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啊～～～……我不行了。我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是啊。」

我跟尤菲躺在一塊，眺望着剛迎來黎明的天空。

在萊拉娜消失後，我們就降落到附近的一塊空地，讓身體獲得休息。

此時我無論是體力還是魔力都已經耗盡，只能暫時先躺在這。

我想只要在這裏等着，亞爾他們說不定也會來找我們。

「……艾妮絲。」

「嗯？」

我轉頭望向喚了我名字的尤菲，看見她將手伸向我的臉頰。輕撫我臉頰的尤菲就像總算感到安心似地輕吐了一口氣。

「妳的眼睛……」

「我眼睛怎麼了？啊，是因爲我被萊拉娜咬了，變成奇怪顏色了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妳瞳孔變得跟龍一樣……」

「不會吧？真的嗎？」

「放心，現在已經變回平常的樣子了。」

我忍不住摸自己的臉，但不照鏡子也無法知道自己眼睛是什麼模樣。

話說回來，像龍一樣的眼睛啊。等回去可得好好確認一下。要是我多了像吸血鬼的奇妙能力之類，那可就麻煩了。

「妳身體沒事嗎？」

「嗯～……可能快受不了了。」

「咦！？有哪裏不舒服嗎！？」

「我實在太在意自己身體究竟變成什麼樣子，好想趕快檢查一下喔！」

「我也是。」

不會有人承受絲毫痛苦，只有幸福的世界。

「這一定讓妳非常不安吧。」

不會有任何的不如意，一切都符合期望。

「龍會笑妳？難道魔石裏有其他意志？」

「我沒事的……我想萊拉娜與其他吸血鬼一定只是太急着想做出結論。所以他們才變得不在乎未來。因爲他們已經能用想像去創造自己要抵達的目標了。」

這樣的閒聊讓我精疲力盡的身軀感覺舒服許多。

「嗯……」

「我想聯繫彼此的想法，以繼承這些想法的方式前進。我想要實現人的這種可能。可是隻有我一個人努力，有可能被時間的洪流擊垮，忘記自己的決心。所以我希望妳能一直在身邊守着我。」

「──有了！在這裏！」

「嗯。萊拉娜就是想以美好的方式，結束那個遲早會到來的終結。」

「……我想是終結。無論多麼繁榮強盛，遲早都一定會迎接終結。就像我們曾終結過去的精靈時代一樣。」

既然我否定了她試圖藉由讓世界終結，用幸福爲一切閉幕的心願，那我就必須藉由讓世界存續，讓幸福的人增加。

「我一直知道遲早會有這天。儘管我明知讓妳拋下人類身分究竟有多麼殘酷。」

「……確實沒錯。」

人的世代會有交替，舊的時代會結束，而人能持續展望新的未來。

「……置身在那種夢境裏，我沒有自信能夠抗拒。」

既然我否定了她的永恆，那我就必須實現我所相信的永恆。

「我們要過着不對未來放棄希望的人生。不用急着一個人得到結論，學着跟大家一起緩緩前進。過程可能會讓人焦急，也可能會讓人想放棄，但我希望不需要讓任何人獨自承受痛苦……我希望自己能永遠待在尤菲身邊。」

「是啊。」

「妳放心……可是以後說不定會有一點不便。」

「……噗！啊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該不會變成必須喫魔石纔會滿足的體質吧？我是有在用魔石製作魔藥，可是把魔石拿來喫未免太虧了……」

「別生氣啦尤菲！我只是開個玩笑嘛！」

我的話語讓尤菲倒抽一口涼氣，擔心地看着我。

以人心爲基礎持續傳承，對未來永遠懷抱希望。

「況且我一直哭哭啼啼的，感覺又要被龍嘲笑了。」

聽到我這麼說的尤菲，在用力抱緊我的同時身體也微微顫抖。她接着抬起頭，摟着我的脖子與我接吻。

因爲那是我這個讓萊拉娜的一切被終結的人，應肩負的責任。

「因爲萊拉娜讓人夢到的世界，就是那樣甜美的劇毒。」

尤菲用帶着不安的聲音對我提出疑問。

「最後能平安解決，真是太好了。」

「妳願意跟我一起活下去嗎？在難以想像的漫長時間裏，都陪伴在我身邊。」

「夢……萊拉娜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讓妳夢到什麼……？」

「我願意發誓。我願意常伴在妳身邊直到厭倦，就連最後的結局也想與妳一起選擇。」

「甜美的劇毒……」

牽着彼此的手。

一想起萊拉娜，就讓我不禁有些感傷。

而我們一來到邊境就遭到萊拉娜襲擊。搞到連我自己都差點變成吸血鬼，最後則是變成龍。這種經歷要說不累才奇怪。

「……艾妮絲妳已經變成龍了吧？」

「嗯。只要是生物，最後都會死。這是世界的規則。無論獲得怎樣不老不死的肉體，仍遲早會迎來終結。就算是精靈契約者，就算是吸血鬼也沒有例外。他們大概是發現了這個道理。正因爲比人類優秀才會急着想掌握未來。」

「尤菲，我不會拋下妳的。所以我希望妳也能一直跟我在一起。」

當我們正凝視彼此時，聽到來自遠處的喧囂。

「美好到過頭了對吧？可是那肯定會是個讓人不會有任何不安的世界。」

但那是萊拉娜自作主張的結論。就算比人類優秀，也不代表吸血鬼想到的結論是唯一絕對的解答。

回想起來，我們經歷了一連串翻天覆地的事件。先是在費爾瓦哈遭遇吸血鬼，回到王城要向尤菲報告時，又得知邊境也有吸血鬼出現的消息。

「……妳沒被萊拉娜帶走真是太好了。」

「艾妮絲殿下！尤菲莉亞陛下！」

我們接着說出的誓言，是永遠不會動搖的承諾。

「他們太急了嗎？」

「尤菲，妳認爲進化到最後會是什麼東西？」

「……這樣啊。」

懷抱相同的夢想，絕不讓彼此分開。

「妳真的沒問題吧？妳的身體應該不會突然被龍搶走吧？」

我親手打碎了她的心願，甚至手裏都還殘留我終結她夢想的感觸。

「尤、尤菲？」

這是否定萊拉娜的我所必須實現的事。

「哈哈……妳那時真的很激動呢，尤菲。」

謹記過去的教誨，但又總能追求更好的理想。

可是知道太多答案，有時也會招來諷刺的結果。

「就算是夢，但也實現了艾妮絲妳的願望，而且還是一個完全不會感到不安的世界耶？」

可是現在還不是終結到來的時候。正因爲我有這個想法，纔會拒絕萊拉娜想帶來的終結與她交戰。而這也是這場戰鬥的一切。

「我夢到每個人都知道我有前世的記憶，而且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接受，我還能施展魔法。」

「是會讓人很火大的那種！可是我認爲牠也推了我一把。龍的意志還活在我體內。所以我想如果活得太窩囊，大概會被牠罵吧。」

終結絕對會在某一刻到來。所以我並不想否定萊拉娜想準備一個美好閉幕的想法。

就連現在我都能感受到自己有一股不同於空腹，甚至讓我有些煩躁的飢餓感。

「劇毒也能成良藥。就像蕾妮能用吸血鬼的力量來治癒他人那樣。萊拉娜理應也能有其他選擇。可是她太孤獨了。就算擁有同胞，依舊在其中承受孤獨，導致她錯失了太多東西……」

「哈哈……我只是想到還真的是隻有妳纔會比起自己的身體更擔心素材呢……」

讓意志彼此相連的永恆。不捨棄過去、連繫現在、託付未來。

再三詢問我的尤菲，那不安的模樣簡直像擔心自己是否迷路的孩子。這讓我清楚知道自己又害她擔心了。

「性格惡劣嗎……」

尤菲閉上眼睛接受我的親吻。她接着也撐起身子，我們以互相輕啄嘴脣的方式親吻了幾次後，讓彼此的額頭貼在一塊。

「會有什麼不便？」

「爲什麼……？」

「可是那就只是美好而已。真的就只是一個讓人在夢裏反覆享受幸福的夢，我無法接受。」

憋着笑的尤菲擦去眼角淚珠，接着以略顯困惑的笑容把我抱得緊緊的。

她顫抖的身體讓我能明確感受到她內心有多麼激動。

在結束那深沉到幾乎需要憋氣的親吻後，我們深情對望。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覺得妳那樣說話對心臟很不好。」

「艾妮絲……」

我看到尤菲微笑的臉龐上有一顆淚珠滑落。由於她那樣的表情看起來實在太過幸福，讓我也藏不住笑意。

「我也不想一個人面對，希望未來也能一直都有妳陪伴……」

我們一起露出笑容，貼住彼此的額頭，雙手互相交握。

「可是艾妮絲妳會跟我說沒關係，讓我想跟妳撒嬌。」

「就像肚子會餓一樣，我也開始會渴求魔力了。說不定也得考慮爲自己準備某些特別的食物……」

「妳都記得？」

「是啊。」

尤菲撒嬌似地交纏我的手指，讓我感覺有點癢。

尤菲的手像在死命抓住某個不能放開的東西般用力。

正所謂見微知著，優秀的人總是會這樣比其他人有更快的理解。

「無論是活在世上的意義，活下去的氣力，都會在那種夢境中融化，是種讓人舒服的劇毒。」

「姐姐！尤菲莉亞！你們都沒事吧！」

「……知道了知道了，隨便妳。」

「當然有可能是我自己的想像。可是那傢伙的性格實在惡劣！就連在夢裏都把我整慘了！」

「……那聽起來……呃……該怎麼說……」

「嗯。」

「我自己感覺像在夢裏看到就是了。被萊拉娜咬到之後，我自己其實也遇到不少事情。」

「艾妮絲……」

「那壽命也跟着變長了嗎……？」

「看到艾妮絲妳被萊拉娜咬到，眼睛變紅的時候……我還以爲已經沒救了。」

「我對於不能跟她互相理解感到悲傷，也認爲我會一直記得這份悲傷。可是我不想忘記。我不想忘記在這個世界上曾有她這樣的人，還有她懷抱的心願。」

所以我撐起疲憊的身軀，用把尤菲蓋住的姿勢吻她。就像讓她知道我就在這裏。

我們以後也要一起活下去。

會先聽到艾庫麗的聲音，應該是她靠着氣味在尋找我們的位置。

接着我還聽到蕾妮跟亞爾的聲音。看到尤菲鬆一口氣的表情，讓我忍不住將她拉到懷中接吻。

尤菲雖然一開始沒有抗拒，但她卻突然皺起眉頭，試圖將我推開。

因爲我正從尤菲身上吸取魔力。在她不悅地抵抗之下，我們拉開了距離。

「妳在做什麼！」

「沒有啦，我實在忍不住，而且亞爾他們也來接我們了。」

只見尤菲擦着嘴，在發出低吟的同時也不忘斜眼瞪着我。

尤菲那樣的反應實在太過可愛，讓我不小心得意忘形起來。

「原來如此，這下我能體會尤菲妳常向我索吻是什麼感覺了。」

「……妳可別忘記我現在也還在忍耐喔，艾妮絲。」

刻意變成鬥雞眼的尤菲低聲發出警告。我似乎是玩笑開過頭了。

想到等我們恢復精神之後，我可能得費上一番工夫去討尤菲開心，就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沒錯。爲了讓我們能笑着活下去，未來還得費好一番力氣。

萊拉娜，這個世界或許如妳所說，每個人都要被迫面對不講理的現實，也會因此產生悲傷跟憎恨，沒有人能免於不幸。

可是又有誰能說那永遠不會改變呢？不實際去未來看過，是不會知道答案的。

所以我選擇相信明天，持續前進。

──我會用自己所想像的魔法奇蹟爲世界帶來變革。

我要讓明天變得比今天更加美好。跟那些與我一起生活，我所珍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