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強大的形式

從我返回王都到現在已過了三天。我在這段時間請緹爾蒂、哈菲絲、湯瑪斯開始研究並量產使用人工魔石的新魔劍。

在結束該在王都做的事情之後，我便與納維爾等人返回開拓地。

「如此這般，德拉古斯副團長！這段時間我們希望能專心投入魔石的研究，有什麼緊急狀況再麻煩你通知我！」

聽我朗聲說完這些話，正在閱讀文件的德拉古斯便露出無奈的笑容。

「呃……這裏的研究設備還談不上完善，沒問題嗎？」

「因爲這項研究在戶外比較方便，我也打算借這裏的空地使用。」

「下官明白了。願團長的實驗一切順利。」

「謝謝。對了，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問題嗎？」

「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問題，只是……」

「只是什麼？」

「最近魔物的行動有些令人在意。不知是不是在窺探我們的破綻，遇到魔物的次數沒有過去那麼頻繁。如果是魔物選擇遠離那當然是好事，可是魔物活動的痕跡並沒有減少。最近說不定會出現小規模的魔物狂潮。」

「嗯……就算是小規模，但有可能出現魔物狂潮啊。以現在的戰力能夠應付嗎？」

「以目前能預測到的規模是不成問題。可是不知到時會不會有魔石種，很難說得準。」

「我明白了。那就先加強戒備來對應可能的狀況。無論多麼細微的變化都沒關係，只要發現異狀就通知我。」

「遵命。」

有可能是因爲削減魔物數量的行動太過順利，過份刺激魔物的警戒心了。如果太過度壓迫魔物，會讓魔物相爭的機會增加，甚至可能會出現副團長所擔心的魔石種。

「可是如果有魔石種……也會是獲得新魔石的機會……？」

「艾妮絲菲亞團長，您剛纔說的話是不是有欠妥當？」

「沒有啦，我當然明白最好是不要發生任何狀況，但我好歹是研究者嘛。」

「……」

「我知道啦！是我錯了！我會去想怎樣有效利用現在擁有的魔石的！」

當我爲小加的態度好奇觀察他的反應時，他抬頭對我說：

「當時那傢伙是用了什麼樣的魔法？我記得是讓自己渾身冒火──」

「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我可以試着注入魔力嗎？」

話雖這麼說，大多數魔石很可能都只能繼續擺在那裏，沒有機會派上用場。魔石能加以利用的可能性就是這麼渺茫。

「艾妮絲菲亞團長，能立刻看出魔石與魔力是否契合的嗎？」

「我是認爲可能性很低，最好還是小心點。」

「……好像不管用。」

「你是指哪個？」

發現納維爾在瞪我，我立刻別開眼睛連忙改口。看見我那樣的態度，一臉頭痛模樣的納維爾連連搖頭。

「聽起來還挺困難的……」

「這可能就要看該怎麼定義『活着』了。我是不認爲魔石是活的。也許該說是殘留思念比較貼切吧。」

雖然我很想抱怨怎麼不乾脆從一開始就把那些知識都給我，可是無論我怎樣在心裏抱怨也得不到回應。這也讓我不知道究竟是龍的意識已經消失，還是在惡搞我。目前我是深信答案鐵定是後者。

除此之外，我想吸血鬼大概也是應用這種機制誕生的。所以把魔石想成是一種有意志的東西，很多事情比較能說得通。

魔力就是魔力，這樣說是很簡單。可是我認爲正因爲魔力有差異，纔會存在擅長跟不擅長屬性的適性。

「……如果不是雙胞胎，很難有那種機會吧？」

也許因爲帕雷提亞王國認爲魔法是一種神祕，導致國民沒有對此追根究底的慾望。這是勉強不來的。

「嗚，想到是魔石，會讓人不太敢碰呢……而且感覺又像非常貴重的東西。」

「手、手！加庫先生的手燒起來了!? 」

在得到我的允許後，小加便點了個頭後將魔石緊握在手中。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態度，大家的表情也變得嚴肅。看到大家願意這麼認真聽我說話，也讓我心中滿懷感激。

探頭看着箱內魔石的夏爾涅發出感嘆的話語。

「我想這應該不是不去計較就好的問題……」

「想到團長過去不知究竟殺過多少魔物，就讓我頭好痛……」

「就我的經驗來看，差不多是這種感覺。話雖這麼說，對魔力方面的研究就算是在帕雷提亞王國也不多。因爲很多人都認爲魔力就是魔力。」

「來，大家試着去摸摸看會讓自己比較在意的魔石。這種事情直覺也很重要。」

就在我打算提及這個發現時，微光便迅速消失。可是下一瞬間，小加的手便冒出火焰。

我對垂頭喪氣一臉憂鬱的納維爾發出抱怨，同時也拿起裝有魔石的箱子。

「原來如此。只往裏頭注入魔力可能沒用嗎……？」

我大喫一驚，納維爾則顯得十分慌張，夏爾涅更是發出驚呼。

此刻已完全與我合而爲一的魔石，偶爾甚至會將一些知識灌輸到我身上。話雖這麼說，也就是些當我的想法接近正確時，能幫我對答案的東西，在從錯誤中學習的測試階段可派不上什麼用場。

「試吧。」

如此這般，我帶着納維爾等人來到一處無人的空地。

可是他手上的火焰並沒有因此熄滅，水球反而因猛烈的火勢破裂四散。看到如此結果，連普麗西菈都不由得嚇傻了。

當時一名被吸血鬼追殺，幾乎就要變成異形生物的亞人。而陪着對方走完最後一程的人就是小加。

「總而言之！現在要來進行是否能讓魔石產生反應的實驗，過程中有些必須留意的要點，我現在就要開始說明囉。」

爲了這次研究，我也把一些原本保有的魔石帶過來，不過大家一開始看到我擁有的魔石數量時，都是一副把我當瘋子看的反應。

在聽過我解釋後似乎完全被嚇壞的夏爾涅，戰戰兢兢地隔着一步遠的距離拿了塊魔石。

「你很煩耶，納維爾。」

「加庫，快把魔石放下！」

因此我相信耐着性子慢慢發展纔是最快的捷徑。今天的實驗也包含在內。

「這也是必須試過才知道。其實就連可以從魔石中獲得多少力量都是未知數。也很可能完全沒有收穫。」

正如納維爾所說，我擁有數量可觀的魔石。

「咦!? 」

不知爲何，小加用不同往常的嚴肅態度看着魔石。

我刻意重振精神，表情嚴肅地這麼說。因爲等等要進行的實驗如果不夠專注，真遇到狀況時可能會來不及應對。

「納維爾先生，艾妮絲殿下就是這樣，計較也沒用的。」

「與其說沒有反應，更像魔力根本送不進去，感覺果然不像把魔力注入精靈石那麼簡單。」

「就是在費爾瓦哈遇到的亞人留下的魔石。」

「殘留思念……」

「喂！加庫!? 」

「魔石融入體內嗎……聽起來還真可怕。」

「這實在……」

「嗯，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我當然會……！不會燙!? 怎麼會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

「名譽的象徵啊……」

「我是認爲這些話說得很對，可是想到是艾妮絲菲亞團長說出來的，我心裏就抱着滿滿的不安。」

普麗西菈低調地舉手提問。這個問題讓夏爾涅露出喫驚的表情，然後看着魔石，默默往後退開一步。

「既然說到這個，我們立刻動身去檢證吧！」

我指出那名亞人所留下的魔石後，小加先是小心翼翼地碰觸後再拿起。只見他舉起魔石，看着那透着陽光的魔石說：

當小加看到自己的手被火焰包覆的瞬間，整個人楞在原地。

在一羣人手忙腳亂的時候，普麗西菈冷靜地施展水球魔法，準確擊中小加的手。

「所以我認爲要取得魔石的力量，可能要與那種意志同調，或是得壓過去。魔物就是這樣將魔石納爲己有，不斷強化自己。」

「是喔，原來魔石是這麼神祕的東西嗎？」

「得罪了，加庫先生。」

而在她身邊的納維爾則是又發牢騷又嘆氣。在我不禁擔心納維爾會不會因爲太常嘆氣而讓幸福溜走的時候，小加聳肩說：

「也對。有什麼需要小心或留意的事嗎？」

考慮到我體內的龍魔石，我認爲這個推測應該很接近事實。

「其實那也只是我想像中的最糟狀況。不管可能性有多低，我習慣要事先設想進去。其實除了可能有那種狀況外，精靈石跟魔石也沒兩樣。」

而這種認知必須耐心花時間改變。正因爲魔力同時也是這個國家的信仰對象，所以更不能操之過急。

當小加盯着魔石喃喃自語的時候，魔石似乎稍微變亮了。我起初還懷疑自己是否看錯，可是魔石確實帶着微光。

聽到我這麼說，夏爾涅在點頭答覆的同時也緊張地吞口水。爲了讓她能夠安心，我用開朗的語氣說：

「您、您不會覺得燙嗎!? 已經燒起來了耶!? 」

「遵、遵命！」

「所以說要追求技術進步，重要的其實是得耐心嘗試錯誤。」

「艾妮絲團長，那個魔石也在裏頭嗎？」

「嗯……大概跟遇到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差不多。」

「……？小加？」

儘管納維爾跟夏爾涅也在慌張大叫，可是完全慌了手腳的小加似乎根本聽不到他們說話。

我就趁着還能保有緊張感的時候完成說明吧。

對於小加的反應，我忍不住在嘆氣後發起牢騷。

「快、快滅火！總之先把火滅了再說!? 」

「目前這些東西沒多少利用價值，也沒有多貴重。不過以名譽的象徵來說，應該算挺有價值的。」

小加邊大吼邊用力甩手，可是怎樣都甩不掉自己手上的火焰。

「殿下提到意志，是指魔石在這種狀態下還活着嗎？」

「嗯……我想想。精靈石跟魔法一樣，會對人的意識產生反應，並藉由流通的魔力發揮力量。可是與魔石的最大差異，大概就是精靈石是否帶有意志。」

小加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反應。最後小加搖了搖頭，似乎沒有感受到任何變化。

「不過這看法也沒什麼證據就是了。而確定這個答案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所以現在就立刻開始努力實驗吧！還有不能給別人添麻煩喔！」

「……嗯？怎、怎麼了？我的手有怎樣嗎？」

我總算明白小加如此嚴肅的理由。

「如果真如艾妮絲團長所說，魔石上面留有意志的話，那是否也能知道他在想什麼呢？」

而原本若有所思的小加也因爲我們的反應而連忙抬頭。

站在這片離城牆有一段距離的空地上，雖然遠處可以看見正在工作的身影，可是附近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我在這時打開裝有魔石的箱子。

「……納維爾，我剛纔是說笑的。和平最重要！」

「要有強大的意志嗎……」

「就可能性來說，究竟有多高呢？」

「……很難說。這我也說不準。」

「下官明白團長想做研究，可是現在團長您現在擁有的魔石已經多到有些令人害怕，沒必要再增加新魔石纔對。」

「哇!? 這是什麼鬼!? 」

「……我懂了。也在啊，就是這個。」

「之所以會有魔石，應該是魔物在適應惡劣環境的過程中，爲了求生所產生的現象。所以我認爲魔石帶有強烈的意志跟思念。」

況且還有像緹爾蒂那樣會因爲施展魔法導致身心受創的例子，就算同樣都是魔力，並沒有人去探究其中的差異。

「就是這麼低啊，小加。只是我們對實際上會遇到什麼狀況沒有太多情報，也只能從現在開始調查。」

「真的好多……」

「雖然我不認爲能立刻找到跟我契合的魔石，萬一魔石出現反應，一感到不對勁就立刻放手。因爲在最糟的狀況下，有可能會不慎讓魔石融入體內。」

「這火滅不掉……!? 」

「不對，火勢有變弱了！」

「那就再來一次……」

「等等，已經沒事了。我現在就把火滅掉。」

正當普麗西菈打算再次施展魔法的時候，恢復冷靜的小加出聲制止。他接着先是深呼吸，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只見籠罩在小加手上的火焰逐漸轉弱，最後徹底熄滅。看到小加手上沒有絲毫被燒傷的痕跡，讓我不禁鬆一口氣。

「小加，你沒事吧？」

「啊，我沒事。沒有任何問題。」

「魔石也沒問題嗎？」

「嗯，我想應該沒事。」

小加立刻讓我確認他手裏的魔石，但我看不出任何變化。

我因爲安心大吐一口氣之後，用手擦了擦額頭。滿頭大汗的我讓手背上沾滿了汗。真是嚇死我了。

「加庫，你剛纔究竟做了什麼？爲什麼你能發動魔石的力量？」

「呃，我只是在試着回想那個亞人用過什麼魔法的時候，灌注魔力進去，就突然冒出火光……」

「所以你重現了那個亞人的能力？」

「是嗎……？」

似乎不太能理解狀況的小加歪着頭。而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麼輕易就成功發揮出魔石的力量。

「你能再來一遍嗎？」

「我試試看。」

小加應我要求再次握住魔石，凝聚意識。

「嗚……！」

我雖然吸收了龍魔石，也能感受到殘留在其中的思念，可是這並不保證我能跟那個意志溝通，也無法與其對話。

「那麼說，能讓這塊魔石起反應的人就只有小加嗎？」

「我記得小加你說過自己不怎麼擅長魔法吧？」

怪了，這並不是我預期會有的反應。儘管我對艾庫麗出乎我意料的反應感到困惑，但還是繼續對她說：

只是雖然兩種都有可能，但兩者似乎又都很難證明。關於究竟該如何證明魔石留有意志這件事，我自己也很頭大。

「我想你一定是感受到了類似我在龍身上感受到的東西。那或許就是代表他們把生命，把自己全都託付給我們。這樣一想當然會特別緊張。」

好吧，我其實也知道他確實很忙。因爲他被授與男爵的地位後，就得負責主導邊境的開拓工作，在立場上似乎跟現在的我差不多。可是既然想到需要確認的事，會想立刻得到答案也很正常吧？

「啊!? 」

那團火焰看來並不會燒傷他，只是在手上燃燒，看起來相當神奇。

「怎麼可能？直接讓身上冒火實在太危險了，辦不到啦……」

仔細想想，龍可能也是把自己託付給我。

「累人？」

深深嘆氣的小加，低頭看着握在自己手中的魔石。

「爲什麼會這樣呢？」

「是啊，所以我發現自己能做到那種事，其實也嚇一跳。」

我想到當時曾和有着不同想法的她有過的一段問答。

現在的小加簡直就像一團安靜但帶着清晰火光的火焰。雖不是熊熊烈火，可是就像照亮黑暗的燈火般讓人無比安心。

「那我也要。」

我發現自己剛纔那些想法似乎跟她有些契合。生命的連鎖、活在世上、迎接死亡、該怎麼活、該怎麼死。

不管我確認多少次，他手上都沒有被燒傷的痕跡。這實在讓我相當好奇是怎麼回事。

「你有辦法讓火滅掉嗎？」

雖然不同於人類熟知的方式，但那或許也是一種繼承的方式。如果把將可說是自身象徵的魔石交給他人的這種行爲，同樣視爲一種生命的連鎖，那並非是不可能的。

小加話才說完，手上的火焰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他的手跟魔石都看不出有任何異常。

「去邊境！我有件事想去找亞爾確認！」

「這樣能確定是只有對小加有反應了。」

「艾妮絲團長。」

「現在不就在給人添麻煩嗎？妳沒信用。」

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亞爾對我撂下這句話。

「不只如此，根本完全黏在我手上了吧……？」

「……你會怕嗎？」

而且如果艾庫麗並不抗拒魔石被拿來運用，她說不定還能提供我某些寶貴意見！嗯，這在推動計劃上相當重要！

「艾妮絲團長？您怎麼了？」

「她的立場雖然複雜，不過從某些角度仍可以視爲賓客，甚至是狼人族的代表。所以如果姐姐惹出什麼問題……」

「我忘不了那名亞人臨死的模樣。正因爲這樣，想到要把這股力量交到我手中，該怎麼說……我在想自己千萬不能糟蹋這份力量。」

而且要是把魔石利用在魔道具上這件事會觸犯到他們的禁忌，那我也必須重新考慮。

「感覺遠比正常施展魔法要困難……應該說超累的，不是很好用。」

如果說生命在死後還有什麼能留下。如果可以讓自己走過的一生轉變成某種具體的東西。

「……哈哈哈……」

只見小加一邊甩手，邊用感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使用魔石力量的小加，手上確實有火在燒吧……？」

因爲想說要儘快找艾庫麗問話，我匆匆忙忙帶人一路騎着天龍跟飛天機車來到邊境。

「呃，其實我正在研究新的魔道具，我打算拿魔石當材料。但我不知道看在亞人眼中會有什麼想法……」

跟在我身邊的小加他們也不打算幫我說話，就只是別開視線，一副不想受到牽連的模樣。

到頭來這仍是一件難以向其他人證明的狀況。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我想肯定得花上不少時間。而更重要的是……

「只是什麼？」

「人、人家都道歉了耶……」

雖然我不清楚睜大那雙眯眯眼的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可是我很清楚他此刻的情緒相當激動。

被亞爾用打從心底感到同情的語氣這麼一說，納維爾雙眼無神地發出乾笑。

在某些人眼中，可能會認爲這種繼承的連鎖是一種祝福，又或者是詛咒。

然而與我重逢的兩人，卻是沒完沒了地一直數落我。

「姐姐。我，現在，真的很忙。麻煩妳長話短說。」

「這就容易多了。」

納維爾從小加手中接過魔石便開始凝聚意識。可是這次魔石沒有發亮，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連艾庫麗都狠狠地捅了我一刀。我真的知道自己不對了，可是就算是我的問題，這樣還是會讓我很沮喪。

在納維爾之後，夏爾涅跟普麗西菈也接過魔石分別嘗試，但都沒有反應。

淡淡說出如此想法的小加，展現出完全不同於他平日模樣的沉着。

「用魔石當材料？」

當大家歪頭思索的時候，我其實多少有點頭緒。我認爲大致有兩種可能。

「是可以讓魔法附着在法杖或武器上，可是除非擁有十分純熟的控制能力，否則很難直接附着在身上。」

正當我專注在自己的思緒時，小加對我開口。我看到他正用十分嚴肅的表情看着我。

「對不起啦！」

「妳就沒有事先派人來通知的常識嗎？我雖然早就知道妳對自己的立場沒有自覺，可是妳難道連思考被妳這種不合理行爲牽連的人，會惹上多少麻煩的能力都沒有？不對，妳肯定有。妳只是不去想而已。我有說錯嗎？姐姐。」

第二種則是那名亞人在臨死前跟小加產生某種聯繫，由於亞人的意志還殘留在魔石當中，可能形成了類似我與龍的關係。

「團長打算將這顆魔石製成魔道具吧？那是否可以……」

「……不管用，看來換成我就不會有任何反應。」

「呃，我想找的人是艾庫麗，所以亞爾可以迴避一下嗎……」

納維爾又努力嘗試，但最後搖了搖頭。

「艾妮絲團長。」

等一下……我說不定該再找她好好聊一下。況且我對亞人也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我應該要更仔細瞭解他們的價值觀纔對。

「擔任姐姐的輔佐還真是難爲你了，納維爾……」

……想到這裏，我自然想起了艾庫麗。

＊ ＊ ＊

「抱歉，我突然想到一件需儘快確認的事！我去跟副團長說一聲，然後我們就立刻出發！」

「納維爾不好意思，你可以來試試看能不能跟小加一樣發動魔石嗎？」

「嗯……」

「咳……姐姐，所以妳究竟想做什麼？」

爲了不讓這一切走上歧途，身爲繼承者的我就該盡其所能誠心誠意繼續託付下去，延續這樣的連鎖。

而其他人那讓我感覺刺痛的視線也都集中在我身上，讓我只能尷尬地縮起身子。

「……是嗎。」

「也對，用這顆魔石製作的魔道具，就交由你來使用吧。」

「……真會惹麻煩。」

「我認爲小加你一定可以用好那份力量的。看到現在的你，我敢肯定你辦得到。」

「我、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也許是爲了讓這種氣氛告一段落，亞爾在乾咳一聲之後接着說。

納維爾雖然顯得十分驚訝，但我只是在怨自己怎麼沒立刻想到這件事！像龍的魔石，我之前就已經能運用自如了！

我是知道那團火焰很神奇，可是究竟跟普通的魔法差在哪呢？

艾庫麗一聽到我提到魔石便立刻睜大眼睛。那表情彷彿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議。

這麼試了沒多久，魔石又再次發出微光。而小加握住魔石的手也再次燃起火焰。

奇妙的是，看到他此刻的反常模樣，我內心卻沒有絲毫不安。於是我臉頰上自然浮現笑意，伸手輕拍他的肩膀。

「可以讓我也試試看嗎？」

「請等一下，艾妮絲菲亞團長！」

「成功了……不過這其實還挺累人的。」

「亞爾加德殿下，下官也爲王姐殿下的行爲深感抱歉。下官之後也會勸誡王姐殿下再三反省的……」

「咦!? 怎麼這麼突然!? 而且您說出發，又是要去哪？」

「不會，雖然會覺得不安，不過並不是單純的害怕。只是……」

第一種單純就是魔石與小加的魔力相性特別好。

之後我們又讓小加試了一次，果真又在輪到他的時候再次產生反應。

「我因爲無法使用魔法，所以不是很清楚，像剛纔那樣直接讓火包在手上是可以辦到的嗎？」

「遵命。」

「我擁有的魔石雖然大多是從魔物身上收集到的，可是其中也有亞人留下的魔石。現在那顆魔石感覺有機會用在魔道具上，可是我不清楚利用那顆魔石是否妥當，所以我想聽聽妳的意見。」

「……亞人的魔石？」

「因爲在吸血鬼騷動時發生一些事。那絕不是我從亞人身上奪走的，是對方主動交給我的……」

「是喔。」

「妳的反應會不會平淡過頭了？」

「……會嗎？」

「因爲我以爲對亞人來說，可能會覺得魔石是身體的一部分，所以或許會排斥被人當成道具……」

「啊，原來如此……妳是在擔心這個。」

似乎總算明白了我意圖的艾庫麗收起原先狐疑的表情。

「老實說，現在才跑來問我的想法還挺奇怪的，而且如果是用卑鄙手段坑殺，或是殺害硬搶來的魔石，我當然會厭惡，可是既然是對方主動託付的，那就沒什麼需要在意的。」

「是那樣嗎？」

「因爲對亞人來說，魔石就像自己的象徵。正因爲很重要，所以對方會主動託付就代表對你們的肯定。況且我們本來就有臨死時將魔石交給繼承者的習慣。」

「肯定……」

「魔石是力量之源。若在臨死時身邊有能夠信任的對象，就會把自己的魔石託付給那個人。要是沒有就會歸於自然，不過通常都會交給親人或認可的對象。」

「……原來是這樣。」

這或許是亞人特有的價值觀。對於一直繼承前人魔石活下去的他們來說，魔石是力量之源，也是自己活過的象徵。

也不是無法理解會想將那種東西託付給重要的人或自己認可的對象。

「那麼說，他會把魔石託付給我們……」

「就是這麼一回事。艾妮絲菲亞，那個亞人是相信可以把魔石託付給你們的。我們就是這樣將生命傳承下去。所以想把魔石當魔道具使用的想法雖然讓我有些喫驚，不過那也可以想成是一種繼承的方式。」

「是喔……」

「話說回來，不是把魔石繼承下去，而是作爲道具使用的想法還真是驚人。這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想到的。」

小加雖然顯得困惑，但似乎覺得自己不能逃避我的視線，正面回望我的雙眼。

「謝謝妳，艾庫麗！」

這就是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走過的人生。

我再三懇求的模樣讓艾庫麗露出十分排斥的表情，接着望向亞爾。

「原來如此。那我想順帶問一件事，可以跟我聊聊妳是怎樣使用自己的力量嗎？我希望能作爲製作魔道具時的參考！」

對亞人來說，魔石雖然是相當於自己的重要物品，但也正因爲那樣，他們並不在意被認可繼承的人要如何使用。無論運用的方法爲何，都不會是遭到避忌的行爲。

如果我沒有放棄，一直讓自己維持身爲公主應有的模樣，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咦!? 啊，我……！」

「小加？你怎麼了？」

「你認爲無法變得拚命的自己不好嗎？」

我決定保持沉默等他開口。小加雖然發出一陣苦惱的呻吟，但最後還是認命說明原因。

「我的人生是隻屬於我的嗎……」

「團長妳之後就會把那個亞人的魔石製成魔道具吧？」

所以我必須慎選詞句。爲了避免他誤會，正確傳達我的意思。我無法放任現在的小加自生自滅，因此我更需要認真考慮。

這句話曾經拯救過我。這是我渴望了多年的話語，也是我認爲自己不該擁有而死心的東西。

看到這個反應讓艾庫麗顯得垂頭喪氣。

聽到我的聲音，小加便轉身面對我。我發現他沒有往常那樣開朗，似乎在爲某事煩惱。

「爲什麼你會開始這麼想呢？」

「小加也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呀。我是認爲你不需要那麼自卑啦。」

「我也只能說自己認爲無論是用何種形式，既然要利用魔石，我希望最後會是個可以幫助他人的東西。雖然跟我們亞人的習俗不同，不過想那也是一種方式。」

「……嗯。」

＊ ＊ ＊

小加現在看來就是隨時會陷入那樣的思考泥淖中。

「唉……好吧。快一點喔。」

「艾庫麗，會這麼想也是因爲我認識妳啊，所以我當然會留意這種問題。」

「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有資格保管那顆魔石。因爲我不像其他人那麼優秀……」

而我又真的承受得住嗎？我越是想要像個公主，那我無法使用魔法的缺點就會對我形成更多阻力。

那種彷彿無底沼澤般，只能深陷其中的生活。儘管沒有能力抓住任何能脫困的東西，但還是必須仰起頭努力活下去。

「不是那樣，小加。我想說的是你只要成爲你想成爲的自己就夠了。」

有些事情跟他人比較也沒幫助。太過在意反而會讓自己迷失。

就算是現在，我還是能感受到內心抱有些許懷疑。我無論對自己還是他人都無法輕易信任。儘管我想要相信，疑慮就是會在腦中浮現。

「咦？」

「沒有啦……也不是什麼煩惱……」

「那確實光聽就覺得不舒服，不過……那也會是很久以後了吧？就算是帕雷提亞王國，要與亞人共存肯定也得花很多時間，況且又沒有發現什麼集落。我是認爲想那種問題還太早了。」

我們也是因爲有飛行用魔道具才能趕完如此喫力的行程。雖然給亞爾和艾庫麗添了點麻煩，不過發展技術哪有不喫苦的呢！

聽了他的答覆，讓我煩惱着應該對他說些什麼。因爲我認爲自己多少能明白他爲何會有如此想法。

「哈哈哈……別放在心上！今天辛苦大家了！都去好好休息吧！」

我看到小加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接着雙眼彷彿望着遙遠彼方。不知在他那雙眯眯眼中究竟看到了什麼。

小加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明說。直接追問是很容易，可是我總覺得不該催促他現在立刻給我答案。

「不過不是人人都能使用，所以並非適合大衆的作品。而且我想那也是沒什麼公開機會的魔道具。現在是還好，要是以後亞人增加，搞不好會有人爲了魔石找亞人麻煩。」

我雖然自認爲是笑着說這些話，可是小加似乎在察覺到什麼並大喫一驚後，接着他臉上滿是後悔。

說到這裏，我閉上嘴，看着眼前的小加。

然而面對艾庫麗的視線，亞爾也只是默默搖頭。

「別露出那麼不耐煩的表情嘛！拜託！一點點就好！」

「……」

「焦慮、懊悔、傷心、憎恨，可是那種必須死命掙扎才能避免溺斃的現實仍不停持續。這就是我認爲所謂得拚命的生活。」

「我自己也清楚拿他人來貶低自己很沒意義。實際上我之前也都不怎麼在意。可是……」

「……最近我總覺得自己很丟臉。」

之後我便追根究底地向艾庫麗詢問關於狼人族與亞人習俗的問題。

「我並不認爲面對任何事情都要拚命纔好。而你必須自己決定該怎麼做。」

「因爲必須硬吞無可救藥的現實，跟自己主動吞下糟糕的現實是完全不同的吧？」

「對。不只是你，哈菲絲跟納維爾，夏爾涅跟普麗西菈，我希望跟我有關的人都能過着符合自己希望的人生。」

「我想你有時會覺得自己只是運氣好。可是能否在走運時抓住機會，可能取決於在那之前爲自己累積了多少自信。」

聽到我這麼說，小加猛然抬頭望着我。

我還是讓小加顧慮了我的感受。可是如果不觸及這個話題，我就無法正確表達出自己想說的話。

「……是喔。」

雖然被迫配合的艾庫麗被我問到累癱，不過這也是一種對未來的投資，希望她別放在心上！

那是我無從掩飾的弱點。如果我帶着那種弱點逼自己比現在更有公主風範，我可能已經瘋了。

……下次我還是爲艾庫麗準備一點道謝兼道歉的禮物吧。畢竟我可不希望被她討厭嘛！

「嗯。可能的話，我是希望能讓魔力契合的你來試用。」

我就像掩飾心虛般大聲宣告解散，而大家也接着紛紛離開。在目送大家離開，我也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間時，一個讓我在意的身影令我停下腳步。

「團長……」

「唔……」

「團長您從開始建設魔學都市之後就忙碌起來了對吧？不只是您，哈菲絲跟納維爾先生也是……」

「會想跟他人的人生比較是很正常的。因爲身邊有人自然會去注意。可是如果因此而迷失自己，總是焦慮的話，有可能會錯過重要的東西。我不希望像小加你這樣肯支持我夢想的人變成那樣。」

「我過去一直都是相當自由，任性妄爲的人。可是那並不是我被允許任性。而是因爲我認真去當一個公主，有可能會變得讓我更加難受。雖然就算真變成那樣，我也該扛起自己身爲王族的責任纔對。」

「如果有什麼煩惱也可以跟我商量。」

「這樣說是沒錯啦。」

「……人家感覺是用一副『拜託妳快滾』的態度在送行呢。」

「團長？」

「太好了，我從艾庫麗那裏聽到很多值得參考的東西，實在太有幫助了！」

「咦？爲什麼會那麼覺得？」

「我沒有負面的意思，但我認爲你跟我不一樣，說不定真的沒有真心拚命努力過。」

「我想任何人都會遇到不是想不想選，而是非選不可的時刻，但可以的話，挑一個讓自己能說『這是我真正想要的人生』，不是比較好嗎？每個人都會有各自的理由，而我認爲只要重視僅屬於自己的理由就夠了。因爲你的人生是隻屬於你的。」

「你現在是覺得不知該怎麼做嗎？」

無法得到真心渴望的東西。也無法成爲那個理想中的自己。

「哈菲絲跟納維爾都是非常努力的人，我明白要追上他們並不容易。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會比他們差喔。」

「團長。」

小加再次變得沉默，而氣氛也隨之沉重起來。可是先耐不住沉默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他。

「我認爲焦慮的情緒也很重要。可是被焦慮綁住導致犯錯可能會毀掉一切。所以我並不認爲拚命努力一定是好事。」

那就是我所追求，我所渴望的未來。不是在有限的選項中挑選，而是能選自己想要的東西。

「對不起，竟然讓團長提起那種事！都怪我思慮不周……！」

「他們不是都能用自己能做到的事幫助您嗎？可是我無法像他們一樣，爲您提供那麼多幫助……」

「自己決定……」

被我這麼一問，小加默默點頭。我看到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我並不是要炫耀自己的不幸，可是我不認爲小加你能理解我的境遇，還有我在其中感受到的一切。」

我希望能把擁有那種自由的未來交給大家。因爲我知道那是個我比任何人都要渴望，但卻很難輕易擁有的東西。

「……您說得對。」

艾庫麗用態度曖昧的表情虛應了一聲。她似乎是對我如此關心亞人的問題無法釋懷……

「自信嗎……聽起來真是慚愧。」

艾庫麗的語氣相當平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就某個角度來說，她的思考方式或許跟我一樣，只是我們各自有不同的立場而已。

「是因爲你聽到艾庫麗說了跟亞人習俗有關的事嗎？」

在跟艾庫麗問完話後，我們便又連忙返回新都市的建設預定地。

「我總是很拚命，我想艾庫麗應該也因爲另一種不同於我面對的困難在拚命活着。必須克服嚴酷的現實才能活着。要是不能接受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連前進都辦不到。無論多麼不願意也必須逼自己接受。」

雖然總算知道自己只是擔心過頭，不過應該就不用擔心要拿能與小加契合的魔石製作魔道具會出問題了。

所謂拚命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想活下去，也不想放棄夢想，渴望獲得肯定，想被好好關愛。我想要的其實就只有這些。

得不到任何人肯定，然而又無法放棄生命。

「我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夠拚，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沒有努力。」

雖然這讓我感到稀奇，也讓我有些擔心。

「謝謝各位今天陪着我到處跑！明天再請各位多多指教囉！」

我也是因爲她說不定會成爲我未來的弟媳，纔想跟她打好關係的說。

「別黏着我！煩死了！！」

「……團長特地說這種話讓我好難爲情。」

小加似乎不知該作何表情，最後只好尷尬地微笑。

我用力往他背上拍了一下。這股衝擊讓他吐出一大口氣，接着一邊摸着發疼的背，用狼狽的表情看着我。

「你可沒有時間沮喪喔，因爲首款使用魔石的魔道具的使用者可是你呢。那可是無論納維爾還是哈菲絲都做不來的事。」

「……我也沒立場挺着胸膛說那是我的本事。我總感覺這個機會好像借來的。」

「就算是借來的，你也只要利用得比誰都好就行了。好到連原本的主人都想把力量讓給你的程度。這樣如何？」

「……說得倒簡單……」

小加突然開始用力抓了抓頭。只見他仰頭稍微把身子往後仰，接着用力吐出一口氣。

當小加恢復姿勢看着我的時候，他的表情又變回了以往開朗的模樣。

「太丟臉了！看來思考真的不合我的個性！不考慮結果埋頭苦幹就是最好的辦法！」

「這樣纔像平常的你嘛。」

「麻煩團長費心了！老實說我還真沒時間膽怯呢！」

說到這裏，小加用雙手同時拍響自己雙頰。我是有些擔心他微微泛紅的臉頰，不過看到他恢復以往的樣子，讓我暫時放心不少。

「況且團長您還可能會趁我垂頭喪氣，一下飛到讓人看不到的地方呢。」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就算看不見我，你也不會放棄追上來吧？」

「我認爲自己在毅力跟不服輸的精神上都強過不少人！」

「這倒是沒錯。」

在這樣拌嘴之後，我們一同笑了起來。

看來是沒問題了。其實我認爲小加的煩惱，跟哈菲絲與納維爾都已找到能發揮自己能力的位置有不小關聯。既然這樣，我想最好也該給小加安排一個可以讓他表現的機會……

「等等……」

「但你還是會跟着我吧？」

「艾妮絲團長？呃，您是想到了什麼主意嗎……？」

將這兩者結合，是不是就能實現一個一石二鳥的計劃呢？

「對！順利的話，那會是一個可以一舉解決許多問題的主意！我明天得立刻跟大家討論這件事，開始動起來纔行！要開始忙了！」

「……看來似乎會真的很忙。」

被我這麼一問，小加對我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我想到德拉古斯副團長提到的魔物動向，還有運用到魔石的新魔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