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這是一個安靜的夜晚。我與尤菲並肩躺在牀上，雙方都一語不發，只是安靜共度。

不知爲何，我轉頭望向雖然躺在牀上，但一直睜着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尤菲。

尤菲會變成這樣，是因爲我們與緹爾蒂交談過的關係。

也許尤菲受到了很大的衝擊。畢竟緹爾蒂所做的研究是解除精靈契約的方法。

身爲了解緹爾蒂背景的人，我非常能理解她爲何會選擇那麼做。

可是那也可以解釋成否定精靈契約。我很難完全掌握身爲精靈契約者的尤菲，會如何看待緹爾蒂的選擇，以及尤菲的感受。

我是不是該對尤菲說些什麼呢？還是說我應該讓她自己靜一靜？就在我不確定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尤菲與我視線交會。

「妳想說什麼嗎？艾妮絲。」

「咦？沒有啦，呃……」

被尤菲這樣一問，我一下說不出話，只能狼狽地應聲。

看見我的反應，尤菲在發出一陣輕笑後，溫和對我笑。看到她沒有絲毫陰影的笑容，我這才鬆一口氣。

「妳該不會是以爲我在惦記緹爾蒂說的話吧？」

「……嗯。」

「原來是這樣。不過會這麼想也不奇怪。可是我其實沒有太意外，也因此湧現出一些想法。」

「我可以問妳正在想什麼嗎？」

「可以。因爲我也希望妳問我，艾妮絲。」

說完這句話，尤菲便讓彼此的手心交疊。我們進一步十指交扣。

「我不只有在想緹爾蒂所說的話，也有在想路克海姆皇帝對我說的話。」

「皇帝對妳說的話？」

「就是他說我不是王者，而是王權象徵的那些話。」

在幾經討論之後，我們決定騎乘飛天機車前往。除了方便，也考慮到難得有此機會，應該趁機宣傳魔道具的實用性，提升對方對魔道具的關注度。

我們收到由路克海姆正式自艾伊倫帝國發出的邀請函，並迎來出發的日子。

我抬起頭回望尤菲的臉。然而尤菲就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似的，讓我們的嘴脣交疊。

因爲這份填滿我內心的幸福肯定會持續增加。

「爲什麼要說這麼嚇人的話？」

「艾妮絲，在有妳存在的這個世界充滿了這麼多的驚奇與喜悅。我想要在這個世界上成爲最靠近妳，能一直與妳分享一切的人。這是我發自內心的心願。」

「終於要去艾伊倫帝國了嗎？我好期待喔。」

「這樣好像有些太誇張了……」

我睜開眼睛，看見尤菲的臉就近在眼前。

爲了這次出訪，飛天機車投入量產，也從近衛騎士團中挑選精銳接受駕駛訓練，打造出全員都能駕馭飛天機車的出訪團隊。

「沒錯。總有一天一定會實現。」

尤菲朝我貼了過來，我們額頭彼此輕觸。我感受着從額頭傳來的體溫，還有近在咫尺的氣息。

「對啊，加庫先生！」

雖然可能會有人把飛天機車視爲威脅，但藉此展現出運用在和平用途的樣貌，也能強調我國與艾伊倫帝國拉近距離的友善態度。

如果緹爾蒂被人發現在從事那種研究，不難想像她會落得被視爲異端處死的下場。

「聽起來真不錯。這是非常遠大的夢想呢。」

可以看到蕾妮與伊莉雅隨侍在喚着我名字朝我走來的尤菲身後。

對我來說，艾伊倫帝國是個未知的國度。一想到究竟會有什麼在等着我，就讓我心中交雜着期待與不安。

纔沒有那種事！我很想這樣告訴尤菲。我纔不會接受尤菲只是王權象徵的說法。

「妳可以盡情跟我分享一切。因爲我擁有自己一個人難以承受的幸福。」

「有那麼誇張嗎……」

「既然這樣，那就多讓我放手去做吧。尤菲，因爲就是有妳，像我這樣的人才有辦法去愛上這個世界。」

世界的變化有時會讓我感到害怕，但我仍會展開羽翼再次飛翔。只要這是尤菲最喜愛的模樣。

「好。」

「沒錯。因爲對我來說，魔法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而有如此想法的人不只有我，帕雷提亞的貴族也大多都有類似的想法。所以如果是更早之前，緹爾蒂就算想那麼做也不可能有人認同。就算她被視爲危險人物，丟掉性命也不奇怪。」

「我一點都不後悔。就算能重來一次，我還是會爲了妳成爲精靈契約者的。因爲那就是我的一切，是我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會追求的東西。」

「纔不會。這一定是妳有什麼誤會。我想我們肯定都會更常覺得自己配不上對方吧。」

因爲我想要永遠沉溺在有尤菲陪伴的幸福當中。

雖然尤菲的語氣十分和緩，但我內心卻難以保持冷靜。

「唉……因爲尤菲妳這樣會害我不知道在沒有妳的時候該怎麼活下去啊。」

──時間轉眼流逝。

「艾妮絲。」

說完這些話，尤菲鬆開跟我交纏的手指，接着讓手指滑過我的髮絲。

「艾妮絲菲亞團長，該出發了。」

看到尤菲閉上眼睛，我也同樣閉上雙眼，靠着接觸到的溫度確認她的存在。

「我好期待去帝國喔。光是想像能在那裏看到什麼景色就讓我好興奮。」

尤菲是爲了我成爲女王的。其中帶有尤菲明確的決心。然而那種把她說得好像沒有人性的說法，令我聽了相當氣憤。

「纔沒有那種事……」

「妳不覺得那是很奢侈的想法嗎？可以大方拋棄那種我根本不會想要拋棄的天分。雖然緹爾蒂有體質問題，但要拋棄原本能理所當然使用的東西，得要有很大的勇氣吧？」

然後我們可以在夢中不斷反芻這份幸福。我想要帶着我們是幸福的想法陷入沉睡。

「……我並不同意那種說法。尤菲妳是很稱職的女王。」

在準備出發的隊伍中，我身邊跟以往一樣能看到納維爾、小加、普麗西菈、夏爾涅的身影。他們是以我專屬護衛及專屬隨從的身分同行。

「因爲妳跟我都會索求彼此，纔會覺得配不上對方。我會想努力追上妳，成爲能爲此感到驕傲的人。雖然那種想法有時會讓人感到難受，但不正是因爲這樣，纔會這麼幸福嗎？」

雖然成員總數並不多，但可說是不折不扣的精銳。

小加跟夏爾涅的表現雖然令納維爾稍稍皺眉，但他並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嘆氣。其實只要不是太過鬆懈，那樣的談笑並無大礙。

我絲毫無法否定尤菲的說法。因爲我心中正充斥着就要滿溢而出的幸福感。

這些人加上擔任護衛的騎士，便是這次親善活動的成員。如此陣仗究竟會被認爲是小題大作還是寒酸，就得看對方如何解釋了。

「尤菲。」

聽到自己發出的輕笑聲，我感覺開心、好笑，內心滿是幸福。

只要有尤菲願意愛我，那我就是無敵的。我腦中不禁閃過這種可笑的想法。

這次出訪艾伊倫帝國在名義上是親善活動，屬於正式行程。我們也因此要完成啓程典禮才能出發。想到得要應付那種繁文縟節，就讓我不免有些憂鬱。

「那我們就出發吧。」

「──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在妳所期盼的世界裏，成爲能驕傲站在妳身邊的人。」

在幾次僅止於嘴脣輕觸的親吻後，尤菲用手指撥開我的瀏海。我毫無遮蔽的視野完全被尤菲溫柔的微笑佔據。

「嗯……」

而我能與尤菲一起分享那種幸福。

「妳想說什麼？」

「我們會這樣對望很多很多次，每次都會湧現回憶，有時驚訝、有時感動，然後我會想要永遠活在妳的身邊。因爲艾妮絲就是我在這世上的一切。」

「我對王座沒有執着，也沒有身爲國王的理想。就算有人說艾妮絲妳纔是真正的國王，我也否定不了。可是我能接受這種現狀。因爲如果要說我需要一個國王，那個人也非妳莫屬。」

「說好囉。」

「這還真是令我高興呢。」

「這可都是妳給我的幸福喔，尤菲。」

不管我把臉埋在枕頭內，尤菲一把抱住我，跟我貼在一塊。將臉靠在我肩上的她發出輕笑。

「遲早能實現的。我們兩人一起實現。」

如果這種源源不絕的幸福感真會枯竭……不，那我會想在枯竭前與尤菲一起長眠。

「就是因爲艾妮絲妳讓人看到未來能容許有那種想法的可能性，緹爾蒂才得以採取行動。妳的理想在往後肯定會推動更多人做出選擇。就連我也忍不住會去想自己能爲那樣的世界做什麼事。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想給妳更多幫助。」

魔法是帕雷提亞王國的根幹。研究消除魔法的可能性，是絕對不可能被容忍的行爲。

「一點都不誇張。艾妮絲，妳的存在正在逐漸改變這個世界。就連艾伊倫帝國也無法忽視妳的行動。還有，艾妮絲妳也很驚訝吧？緹爾蒂竟然會開始研究要如何解除精靈契約。」

「尤菲……」

「我只是在說自己的想法而已……我是爲了妳成爲女王的。因爲我所追求的就是妳所追求的未來。爲了讓妳能在期盼的未來盡情飛翔，我願意付出自己的存在來幫妳實現夢想。」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尤菲握住我的手。我感覺心中的不安迅速消失，只剩下期待與安心。沒什麼好擔心的。無論遇到任何狀況，我們都能克服。我心中湧現出如此自信。

「當然。」

「剛聽到她這麼說的時候我也很驚訝。就算我知道緹爾蒂會那麼做並不奇怪，但還是很難想像有人會選擇放棄使用魔法的能力。」

普麗西菈如此提醒難掩興奮地互相談笑小加跟夏爾涅。我感覺普麗西菈提醒他們的方式要稍稍比以前溫和。

尤菲確實是選擇了讓自己變爲非人存在的路。可是這並不代表尤菲拋棄了人性。

＊　＊　＊

不知我內心憤恨的尤菲繼續說下去：

「是啊，我想肯定會有許多我們必須知道，必須學習的東西。」

「你們兩個，我們可不是去遠足喔。」

「能聽妳這麼說，我很光榮。可是我也覺得路克海姆皇帝說的並沒有錯。」

「真是的……尤菲妳想害死我嗎？」

「尤菲，這在妳眼中是很難相信的決定嗎？」

「嗯。因爲世界可大著呢。所以一定有比我們想像中更多的事物在等待我們發現。」

她正用柔和的微笑注視我。那表情彷彿在告訴我她心中沒有絲毫不安。

「都準備好了嗎？」

「現在已經不同了。雖然緹爾蒂還不能公開進行研究，但已經可以去探求能聯繫自己未來的可能性了。妳不覺得這是非常驚人的變化嗎？」

「是嗎。那我擁有的就是妳給我的幸福。艾妮絲。」

「我想也是……」

「尤菲。」

尤菲只是這麼做，就讓我快承受不住了。我連忙將臉埋進枕頭，掩飾我發燙的臉頰。因爲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很糟糕。

「……嗯。」

「……尤菲妳在胡說什麼啦。我還擔心自己配不上妳呢。」

輕撫我髮絲的尤菲這麼說。

沒錯。只要我們能陪伴彼此，互相依偎、互相扶持就行了。就像晃動的蹺蹺板一樣，互相累積能維持平衡的重量吧。

「當一切真正結束，我們不用揹負責任，徹底自由的時候。我想跟妳一起去看看世界盡頭是什麼模樣。」

──在你一言我一語的最後，我們靠交疊的脣瓣來確認誓言。

「艾妮絲，我是爲了不讓妳成爲女王而坐上這個位子。所以要說我的存在是國王的替代品，甚至說我不是真正的王者我也能接受。而且我自己對希望給人什麼樣的國王形象，其實也沒有什麼執着。」

「謝謝你，納維爾。」

「嗯，說好了。」

「也對……」

「嗯，走吧！」

在尤菲這麼說的同時，我們也聽到宣告啓程典禮開始的聲音。

我們接着會在許多人的目送下啓程前往艾伊倫帝國。我想肯定會有很多人正想像我們此行究竟會帶來哪些變化。

我們正要讓過去封閉的帕雷提亞王國去接觸世界。爲了讓我的夢想擴展到更多地方。我們就這麼往前邁開腳步。

＊　＊　＊

──據史書記載。

「魔法」一詞的定義曾有一段經歷大幅變動的轉換期。

過去被視爲神祕力量的魔法，是由精靈授與的恩寵，能操控強大力量的奇蹟。

可是魔法的定義經歷過一段漫長的歲月後逐漸改變。

產生改變的重要契機，來自某人想到能將魔法之力存放在工具之中，讓所有人都能使用。

那個人是一名不具備魔法天賦的公主。然而魔法的定義正是因爲那名公主而有明顯改變。

魔法從原本不可侵犯的神祕力量，轉爲能爲人實現夢想的力量。那是能順應衆人期望創造更多可能性，讓人能不斷飛向遠方，將幻想變爲現實的翅膀。

魔法就這麼留在後世的許多記錄當中。

奇蹟成爲被人述說的故事。革命變爲傳說。最後成爲童話。

人類的歷史就是這樣被持續編織下去。

──這是一段在日後成爲傳說，最後的魔法革命。

一段成爲傳說序幕，宣告革命結束的故事。

某個在世界上創造無數奇蹟的魔法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