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哈菲絲的婚姻

我偶爾會懷疑自己是否該這麼幸運。

我──哈菲絲•尼布魯斯，是生在帕雷提亞王國一個平凡子爵家的女孩。

我們家族的地位並沒有特別高，作爲王公貴族證明的魔法能力也沒有特別出色。

正常來說，我並非是個能期待未來有機會飛黃騰達的人。話說回來，畢竟我的上司並非常人，所以這樣的假定沒多大意義。

我的上司是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她生爲王族但無法施展魔法，這也讓她長期遭到輕蔑。

可是她卻沒有輸給那樣的逆境，想出了被稱爲魔學的獨特技術，還發明平民也能使用的魔道具，相當令人敬佩。

雖然曾短暫傳出她可能會繼承王位的消息，不過隨着她的義妹尤菲莉亞小姐即位成爲女王陛下，艾妮絲菲亞公主現在被世人以「王姐殿下」稱呼，並以魔學首席權威的身分輔佐女王陛下的治世。

而我有幸獲得王姐殿下賞識成爲她的部下，雖然跟隨在她身邊工作的這段時間相當忙碌，也同樣讓我感到充實。

這大概也是我會懷疑自己是否可以如此幸運的原因。

「……說不定我只是在逃避現實。」

「哈菲絲，妳剛纔說了什麼嗎？」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比起那個，今天必須處理好的文件可以完成嗎？」

「……我會努力的。」

「啊，好吧……辛苦您了……」

我之所以會覺得自己在逃避現實，是因爲王姐殿下正趴在桌上，並被成堆文件吞沒。

而會處於這種狀態，也是爲了準備她所推展的龐大計劃。

所謂的計劃，其實就是爲了研究王姐殿下提倡的魔學，決定從頭興建一整座城市來當作研究據點。

「在訂計劃的時候明明那麼有趣，但開始進行籌備工作後，就全是一些讓人頭疼的狀況……」

「可是計劃能順利推展不是很好嗎？畢竟這也是因爲魔道具獲得普遍大衆認可的成果。」

「念盤……就是因爲我發明了這玩意，纔會忙成這樣……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吧……！」

聽到他們的對話，讓我不禁想起剛纔我跟王姐殿下的對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的。」

「謝謝。」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真的有人認真對尤菲莉亞女王陛下做那種諫言嗎!? 那樣沒引起女王陛下不滿才奇怪吧！況且繼承人的問題對那兩人……尤其是王姐殿下來說還是十分敏感的話題啊！」

馬里昂少爺說的情報讓我一下子無法理解其中內容。

「……我也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說起。因爲連我都還沒能接受這個狀況。」

「也是。」

「用不着放在心上，蕾妮小姐。」

蕾妮小姐看來相當過意不去地向我低頭道歉後，便陪着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離開。

因爲那個人正是我的未婚夫•馬里昂少爺。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被我這麼一問，對方不知爲何緊張兮兮的。

「馬里昂少爺？您怎麼突然跑來了？」

「他多半是對精靈契約者的資質沒法被人繼承感到相當惋惜吧。而且最近王姐殿下最近也爲了新都市的建設工作不在王宮，他纔會拿這是可以緩解女王陛下寂寞的良機當說詞……」

無論怎麼斷句都覺得不對勁。好吧，我知道這有些誇張。我當然是能聽懂這番話的意思，問題是我不太能接受那是對誰提供的建議。

我坐下後調整呼吸，眼睛則觀察他的反應。馬里昂少爺說自己有可能繼承安迪伯爵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哈菲絲？我剛纔看到王姐殿下跟蕾妮慌慌張張地走出去，到底是……」

「不太方便在這裏說，所以……不好意思，可以請王姐殿下您幫忙安撫女王陛下嗎？因爲那實在是我應付不來的狀況……」

女王陛下在鬧脾氣？平常看起來那麼冷靜，簡直像體現「完美」兩字的女王陛下會有這種時候？

身爲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祕書的蕾妮小姐通常很少會來我們這裏。

「事情的發端是我大哥未婚妻的老家面臨沒落的危機。尤菲莉亞女王陛下都沒跟妳提過嗎？」

「妳說尤菲很不高興……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要是我突然聽到，搞不好也會被嚇到腿軟。

這個答覆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不解地歪頭。

「我做就是了……」

「也別用不情願的語氣說話！」

「沒問題。」

「中間多休息一下也沒關係，總之請殿下繼續努力吧。只要耐心努力下去，自然就會做完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響房門，有一道聲音從門後呼喚：

「艾妮絲殿下，我是蕾妮。請問殿下有時間嗎？」

「之所以被認爲有可能沒落，是因爲家主觸怒了女王陛下。」

「呃……其實是尤菲莉亞陛下她……」

因爲太過驚訝，我激動到站了起來。

「是嗎……說不定這也讓女王陛下對妳有些過意不去吧。」

雖說女王陛下親口宣揚精靈契約真相一事，多少有對信仰造成打擊，可是並沒有因此削弱她發言的力道。

說到這裏，我們便開始覺得繼續談下去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收穫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回來時看到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匆忙離開，自然會感到好奇。

我的回應讓馬里昂少爺鬆了一口氣後，我便搭上他家的馬車一起出發。

「…………啊？」

「觸怒尤菲莉亞女王陛下!? 到底是做了什麼事……!? 」

「嗚……也對……畢竟這件事是我起的頭。」

「詳情到馬車上說吧。我希望妳能跟我回家一趟。」

「很重要的事？」

足以實現精靈契約的魔法天賦。如果是更早之前，是不難理解那種天賦會被大肆吹捧，也會有許多人期盼女王能生下可以繼承那份天賦的子嗣。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現在是受無數人尊敬、景仰的對象。

「……他批評女王陛下與王姐殿下的關係會引發問題，建議陛下將王姐殿下納爲小妾，尋找能留下繼承人的對象。」

被這樣一問，我隨即連連搖頭。這反應讓他長嘆一口氣。

「嗯。」

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滿是怨氣地瞪着放在桌上的念盤。

＊　＊　＊

「沒錯。」

「尤菲遇到什麼狀況嗎？」

身爲次男的馬里昂少爺，與我的婚約也是入贅到我們家裏。莫非他的身分出現變化？爲什麼會變這樣？那又會對我們的婚事有什麼影響？

當蕾妮小姐抬起頭，我看到她的表情似乎隱約蒙上一層陰影，還有些疲憊。究竟是什麼狀況……？

在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與蕾妮小姐離開後，受王姐殿下之託，到外頭處理事情的納維爾先生與加庫先生便接着進門。

「我其實也不清楚……似乎是女王陛下那裏有什麼狀況。」

馬里昂少爺一路上都不發一語。我也耐着性子沒有說話，等待他自己開口，最後他終於整理好想法似的緩緩說：

某天我結束工作，正打算返家時。

只要看到兩人共處的模樣，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她們深愛對方。我實在沒想到竟有人膽敢向陛下提起繼承人的敏感問題！

「好的。殿下就趕緊過去吧。」

「有那種事？我記得女王陛下今天沒有什麼容易出狀況的行程纔對……」

「連妳都應付不來？那應該挺嚴重的。好，我立刻就去。不好意思，哈菲絲，可以麻煩妳幫我收拾桌上的文件嗎？」

「如果要我們幫忙，殿下晚點就會對我們說明狀況吧。」

「好吧，我跟你走。」

我從未看過馬里昂少爺如此嚴肅。這讓我拒絕不了他的請求。

而贏得陛下寵愛的對象，則是曾因無法施展魔法而遭人蔑視的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

「我無法全盤推翻他的建議，可是一想到對象是尤菲莉亞女王陛下……」

「不，我什麼都……」

「不好意思，可以容我耽擱妳一些時間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妳商量。」

能完成精靈契約這個重現開國傳說的功績，對於出身貴族的我們來說具有重要意涵。

看起來似乎是有什麼狀況。當我開始不安的時候，馬里昂少爺這纔開口。

「加庫，別一臉不情願的模樣。」

「妳沒事吧？哈菲絲。抱歉，我嚇到妳了。」

「失禮了。兩位辛苦了，艾妮絲殿下，哈菲絲小姐。」

「蕾妮？」

只是把那種想法直接向尤菲莉亞女王陛下諫言……實在是不知死活。

「……呃，咦!? 由您繼承!? 這是什麼狀況!? 」

嗯，直到這個時候我都還笑得出來。因爲我作夢都想不到這時發生的事，會是一場連我都會一併遭殃的災難。

「真的很對不起，哈菲絲小姐。」

既然是蕾妮小姐來訪，就代表可能是與女王陛下有關的事。或許王姐殿下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立刻說：

等着我的並不是平常接送我的自家馬車，而是換成另一個人。當我看到那個人的身影時，不禁大喫一驚。

「我先說結論，哈菲絲。」

王姐殿下不太情願地繼續閱讀手中文件。爲了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也將視線移向手邊的資料。

在得到王姐殿下的許可後，蕾妮小姐便進到房內恭敬地向我們行禮問候。

雖然這讓我不禁苦笑，但我一點都不想回到沒有念盤的生活，所以決定不要多嘴。

「呃，其實是……陛下她現在很不高興……」

「啊？」

「……我聽得出妳不太方便說，但究竟怎麼了？」

「納維爾先生、加庫先生，麻煩你們幫我分類這些資料。」

馬里昂少爺按着我的肩膀，讓我坐回到座位上。

「……安迪伯爵家有可能會改爲由我繼承。」

聽他這麼一說，我這纔想到最近確實都沒有見到女王陛下。我還以爲只是陛下忙碌到我們沒機會見面。

「進來吧。」

「實在太不識好歹了。我最早聽到這件事的時候，還因爲打擊太過強烈，懷疑自己腳下的地面是不是消失了呢……」

「唔……」

「不、不要緊……」

「啊，歡迎你們回來。納維爾先生，加庫先生。」

由於出乎意料的人來訪，讓王姐殿下不禁睜大眼睛。

馬車正好在這時一陣晃動，當我差點失去平衡時，馬里昂少爺連忙幫我穩住身子。

「想想也就算了，但既然當着女王陛下的面說出口，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善了。老實說，我是認爲遲早都會有人提及這個問題，但沒想到會這麼快，而且還如此口無遮攔……」

「畢竟還是會有不知死活的人呢。」

「我是認爲尤菲莉亞女王陛下應該也有心理準備，可是實際被人那樣說，肯定會讓陛下十分心煩。」

「啊……」

這樣一說，我記得幾天前蕾妮小姐有來找王姐殿下。

當時不確定是發生什麼狀況，王姐殿下也是匆匆忙忙地離開。該不會就是因爲這件事吧……!?

「畢竟原本就處於魔法省世代交替的當頭。所以惹出事情的的那個人也被建議早早把爵位傳給子嗣，可是……這又引發了其他的問題。」

「是什麼問題？」

「得知這個安排的繼承人逃家了……」

「咦……？」

「他應該很不願意在這種狀況下繼承爵位吧。據說他只留下一張自己不會回來的字條，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這件事的打擊太大，讓我大哥未婚妻的父母也病倒了。雖然我覺得這也是他們自己造的孽啊……」

「我不能否定……」

老實說，我甚至忍不住同情起那個逃家的繼承人。我是不覺得我的雙親會做出那種傻事，可是換成是我面對相同處境，我也沒自信自己還能接下家主的位子。

「等一下。那個家族之後不就沒人當家作主了嗎？」

「沒錯。」

「馬里昂少爺，你剛纔說自己有可能會繼承安迪伯爵家，該不會是……」

「我大哥提議說要修改婚約內容，入贅到對方家裏。所以家主繼承人的位子就交棒到我這裏了。」

「我就知道……！」

「因爲大哥跟大嫂是兩情相悅，我想大哥也無法見死不救。」

「我想也是……」

「我不是在輕蔑陛下。我只是對於那樣的差距深有體認。每當陛下展現身爲王者的完美，展現能力的時候，我都會感覺到她正逐漸偏離常人。陛下並不是人。我是擔心她正逐漸朝神靠近。」

「別那麼說，我只是運氣好罷了……」

那些在叛變時數量減少，但仍倖存的貴族也有人想趁此良機佔到便宜，不過也遭到尤菲莉亞女王陛下制裁。如果貴族因此導致無人能繼承家名，那可不是一件鬧着玩的事情。

畢竟這種情況無論是安慰、激勵，還是責怪，感覺說什麼都不對，所以自然想不到能說的話。

馬里昂少爺總會等待我做出選擇。我因爲與他訂婚而遭妒，有時甚至得面臨惡意中傷。

「怪不了妳。我可以等妳確認想法再談。」

「我一直都相信遵從精靈信仰能讓人生更加美好的教旨，現在卻要我改變想法……我實在辦不到。所以我纔想乾脆回到領地，低調過着符合自身能力的生活。雖談不上是什麼名家，但我們安迪伯爵家好歹也是有悠久歷史，並與許多貴族有密切聯繫的家族。馬里昂，我認爲由你及哈菲絲來繼承這份資源，或許更能在尤菲莉亞女王的治世下有所助益。」

「咦？」

「您想離開王都嗎？」

聽到對方說出這令人意外的話語，讓我掩飾不了驚訝地睜大眼睛。

「就算知道荒唐，但我仍無法剋制這種恐懼。我想身爲貴族、身爲魔法師，應該多少都看得出一件事。那就是尤菲莉亞女王陛下擁有能輕易消滅多數貴族的力量。而陛下的舉措等同於是否定這個國家過去的信仰。而且偏偏是由可謂是精靈信仰化身的陛下在否定信仰，這讓我實在難以忍受。」

我跟馬里昂少爺聽從提議坐在沙發上。

我開合的嘴脣想要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任何話語。……因爲我明白自己否定不了那種想法。

彷彿像發自心底的遺憾，像徹底的絕望般，肯尼斯大哥吐露出自己的感受。

「這樣說是沒錯，只是……」

我在爲馬里昂少爺肯給我時間感到高興的同時，也感受到一股如鯁在喉的沉重壓力。

「不會，不要緊的。馬里昂少爺。」

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又是爲何產生這種想法的……？

奧芬斯太上王陛下即位前曾爆發令貴族分爲兩股勢力互相征戰的叛亂，導致貴族數量大幅減少。

「因爲我妻子家裏已經沒有能繼承的人選了。實際受到牽扯，更讓我深刻體悟到這也算是從奧芬斯太上王陛下的時代就持續的餘波。」

雖然他的樣貌與馬里昂少爺頗爲相像，但最明顯的差別就是髮色是比馬里昂更淡的褐色。

一路上我不停思考與肯尼斯大哥談到的內容。

肯尼斯大哥毫不掩飾疲態地嘆氣。而他的話語也讓我與馬里昂少爺忍不住嘆氣。

我認爲自己也想回應馬里昂少爺的期待。

「所以這讓您決定入贅嗎？」

無法對這句話置之不理的我站了起來，用強硬的眼神瞪着肯尼斯大哥。

「大哥！你未免太……！」

「我實在很佩服你們的勇氣。因爲你們可以信任那麼令我害怕的女王陛下。這是我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雖然我敬畏陛下，但無法在她身邊效力。女王陛下作爲王者的資質無可挑剔。具備崇高的力量，高貴的血統，身邊還有出色的人材相輔。嚴守公正且不至無情的行事風格也令人敬佩。」

「就算是那樣，這也不是能立刻確定的事吧？」

我是希望能有更多整理思緒的時間，他可能也一樣。

而就在我們維持沉默的時候，馬車也抵達了馬里昂少爺家的宅邸。

「我能理解大哥的想法。正因爲我身在魔法省，所以我認爲他會有那種想法很正常。既然這樣，由我繼承確實會對安迪伯爵家比較好。」

肯尼斯則是坐在我們對面，從讓身體靠着椅背這樣的動作也多少能看出他相當疲憊。

「哈菲絲，這段時間真是委屈妳了。我一直都知道有一些想與安迪伯爵家聯姻的貴族在找妳麻煩。」

我點頭回應。只見馬里昂少爺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向窗外。

「父親已經答應會讓我們自己決定了。」

肯尼斯大哥的語氣感覺十分沉重。

「奧芬斯太上王陛下退位後，接着是尤菲莉亞女王陛下即位。這起由出現在現代的精靈契約者成爲國王的事件，在王國的歷史當中想必也是屈指可數的大事。這個國家此刻正試圖變革……我卻感覺自己跟不上那種變化。」

「您太抬舉我們了。」

在馬里昂少爺開口之後，肯尼斯大哥這才稍微恢復平時的穩重。

「……事發突然，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表示意見。」

「是嗎。」

「嗯，沒錯。所以我才把妳也找來，爲了商量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看到肯尼斯大哥憔悴的模樣，讓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儘管不能施展魔法，但卻能立下就算魔法師也難以達成的功績的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我根本沒有能力違抗那兩人的意向。我很害怕，害怕這樣下去我曾經相信的東西會被摧毀。一想到自己可能哪天會在女王陛下面前說錯話，就讓我忐忑不安。如果不慎觸怒那位能比肩天神的女王，有可能連我們多代累積至今的貴族家業全都化爲泡影……」

我知道他給我時間思考，肯定是希望我選擇一樣的答案。

每當我受到傷害想要哭泣的時候，他都會默默陪在我身邊。也會在我難過到難以自處的時候安慰我。

「但妳是我的未婚妻。我認爲這不該只由我一個人決定。哈菲絲，妳怎麼看？」

「妳是指由我繼任家主的事情嗎？」

「這我也知道……對不起，馬里昂。」

我也與馬里昂少爺的大哥及其未婚妻多次見過面。

「我認爲女王陛下很可怕。我沒有能在她身邊效力的自信……」

「馬里昂、哈菲絲。你們的表現我都聽說了。尤其哈菲絲更是爬到了以前難以想像的位子。妳的雙親肯定會很驕傲。」

在事情說完後，我便在馬里昂少爺的陪同下搭馬車回家。

「不用多禮，突然因爲我們家的事把妳找來，我應當先跟妳道歉纔是。大家先坐下再說吧。」

「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同時我也知道你們的表現。馬里昂在魔法省是備受關注，受衆人期待的改革派成員之一。而哈菲絲要說擁有不亞於馬里昂的成就也不爲過。」

「用不着那麼謙虛。簡單來說，我認爲讓分別得到女王陛下及王姐殿下信賴的你們來繼承我們安迪伯爵家的安排，會比繼承哈菲絲妳家更好。」

可是依然說不出話的我卻只能沉默地看着兩人。

「我能理解妳爲何會這麼激動。畢竟尤菲莉亞女王陛下會締結精靈契約，原因甚至可歸咎於貴族的腐敗。正因爲這樣，我甚至偶爾還會閃過或許陛下是爲了懲罰我們才降臨世間的荒唐想像。」

「沒錯。父親還說一旦我們做好決定，就會盡快讓出家主的位子。因爲他與大哥有類似想法。自稱守舊派的他們適應不了即將到來的時代。正如大哥說的，我們安迪伯爵家的家名有相當分量。我認爲自己在繼承後，也能給妳提供幫助。」

可是在尤菲莉亞女王即位後大刀闊斧的改革下，那些貴族的勢力跟着喪失，有許多貴族因此沒落。

「可是……！」

奧芬斯陛下平定內亂後，爲了避免因貴族減少而衰退的國力遭受更多衝擊，採取溫和的政治方針。就結果來說，這導致一些狡猾的貴族從中謀得許多權力……

「而且……老實說，在這次的事情爆發前，我就對尤菲莉亞女王陛下感到畏懼。讓我覺得自己無法待在她的身邊。」

「……大哥，請多給我一點時間考慮。況且也得要哈菲絲家人同意纔行。」

「我明白，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說。只要能讓你安心，我什麼都願意做。」

「令尊答應了？」

「我剛纔也說過我會重視妳的想法。我希望妳能想清楚。」

「馬里昂少爺……關於剛纔提到的事情，你是怎麼想的？」

「肯尼斯大哥……」

所以我一直努力想成爲能配得上馬里昂少爺的人，然而面對這麼重要的狀況卻無法做出決定，這讓我感到自我厭惡。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價值觀被神給否定。我只是想擁有美好的人生，並相信那樣的人生可藉由與精靈共存的價值觀來實現。你們可以笑我膽小怕事，但我明白自己能承受的極限。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沒辦法侍奉尤菲莉亞女王陛下。」

「──即便如此……陛下並不是『人』。」

「畢竟魔法省內部的政爭從以前就相當激烈。儘管現在鷹派已經完全消失，不再有以前那種陋習了。從這一點來說，也代表伯爵這個地位一點都不低。我並沒有想輕視妳們家族的意思，但就現實來說，實力確實仍有不足。我相信未來馬里昂會幫助妳，反之亦然。我認爲對我們安迪伯爵家來說，這是最好的安排。」

＊　＊　＊

「你終於回來了，馬里昂。歡迎，哈菲絲。」

管家立刻前來迎接，並告知我們馬里昂的哥哥正等待我們到來。

可是要我立刻做出決定，這變化實在太過突然。結果我並沒能給出答覆。

但這樣才更令我難受。就像肯尼斯大哥所說的，沒有人希望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

「這……我是無法否定……可是！」

「其實我從之前就一直想這把安迪伯爵家家主的位子讓給馬里昂。因爲我打算離開王都。」

安迪伯爵家的人身段都很柔軟，處事相當穩重。肯尼斯大哥也不例外，是個性相當隨和的人。

「那也太……！」

「大哥，我……我並不覺得你膽小怕事。因爲我也多少明白你的感受。」

說到這裏，我與馬里昂少爺都默不作聲。

「別來無恙，肯尼斯大哥。」

雖說是政治聯姻，不過兩人的感情十分融洽，我也數度覺得他們是令人稱羨的佳偶。

「馬里昂少爺可能會成爲安迪伯爵家家主的事情，我已經在路上聽說了。」

「沒錯。原本是我未婚妻的弟弟要繼承的，可是因爲這次的失態讓他心生畏懼，已經明確表示他沒法接下這個位子。我原本就覺得他不太想繼承家業了，可是……沒想到他在這種時候行事異常果斷……」

「妳太謙虛了。雖然這也算是妳的美德，不過妳更值得爲自己的功績感到驕傲。而且這樣事情也比較好辦。」

一股彷彿肩上承受重壓的氣氛，讓我不禁吞嚥了一口口水。

「今天讓妳爲難了，哈菲絲。」

馬里昂少爺對哥哥的理解，還有肯尼斯大哥對弟弟發自內心的愧疚，我認爲都不是假話。

我能從他的側臉看見明顯的憂鬱。

可是現在不知是否是過於疲勞，眼袋有着難以掩飾的浮腫。

「……好的，馬里昂少爺。」

有氣無力地低着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的肯尼斯大哥，擠出聲音說出自己的想法。

肯尼斯大哥雖然對我說了這麼多，但我卻回應不了，只能微微點頭。

「您爲何會這麼認爲？」

我們接着被帶往會客室，在那裏見到了馬里昂的哥哥──肯尼斯大哥。

「原來您都知道嗎……」

＊　＊　＊

在到安迪伯爵家談論過繼承問題的幾天後，我又再次陷入緊張到全身發抖的狀況。

因爲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竟然親自來說想找我一起喝茶。

我們約在王城內的庭園一角。我鞭策自己沉重的雙腿前去赴約，在那裏看見尤菲莉亞女王陛下與蕾妮小姐的身影。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下官前來赴約了。」

「歡迎，哈菲絲。蕾妮，麻煩妳泡茶。」

「好的。」

在尤菲莉亞女王的指示下，蕾妮小姐開始細心泡茶。

雖然當蕾妮小姐爲我們倒好茶，我卻因爲緊張而嘗不出味道。仔細想想，雖然我有與王姐殿下同席的經驗，但從未像現在這樣與女王陛下私下會面。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究竟爲何想找我喝茶？我發現自己對陛下的瞭解根本不足以讓我想到答案。

「呃……敢問陛下，爲何要特地找下官喝茶呢？」

「因爲我有很多事情想跟妳聊聊。首先，我已經從馬里昂那裏聽說安迪伯爵家的詳細狀況了。看來是我太過粗心，委屈妳煩心了。」

「不、不敢！女王陛下言重了！」

我完全沒想到尤菲莉亞女王陛下會爲此自責，所以連忙出聲辯解。

我的反應讓陛下先是微微皺眉，接着露出有氣無力的微笑。

「儘管我並未輕視自己發言的影響力，但造成的後果還是超過我的預期。讓餘波成爲妳的負擔並非我的本意。」

「陛下……！其實下官也認爲引發事件的諫言相當不妥……」

「那也是因爲哈菲絲妳很瞭解我們的關係。在不理解我與艾妮絲關係的人眼中，自然會希望我尋找王配延續血脈。」

「……可是，那不會讓陛下感到負擔嗎？」

「妳是那麼認爲嗎？」

「考慮到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的境遇，以及國家積累至今的扭曲觀念，下官明白陛下您沒法輕易尋找王配。可是考慮到王位的問題，那確實是無可避免的話題，所以……呃，下官以爲這件事會令陛下不快。」

「沒錯。所以我希望未來能讓帕雷提亞王國不會出現精靈契約者。這不僅是想實現艾妮絲的心願。正因爲我自覺到自己變成可怕的東西，所以不希望有人重蹈覆轍。」

「對。我並不打算尋找王配，也不打算生下繼承王家血脈的孩子。因爲我打算讓自己成爲最後的國王。」

「冰冷……？」

「包容……」

帶着輕笑聲眯起眼的陛下，完全卸下臉上的緊繃。看見她那格外輕鬆的罕見模樣讓我內心產生些許動搖。

「謝謝妳，哈菲絲。」

「那不只是盲信，妳擁有的是能讓人瞭解身邊理所當然的事物究竟爲何會理所當然的魔法。如果說艾妮絲像滿布夜空的星光，那妳散發出來的光芒就像放在手邊的燈火。」

這是多麼危險的狀態。

聽到這用平淡語氣說出的話語，讓我手中茶杯險些掉到地上。

雖然我努力避免茶杯掉落，但一股彷彿讓身上溫度消失的惡寒竄過全身。

「所以哈菲絲，我對妳有所期待。」

「知、知道。」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對我有期待？

「咦？」

「呃！可、可是……！」

陛下在回應的同時，感覺也鬆了一口氣。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的這番話讓我猛然抬頭，我看見她臉上正帶着緬靦微笑。看見那符合陛下年齡的表情，真讓我產生我們是同年的感覺。

……不會錯，這語氣是認真的。這讓我清楚理解到如果這名女王對國家徹底失望，她真的會選擇拋棄國家。

不會被壽命所限制這一點實在太犯規、太違背常理了。

「……下官不能否定。可是如果是那樣，陛下打算當多久的女王？」

「謝謝妳，哈菲絲。老實說，這次的事情讓我氣壞了。」

我感覺自己原本搖擺不定的情緒瞬間像發現目標般穩定下來。

「我想想……應該是到王政廢除後，完成能取而代之的統治體制吧。我是不受壽命限制的精靈契約者，所以起碼可以等到基礎打好的時候。」

「雖說幸福不是隻有一種形式，可是要讓他人理解，還是追求能讓人有共鳴的方式比較好。所以還是得有一個能產生共鳴的名字吧。」

「我會看人的。我想這個想法是不該讓人知道，肯定也會有許多貴族反對。可是我打算找機會就此終結王政。所以我希望能擁有贊同我想法的幫手。哈菲絲，我認爲如果是妳，應該就能理解我的想法。況且妳早就隱約察覺到了吧？」

「我這樣說可能有些奇怪，不過人千萬不要成爲所謂的精靈契約者。爲了達成目的我能不擇手段，我擁有能實現任何手段的能力。因爲精靈契約就是那樣的東西。無論是爲了國家還是爲了某個人去追求那種力量，到頭來都只是滿足私心。而那對精靈契約者來說就是一切，因爲其他東西根本沒有價值。」

「聽起來真可怕。」

「我有時會覺得自己相當可怕。應該說我是告誡自己必須如此認爲。因爲不特別放在心上，那種感覺可能會逐漸退去。」

只見蕾妮小姐行了一個禮便離開庭園。在確認對方離開後，尤菲莉亞女王陛下將視線移回到我身上。

「畢竟可以讓我說真心話的人並不多。我認爲可以對妳說，但如果會對妳造成負擔，我不會強人所難。」

「……我真有那種資格嗎？」

在我眼前的是帕雷提亞王國最尊貴的人。是立於魔法師頂點的人。同時還是擁有強大力量，必須敬畏的人。

「我忍不住打心底出現什麼都無所謂的想法。」

這些讓我感到開心、惶恐、欠缺現實感的話語，讓我腦袋有些輕飄飄。

「從那個時候開始，下官就認爲尤菲莉亞女王陛下已是遙不可及的人物，是絕對無法成爲的憧憬對象，甚至還住在不同的世界。然而下官現在卻能這樣與陛下一起喝茶，想想還真是有趣。」

「是啊……哈菲絲，願妳能夠幸福。」

「當哪天有人跨越了我絕對無法容忍的底線，我想自己肯定會毫不猶豫將所有敵人消滅。因爲那是最乾脆的辦法。儘管我會決定走這條路就是不想讓艾妮絲看見那種未來。可是這個不能讓艾妮絲得到救贖的國家，也讓我懷疑是否值得這麼做。……我的這些想法，怎樣都不能讓艾妮絲知道對吧？」

「我認爲這個想法不管怎樣都會讓艾妮絲受傷。她肯定會覺得是自己把我逼上王位，讓我承擔了理應無需揹負的重責。這也會讓艾妮絲心中產生陰影。所以我偶爾會發自內心感覺厭倦。甚至偶爾會閃過好想把那些讓艾妮絲難過，嘲笑我們、妨礙我們的人徹底消滅的念頭。」

「……這……」

而且還是被堪稱立於魔法師頂點的尤菲莉亞女王陛下這樣稱讚，讓我實在無法立刻接受。

「要是能有這個榮幸，還請陛下容許下官以友人的身分，常伴陛下左右。」

儘管如此，尤菲莉亞女王陛下仍試圖讓自己像個凡人，在追求能讓她傾訴心聲的對象。

「妳願意聽我說幾句心裏話嗎？」

「沒錯，那不是可以拿來比較的天賦。因爲妳們的天賦都很優秀。如果說艾妮絲可以讓人對誕生新魔法的可能性懷抱期待，那哈菲絲妳就是能讓人免於討厭魔法的包容。」

「下、下官豈能與王姐殿下相提並論……」

我無法對尤菲莉亞女王陛下語氣平靜地說出的這些話給出任何回應。

「這種感覺真奇妙。就算說出來還是很怪。」

我覺得如果這時露出畏懼的反應，那我這輩子就再也沒有能對等地與她交談的機會了。這份感覺讓我開口說：

「是啊。」

「妳用不着那麼謙虛。雖然我與艾妮絲帶來的變革會是非常大的變化，但只靠那樣無法讓國家安定。我深信當我們推行的革命結束，帕雷提亞王國所需要的就是像妳這樣的魔法師。所以我期待妳的人生能獲得更多成功錦上添花。我希望以後會有願意跟隨妳的人，也希望會有更多想效法妳的人。」

被我這麼一說，尤菲莉亞女王陛下對蕾妮小姐使了一下眼色。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的笑容十分美麗，同時也冰冷到讓我難以直視。

「無所謂……？」

考慮到陛下的立場，想交到朋友自然不會太容易。而陛下此刻正希望能與我建立友情。

「妳絕不能說出去喔。」

「我擁有將想法付諸實行的能力。儘管知道那是不對的，但若我真想一意孤行，也並非辦不到吧？畢竟帕雷提亞王國又有多少人能否定我呢？」

「在只能由我接任女王的那一刻，王家就已經不可能存續了。理由就只是我不打算那麼做。因爲在帕雷提亞王國，我是等同於神的精靈契約者。而建立起這種價值觀的，正是這個國家的貴族。」

「妳所做的努力，也許能讓更多人免於對魔法感到絕望。而那些人也有可能創造出新的魔法。妳是個讓過去被視爲普通水準的魔法師能獲得更多機會的人。」

「如果這世界得靠着必須拋棄人類身分實現的願望才能拯救，那不管怎麼做都是地獄。所以我認爲帕雷提亞王國抱有強烈的扭曲與錯誤。」

「我認爲自己很幸福。可是我並不希望跟隨我的人對我這種幸福懷抱憧憬。因爲我的幸福與艾妮絲的不幸密不可分。」

「我不打算讓我與艾妮絲期望的革命染上鮮血與哀嚎。我希望儘可能和平移交給下一代。可是……我的感情偶爾會變得異常冰冷。」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

不過就這點來說，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確實能君臨到新體制打好基礎的那天……

「我大可只因爲有人讓艾妮絲煩心就消滅這個國家。因爲我的精靈契約是爲了艾妮絲而締結的。不過爲了滿足艾妮絲的期望，所以我也得以避免選擇那種做法。」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說的話讓我大爲震撼。

我很高興，可是那不該是拿來稱讚我的話語。因爲我過去從未接受如此讚美，所以難以坦率接受這樣的稱讚。

「陛下爲何突然這麼說？」

「我希望創造一個不用像我們這樣付出龐大代價也能獲得幸福的世界。我盡其所能讓國家實現那種理想。還有讓任何人都能自由與自己所愛共度人生，在他人的祝福下結爲連理。我與艾妮絲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如此願景。畢竟我們是早已清楚得付出如此代價的情況下，選擇走上這條路的。」

「正如女王陛下過去所說，因爲分屬不同派閥，所以下官與陛下在貴族學院時也沒機會認識呢。」

「就算以客觀角度來看，妳的魔法天賦也難以稱得上優秀。可是妳的價值不在那裏。妳對待魔法的態度、觀點、創意，那纔是真正寶貴的東西。我想那是一種與艾妮絲相似的天分。」

「真有這麼怪嗎？」

突然聽到這句話，我腦中也只會浮現「爲什麼？」的疑問。只見她一面觀察我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先前那種空虛的冰冷瞬間消失，陛下臉上浮現出面對王姐殿下時會有的溫暖微笑。

「仔細想想，我們其實是同年呢。」

「咦？這話怎麼說……」

「我認爲就是妳纔有這種資格。」

因爲就算我說自己能理解，並不代表其他人也能這麼想。

「我希望妳是。我也認爲妳不會辜負期待。」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望着自己的手，用平淡的語氣述說。

「──我有時會想：爲了保護這個國家而忍受讓這些人活在世上，真的有意義嗎？」

「不難想像。」

「……說得也是。」

「……陛下過獎了。」

「咦？啊，願、願意……」

正當我感到不解時，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眯起眼睛說：

察覺到陛下視線的蕾妮小姐迅速確認了周圍狀況後默默點頭。她們似乎只用這樣的動作就能瞭解彼此的意思。

其實我早就隱約猜到有可能是這樣。只是聽到女王陛下親口承認，還是讓我忍不住吞了口水。

「這該讓我知道嗎……？」

聽到陛下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十分嚴重的話語，讓我不禁愣住。

「……陛下所言甚是。」

「可以讓我像這樣傾訴想法的人實在太少了。這應該也是我忍不住對妳懷抱期待的原因。我想這種關係……就是朋友對吧。」

「……我是值得被託付那麼多期待的人嗎？」

我現在肯定帶着自然的笑容。

「我想我說的意思，多半跟妳認爲的有些出入。」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

說到這裏，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的表情又出現變化。

「咦？啊，是、是啊。」

「……唔。」

「……是。下官洗耳恭聽。」

所以我只能低頭保持沉默，而這時尤菲莉亞女王隨口提起了一件事。

因爲我們從小就一直崇拜精靈，在相信遵從教旨是應盡義務的環境下長大。

可是女王陛下與王姐殿下試圖打造的未來，卻是完全不同於我過去的認知。

我想兩位也清楚那些想法不可能輕易讓人接受，所以她們必須學會接受不被他人理解的情況。

我認爲這種情況痛苦到遠超我想像。

「哈菲絲，我相信妳一定也很不好受。身爲貴族但卻沒有出色魔法技術的人，就算到現在仍會遭輕視。情況確實有逐漸改變，但我距離所期望的未來仍很遙遠。然而哈菲絲妳仍在這樣的環境下與所愛之人結爲連理，還讓旁人肯定妳的價值、祝福妳。這讓我不禁想令大家都能擁有這樣的幸福。我很期待妳能成爲讓人懷抱相同憧憬的先驅。」

我不知這是多麼強烈的期待。

這讓我產生一股想立刻低頭逃跑的衝動。我感覺內心有一個爲此感到十分惶恐，認爲配不上女王陛下如此期待的自己。

可是我也湧現一股同樣強烈的情緒。

那股情緒化爲淚珠沿着我的臉頰滑落。雖然僅在我臉上留下一道淚痕，但察覺到自己落淚，讓我迅速產生一股強烈的自覺。

無論是我的努力，還是我能與馬里昂少爺相愛，這份關係都是獲得肯定的。

我自覺到我所擁有的這些幸福，對尤菲莉亞女王陛下來說卻無法輕易擁有，這是多麼悲傷的事。

這或許是爲何尤菲莉亞女王陛下會期待像我們這樣的幸福可以在後世變得稀鬆平常。

這兩人明明如此善良，卻得承受如此痛苦。但即便如此，她們肯定會堅持沿着自己選擇的道路，朝着目標前進。

她們所抱持的心願與期盼，遠遠超越我所能承接的量。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想任憑這份思念無人承接。

我拭去自己臉上的淚痕，用力深吸一口氣。我正面回望位在我前方的女王陛下。

我不讓自己的視線有任何閃避，挺直腰桿，並儘可能抬頭挺胸地說：

「尤菲莉亞女王陛下，下官也有自己的夢想，下官相信當那個夢想實現的時候，肯定能獲得更勝此刻的幸福。所以還請陛下今後也能眷顧下官，下官也會努力讓自己如陛下所期望的那樣，獲得足以讓所有人懷抱憧憬的幸福。」

我希望這能讓陛下安心。儘管我現在無法做出更多保證。

除此之外，我還希望自己有天能更加理解女王陛下與王姐殿下的想法，讓她們臉上有更多笑容。

我將這還無法說出口的心願深深刻在內心深處。只見尤菲莉亞女王陛下對我露出十分柔和的微笑。

當我仍茫然自失時，將我意識拉回現實的人竟是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

「……真的……會那樣嗎？我總覺得不太真實……」

「對不起。」

「哈菲絲……」

怎麼辦？我明知自己不能一直茫然下去，但又很難把自己拉回現實。

「成爲妳夫婿的馬里昂自然不用說，我跟妳也有很長的交情了。我發自內心希望妳能幸福。妳可是能跟心愛的人結婚呢。所以要好好感受這份幸福纔對！」

＊　＊　＊

「我會牢記着王姐殿下教我看到的希望，挺起胸膛，全心享受幸福。」

或許是因爲我這樣的心理狀態，父親與母親目眶含淚哽咽地向我說話的時候，我依舊有些魂不守舍。

就算親眼看見自己的美麗樣貌，我卻感覺有些恍惚，難以接受自己置身現實。我真的要在今天跟馬里昂少爺結婚嗎……？

當侍女熟練幫我打理好裝扮後，我看見鏡中自己身穿結婚禮服的模樣。侍女們異常專注爲我化的妝，讓我變成一個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的美女。

啊～我明明不該一直這樣的說。我還對女王陛下把話說得那麼滿耶。

「……可以問殿下一個問題嗎？」

我想讓人知道這一切都是王姐殿下的功勞。因爲有殿下的付出、不懈的努力。如果有需要，就算得反覆道謝直到聲嘶力竭也在所不惜。

「好了，妳差不多該出發了吧？馬里昂在等着呢！」

我內心的期盼並非幻想。因爲我現在能相信那是我努力前進，就總有一天能夠觸及的心願。

回顧過去，我的人生有許多令我羞愧的事。在我內心某處，一直認爲能力並不出衆的自己不該期盼不該擁有的幸福。

「……下官會努力嘗試的。」

「恭喜，還有抱歉讓妳必須如此匆忙地舉辦婚禮。」

所以眼淚啊，此刻請還不要落下。直到我期盼許久的心願實現。

雖然這讓我免於跟着落淚，但我依舊難以相信自己置身現實。

我想放棄也不只一次兩次了。甚至也曾怨恨像精靈這樣神聖的信仰對象。

「我會期待的，哈菲絲……啊，提到期待，還有一件事。」

聽到王姐殿下這句話，讓我忍不住抬頭回望。

「嗯，我很幸福。因爲哈菲絲妳結婚了嘛。我之前一直受妳照顧，以後也想跟妳一起努力。看到能讓我這麼想的人迎接新生活，當然幸福啊。」

「嗯？什麼問題？」

「哈菲絲，妳是可以享受幸福的人。嗯，應該說妳就是非幸福不可。因爲有許多人是這麼期盼妳的。」

「別這麼說！王姐殿下不須爲此道歉！」

「別把我弄哭啊，哈菲絲！」

「別這麼說，下官原本也沒打算要盛大舉辦婚禮……」

「──殿下現在……也一樣幸福嗎？」

如果有人說我沒資格擁有這一切，那我就努力到夠格。有讓我感覺遙不可及的夢想，那我就往前走到伸手可及的地位。

只見王姐殿下先是楞了一下，隨後臉上露出溫和微笑，微微點頭。

「哈菲絲，我知道謙虛是妳的美德，但總不能一直這樣吧？畢竟妳可是安迪伯爵夫人呢。」

「──我真心感謝您所做的一切，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

安迪伯爵夫人。就算聽到這個稱呼，我也很難有真實感。

我明明在雙親跟我說話時都沒有落淚，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

「哈菲絲!? 不可以哭啦！妝會花掉的！」

我其實並沒打算要問王姐殿下任何問題。然而我此刻卻還是順着衝動脫口提出這個疑問。

「呃……也是啦，嗯。可是我能體會這種感受。突然被人說妳好好享受幸福，就會自然湧現『真的可以嗎？』的想法呢。」

她在用力深呼吸後纔將手放下。臉上滿是笑意的她，眼睛看來有些溼潤。

我感覺這句話似乎讓我將心中的茫然拋到腦後。

「嗯，妳想說什麼？」

就算在放棄一切也情有可原的狀況，她仍堅持理想，讓衆人看見希望。

她正用十分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與馬里昂少爺身分的差距。沒有長進的魔法技術。指責我沒有資格享有身邊一切的嫉妒與惡意。

「好的。王姐殿下您等等也別錯過喔。」

我想自己現在的笑容應該十分尷尬。

「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

「王姐殿下，就是因爲遇見您，我纔有幸實現夢想。」

儘管現在我仍覺得自己朦朧且輕飄飄地，雙腳彷彿踩不到地，但我可以滿懷信心地邁出步伐。

「嗯～但就是因爲我交待給妳的工作，才讓妳決定匆忙完婚吧？婚禮這麼重要的事，卻讓妳得從簡……」

隨着時間飛快流逝，很快便來到我與馬里昂少爺舉辦婚禮的日子。

我感到胸口一陣疼痛。當我想將這股突然湧上心頭，難以理解的情緒強壓下去，最終便化爲眼淚奪眶而出。

我就像突然清醒般，覺得豁然開朗。一股衝擊胸膛的真實感彷彿正猛力將活力灌注到我體內。

「我希望妳跟我說話時態度能更隨興一些。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所以我原以爲這場婚禮不會讓我緊張，但到了婚禮當天，我的腦袋卻一片空白。

「咦？」

王姐殿下沒有說話，而是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王姐殿下!? 」

「哈菲絲。」

在我看到那個表情的瞬間，心臟像被揪住般猛然一震。只見王姐殿下用手指抵住我的胸口，對我說：

我希望妳能看見我是如何用妳給予的希望獲得幸福。看見妳所爭取的事物如何聯繫這一切。我希望妳能感受這一刻有多麼寶貴。

「就算我再怎樣不願死心，偶爾還是會想放棄。因爲追求無法實現的夢想十分難受。我也曾想過乾脆拋棄一切，讓自己解脫。」

如果我的幸福能成爲王姐殿下的幸福，那我會希望自己能抬頭挺胸主張自己的幸福。

在與馬里昂少爺商量後，我們認爲應該儘早完婚，所以決定一切從簡，待塵埃落定後再盛大舉行婚宴。

因爲那些愛我的人就等在前方。

「……是的。」

她置身在遠比我要更痛苦的環境，但仍克服萬難爲國家帶來變革。

「哈菲絲妳今天真的很漂亮。馬里昂肯定也會很開心。」

或許是我的表情相當滑稽，只見女王陛下開心地笑了起來。

儘管如此，此刻我仍迎來了期盼幸福的時刻。如果說這該歸功某人，那肯定就是現在我眼前的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