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未散的憂鬱

「那傢伙真是太笨了。尤菲莉亞小姐您肯定也這麼想吧？」

緹爾蒂不悅地對我這麼說，她看起來很明顯在鬧脾氣。

在不久前亞爾加德王子引發的騷動之後，緹爾蒂在經過療養後似乎總算迴歸了日常生活，所以我也趁這個機會請她繼續爲蕾妮做健康診斷。

緹爾蒂在進行療養的期間一直都閉門不出，所以似乎不清楚外頭的狀況。根據她的說法，她是直到最近才搞清楚所有事情。

而這時艾妮絲殿下恢復王位繼承權的事情也已經在貴族間傳開。緹爾蒂在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便開始鬧起脾氣。

現在留在離宮的人就只有我與蕾妮，艾妮絲殿下帶着伊莉雅去了王城。打從殿下她恢復王位繼承權之後，她留在離宮的時間就少了許多。

我想這應該也反映艾妮絲殿下此時的忙碌。而似乎連這件事也令緹爾蒂不悅，皺着眉頭的她不停咋舌。

「她今天也沒待在離宮，是因爲王城有事情要辦？跟貴族會面？現在纔想到要做那種事啊？反正也沒有人會認可艾妮絲爲王，還不如早早挑個有力貴族的孩子作爲養子好呢。」

「緹爾蒂，妳怎麼可以那樣說話？未免太不敬了。」

「哈！我纔不在乎呢。上頭的人有多無能也不關我的事。我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真的不在乎就不會這樣鬧脾氣纔對。只是如果這樣糾正了也只會讓她更加不悅，所以我並沒有把事情說破。

我其實是想請緹爾蒂爲艾妮絲殿下進行健康診斷，可是殿下似乎也避着緹爾蒂，從上次的事件之後，兩人就一直沒有再見過面。

艾妮絲殿下聽我提到緹爾蒂的事情都會露出尷尬的微笑，而我向緹爾蒂提起殿下的時候，她就會像現在這樣鬧脾氣。這實在令人相當頭大。

「尤菲莉亞小姐您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不，我並沒有……」

「真的嗎？妳不也被現在這種狀況擺佈嗎？原本是王子的未婚妻卻被取消婚約，接着被公主收留成爲研究助手，但實際上卻給晾在這裏。真虧妳還能一臉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緹爾蒂毫不遮掩地說出事實。雖然她的話語有許多讓我難受的部分，但我只是搖頭敷衍過去。我現在也已經習慣忍住想要嘆氣的衝動了。

「我的事情就先別提了。蕾妮不要緊吧？」

「我、我不要緊……」

無法加入對話，畏縮在一旁的蕾妮小聲回應。

「先把話題拉回來。姑且不論究竟什麼是導致事件爆發的導火線，當時確實發生了政變。而這裏的問題，在於掀起政變的是當時的軍閥貴族。也就是好戰的貴族幾乎都站到與國王的對立面。真虧奧芬斯陛下能夠保住這個國家。」

正因爲這樣，明確區分貴族與平民身分的意識，在貴族之間根深蒂固，據說在奧芬斯陛下既位之前，那種風氣要比現在更加強烈。

「話說回來，繼承人的魔法能力有那麼重要嗎？我實在不懂魔法能力跟國王的政務有什麼關係？那不是直接跟政治有關的東西吧？」

「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大的問題是艾妮絲殿下並不把魔法視爲神聖的力量。」

「沒錯。妳應該有學過點歷史吧？妳知道奧芬斯陛下既位前的狀況嗎？」

「……咦？那爲什麼不能由瑪贊塔公爵家接任王位呢？公爵家應該也有王家血脈吧？」

緹爾蒂毫不客氣地說出這似乎令她頗感不齒的狀況。隨着奧芬斯陛下登上王位，身爲一大助力的魔法省也因此獲得更強大的立場與權力。

我在點頭肯定緹爾蒂的解釋後補充說明。

「是喔……原來尤菲莉亞小姐的父親這麼厲害。」

緹爾蒂的這個說法讓我聽了不禁點頭。我認爲艾妮絲殿下對精靈的信仰十分淡薄。好比說，她會毫不避諱地說出精靈石可能是精靈屍骸的看法。

「哼。真要說，應該要感到不滿的人是妳纔對吧？尤菲莉亞小姐。」

貴族想讓自己成爲特權階級。那樣的意識就連現在都還能看到痕跡。蠻橫貴族的傳聞總是不會停歇，也有爲數衆多的平民對那類貴族抱持不滿與恐懼。儘管那理應不是貴族該有的樣貌。

帕雷提亞王國的貴族對血統有強烈執着。雖然這也關係到家族間的聯繫，不過最重要的是爲了讓子孫把祖先的魔法之力傳承下去。

「妳真的很不像話耶。妳打算重複跟亞爾加德王子那時一樣的錯誤嗎？」

「……從以前就這樣嗎？」

「不信仰？」

「那是個所有人都認爲如果貴族中摻雜了平民血統，就會遭到淡化的時代。跟平民私奔或結爲連理都是禁忌。我聽每個人都說以前要比現在糟糕多了。」

聽到魔法省這個名字，讓蕾妮嘟起嘴巴。從亞爾加德王子的事情之後，似乎讓她對魔法省有相當負面的印象。老實說，我也不能否定自己對魔法省抱有負面感情。

「我明白貴族不會爽快接受艾妮絲殿下。可是協助國王是我們這些貴族應……」

面對緹爾蒂的抱怨，蕾妮也只能用苦笑敷衍。我這時總算不再忍耐，對緹爾蒂發出疑問。

「立場。對，就是立場。她是王族，而妳雖說是公爵家出身，但只是一介貴族。用立場去考慮還真是滿分的答覆。真不愧是完美的貴族千金，說的話就是不一樣。」

「……對不起，我只是在遷怒。如果真要抱怨，我也該去找艾妮絲殿下抱怨纔對。」

「……沒關係。」

「因爲魔法省底下的貴族大多是支持奧芬斯陛下即位的派閥。在爆發政變時，奧芬斯陛下將當時是中立派的魔法省拉入己方陣營來對抗。魔法省因爲當時的功績地位大幅提升，纔會擁有現在的權力。」

「要是她沒拿回繼承權，就沒有其他候補了。」

艾妮絲殿下對那種通常被認爲該虔誠對待的莊嚴存在，抱有就算被怒斥無禮也莫可奈何的認知。不過也正因爲這樣，艾妮絲殿下才會擁有名爲魔學的思想，併成功打造出魔道具。可是那對魔法省來說是無法容忍的。

「瑪贊塔公爵家確實也帶有王家血脈。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算說我們家的血脈足以繼承王位，順位應該也在相當後面纔對。」

「……奧芬斯陛下的哥哥就是因爲這樣才政變的嗎？」

在我全身緊繃的時候，蕾妮先板起面孔，代我對緹爾蒂發出抗議。

「我知道啦。」

這讓緹爾蒂自知理虧地別開視線。儘管氣氛變得尷尬，但緹爾蒂仍在別開視線的情況下開口改變氣氛。

「可是魔法省這次犯大錯了。身爲騷動主謀的夏爾託斯伯爵一族遭到處死，在失去領袖的狀況下，魔法省不可能有什麼大動作。所以陛下才會想趁現在這段時間扎穩艾妮絲殿下的根基。讓瑪贊塔公爵擔任後盾，也是爲了彰顯艾妮絲殿下所擁有的勢力版圖。」

緹爾蒂聳起肩膀說。亞爾加德王子確實應該是備受呵護的人物。不僅安排我這樣的未婚妻，還讓各有力貴族的孩子隨侍在他身邊，說起來確實是罕有的優待。

「可以這麼說。據說當時的帕雷提亞王國曾試圖讓貴族跟平民的立場區分得比現在得更加明確。」

緹爾蒂的話語讓我感覺有一股氣衝上腦袋。儘管我喉嚨有些抽搐，但我還是用手按着胸口，剋制自己的情緒。

緹爾蒂的嘲諷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可是一感受到她眼神中蘊含的激烈情緒後，讓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這又能怎麼辦呢！？貴族未免太任性了吧！？」

緹爾蒂用銳利眼神說出的這段話語，讓蕾妮聽了也緩緩點頭。

「所以我才說魔法是詛咒。以前的貴族必須率先挺身保護人民。雖然隨着領地持續開拓，人民的生活也變得安定許多，可是在遭遇危難時就必須仰賴魔法的力量。重視備而不用的魔法，確保血統純正，追求王家身爲魔法師的身分，這對帕雷提亞王國來說並沒有錯。所謂王族就是將其視爲有能力者的義務，並率先扛起責任的人。」

「真是的！說到底，全都是那傢伙不好！到這種時候還搞什麼王位繼承權！她究竟是爲了什麼才放棄繼承權！結果她竟然這麼幹脆又把那玩意給拿回來！」

「瑪贊塔公爵在平息政變後重整了敗戰方的好戰貴族，成爲他們的領袖。雖然那也轉而誕生出以瑪贊塔公爵爲首的新派閥，可是正因爲這樣，所以瑪贊塔公爵家的血統不能接任國王。因爲那有可能會讓過去發起政變的貴族得到重用。魔法省肯定會強烈反對。」

「所以艾妮絲殿下是一帖猛藥。無論好壞，她都讓帕雷提亞王國改變太多了。」

「而且應該也不能收瑪贊塔公爵家的孩子爲養子。因爲問題太多了。」

「光是她要當國王這件事本身就會是一個大麻煩了。」

確保血統純正，換句話說就是王族必須保有魔法師的身分。對於容易面臨魔物威脅的帕雷提亞王國來說，保護國家的魔法之力是不可或缺。也因爲這樣，魔法纔會被視爲權威的象徵。

「那件事跟妳的父親有很深的關係。前一任國王，也就是艾妮絲殿下的祖父，不只是想提攜在平民中的貴族後裔，甚至還採取提拔優秀平民成爲貴族的政策。可是那種政策也遭到當時屬於軍閥派的貴族強烈反對。」

「蕾妮還真是老實，跟某個怪咖公主差真多。」

「是啊，說現在那兩人的地位是來自當時鎮壓政變的功績也不爲過。畢竟兩人都是從當時就在角逐最強頭銜的高手。」

「假使王位繼承權沒有回到艾妮絲殿下身上，那應該會將王位移交給有力貴族，或是將某個傑出的貴族收爲養子。那樣一來，權力鬥爭肯定會變得比以往更加激烈。貴族間甚至有可能爆發衝突。」

由於緹爾蒂實在太口無遮攔，所以我對她發出告誡。總而言之，魔法省不僅是一個研究機構，同時也會編篡與管理過往的歷史，也有統籌各類活動的作用。

「被譽爲菁英的優秀魔法師大多會進入魔法省任職。接着會干預政治，執着於過往的榮華。就算瑪贊塔公爵要與那些人對抗，在公爵底下的貴族，不是爲了負起政變失敗的責任被迫重整，就是被調離中央成爲各領地的領主，或是被分派到邊境的騎士團當中。所以就派閥來說對政治並沒有多少影響力。這個國家正緩慢但確實地受到魔法省的淫威所影響。」

也因爲這樣，魔法省原本是中立派，但隨着政變時奧芬斯陛下向魔法省請求協助，讓該組織因此產生變化。

「……那些貴族太過分了。明明就是他們害得艾妮絲殿下跟亞爾加德王子無法好好相處，權力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因爲艾妮絲殿下沒有身爲王族必須的天賦，這是相當致命的要素。」

聽了我們的解釋，蕾妮像渾身發寒般摩擦手臂。由於這對我來說並不是會感到愉快的話題，所以聲音也自然變得低沉。

「會有什麼問題嗎？」

面對蕾妮低語般的疑問，緹爾蒂默默點頭。我也沒法對緹爾蒂的答覆做出任何否定。

「那樣不就糟了嗎！」

「魔法省原本是研究魔法、推崇精靈信仰的組織。所以就立場上算是智囊或顧問的角色。可是隨着權力提升，也讓組織的體制產生改變。立於國家文化頂點聽起來是好聽，但說到底就只是一羣拘泥過去光榮的老賊罷了。」

「除了艾妮絲殿下之外，沒有其他在血統上能成爲候補的人嗎？」

「……如果不是那樣，那還有什麼問題嗎？」

結果魔法省的人試圖用自己的思想將帕雷提亞王國變成他們想要的模樣。這或許就是緹爾蒂想說的。

「無論是從好壞兩方面來說，持續傳承讚揚帕雷提亞王國的開國者、將精靈視爲朋友之精神的魔法省都相當重視魔法的權威。承襲傳統與文化的魔法省，會想致力保守那些價值，所以纔會跟象徵革新艾妮絲殿下不對盤。」

「可是，現在還有多少貴族會抱有那樣高潔的理念呢？」

「嗯，妳被淘汰了。妳破綻也露得太快了。尤菲莉亞小姐，是誰跟妳說現在是在談立場或政治的事了？」

「沒錯啊。唯一能繼承王位的亞爾加德王子，理應是陛下全心栽培的繼承人，結果卻……說起來，陛下也實在是令人同情呢。」

「緹爾蒂，妳說得太過分了。」

「能夠像妳這樣想的貴族並不多，所以帕雷提亞王國一直都免不了這類問題。」

就前提來說，艾妮絲殿下並沒有帕雷提亞王國王族被要求的魔法天賦。雖說她擁有藉由魔學建立的功績，但對於將那種學問視爲異端的大半貴族來說，自然也不可能用正面的態度承認。

「……呃，這樣說來除了瑪贊塔公爵家之外，就沒有其他候補了嗎？」

不過那畢竟是心臟遭到挖出的重傷，所以我纔會像現在這樣請緹爾蒂來確認她的健康狀況。只是目前都還沒出什麼狀況，我其實也並不特別擔心。

「有、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這……」

蕾妮像無法理解那種想法般用力搖了搖頭。她這樣的表現讓我不禁覺得耀眼到難以直視。

「緹爾蒂，艾妮絲殿下恢復王位繼承權這件事，讓妳這麼不滿嗎？」

「是那樣嗎？」

「我想艾妮絲殿下知道有精靈，可能也會感激世界上存在着精靈。可是對她來說，精靈並不是絕對的。她可以爲了實驗毫不在乎地毀掉被認爲是精靈贈禮的精靈石。看在重視傳統與信仰的魔法省眼中，應該不難想像他們會對那種作風有何反應吧？」

「原來如此……」

而且艾妮絲殿下長時間遠離貴族社會。就算有我父親作爲後盾，要拉攏貴族肯定也不容易。就算她真的當上國王，如果沒有臣下認可也沒有意義。

「……所以王族就被要求得有魔法天分嗎？」

「呃……是指陛下當時身爲王太子的哥哥主導政變的事嗎？」

「其他的公爵家大多在參與上次的政變後被消滅，就算是還保有家名的家族，當家也被處決了，根本不會留下能夠繼承王位的人。」

正如蕾妮所說，魔法能力在管理國事方面並幫不了什麼忙。正因爲這樣，緹爾蒂代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的我爲蕾妮解釋。

「我纔不管那麼多。因爲有立場就必須當國王嗎？有種就讓她試試看啊，肯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精靈信仰派的貴族應該會想讓艾妮絲殿下失勢。畢竟那些貴族說不定因此就有機會讓自己或是他們的孩子繼承王位。」

「這麼說，艾妮絲殿下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擁有王位繼承權嗎？可是貴族卻又不認同她……」

「雖然這只是假設，如果艾妮絲殿下能在衆人擁戴下成爲女王，我想帕雷提亞王國應該能獲得史無前例的發展。可是對魔法省來說，那正是他們想要避免的未來。」

「如果艾妮絲殿下維持放棄繼承權的狀態，又會怎麼樣？」

如果我沒有及時剋制，很可能這時就已經衝上前去揪住緹爾蒂的衣領了。湧上心頭的強烈衝動讓我臉上沒了血氣。

「所以平民的不滿也累積得比現在更重。聽說當時已經嚴重到國家隨時因內亂瓦解都不奇怪的地步。」

「因爲有魔道具的關係嗎？」

「除了王子殿下，剩下的直系就只有艾妮絲殿下了。原本如果有王家血統，公爵家也會是候補，但如果讓現在的公爵家繼承王位也會有許多問題。」

「那是因爲……我父親與謝芬妮王后有發揮關鍵作用的關係吧。」

「哈、哈哈……」

父親是個精通多樣魔法，在武藝及政治方面都展現出色才幹的人。雖然有人說我跟父親很像，但說老實話，我實在不認爲自己追得上他。

面對蕾妮激動的反應，我也只能愁眉苦臉。緹爾蒂臉上也帶着類似的表情。

「艾妮絲殿下並不是因爲創造出魔道具纔跟魔法省產生摩擦，最大的問題還是她『不信仰』精靈。」

聽到蕾妮對父親率直的稱讚，讓我只能露出尷尬的笑容。

連蕾妮都對緹爾蒂如此斷言的態度顯得手足無措。我也自認明白艾妮絲殿下成爲下一任國王的困難點。

「……我沒有立場表達什麼不滿。」

「緹爾蒂小姐！您說得太過分了！尤菲莉亞小姐也是有她的煩惱！」

聽到蕾妮的疑問，緹爾蒂皺着眉頭搖了搖頭。

蕾妮現在身上穿的並非是便服，而是侍女服。以侍女學徒身分跟着伊莉雅學習的蕾妮，在侍女方面的能力正逐漸成長。她被亞爾加德王子弄傷的部分似乎也靠着吸血鬼的再生能力沒有留下半點傷痕。

「……爲什麼魔法省要反對？」

艾妮絲殿下跟魔法省之間有一道深長的鴻溝。儘管並沒有蔑視精靈的意思，可是要說她是否會把精靈看待爲信仰的對象，那答案是否定的。

「……爲什麼？」

「如果放任艾妮絲殿下崛起，就代表魔道具也會隨之普及。而艾妮絲殿下的思想當然會隨之擴散。可是這股思想有可能會吞沒貴族原本的權利。」

「權利？」

「貴族是因爲有保護國家的義務才得以成立。抵抗魔物的威脅、保護國家，擔起政治引領人民。而讓貴族權威得以立足的就是魔法，所以貴族纔會以能施展魔法而自豪。」

「可是艾妮絲殿下有魔道具。這可以說是一種無論貴族、平民都能運用的魔法。如果那種狀況變成理所當然，妳覺得會發生什麼事？蕾妮。」

被這樣一問，蕾妮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最後似乎想到某個可能的她，戰戰兢兢地說出答案。

「平民就不再需要接受貴族庇護……？」

聽到蕾妮說出的答案，我點頭肯定她的看法。我想這應該也是艾妮絲殿下與魔法省會發生摩擦的一大理由。

魔法是貴族的特權跟權利。正因爲有魔法，貴族才得以擁有現在的地位。

要是平民能夠保護自己又會怎麼樣？

原本貴族跟平民的隔閡就逐漸擴大。對貴族抱有不滿的平民能理所當然地取得魔道具，會有什麼結果？

那肯定會對貴族形成威脅。而艾妮絲殿下的魔道具性能已經爲世人所知曉了。

「當然不會是一天兩天，平民也不會在幾年之內就與貴族分道揚鑣。可是若擁有不遜於貴族的能力，在面對態度蠻橫的貴族時，難保不會有平民起而反抗。不，應該說沒人反抗才奇怪。」

「……確實……是這樣。」

緩緩點頭的蕾妮表情中帶着苦澀。

我想蕾妮或許也有過讓她不得不肯定緹爾蒂話語的經歷。

我並不瞭解平民的痛苦。所以我想自己無法跟蕾妮感同身受。可是我很清楚如果放着不懂的事情不管，後果會有多麼可怕。

「……所以人民在期望變革嗎？」

對於我所提出的問題，無論是緹爾蒂還是蕾妮都沒能立刻給出答覆。可是緹爾蒂的表情十分嚴肅，蕾妮則沒有說話，似乎在慎選恰當的詞句。

「我不會懂平民的事。我是個貴族，而且還整天關在屋裏。所以我所知道的事也都只是聽來的。」

「……傻瓜！妳真是太傻了！妳如果打算用這種態度，那我也不管妳了！」

……是我多心嗎？我明明認爲只是自己想太多了，卻揮不去心中的疑問。

──我不懂，所以……好可怕。

「雖然只是假設，如果平民真的爲了生活而苦，還嚴重到必須有人站出來解決問題的地步，那麼艾妮絲殿下她肯定會更着急。雖然說貴族跟平民間有隔閡，但我想還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妳應該很清楚我不是在講那種事吧！」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這輕鬆開朗的聲音。大力將門推開進到屋內的人正是艾妮絲殿下。

就算說要微服出訪，艾妮絲殿下畢竟是王族。儘管這讓我產生一股有別於之前的糟糕預感，但我還是提出疑問。結果艾妮絲殿下給出違揹我期望的答覆。

緹爾蒂的話語明顯欠缺邏輯。她說要爲艾妮絲殿下診察，但卻又說自己不想看到殿下的臉。可是殿下也像理所當然似地同意。

艾妮絲殿下在與亞爾加德王子交戰時，我闖入其中，以劍幫忙擋下攻擊才讓亞坎歇爾攔腰折斷，所以只好請艾妮絲殿下幫忙修理。

「……孤兒在增加嗎？」

一旦開始，就沒人能夠阻擋那股洪流。到時候想要維護權利的精靈信仰派貴族，肯定會與艾妮絲殿下發生爭執。一個弄不好，魔道具的普及有可能會再次引爆政變。

我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想法，所以感到害怕。我從未經歷過這種恐懼。所以當艾妮絲殿下的視線轉向我時，我內心頓時湧現一股莫名的安心。

以前是因爲有亞爾加德王子，所以艾妮絲殿下才能自由活動，可是現在艾妮絲殿下是唯一的王位繼承人吧！？

至於被緹爾蒂揪住衣服的殿下卻只是帶着尷尬的笑容，併發出笑聲虛以委蛇，可是聲音感覺有氣無力。

「我認爲孤兒的數量正在增加。會變成孤兒當然有很多因素，有人單純是因爲父母太窮只能被拋棄，也有人是無法被承認的貴族子女……」

我想緹爾蒂跟蕾妮應該也浮現了類似的想像。室內瀰漫着一股令人不快的沉默。

「意思是艾妮絲殿下也會帶着我一起去城鎮嗎？」

緹爾蒂的話語讓我不禁覺得有理。是個濫好人的艾妮絲殿下會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爲人民採取行動。

「提議？」

（艾妮絲殿下，您現在究竟是看着哪裏，在跟什麼人說話呢……？）

「……不行嗎？」

兩人奇妙的反應讓我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是跟在艾妮絲殿下後頭回到屋裏的伊莉雅將兩人分開。

「艾妮絲殿下。」

要是看到真的必須伸出援手的狀況，她應該會更早採取行動纔對。就算那會導致她與亞爾加德王子相爭也一樣。

「嗯……對不起。」

「……那樣沒問題嗎？」

「……可是就算艾妮絲殿下變成國王，最後不還是會跟精靈信仰派的貴族發生爭執嗎？」

「緹爾蒂小姐，請您先冷靜一下。」

「……我不知道。因爲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我知道的世界太小，推測不出其他平民會有什麼想法。可是……」

「對！我們要微服出訪一趟！像這樣調適一下心情也是必要的吧？」

「我很希望能介紹妳給那名鐵匠認識。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

儘管兩人的對話莫名其妙，但看到她們不知爲何能溝通的模樣，讓我產生一股莫名的惡寒。我甚至覺得那股寒意緊緊揪住我的心臟。

聽說艾妮絲殿下在城鎮有認識的鐵匠，亞坎歇爾現在似乎正在對方的手中。

突然現身的公主殿下讓我們都驚訝到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只是開心地笑着，可是當視線與緹爾蒂對上時，她的動作也立刻靜止。

「……啊～我搞砸了。嗯～下次得跟她好好道歉纔是……」

我不認爲陛下跟父親會不知道。可是他們之所以沒有對貧困的人民伸出援手，是因爲他們正處於無法處理那種問題的狀況嗎？

「對不起，嚇到妳了。我就是想很可能會變成這樣才避着緹爾蒂，但我以爲她已經回去了，所以大意了。」

我轉頭看着蕾妮求助，可是蕾妮卻是微微帶着苦笑搖頭。似乎是要我認命。

我就在殿下面前，但她始終沒有跟我對上視線。只是這樣的小事，卻讓我止不住惡寒。我不禁覺得彷彿我根本就不在她的眼中。

「啊，對了，尤菲。今天我似乎忙到一個段落了，所以有一個小小的提議！」

就在我正感到疑問的時候，緹爾蒂已經快步朝艾妮絲殿下走去。殿下雖然想往後退開，但緹爾蒂早已逼近到她面前。

「那是無妨，可是……護衛要怎麼安排？」

面對用撒嬌語氣這樣追問的艾妮絲殿下，我只能選擇投降。

「嗯，就是關於亞坎歇爾的事！那把劍不是送修了嗎？」

艾妮絲殿下搔着腦袋嘆氣。她垂頭喪氣的模樣看起來相當沮喪。……可是她的臉上依舊維持先前那尷尬的笑容。

「最清楚平民生活的人，我想應該就屬艾妮絲殿下了。她幹過冒險者，也會頻繁到城鎮活動，她甚至會二話不說跑到王都外面。所以艾妮絲殿下就算知道人民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又是如何看待貴族等等也不奇怪。」

想到這裏我不禁愕然。我在害怕。因爲我看見兩人的對話，但卻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可是直覺要我不能忽視這令人費解的感覺。

緹爾蒂的臉上充滿怒氣。同時她似乎也十分懊悔地緊緊咬牙，瞪着被她揪起衣領的艾妮絲殿下。

「緹爾蒂的事情妳別放在心上。不對，雖然是我的錯，但這時候教訓我，好像也怪怪的……」

只見緹爾蒂順勢伸手抓住艾妮絲殿下的衣襟。我見狀連忙想將兩人分開，可是看到緹爾蒂的表情，讓我停止了動作。

孤兒變多，代表有許多過着貧困生活的人民。自己照顧不了孩子的人，大概也只能把小孩丟給孤兒院。

「……妳擺出這張臉是什麼意思？」

我差點立刻說不行，可是她懇求的表情卻讓我嘴巴重到難以動彈。

由於這行動太過突然，沒有人來得及反應，只有伊莉雅爲了送行而追了上去。被留在屋內的就只有我跟蕾妮，以及艾妮絲殿下。

「──我回來啦！」

「在亞爾加德王子離開以前，艾妮絲殿下一直都十分抗拒自己繼承王位的可能。因爲她認爲那樣比較好。雖然那有可能是她與王子產生心結的理由，可是她總是這樣計算自己會給他人添的麻煩。我想她搞不好有仔細算計自己究竟闖禍到什麼地步能被原諒呢。」

「還有刻印紋的事情得處理，我會繼續幫妳診察。可是我不想在這裏和妳見面，所以下次妳自己過來找我。反正妳一定是算好在我來爲蕾妮診察的日子外出吧？既然如此，那就隨便妳吧。可是妳到我的地方就別讓我再看到那種假惺惺的笑臉，看了就生氣。下次再讓我看到別怪我動手！」

「哪裏需要什麼護衛？我們互相照顧就沒問題了啦！而且我有先告訴過父王，所以應該會有人偷偷跟着我們。不過用不着放在心上啦。」

「咦？奇怪，緹爾蒂妳還在啊？我還以爲妳已經回去了說……」

（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可是？」

「又不是第一次了。」

「呃，沒有啦，只是……我也知道避着妳很不應該……」

正當我想到這裏打算開口勸誡時，艾妮絲殿下緊緊摟住我的手臂。她用懇求的眼神看着我。

正在我思考時，只見緹爾蒂喊了一聲「我要回去了！」便走出離宮。

「這樣說確實沒錯……」

「是的。我認爲在我被收養後，孤兒也每年都在增加。」

蕾妮的疑問讓我跟緹爾蒂都再次閉上嘴。施展不了魔法的艾妮絲殿下當上一國之君，要說有什麼能夠替代魔法的東西，那就是她靠魔學制造出的魔道具。魔道具只要流入平民手中，平民肯定就會期望得到更多力量。

艾妮絲殿下在苦笑的同時，也好像在掩飾什麼地搖晃身子。不知道是爲什麼，我總覺得殿下那樣的動作似乎有些反常。

「那蕾妮妳是怎麼想的？」

「那是沒關係，可是……」

「妳會答應吧？尤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