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微服出巡

雖然我對只有我們微服出訪這件事相當猶豫，但最後還是敵不過艾妮絲殿下的懇求。如此這般，我現在正跟她一同前往城鎮。

我身上穿着並不是平常的裝扮，而是平民的樸素服裝。醒目的白銀色頭髮也盤在頭上，用帽子遮住。

在一旁的艾妮絲殿下也同樣將頭髮收在帽子底下。話說回來，殿下她的相貌實在相當可愛，就算換上樸素服裝，看起來也不像平民女孩。這樣真能藏住身分嗎？

「這裏，尤菲。」

「啊，是。艾妮絲殿下。………抱歉，呃……艾妮絲……」

由於要隱瞞身分，所以殿下吩咐我不能加敬稱，但這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我必須特別留意去用自己不熟悉的方式直呼殿下的名字，看到我嘆氣的模樣，艾妮絲殿下忍不住發出輕笑。

「呵呵，妳可要早點習慣喔，尤菲。」

「……我會盡力習慣的。」

「其實我是希望妳語氣能更隨和一點啦。不過妳就算在私底下說話也很拘謹，所以我的要求應該太強人所難了吧。」

看到艾妮絲殿下開心的笑容，我不禁感覺自己臉頰開始發燙，這讓我連忙低頭。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害臊還是感到困惑。是因爲這種我不習慣的微服出訪，讓我亂了步調嗎……

「尤菲妳會常到城鎮來嗎？」

「我只有跟父親來過……」

由於我公爵千金的身分無論如何都會讓平民敬畏，所以我並不是很喜歡出外視察。不過在我還是亞爾加德王子的未婚妻時，曾想過必須要多從平民的生活中多感受到一些東西，但現在那也已經是令人有些懷念的往事。

現在我的立場有些不上不下的。雖然我是以魔學研究助手的身分待在離宮，但最近艾妮絲殿下忙着處理政務，所以並沒有進行研究。

可是殿下她也沒有跟我談論關於政治的事。我想她多半是在顧慮我的感受。儘管我是以助手身分來到艾妮絲殿下身邊，但如果她希望我好好休息，我也沒事可做。

過去我曾努力讓自己能符合下任王妃的身分，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那種壓力，這也讓我深切感受到自己得到艾妮絲殿下的庇護。儘管這個事實讓我並不好過……

「就是這裏，尤菲。」

聽到艾妮絲殿下的呼喚，讓我陷入思緒中的意識重回現實。我們似乎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我們抵達的地方是個沒有特別之處的城鎮工房。以這座城鎮的工房來說，這一間的規模應該算是偏小。感覺並不適合大量生產，而是針對個人顧客服務的店家。

我感覺自己似乎有點明白艾妮絲殿下爲何會選擇找他來製作跟魔道具有關的武具了。

湯瑪斯究竟在說什麼？他刻意強調公主一詞的說法，讓我不由得皺眉。

一定要說有什麼缺點，大概就是那個人臉上的表情一點也不爽朗。他就是這裏的店主，被艾妮絲殿下喚作湯瑪斯的人嗎？

「……是艾妮絲殿下嗎？妳這次來得可真晚。」

湯瑪斯看起來有些愧疚地對我說。感覺他在尷尬時會習慣抓頭。雖然之前都是一張臭臉，可是若能理解他各種動作中代表的情緒，可能意外地是個感情豐富的人。

「……艾妮絲殿下會繼任國王這麼讓你不安嗎？」

這是代表在平民眼中一樣不認同艾妮絲殿下是王族嗎？所以湯瑪斯纔會帶着不安想知道下一任國王是誰。可是又不想讓艾妮絲殿下知道他這種想法，纔會希望殿下離席？

「等、等一下！？」

「是我助手啦。我之前不是說會找一天帶她過來嗎？」

能有現在的我，都要歸功於艾妮絲殿下所採取的種種行動。……可能也正因爲這樣纔會讓我有無力感。

「她是什麼人？」

「咦？真的嗎！？」

他有必須要求艾妮絲殿下離席的事情想跟我說？我完全想像不了今天才跟我碰面的他究竟有什麼事想跟我說？

當我被亞爾加德王子強行解除婚約時，我感覺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義。要是放着不管，我的精神可能會直接崩潰，而這個國家在那段期間裏甚至會變成另一個模樣。

「我不是想跟她談情說愛……妳到底要不要出去買東西？」

然而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他們卻像能理解彼此用意般開始對話。只有我掌握不了狀況，只能交互看着兩人的臉。

「等一下，我纔沒有搶呢！我不是說過有很多苦衷嗎？」

「好吧，那我就去幫你跑一趟。」

「請、請等一下，艾妮絲殿……艾妮絲！」

「我並沒有尤菲小姐所擔心的那種不安。因爲公主殿下無論何時都在爲我們平民的生活設想。」

湯瑪斯說到這臉上又再次顯露出敵意。他看着我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我感覺自己似乎遭到批評。

我從湯瑪斯手中接過收在劍鞘內的亞坎歇爾。當我的手一握上劍柄，便立刻感受到與折斷前沒有兩樣的感觸。

「那麼湯瑪斯，亞坎歇爾修得怎樣？」

「我很慶幸妳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看到湯瑪斯幫我拿了張椅子過來，我也老實接受他的好意。他也接着給自己拿了張椅子，我們面對面坐了下來。

他的表情看起來遠比先前要來得嚴肅，彷彿不惜承擔任何後果。一股我應該也得回應他真摯眼神的想法自然地讓我打直腰桿。

湯瑪斯的話語讓我短暫摒住呼吸。我不清楚他爲何要問這件事。可是我認爲他是個可以信任的人。這個想法讓我決定老實說出我心中的答案。

「我只是擔心你不太會說話而已。算了，我想我離開一下應該比較好。」

艾妮絲殿下看來也思考了一下，接着微微點頭。

原來如此。在瞭解湯瑪斯爲何會有那種反應後，我微微點頭。他看起來是個抱有工匠執着的人。加上討厭貴族的個性，想必之前一直都對自己的作品會被如何對待抱有懸念。

儘管殿下突然開門闖進店內，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長嘆一口氣、皺起眉頭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你說得沒錯。貴族是貴族，平民是平民。可是我認爲那種隔閡是必須跨越的。」

我連忙追着艾妮絲殿下進到店內，而迎接我的竟是彷彿在繪畫中看見的光景。在那個景色中還站着一名俊俏的青年。

「湯瑪斯！我進來囉！」

「現在我甚至手邊沒有亞坎歇爾就渾身不舒服。湯瑪斯，謝謝你打造出這麼出色的作品。」

在我向湯瑪斯告知沒有必要在意禮節之後，他的態度似乎也有所軟化。雖然看起來不像壞人，不過應該是不太擅長講究禮節吧。這說不定也是工匠特有的個性。

「會的。我認爲事情會那樣發展。」

被艾妮絲殿下這麼一問，湯瑪斯便擦了擦手，走到店鋪後頭去把亞坎歇爾拿到我們面前。

「我明白。不過我認爲她是個善良的人。」

要不是這樣，我想自己現在也不會在這裏了。如果沒有艾妮絲殿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好的。」

一些大規模的工房甚至會有有力商人在後頭撐腰，對商機也會有敏銳的嗅覺。

「湯瑪斯，尤菲都自我介紹過了，你也自我介紹一下吧。」

「……原來如此，這樣我也比較方便。」

我忍不住打岔的衝動，但我會有這種反應應該沒錯吧！？艾妮絲殿下是王族吧？雖然她隱瞞了身分，但一樣是王族吧！？可以用那種對待小孩的態度嗎！？

「哼……貴族之間想怎樣內訌都沒差，我不想牽扯進去。」

如果真是那樣，又爲何要找我問這個問題呢？他只是單純認爲我是可以給出答案的人嗎？

正當我爲這件事傷腦筋的時候，湯瑪斯的視線轉到我身上。只見他先露出狐疑的眼神，接着再次轉頭向公主殿下並開口。

「過去有許多事情也是公主殿下向國王提意見，並因此獲得改善。她會從我們的角度去設想，向國王進言什麼是必要的、什麼是該做的。雖然她說那是自己的本分，但其實王族或貴族並不會那麼想吧？」

「尤菲小姐，我可以開門見山地問妳一個問題嗎？」

「沒關係，這間工房有其他人嗎？」

「艾妮絲殿下，我給妳一些錢，可以麻煩妳去路邊攤隨便買點喫的回來嗎？」

「纔沒有呢。我對自己的偏執有自知之明。而且獨自從事我自己能感到滿足的工作，也比較合我的脾氣……這樣站着說話也怪怪的，我這裏有給客人用的椅子，雖然妳可能看不上眼就是了……」

「嗯，我也這麼認爲。」

「哼。已經弄好了，快拿走吧。」

還有殿下可以不要那麼開心嗎？就算您是微服出訪也還是王族吧！可以不要因爲能拿到零用錢就那麼開心嗎！

「妳會覺得艾妮絲殿下是個怪人嗎？」

「妳拔出來實際確認一下。」

「該怎麼說……我有時懷疑她是否知道什麼叫做『常識』。」

「大多貴族根本就不會關心平民究竟過着何種生活。所以也不能理解我們會對什麼事情感到困擾，貴族甚至無法理解自己製造了什麼問題。」

「直說無妨。」

「尤菲小姐，這是確定的事嗎？」

「技術真好，跟以前一模一樣。」

「……喔，就是那個用那把劍的人嗎？這地方可沒有乾淨到配得上貴族千金的喔。」

「現在有王位繼承權的人是艾妮絲殿下。亞爾加德王子遭到廢嫡的事情應該已經傳開了吧？」

「我聽說過妳。畢竟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跟妳有關的傳聞，瑪贊塔公爵千金。就是艾妮絲殿下從亞爾加德王子那搶走的未婚妻吧？」

兩人的對話讓我瞠目結舌。就算是微服出訪，但他應該也知道艾妮絲殿下是公主。可是那副態度讓我難以判斷究竟是無禮，還是反映他們的交情。

「沒錯，因爲我想跟她聊的事，尤其不能讓『艾妮絲菲亞公主』您聽到。」

懊惱、哀傷、不安。那是混雜許多情緒的複雜表情。我感覺自己最近也曾見過這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心頭湧現了那樣的既視感。

湯瑪斯用彷彿在找碴的態度這麼說。仔細想想，我記得艾妮絲殿下似乎說過這個人相當討厭貴族。

「……艾妮絲殿下會是下一任國王嗎？」

感覺這種時候與其必恭必敬的問候，用自然的方式打招呼可能比較好。抱着這個想法的我先做一次深呼吸，轉身面對着湯瑪斯開口。

「……原來如此。」

聽到我的致意後，湯瑪斯微微點頭回應。是我的錯覺嗎？他似乎露出了感到滿足的表情。

那人有着一頭修剪整齊的淡褐色頭髮，跟眼神頗爲尖銳的紅褐色雙眼。結實的身軀比起騎士似乎一點都不遜色。

湯瑪斯用露骨的不屑表情這麼說。雖然他的相貌算是相對俊俏，但始終擺出一張臭臉。

這間工房的招牌上寫的店名是『加納武具工房』。艾妮絲殿下往位在招牌下的店門走去，沒有敲門就開門進到裏頭。

能將劍修復得如此完美，實在令人感激。自從少了亞坎歇爾，我就一直覺得不對勁。看來伊莉雅說體驗過魔道具的便利性後就回不到之前的生活似乎不假。

「……呃，有什麼事嗎？」

那自然的觸感簡直就像從未離手過。就算我將劍從劍鞘中拔出，也看不出絲毫破綻。在試着注入魔力感覺也沒任何問題後，我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湯瑪斯這句話將差點陷入思緒中的我拉回現實。

湯瑪斯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表情也立刻轉爲友善。他臉上似乎還帶着幾分驕傲。

看到那樣的表情不禁讓我產生不安。

被我一問，湯瑪斯立刻變了表情。我實在想不到合適的詞句去形容他此時的表情。

「幸會，我叫尤菲。若你能不過問我的家名就太好了。」

只見湯瑪斯突然又微微瞇起眼睛，不知在盤算什麼。接着他似乎想到什麼，視線轉到正在工房內隨性打量的艾妮絲殿下身上。

「沒錯，所以我纔想確認這件事。我想知道艾妮絲殿下是否會就任國王。」

以經手魔學發明品的工房來說，確實是挑選這類小規模，工匠有精良技術的工房比較合乎情理。

「沒有，只是從妳剛纔的反應讓我知道妳是真的有在用這把劍。我當然知道艾妮絲殿下推薦的人一定信得過，可是在親眼見證前，我其實還是半信半疑……」

「……我叫……不，草民是湯瑪斯•加納。」

「唷！湯瑪斯！我交給你的東西弄好了嗎？」

「……不好意思，突然要妳跟我獨處。」

「……原來如此。」

我雖然有想叫住艾妮絲殿下，但我也對湯瑪斯剛纔的話語感到好奇，所以只是默默看着殿下離去。

「……是喔？如果你想搭訕尤菲，我覺得難度會很高喔。」

聽到我的答覆，湯瑪斯用明顯不太高興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我有話想跟她聊聊。」

在獲得同意後，湯瑪斯便拿了點錢交到艾妮絲殿下手中。她接過錢便二話不說離開工房。

當我沉浸在亞坎歇爾回到身邊的感動時，這才發現湯瑪斯有些驚訝地看着我。

「請不用這麼拘謹。今天來到這裏的只是一個叫尤菲的人。還請您配合。」

而工房主單獨開業的小規模店家則常會有匠人脾氣，對工作往往也會格外講究。

父親曾教過我，雖然都稱爲工房，不過根據各家工房經手的商品、環境，還有工房主的個性，需要採取不同的應對方式。

我的回答讓湯瑪斯的表情放鬆了。看來我並沒有激起他的負面情緒。

「貴族雖然擁有財富跟地位，但也揹負對應的責任。就是守護帕雷提亞王國的重大責任。艾妮絲殿下是這麼說的。可是……正因爲這樣讓我更加厭惡貴族。正確地說，我是討厭那些仗着自己是貴族而行使特權，恣意欺壓平民的人。」

不知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湯瑪斯的語氣中甚至透露出憎恨。面對他的話語，我只能低頭看着地上。

貴族肩負着與地位對應的責任。忘記責任恣意妄爲並不是貴族該有的樣貌。

當然並不是所有貴族都會欺壓平民。可是要說湯瑪斯這樣的平民能否接受這種論調肯定相當困難。對曾遭到蠻橫貴族欺壓的平民說，大概也無法接受。

所以貴族跟平民纔會有這樣的區隔。儘管兩者本來就不該演變成這種狀況。

「我並不是要求貴族要過着跟我們一樣的生活。若知道貴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或許就能稍微體諒……你們的生活應該也不好過吧？」

「至少……談不上輕鬆吧。」

我忍不住用帶着苦笑的語氣給出答覆。或許是因爲我的表情，讓湯瑪斯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許同情。

「我當然也一樣。所以我們只要盡到各自的責任就好了……不對，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對了，我要說的是公主殿下的事。如果是她，就這方面來說是非常能讓人信賴。我想不只是我，應該也有很多人這麼認爲。我想一定有很多人期待她成爲國王。」

「……可是，我感覺你對這件事似乎不太高興。」

被我指出這個事實，湯瑪斯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他藉此讓自己放鬆後，臉上露出微笑，對我微微搖頭。

「被妳看出來了嗎？好吧，我確實是不怎麼高興。」

「這是爲什麼？」

「她雖然有能力當國王，但並不適合那個位子吧？」

聽到湯瑪斯這句話讓我受到不小的打擊。有能力當國王，但並不適合。這句話觸動到我內心的某個疑慮，讓我心中立刻響起警鐘。

我吞了一下口水。在間隔一拍之後，爲了確認自己的這份感覺究竟是什麼而對湯瑪斯提出疑問。

「艾妮絲殿下不適合當國王嗎？我知道她確實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不過……」

「不是，我說的不適合並不是那個意思，而是指她揹負的東西未免太多了吧？」

聽到湯瑪斯的打岔，讓我產生一股彷彿心臟被人緊緊抓住的惡寒。

「話雖這麼說，但妳從剛纔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我有點擔心。」

「……請原諒我的粗心。」

艾妮絲殿下見狀也連忙輕撫我背部，這才讓險些昏迷的我重新恢復正常。

現在我正邊走邊喫着艾妮絲殿下買來，但我並不熟悉的食物。由於得直接用手抓着喫，不習慣這樣喫東西的我，喫起來格外費力。

「──即位國王」，我一直在忽視這幾個字其實是奪去殿下幸福的詛咒。

我想不到能讓這兩大命題共存的方法。就算真有那種方法，肯定也得付出難以置信的心力。唯有這點我能確定。

「我是不希望，但必須有人去做。」

「……我想就算她就任國王肯定也不會變的。」

儘管我心裏是這麼想，但湯瑪斯接下來的話語卻徹底擊敗我。

……不，在本質上應該還是一樣。艾妮絲殿下所受到的詛咒是『對自由的束縛』。

「就算如此，這個國家根本沒有女王的前例吧？那真的是公主殿下必須揹負的東西嗎？坐上王位也能繼續研究魔學那當然很好，但應該沒那麼簡單吧？坦白說就連妳的這把劍，她原本也可以更早來拿的。」

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腳邊走邊欣賞城鎮景色，所以雙眼立刻被眼前的景色吸引。

「……可是她有那個責任，那是她身爲貴族、王族的……」

「……沒事。剛纔是問湯瑪斯跟我說了些什麼吧？其實也沒什麼，就只是閒聊。」

「沒、沒事吧？」

因爲我也察覺到了。不，我肯定只是想假裝不知道。

就連我也肯定這會是限制住她的一道枷鎖。必須引領人民的國王，得要有國王的模樣。因爲那是國王的責任。

──這個現實重新以更重、更深的方式烙印在我心中。

在我心情平復之後，想到不能讓殿下看到我臉上的淚痕，所以跟湯瑪斯借地方洗了臉，還爲慎重起見對自己施展了治癒魔法。

「──坐上王位真的能讓艾妮絲殿下得到幸福嗎？」

──就算是那樣，我是尤菲莉亞•瑪贊塔。我是瑪贊塔公爵的女兒，我必須要有公爵千金的樣子。

我想不起來自己上次想放聲哭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想不起來，可是我現在正縮起身子，緊抱住自己，彷彿像要連此時發出的哭聲都從身上驅趕出去。

說什麼協助？是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護艾妮絲殿下。因爲我只能那麼做，所以才只能讓自己相信那樣是對的。

這個人總是這樣。不按牌理出牌，總是隨心所欲、跳脫一切。包含難受的事，還有哀傷的事。而在跳脫之後，一切就會迎刃而解。

所以我不禁產生一個想法。眼前的笑容是真正的笑容嗎？在那笑容背後會不會藏着某種強烈的不安或辛酸呢？

在我確認眼睛的紅腫消退並重新打理好妝容時，艾妮絲殿下也返回工房。她跟湯瑪斯簡單聊了幾句話，我們便離開了加納武具工房。

「……對、對不起。」

這句話讓我感覺到一股當頭棒喝的衝擊。儘管感覺眼前一陣暈眩，彷彿整個人要從椅子上跌落，但我還是握着拳頭，擠出話語。

艾妮絲殿下拉着我的手跑了起來。我從來沒有這樣被人拉着手奔跑，所以只能專心不讓自己摔倒。

就算是那樣，擁有王位繼承權、能傳承王家血統的人也是艾妮絲殿下。無論她本人願不願意。所謂的王族……就是這樣。

我還知道艾妮絲殿下其實是想把自己的人生奉獻給研究魔法，也就是魔學。

現在我能深切體會你的感受。如果要實現願望得不惜摧毀世界，我現在可能會選擇實現願望。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凝視着殿下的臉。沒想到心事都給她看穿了。我抱着這個想法看着艾妮絲殿下，只見她對我露出尷尬的微笑。

因爲殿下就是這樣的人，我才什麼都說不出口。

湯瑪斯的這句疑問，讓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是喔。還有，妳又叫我殿下了。」

「纔不要咧。」

「對了，湯瑪斯跟妳說了些什麼？」

「可是我認爲就一個國王、就立於上位的人來說，那是正面的天賦。如果她揹負的東西過於沉重，只要我們這些臣子盡心協助……」

看着艾妮絲殿下開心的笑容，讓我看到有些發楞。最近她明明那麼忙碌，沒了研究魔學的時間，跟貴族見面的時間也變多了。

「那種事不重要啦，我們專心逛街吧。這可是微服出訪的樂趣所在呢！」

「這……」

「她本人是如此。可是她身邊的人不會允許她那麼做吧？」

雖然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一些束縛，但相對於殿下擁有的才能，王族這個束縛實在太重了。重到令人不想讓她承受。

這樣一想，就魔學這個領域來說，艾妮絲殿下是獨一無二的人物。可是現在就王族來說，艾妮絲殿下也是如此重要。

＊＊＊

「如果她坐上王位……應該就不再自由了。感覺那將會扼殺她的魅力。如果她認定自己是個國王，就不會再到這裏來了。」

我無從得知，正如同我無法理解亞爾加德王子的苦惱一樣。

「咳！咳…！」

艾妮絲殿下用雙手夾住我的臉頰，用力搓揉。雖然我最後努力逃離她的雙手，但卻接着被疲勞感侵襲。

艾妮絲殿下在笑。可是，如果眼前的笑容是假的，那她實際上……！

所以我必須讓艾妮絲殿下成爲國王。爲了守護國家。這是多麼嚴重的矛盾。

「全都是無可奈何的，我從以前就習慣了。就算抱怨也改變不了什麼。而且不決定好下一任國王是誰，會有很多麻煩吧？無論對國家，還是對人都一樣。」

那是用像扁平的薄面包夾着各種食材的食物，爲了避免裏頭的東西掉出來，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咬着。而我這種模樣似乎相當滑稽，讓艾妮絲殿下發出輕笑。

儘管這讓我覺得害臊，但我還是努力嘗試這個自己不習慣的喫法。我內心湧現「原來這就是平民會喫到的味道」的感想。

我明明親眼看見過。可是如果我察覺到這件事，就會被自己的無力，被無法實現夢想的現實給擊垮。

「……他似乎是擔心殿下您有好一段時間都沒去找他。」

那跟之前她對緹爾蒂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樣，想到不久前閃過腦中的猜測，讓我忍不住緊咬嘴脣。

就在我快因爲疼痛而皺眉的時候，艾妮絲殿下有些不悅地叫了我的名字。她還朝我伸出手，將手放到我臉頰上。

「妳說話太拘謹了。」

我想起了前陣子緹爾蒂怒火中燒的模樣，在感到理解的同時也覺得胸前一陣刺痛。那種刺痛似乎越來越深，將傷口緩緩擴大。

所以我沒辦法對艾妮絲殿下說出實話。因爲她自己也最清楚。如果我說出那些事，肯定會讓艾妮絲殿下爲難。她一定會認爲自己讓人說出心中的擔憂。

話說回來，我究竟又該對艾妮絲殿下說什麼呢？連我自己心裏都還沒有答案。可是我卻只會說出平白將艾妮絲殿下綁得更緊的話語。

「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爲現在亞爾不在了，我也只能設法扛下了。」

如果殿下停止研究魔學，又有誰能接手她的研究呢？既有的魔道具或許能如願普及。可是還有機會出現新的創意嗎？

就在這個時候。艾妮絲殿下將頭探到我面前問了這個問題，讓我嚇一大跳。我也因此不小心嗆到，連連用手捶打自己胸口。

面對我的問題，艾妮絲殿下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帶着隨和的笑容開口。

「雖然她表現得像欠缺常識，特立獨行的模樣，但其實很清楚分寸。所以她一當上國王就再也不會到這裏來了。至少不會是『普通的艾妮絲殿下』。」

「尤菲。」

「你很瞭解殿下呢。」

聽到我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湯瑪斯臉上露出像害臊、但又不太甘願，可說難以形容的表情。只見他又再次把手放到頭上。

「……艾妮絲殿下，您真的希望這樣嗎？」

「──有辦得到的資質，跟因爲有資質而被迫去做是兩件事吧？」

我完全無法否定這個說法。殿下即位國王后，不被允許的事情肯定會單方面地增加。

湯瑪斯所說出的是無從否定的事實。我認爲殿下是有身爲國王的資質，可是我也知道她並不想要王位。

聽到湯瑪斯困惑的聲音，我才發現自己哭了。在我產生自覺的同時，我的淚腺便像潰堤般，讓淚水不停落下。

我感覺難受、痛苦、懊悔、難堪。被我緊咬的嘴脣似乎要被咬破。這時艾妮絲殿下牽起我的手，用開朗的語氣對我說。

「……喂，妳怎麼……」

（……緹爾蒂會不會就是發現這件事才那麼生氣？）

跟我平常喫的東西相比，這種食物顯得相當粗糙，卻有會莫名刺激食慾的味道。雖然談不上喜歡，但由於跟我過去喫過的東西不一樣，所以「新奇」應該是比較恰當的感受。

亞爾加德王子，我真的是個沒用的人。

我實在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個疑問。我知道她會給出什麼答覆，我很清楚對殿下來說，這麼做只會加深在她身上的詛咒。

「我想大概就是因爲她從小就一直是那個樣子吧……也因此我纔會對艾妮絲殿下可能會改變這件事感到不安。殿下到這裏來的時候，總是讓人感覺十分耀眼。她跟無法使用魔法的我們也有許多共鳴。我們所有人都對她抱有期待。因爲她是個會聽我們說話，也會對我們說出自己夢想的人。」

之後因爲我跟湯瑪斯之間的氣氛變得十分尷尬，所以並沒有更多對話。

「那、那個……您、您這樣揉我的臉頰……唔唔……！」

「──唔！這……」

我終究只是個貴族家的千金。就算被人稱爲天才，卻沒有能改變任何事情的能力。

可是無法否定的，那會讓艾妮絲殿下逐漸失去自由。我很輕易就能想像艾妮絲殿下會爲此扼殺自己的心，讓自己越來越像一個國王。

湯瑪斯說得沒錯。艾妮絲殿下因爲最近繁忙的生活，根本沒繼續從事魔學研究。考慮到日後還得努力學習國王該有的態度、知識，以及政務，真的還有時間從事研究嗎？

要說「因爲她是王族」當然很容易。話雖這麼說，就是沒有其他能代她成爲國王的人。如果找到配得上艾妮絲殿下的夫婿，事情是否會有所改變呢？

我被迫認清自己只能活在既有的框架裏。我不知自己究竟是想爲此感到悲傷、懊悔，還是憤怒，我只能努力壓抑自己激動的情緒，不停哭泣。

我想起了之前湯瑪斯跟我說讓艾妮絲殿下坐上王位會是一種詛咒。

若殿下用跟平常一樣的態度給出這個答案，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這還是第一次對自己是這麼地不知如何將想法轉爲言語，無法將想法傳達給對方而感到懊悔。

艾妮絲殿下嘆了一口氣，接着說出這讓我全身僵硬的話語。

當我喫完最後一口便將視線轉向城鎮。就算不刻意聆聽，也能聽到充滿活力的人聲。我很少來到城鎮，而且以前都是搭乘馬車移動。

「我只是……」

『──麻煩妳照顧我姐姐。』

因爲她能夠辦到。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艾妮絲殿下會如何成爲一國之君，那或許都是無可避免的結果。可是──

「我不是在說這個。艾妮絲殿下確實有當王的能力，應該也確實有適合作爲國王的天分。雖然有那種能力，但應該有其他更適合她去做的事吧？」

從艾妮絲殿下對我、蕾妮，還有亞爾加德王子的態度中，確實可以感受到責任感。而且就湯瑪斯的說法，艾妮絲殿下似乎也會真摯對待平民，並擁有許多想法。

要是我不抓住她的手，感覺就會被拋下。因此我決定緊緊抓住艾妮絲殿下的手。不要拋下我。我在心中如此期望。

「……艾妮絲殿下，您……」

我呼喚了她，打算問些什麼。可是我的話語卻沒能成形，只是變成嘆息消失。我明明有必須向她確認的事，但卻不能在自己心中想好那個必須要確認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沒問題的尤菲，我沒事的。」

似乎是聽到我的低語，艾妮絲殿下就跟平常一樣笑着說。

沒錯，跟平常一模一樣。這個人就和之前一樣對我說沒問題。

這種反應讓我感覺不對勁。明明不能忽視這個感覺，但卻不知道自己究竟遺漏了什麼。

拜託，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我是第一次這麼希望有人來跟我說答案。我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告訴我。告訴我究竟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