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是吗。所以凶手果然是葛莱威尔枢机卿。」

在萨冈居城的会客室里，榭丝缇落寞低语。

房间里目前除了她，还有萨冈、涅菲、法儿等三人。

萨冈方才告诉她葛莱威尔的死讯。看来企图暗杀榭丝缇的，果真是她的直属上司。

「他向来认为教会是正义一方，对此深信不疑。」

因此他一口咬定魔术师皆为邪恶，甚至把为他们说话的榭丝缇也视为敌人。

涅菲小心翼翼地问：

「榭丝缇小姐，您其实早就知情了吗？」

「其实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我虽然不想怀疑他，但总是若无其事地为我准备红茶的，就是那位枢机卿。」

所以榭丝缇才会不疑有他地把毒茶喝下肚。

萨冈不屑地哼了一声：

「无聊透顶。打着正义旗帜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你之前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指的是两人初次交手时萨冈所说的话。

榭丝缇看起来垂头丧气，看来为了此事相当萎靡。

「但人总是想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这样不好吗？」

「要相信什么是每个人的自由，可是一旦觉得自己可能是错的，一定会感到迷惘。若以这种观点来看，想杀你的那个凶手才是正确的，因为他为了信仰，甚至能毫不犹豫地杀掉你。」

所谓的正义，说穿了不过是这么回事。

因为觉得正确，所以做什么都不会犹疑。

盲目一旦过剩，就会化为狂热信仰，成为强大的力量。

这下子，榭丝缇感到一阵脱力。

「……等我一下。」

「并不至于不能再战，但我毕竟已经年迈，圣剑应该再过不久，就会选出新的主人吧。」

才刚低头道谢，榭丝缇倏地抬起头。立于她眼前的，是必须抬头才能看到脸的彪形大汉。

杀死奥罗巴斯的元凶并非这个男人，但他也的确称得上仇人。因此关于如何处置拉菲尔，决定权在法儿的手上。

「没有手，会不方便吗？」

其实萨冈跟他道别时也是这么想的。

在城门处筋疲力竭的拉菲尔触动萨冈的结界，于是榭丝缇之外的三人赶往迎接。而这是大家到场时，他所说的第一句话。

「结果到最后，我还是没机会跟你好好聊聊呢。」

纳闷的榭丝缇于是望向剩下的一个人——法儿。好吧，也许她早就跟涅菲学会了怎么泡红茶，不过她目前还不肯帮榭丝缇倒茶吧。

「是吗？看来你终于打定主意了。」

「……有空、再来吧……榭丝缇。」

就在这时，一道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说完，她伸出手想摸摸法儿的头，法儿却迅速钻到萨冈背后。

「这样啊。」

语带责难的她让萨冈露出纳闷的表情。

法儿看着她，难掩无奈地叹了口气。

榭丝缇表示愕然，拉菲尔则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只见她慎重其事地蹲到小女孩面前。

「你那只手，还使得了圣剑吗？」

「哼嗯，这不需要你烦心。」

「有困难尽管说一声。虽然我只剩一只手，能做的或许有限，但多少还是帮得上忙。」

说完，法儿离开了榭丝缇的房间。原本说要回教会的榭丝缇大概是错失了离开的机会，在原地尴尬地拨弄手指。

声音的主人悄然现身于屋内，单手托着一套茶具。

但是谁知道这男人如此守礼重义，为了把人头献给法儿，特地来到萨冈居城，而累坏了的榭丝缇当时正在休息，所以没跟他打到照面。

从马加锡亚的遗产里虽然得到了一些有关圣剑的知识，但有无实物，研究起来还是有天壤之别。只要能解读圣剑上的图样，终有一天能让〈魔王印记〉的真相水落石出。

若不是经他转述，枢机卿被暗杀的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到这里。教会应该也会设法掩盖这样的丑闻。

——说了之后就被吓成这样，真是太好唬了。

「什么？」

「哈哈、哈……好吧，要跟法儿变亲近，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这下子，榭丝缇眼中浮现泪水。

「咿咦？」

萨冈冷静地为他注解，拉菲尔浮夸地点了点头。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从地上站了起来。

是的。站在那里的正是拉菲尔。原来为了报答萨冈等人替他做的治疗，他帮大家准备了早上的红茶。

此刻法儿正抬头凝望着拉菲尔。

萨冈板起脸。

「虽然觉得自己难以肩负这重责大任，但我会尽力而为。」

等到泪水终于止住，这次榭丝缇终于步向门口。

不过就算萨冈不说，榭丝缇也不会不晓得他只是开玩笑。她重新拿稳茶杯，以白眼瞪了回去。

「不愧是吾王，果真才干不凡。」

「可是这红茶不是涅菲泡的啊？」

乍听之下，拉菲尔一副准备暗算榭丝缇的样子，让她听得面颊微微抽搐。

「即使是这种时候，你还是只肯这么简单地回应我吗？」

喝了口在一旁备好的红茶，榭丝缇从座位上起身。

被她这么一说，萨冈也自觉做了什么亏心事。他生性冷淡也不是一两天了，可一旦被人当面提点，还是令他不禁有些在意。

「其实那杯红茶，里头下了毒。」

榭丝缇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萨冈避重就轻地耸耸肩，当然，萨冈对泡茶是一窍不通的。

「没错。这红茶不是涅菲泡的吗？结果你还害我差点打翻它。」

——而且有件事，他觉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教会之所以强盛，就是有这样的基础。

「——不对啦，为什么你们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聊起来了！」

「呃……他是说因为不晓得谁会在什么时候出卖你，没有防人之心是很危险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萨冈往他瞥了一眼。

「什么事？」

她的笑虽然是苦笑，表情却不像个被打垮的人。

简短的回应，让榭丝缇再次苦笑。

「我也该回教会了。我觉得现在教会抱持的理想很奇怪。说矫正或许太不自量力，但我还是希望能让他们有所改变。」

「不，再怎么说，刚刚那席话我也还能理解……等等，你刚说吾王？」

「呵哈哈，那你恐怕得付出很高的代价了。」

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榭丝缇紧张地喊了一声。

只要是值得信赖的部下，不管是魔术师还是圣骑士，萨冈都没有意见。

「……刚刚的玩笑未免太没水准了吧？」

「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但这阵子托各位照顾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共生派这样的责任，但会尽我的棉薄之力，让你们能过得更自在。」

「吱吱喳喳的吵死人了。这样聊天到底有什么问题？」

「你这人说话总是不留情啊。」

「这样啊。那么在那之前，你就让我好好利用一番吧。」

「咦？可是，咦……？不然是谁泡的？」

萨冈因为榭丝缇的惊叫声而捂起耳朵，同时回想拉菲尔跟法儿的对话。

「是吗？」

「诚挚感谢您，拉菲尔、阁下……？」

『我照着约定，来献头给你了。』

不过失去的那只手还是回不来了。这应该大幅削弱了拉菲尔身为圣骑士的实力。

「说穿了，关于葛莱威尔的下场，也是这男人告诉我的喔？」

——关于〈魔王印记〉的研究，接下来应该能有飞跃性的进展吧。

「呜呜……终于……你终于肯喊我的名字了！」

「拉菲尔，你能下床了吗？」

结果，法儿以细微但清晰的声音这样说。

「哼嗯。我本来就有奥罗巴斯的护持，若再加上精灵的魔法，这点轻伤根本微不足道。」

「这么说来，我还没跟你提过。我已接受萨冈阁下的聘用成为管家，因此自即日起，辞去圣骑士长的职务。」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萨冈指向拉菲尔说：

他想表达的，应该是到时会跟萨冈支领薪水。

「当然有问题！我本来还以为，以为拉菲尔阁下已经死了……！」

「你太掉以轻心了。瞧你这个样子，被暗算也怨不得人。」

「……开玩笑的。你好歹也怀疑一下别人的话吧。」

「不过看到你还活着，这下我也稍微能安心了。」

拉菲尔这话虽然说得拐弯抹角，但由旁人来看，萨冈其实跟这男人是一个样。想到这儿，他不禁感到有点沮丧。

即使扣掉这点，要管理这座城堡以及魔王殿，人手再多都不够用。

看着少女慌张的模样好一阵子，萨冈才若无其事地说：

于是萨冈指了指榭丝缇的杯子。

如此这般，拉菲尔便留在萨冈的城里为他工作。

「结果还是哭了？」

烦恼了秒针绕行一圈的时间，法儿最后的结论是这样——

「你说呢？」

萨冈当初要是没遇见涅菲，也许他已经成了跟拉菲尔一样的人了。

『既然如此，你就为萨冈跟涅菲效命吧。这样对我最好。』

隔了一会儿，法儿回来了，手中抱着一只巨大的甲胄左手。原来那是她进城堡后就一直搁置的《亡灵》的空荡甲胄。

「……跪下来。」

「嗯？」

拉菲尔一跪下，法儿便把甲胄嵌上他的左肩，接着唸唸有词地咏唱了些什么，空洞的甲胄于是发出微光。

「这样应该、就能动了。」

「喔喔……」

拉菲尔发出佩服的惊叹。

那是法儿用来控制甲胄以扮演瓦雷法尔的魔术。看来拉菲尔如今也能控制它了。

「想不到继奥罗巴斯之后，我又受了他女儿的大恩。我这条命就献给你吧。」

「……你太夸张了。」

法儿撇过头，但脸颊已泛起淡淡的红潮。

就在这时，榭丝缇不太服气地说：

「请问一下……所以原来只有我得离开这里吗？」

「嗯，算是吧。」

「不对，可是……！」

明明是自己决定的事，榭丝缇这下又要哭哭啼啼了。

萨冈不得已，只好说：

「反正有空再来不就得了吗？涅菲跟法儿都很欢迎你。」

「……我也欢迎？」

「你不欢迎吗？」

两人的亲密互动，全都被城堡的新房客看得一清二楚。

法儿一副不愿承认的模样，不过倒也没出言否定。

涅菲一副不懂他在说什么似地歪起脑袋。

涅菲有些惊讶地圆睁大眼，接着轻轻蹭着那只手。

留下这句话，这次圣剑少女真的离开了。

「真受不了她，实在有够聒噪……嗯？」

榭丝缇仰望着萨冈。

「那么，原因请您自己猜吧。」

榭丝缇顿时笑逐颜开。

「……好吧，我也觉得，你可以来陪我喝点小酒。」

「法儿啊，那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柔软的触感贴了上来。从那里传来的心跳比平常快了许多。

仔细看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就能看出它正微微颤抖。

话才说完，涅菲像逮住萨冈似地，摊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涅菲？」

「什么事？」

「我看起来像在生气吗？」

涅菲为难人的要求让萨冈烦恼了一会儿，接着他以手轻碰她的脸颊。

「就是像我才问的啊……」

「……你在生什么气？」

——看来她生气归生气，似乎还期待着些什么？

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萨冈一时睁大了眼。不过他接着搔搔脑袋，勉为其难地说：

「萨冈你呢……？」

结果萨冈还是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对是错，但涅菲的心情这下似乎平复了。

萨冈边说边走到涅菲身旁，她却不知怎地撇过头，脸颊微微鼓着，似乎生着闷气。

「抱歉，昨天晚上放着你一个人。」

「好！那我可要好好加油了！」

「……拉菲尔，你挡到我了。」

「……萨冈先生真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