷，莉莉露出傷腦筋的笑。

「我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啊……」

「忘記這些會讓妳不安嗎？」

法兒問，莉莉卻含糊地搖搖頭。

「利維姐，這是女性之間的問題。」

「不必害怕，這裏很安全。」

「那就讓他穿上女裝，曼妮拉大姐肯定會很高興的。」

「……那就這樣吧。」

法兒看向阿麗絲泰爾，並點點頭後，阿麗絲泰爾纔再次戴上長手套，藏起手臂。

「我、我已經沒事了。對不起，慌成這樣。」

法兒說的就是佛爾卡斯，他雖持有〈魔王印記〉，卻失去身爲〈魔王〉的記憶。不對，從肉體也一併倒退的這點來看，作爲〈魔王〉的他事實上算是死了吧。狀況跟莉莉不同。

「賽爾菲，孩子氣。」

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麼能彼此理解的地方，終於不再緊張，互相漾起微笑。

「大小姐只是性格文靜，其實非常溫柔。」

「嗯，是個叫做佛爾卡斯的男生，雖然是個好孩子……」

「那麼，您說的還有一人是？」

「……是。」

聽到貝赫莫特這番含有「看就知道了吧」之意的話，佛爾卡斯也不由得露出嚴肅的表情。

在展露冰冷笑臉的賽爾菲肩上，有個把下巴靠在那裏、髮色和她相同的少女。她全身受到拘束服束縛，連手臂都被束住，因此才用下巴放在賽爾菲肩上作爲代替。

「莉莉絲果然很厲害！我是有聽說妳是公主殿下，沒想到妳是住在城堡裏的！」

看來她冷靜下來了。法兒輕輕點頭回應，並把目光轉向阿麗絲泰爾。

〈祈甲〉原就是薩岡創造出來的力量，老實說，法兒對自己施展的〈祈甲〉完美到何種地步沒有信心，所以想請薩岡幫她看過一次。

「對、對不起，賽爾菲小姐……」

法兒輕輕把毯子拉過來，披在渾身顫抖的莉莉身上。

法兒讓莉莉握住這條項墜，說：

「阿麗絲泰爾跟妳一樣，受了很嚴重的傷，幾乎重造了整具身體。我在治療莉莉時使用的，跟這是同樣的力量。未知的部分很多，也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希望妳儘可能地不要離開我身邊。」

「不用在意，妳是傷患。」

「吊墜……這是、我……嗎？」

對方是個被拘束帶蓋住臉孔的男子，佛爾卡斯也沒見過他真正的面容。

「該、怎麼說呢……看到這樣的身體，我也有種繼續遺忘是不是比較好的感覺。」

「不、不要說這種羞恥的話啦！」

「我、我不知道，但好像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

「這樣啊……」

「莉莉，這個。」

想到今天想必也會去突擊意中人的少年，法兒隱隱揚起苦笑。

「咦，她的表情看起來超級開心的啊。」

法兒讓她打開項墜，裏頭是一張肖像畫。

「……還有一位，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算是〈魔王〉。」

雖然覺得賽爾菲已對自己敞開一定程度的心扉，但她依舊嚴厲。在冷靜笑臉的背後，可以感受到強烈的威嚴。

佛爾卡斯決定不去想即使思考也不懂的事。

「十三位、〈魔王〉──咿唔！」

莉莉一臉疑惑，用確認的語氣低語：

莉莉抱緊項墜，終於露出笑臉。

「咦耶！？呃，是……我也是、這麼想。」

「佛爾卡斯先生，你黏太緊了。」

這東西雖施有保護內裏的魔術，除此之外卻沒有任何機關，還給莉莉應該也沒有問題。

「妳的傷一定也不要緊的，大小姐跟〈魔王〉大人都是十分優秀的魔術師。」

如今的莉莉不是活過幾百年的〈魔王〉，而是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少女。看到自己的身體傷痕累累，很難冷靜下來吧。

用〈天鱗〉創造出的身體，在替換爲原本的細胞前都是無法允許大意的狀態。

接着她擺出像是在思考什麼的動作一段時間，纔開口道：

「利維小姐！？」

貝赫莫特的聲音很開朗，看來佛爾卡斯坦率的羨慕之情令他暗爽在心底。

就在她苦惱之際，莉莉搖了搖頭。

「謝謝。」

「給她看看。」

其實法兒也想讓沙克斯來看看莉莉的傷，可他目前正跟安德列亞爾弗斯在一起進行修行。薩岡指定的「三天內」期限就是今日，即使想借助他的力量，目前也不太可能。

「魔王大人那邊也是城堡啊。」

根據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說法，砍傷阿斯摩太的人就是〈魔王〉格雷希亞拉波斯。她是差點想起這件事嗎？

莉莉觸摸那張感情融洽的姐妹肖像，咕噥道：

「哈哈，抱歉，佛爾卡斯。利維也好久沒踏上故鄉了，似乎有些激動。」

佛爾卡斯天真無邪地表現出喜悅，莉莉絲則一臉傷腦筋地轉開視線。

利維驚訝地暫且閉上雙眼，接着點頭。

「貝赫莫特好厲害！居然能清楚理解心上人的事情。」

「……嗯。」

佛爾卡斯握着莉莉絲的手，笑咪咪地望着她可愛的反應，卻突然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氣。

現在忙碌的薩岡幾乎不會離開魔王殿，所以才把人放到法兒身邊，方便阿麗絲泰爾出外行走。因爲明白這點，法兒也非常小心地對待阿麗絲泰爾和蒂克希亞。

佛爾卡斯隱約感覺到賽爾菲說了很可怕的話，開始渾身顫抖。

現在雖然已經換回平常的夢魔服飾，不過當然也很有魅力。

◇

莉莉困惑地看向法兒，看樣子她連這方面的事情也不記得了。法兒彎起手指列舉名字。

「是。」

莉莉絲偶爾是會稱自己爲『夢魔公主』，但在城堡裏身着禮服的她真的很美。

那就是〈天鱗〉本身的顏色。

「哪邊是我呢……這肯定是不能忘記的事情啊。」

然後莉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般，說道：

莉莉絲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面紅耳赤地轉過臉。

佛爾卡斯目不轉睛地觀察起利維，她連嘴部都遭到拘束帶掩蓋，表情也不算是很豐富，實在看不太出來她是開心還是憤怒。

──還是過段時間再帶莉莉去薩岡那邊？

看到那個部位，莉莉倒抽一口氣。

「貝赫莫特。」

突然間，莉莉發出害怕的叫聲，並捂住胸口。

「我們發現莉莉的時候，妳很珍惜地握着這個。」

儘管撿回一命，但〈祈甲〉還在實驗途中。萬一出了什麼問題，能夠應付的只有能施展〈天鱗〉的薩岡或法兒。

接着法兒從口袋裏取出一條項墜。

「〈魔王〉總共有十三人。在我們的陣營，除了我以外還有薩岡跟涅菲──我的爸爸跟媽媽，然後就是醫生沙克斯。」

莉莉目瞪口呆地開口道：

「咦，〈魔王〉……？」

「佛爾卡斯是男生喔。」

法兒一面撫摸莉莉的後背，一面思考。

「那是激動的表現嗎？」

在航向奇恩諾因德的船上，佛爾卡斯懷着感動這麼說。

阿麗絲泰爾的手臂宛如透明玻璃。

「怎麼了？」

就在佛爾卡斯錯愕不已時，一隻大手同情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法兒找不到能對她說的話。

「光這裏就有四人啊……」

──可是，我出門的頻率比薩岡高。

「別這樣，我們只是一起度過的時間比較長一點。」

即使沒有說明，阿麗絲泰爾似乎也能明白。她脫下長手套，暴露出皮膚。

「是這樣沒錯，但還是不一樣的。還有，穿着禮服的莉莉絲完全就是公主的感覺，超漂亮的！」

「……？這是什麼？」

「我想是的。」

這就是薩岡把阿麗絲泰爾放在法兒身邊的理由。

莉莉絲等人成爲薩岡部下，已經過了半年的時間。前幾日的事件讓她們獲得了休假，一行人便決定回故鄉流卡翁一趟。

佛爾卡斯和貝赫莫特也與她們同行。

貝赫莫特和僅是陪同的佛爾卡斯不同，他迅速地辦好旅館和乘船的手續，靈活的手腕甚至令莉莉絲愕然地表示「沒有我能做的事情了啊」。

多虧如此，莉莉絲在旅途期間也十分地放鬆。

不光如此，貝赫莫特還應付過在酒吧糾纏過來的醉鬼，或是輕輕趕走在路上遇到的海洋生物等等，總之就是個超級可靠的男人。

佛爾卡斯疑惑地歪着頭。

「利維小姐和賽爾菲小姐是姐妹之類的嗎？」

「不是，但的確是有血緣關係啦……只是關係很遠。」

「這樣啊。畢竟是王族嘛，自然會有很多親戚了。」

「……嗯，就是這麼回事。」

這番欲言又止的發言讓佛爾卡斯滿臉疑惑，是自己問了什麼很難回答的問題嗎？

在這期間，女性的話題已進展到其他的方向。

「不過這次能回家，真是太好了……還去了艾德海蒂之村。」

「是、啊……」

她們這次也造訪了目前不在此處的另一位兒時玩伴──黑花•艾德海蒂的故鄉。

那個地方已經什麼都不剩，僅能看到房子的痕跡。只有無數排列在那裏的墓碑，是那裏曾有人居住過的唯一證明。景象十分地淒涼。

墳墓本身似乎由剩下的兩個王家管理，仍保持得很整潔。

這時，利維惆悵地嘟噥道：

「要是也能帶黑花來就好了……」

「沒辦法啊，那孩子必須先躲起來。前往流卡翁的港口鐵定是會最先受到監視的。」

被稱作阿斯摩太的少女眼泛淚光，整個人僵在原地，或許是被蓋住臉的貝赫莫特嚇到了。

不巧在這時下船的莉莉絲跳了起來，並開始發抖。

貝赫莫特用手肘撞了下佛爾卡斯。

「……？雖然聽不太懂，但我會努力的！」

「嗯。」

貝赫莫特和利維都受到了詛咒，在其中一人能維持人類外貌的期間，另外一人就會變成怪物。目前是由薩岡幫他們壓制住了，卻尚未完全解脫。

「哎呀，愈是拚命的傢伙就愈容易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招來怨恨。嗯，人類就是這種生物。」

他們到底遭受過什麼樣的對待啊？貝赫莫特的語氣裏沒有憤怒或憎恨，而是打從心底充滿對法兒的擔憂。

「咦？在那邊的人是不是法兒？」

貝赫莫特、利維和蒂克希亞這三位似乎認識她的三人露出良心受到苛責的表情，陷入沉默。

佛爾卡斯隨着他的視線看去，令人懷念的城市景色就在眼前展開。

（小姐，妳是被騙了！這是她一直以來的手法，在妳相信她的那一瞬間就會遭到背叛。）

令人意外的是，阿麗絲泰爾彷彿要掩護少女般戰戰兢兢地上前。

面對這位抖到甚至可稱之爲壯烈的少女，沒有人能夠回答她。

「啊嗚，那個、那個……！」

「……………………」

「那當然。」

◇

「…………」

「咿！呃，您是哪位……？」

貝赫莫特刻意挑過詞彙。

（小姐！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那傢伙很不妙啊。什麼不記得，那絕對是演的。她會來到這裏，目標應該是魔王殿的寶物庫之類的。還是立刻把她捆起來，好好審問一番……雖然可能還是會被她逃掉就是了。）

被稱作阿斯摩太的少女嚇得跳了起來。而法兒就像是要保護她般，伸出手擋在貝赫莫特前。

蒂克希亞斜着眼看向跟在後方的兩人，一人是她的妹妹阿麗絲泰爾，另一位是……

「所以躲藏地點才選拉結爾？我有時候真的搞不清楚薩岡在想什麼。」

「我覺得在意不記得的事也無濟於事！我自己也選擇不去在意。」

那麼──少女死死盯着利維。

利維的視線少見地四處遊移，一副動搖的模樣。

面對沉默且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利維，少女雙眼泛淚地不斷顫抖。利維雖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抱有何種感情，但仔細一看，感覺她已皺起眉頭、眼神也很可怕。要是被她這麼對待，佛爾卡斯想必也會感到害怕。

「利維小姐，莉莉很害怕。」

（貝、貝赫莫特，怎麼啦。她看起來不像是那麼壞的人啊？）

「你啊，如果不再更積極一點，人真的會被搶走喔。」

莉莉絲握緊胸前的手，用悼念的語氣說：

「一定沒問題的，畢竟沙克斯先生看起來也很珍惜黑花。」

「嗯──那個大叔有那麼可靠嗎？」

（那傢伙是別名《蒐集士》的魔術師，我跟利維也喫過她不少虧。跟那傢伙扯上關係，鐵定會出事情。）

面對貝赫莫特的搭話，蒂克希亞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貝赫莫特應該是沒料到利維會把一切都扔給自己處理，隔着拘束帶也能看出他一臉狼狽。

「妳是、阿斯摩太！？」

接着，她用泫然欲泣的表情這麼說：

「「「……………………」」」

「咿唔！？」

不過這個做法好像意外地有效。

蒂克希亞像是在各方面都被折騰得團團轉，呼吸急促地跑了過來。

「呃，這個……」

縱然如此，法兒仍固執地搖頭。

「啊、呃，請……叫我莉莉。」

「是……這樣嗎？」

「哦，可以看到奇恩諾因德了。」

利維就這樣也望着阿麗絲泰爾好一陣子，最終把臉從少女們面前退開。阿麗絲泰爾則放心地鬆了口氣。

「我、我……只是在之前，稍微看過妳而已，不清楚詳細……」

被她這麼一說，貝赫莫特也沒辦法擺出強硬的態度，粗暴地抓了抓頭。

（安德列也有跟我說過，但我想幫莉莉。）

「……我可不管喔。」

「我到底、做過什麼樣的壞事呢？」

「算啦，現在的你或許保持這樣就可以了。」

（也許會遭到背叛。但我是第一次，所以會相信她。等遭到背叛，就到時候再想要怎麼辦。）

等爭執平息後，少女終於出聲問道：

貝赫莫特突然擺出警戒的姿勢。

「請、請問，各位認識我嗎……？」

「哦，蒂克希亞妳們也一起來啦。妳們那邊如何？」

「我覺得自己似乎有在某處看過妳。那邊的男人也是，他的聲音感覺很耳熟……」

「怎麼連利維都這麼說，妳是認真的嗎？」

「啊？」

當衆人抵達奇恩諾因德，正在放下行李時，同一個碼頭上能看到一位嬌小少女的身影。佛爾卡斯一出聲，她似乎也注意到這邊，隨即跑了過來。

「……貝、貝赫莫特對妳很熟。」

「這樣啊！法兒真了不起。」

就在佛爾卡斯面露疑惑之際，貝赫莫特看向船頭。

「咦耶，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在貝赫莫特還不罷休的時候，這次換利維靠近了少女。她把臉湊近少女，近到雙方几乎可以碰到鼻子的地步。

結果貝赫莫特什麼都沒回答，少女一臉無法釋懷的神情，佛爾卡斯朝她笑了笑。

看來她也不是完全不記得，對遮着臉的貝赫莫特的聲音也有反應。

「嗯！法兒是來替大哥跑腿的嗎？」

「……那個，怎麼說呢？妳是個卑鄙……不對，一、一心一意！沒錯，是個一心一意的人。」

爲了解開自己的詛咒，他們多方奔走了五百年，或許也常常碰上那位《蒐集士》。

她的聲音充滿自信，像是在說自己就是鐵證般。

「小姐，妳不要一個人跑掉啦。」

「是嗎？有沙克斯在，我是覺得不需要那麼擔心。」

貝赫莫特發出荒腔走板的叫聲，接着摟住法兒的肩膀，對她耳語道：

貝赫莫特很少會使用這麼強硬的口氣。

「這孩子叫做莉莉，受了傷，完全不記得自己的事。」

蒂克希亞轉開目光，彷彿是在主張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似的。

（可是……）

「可、可是，我不是有做過什麼壞事嗎……」

「我覺得，可以相信她。」

「不是，是要工作，因爲我已經是〈魔王〉了。」

然而法兒卻搖搖頭。

「利維！？」

「……而且黑花也還需要一點時間。」

佛爾卡斯也困惑地問：

這邊則是貝赫莫特下了船，用溫柔的聲音說：

「我叫佛爾卡斯，請多指教！呃，妳是阿斯摩太小姐嗎？」

「佛爾卡斯，還有莉莉絲你們，是剛剛回來的？」

「沒事的……大概吧。」

賽爾菲用漫不經心的聲音回答：

貝赫莫特無奈地笑了笑。

法兒似乎並未覺得不悅，而是挺起胸膛，露出孩子氣的笑臉。

「這樣啊！請多指教喔，莉莉。」

佛爾卡斯笑着伸出手，少女也怯生生地回握了她的手，然後露出放下心來的微笑。

「我總覺得，跟您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見面。」

「是嗎？抱歉，我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

「意思是……難道您也沒有記憶？」

「哈哈，不過我有大哥跟莉莉絲，並不覺得有什麼困擾的。」

其他人或許會覺得自己很樂天，但對佛爾卡斯來說這就是一切。

見他這麼回答，少女雙頰微紅地低下頭。

「佛爾卡斯先生真厲害，也不知我也能不能像您一樣。」

「沒問題的啦，我看也知道妳是個好女孩啊。」

「……謝謝。」

少女露出宛如花朵盛放的燦爛微笑。要是沒有莉莉絲，佛爾卡斯說不定就對她一見鍾情了。

就在他不禁看呆時，法兒出聲說道：

「莉莉，差不多該走了。佛爾卡斯你們也是，晚點見。」

「嗯！加油喔，法兒。」

法兒帶着莉莉等人離去。蒂克希亞雖還一臉懷疑，但薩岡一定會說還是要有一個這樣的人在比較好。

正當佛爾卡斯目送少女一行離去之際，莉莉絲用感覺很冷漠的聲音說：

「……哦，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呢。」

「是啊……呃、咦？莉莉絲，妳離我是不是有點遠？」

「會嗎？就跟平常一樣啊。」

可是，法兒已經是〈魔王〉，薩岡也認同了她的成長。他想讓法兒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而且看着這位猶如新生小鹿般的少女，若問他對於解決對方有無牴觸，他也答不上來。

薩岡瞥了莉莉一眼，這纔回應道：

少女疑惑地交互看着法兒和涅菲。

見少女滿臉疑惑地摸不着頭緒，法兒傻眼地搖頭。蒂克希亞和阿麗絲泰爾感覺也差不多司空見慣，一個傻眼地搖頭，一個則露出苦笑。薩岡也沒辦法回答兩人其實才剛成爲戀人，根本還不是夫妻。

少女瞪大雙眼，似是沒有理解這番話的意思，接着涅菲又指向薩岡。

他會照顧法兒的朋友莉莉，卻不打算對別名《蒐集士》的〈魔王〉有半分大意的意思。

「……那麼，妳就是阿斯摩太吧。」

◇

──倘若她恢復記憶，應該會把魔王殿的寶物視爲首要目標。

沒有記憶，那應該也不會做出背叛夥伴的舉動。而且要是她真的這麼做，那就等於是背叛法兒，這個理由已足夠讓薩岡出手解決她了。

看到這一幕，少女也終於露出笑容。

薩岡很煩惱。

……不過，本以爲兩人終於能夠正常對話，遇到複雜的話題好像就必須隔着棋盤才能進行。儘管覺得每次都要拿出棋盤很麻煩，可跟以前的沉默相比起碼好上幾分，因此薩岡選擇忍耐。

「嗯。」

「咦？」

而進來的人不是隻有拉菲爾。

薩岡聳聳肩。

「……你以爲我不在意你？」

「這位薩岡先生則是法兒的父親。」

順帶一提，薩岡的母親可是夢魔的吸血鬼。整個家族的成員全都是不同種族，是有點不太可能吧。

「進來，這邊已經談完了。」

「兩位真是對和睦的夫妻。」

化爲年輕姿態的歐利昂倒也就罷了，跟在後方的卻是一張他沒預料到的面孔。

見少女眼泛淚光，涅菲的耳尖便好笑地抖了抖。

是前往拉結爾享受溫泉旅行的拉菲爾回來了。明知有客人，卻還是出聲呼喚，看來是出了什麼問題。

「薩岡他們很害羞，記得不要提到這些。」

──沒想到這竟是惡名昭彰的《蒐集士》……

薩岡用不會造成威嚇的聲音一問，少女倏地抖了一下，卻還是戰戰兢兢地點頭。

莉莉絲本來應該就站在佛爾卡斯身旁，兩人之間現在卻隔着即使伸出手也還差一點才能碰到彼此的距離。

「呃……有點。」

「嗯……」

「呃……莉莉絲？妳難道是生氣了？」

爲什麼？自己做了什麼嗎？

（呃，他們是兄弟嗎？）

「……？」

另一方面，少女則宛如站上斷頭臺般面色蒼白並瑟瑟發抖。

薩岡用譴責的語氣說完，少年便驚訝地瞪大雙眼。

三十分鐘後，在魔王殿的寶座廳內，薩岡與法兒帶來的少女見上了面。

這樣還要對方聯絡自己，的確是太不合理了。

「吾王，敝人是拉菲爾。敝人剛剛回來了。」

「妳要確實帶她去散步喔。」

「性格老實並不是壞事。法兒是我們的養女，她是個很能幹的孩子吧？」

「「咳咳！」」

「是、這樣嗎？」

「嗯？」

「薩岡先生，被您這麼捉弄，她也太可憐了。呃，妳是……莉莉小姐吧？薩岡先生的意思是，他會庇護於妳。」

「我？爲什麼？」

因爲法兒的話，少女看起來已經放鬆了不少。兩人之間已經建立起會有這種反應的信任，而且似乎不是特意培養的。

薩岡終於點頭同意。

「什麼喲，既然活着，至少通知我一聲啊。」

少女用錯愕的聲音說，薩岡反而感到佩服。

聽到這個回答，薩岡滿意地頷首，涅菲也跟着點頭。

「這孩子是莉莉。薩岡，我想幫助莉莉。」

──完成涅菲的生日禮物纔是最重要的！

「我應該爲此感到高興嗎……？」

這時，有人敲響了寶座廳的大門。

「覺得種族各異的家人很不可思議嗎？」

少年用像是歉疚、卻又開心的複雜表情露出微笑，並聳了聳肩。

「……喲，薩岡，好久不見。」

寶座廳除了薩岡和少女外，還有帶她過來的法兒，以及法兒的侍從蒂克希亞和阿麗絲泰爾。再加上聽聞女兒歸來而趕來的涅菲，抬頭往上看，還可以看到一隻蝙蝠停在天花板上。看來艾謝拉也在偷聽。

「嗯、嗯……」

「……經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希望兩位起碼把我當人看啊！」

被這麼一說，莉莉儘管緊張，但肩膀卻不再那麼僵硬了。

──那也無妨吧。

「你！」

這位少女──莉莉的待遇終究只是「客人」，就跟巴爾巴洛士相同。因爲不承認她是自己人，要是她想帶走魔道書或財物，就會跟巴爾巴洛士一樣落入可怕的陷阱當中。

法兒對滿臉困惑的少女揚起嘴角。

「只是在說要是妳偷了東西時的狀況。單純進出的話，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

「叫莉莉的，我允許妳在城內自由走動。但這裏是〈魔王〉的城堡，我要提醒妳，要是珍惜小命，就別隨便亂碰東西。」

法兒繼續對一臉爲難的薩岡說：

就在少女不斷顫抖時，法兒走上前。

薩岡和涅菲同時嗆了一下。

「她、非常溫柔。」

「抱歉。但我沒有這個時代的聯絡手段，說到底，我也不知道薩岡身在何處。原諒我吧。」

薩岡不禁站起身。

所以現在的薩岡沒有餘裕，只想不由分說地解決掉有可能成爲糾紛種子的事物。

第二代銀眼之王尷尬地舉起一隻手。

「可、可是，種族不一樣啊……？」

他事前聽過艾謝拉的報告，因此清楚大致的原委。雖然沒有現身，但那個吸血鬼一直守着法兒。

「怎麼覺得我就像只寵物！？」

莉莉絲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會導致草木枯萎似地冰冷。

「他說莉莉可以待在這裏，太好了。」

少女撇了撇嘴，一副感到屈辱至極的模樣，涅菲則對她漾起微笑。

「那個，我聽起來不是這樣耶……」

「遵命。」

朝法兒瞥了一眼後，少女點了點頭。

「難不成，你在擔心我？」

話雖如此，還是需要警告一番。薩岡清了下喉嚨，這纔開口道：

老實說，當場砍下這個人的首級，把她的〈印記〉交給巴爾巴洛士是最爲確實且有益的選擇。他聽說過對方多如牛毛的不好傳聞，即使救了她，她也不是那種會感謝的人。

看來她是有聽說薩岡是法兒父親的事情，卻沒聽說種族。人類父親、貴精靈母親和龍女兒──說這般的三人是家族，要人家立刻理解也太不合理了。

出現在此的是位黑髮銀眼的少年。

「妳果然生氣了吧！？」

「話說回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是涅芙莉亞，也是這孩子的母親。」

──兩人的感情已經意外地好了啊。

莉莉感到不可思議地望着這兩人，並詢問法兒：

離生日明明就不到一個月了，完成日卻依舊沒有眉目。雖然只要按照納貝流士說的去做就好，但薩岡心中的「什麼」在警告自己最好別這麼做。

薩岡給出忠告後，莉莉咻一聲倒抽一口氣。法兒握住莉莉的手。

佛爾卡斯是常惹賽爾菲生氣沒錯，但這是莉莉絲第一次給他這種反應，因此他只顧得上驚慌失措。

如果不是右手上那發着光的〈魔王印記〉，薩岡也不會相信吧。

「拜託你，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不是，應該是薩岡的父親，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

（這是怎麼回事！？）

莉莉的表情直接因困惑而僵住了。

歐利昂看向說着悄悄話的外孫女，挑起眉毛。

「哎呀……？」

看來她已注意到莉莉＝阿斯摩太，但判斷目前不是說話的好時機，便只是停在注視的階段。

拉菲爾也同樣對陌生客人露出提防的表情，卻仍是沒有說出口。真不愧是薩岡投注所有信任的管家。

即便在意那邊，薩岡仍跑向少年。

「我有個人想讓你見見。」

不經意間，薩岡對現在的自己情緒高漲之事有所自覺。

──看來我很開心這傢伙還活着。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這樣的感情。

「……啊，在那之前，我該怎麼稱呼你？」

「呃，這個嘛……是也有人叫我銀，但目前還是叫銀眼吧。」

「銀眼？算了。涅菲，法兒，過來。」

薩岡一叫，她們便立刻來到他身旁。兩人似乎都理解到了大致的情況。

「她是涅菲，是我的、那個……戀人。」

涅菲優雅地拉開裙襬，彎腰行禮。

「初次見面，我名叫涅芙莉亞。可以……稱呼您爲父親嗎？」

「呃，不清楚啊，我畢竟不是本人……」

面對含糊其辭的銀眼，薩岡指向法兒。

「我按照約定活着回來了！所以跟我約會吧，約會！」

即使最後終於再會的心上人只是幻影，這位少女也微笑着接受了。

「這樣啊……嗯，那我也沒話要說了。」

「──終於找到妳了，亞榭！這次我可不會讓妳逃走喔。」

銀眼也放心地點點頭。

她很愛他吧。

所以銀眼也只能這麼回答了。

「咿！？」

銀眼摸摸法兒的頭，接着站起身用爲難的聲音表示：

薩岡沒辦法把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

「那就自稱爲『親戚的叔父』如何？」

一定是靠着這份情感作爲支撐，才活過了千年。

艾謝拉發出從未聽過的悲鳴並跳了起來。

「也就是說，妳是養女囉。兩人有溫柔對待妳嗎？」

聽到這個稱呼，察覺到對方意圖的艾謝拉握緊胸前的手。

「抱歉，我覺得自己雖然擁有他的記憶，卻成爲不了他。」

銀眼口中的「他」，聽起來並非衆人方纔談論的他。

薩岡忍不住轉開視線，法兒則搖搖頭。

然後他用力指着艾謝拉，宣佈道：

「請不要道歉。這是你並非過去之鏡，而是成爲真正的你的證明。我將對此抱以祝福。」

既然理解到自己是假貨，就成不了真品了。就算他再怎麼認爲自己深愛艾謝拉，又怎能斷言這份情感不是被造出來的呢？

艾謝拉回頭看向種族及年齡都大相逕庭的家人，確實笑着這麼說。

爲什麼沒人教過這傢伙看場合的概念呢？

當薩岡真的羞恥到想捂住臉時，銀眼蹲下身，配合法兒的目光高度。

「你好，我親愛的你。」

「嗚咕，這是……」

「太好了。我本來準備若有個萬一就賭上這條命阻止『他』，但看來沒這必要了。」

就在所有人心生疑惑時，那個吵鬧的聲音突然響起。

面對這名崇高的吸血鬼，銀眼也用似是泫然欲泣的表情回以笑容。

艾謝拉隨即出現在那裏。

隨着翅膀拍動的啪沙聲，蝙蝠在銀眼面前聚集起來。

「我成不了他，但能否允許我期望妳的幸福？」

但正因爲天資優秀，他察覺到自己是人工創造出的產物。

「妳好，艾謝拉。」

──我的母親真是個堅強的女性。

她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一位擁有緋紅髮絲和雙眼的少年環着手，坦蕩地張開雙腳站在那裏。

第二代銀眼之王路西奧──銀眼以那個男人的身分於這個時代復活。

「……？」

「她是法兒，我們的女兒。」

「這樣啊，你選擇朝不同的道路前進嗎……」

薩岡第一次強烈憎恨起千年前的時代。

「我成爲薩岡和涅菲的小孩時，兩人還更瞻前顧後。光是有真正成爲戀人，就算有進步了。我會等着，沒關係。」

「嗯，兩人都很愛我，所以你不用擔心。」

「不需要擔心，我的確有感受到幸福唷。」

「等等，薩岡。明明有孩子卻只是戀人，這是怎麼回事？既然是家人，這部分就得好好處理啊。」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薩岡？」

「那麼，我該如何自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