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童話裏的怪物

「是喔。這女孩就是傳聞中迷倒無數貴族子弟的美少女嗎？」

緹爾蒂看著瑟縮發抖的蕾妮這麼說。這裏是庫拉雷特侯爵家的別邸，我們正位在緹爾蒂的研究室內。包含我在內，尤菲、伊莉雅、蕾妮，還有身爲豪宅主人的緹爾蒂都齊聚一堂。

將蕾妮接回離宮接受庇護後，我們便爲了對她進行身體檢查，來到了庫拉雷特侯爵家的別邸。因爲我想要在這件事上藉助緹爾蒂的智慧。

順帶一提，讓緹爾蒂參與對蕾妮進行身體檢查這件事，我有先獲得父王他們的允許。緹爾蒂雖然是個頭痛人物，但正因爲父王他們也知道她同時也是對藥學、醫學，以及我所提倡的魔學有充分知識，纔會同意得那麼幹脆。

「緹爾蒂，蕾妮膽子很小的，妳可別嚇到人家。」

「我知道啦。話說回來，我聽說體內擁有魔石的人相當罕見，沒想到還真的存在。」

緹爾蒂用充滿興趣的眼神上下打量蕾妮。被身分高於自己的貴族千金盯著看，讓蕾妮緊張地縮起身子，模樣甚至令人有些同情。就在這個時候，緹爾蒂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唔，原來如此。要是妳沒有先跟我說，我可能根本察覺不出異狀。我好久沒有像剛纔那樣產生罪惡感了。」

「就連緹爾蒂妳也會受到影響啊……沒想到妳這個出了名不把他人放在眼裏的人，竟然會有罪惡感。」

我已經對緹爾蒂說明過蕾妮的魔石擁有魅惑之力。看來就連說是人格有嚴重缺陷也不爲過的緹爾蒂，在面對蕾妮也會產生人類的感情。這讓我再次對這魅惑之力的強大感到佩服。

「雖然的確存在著會對精神產生干涉的魔法，但我也是第一次見識到能夠這麼明確誘導他人感情的魔法，要建構類似的魔法可不容易。最驚人的還是很難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精神干涉是緹爾蒂特別熟知的領域呢。」

緹爾蒂擅長的是暗屬性的魔法。跟四大屬性魔法相比，與四大屬性精靈同爲基礎屬性的光與暗屬性，大多都是很難看到顯著效果的魔法。

光屬性主要是促進治癒與成長，還有強化力量。暗屬性則是影響精神安定，還有對活動進行控制跟束縛。雖然兩者的性質完全相反，但就干涉肉眼看不見的領域這點來說是共通的。

尤菲當然也能施展光與暗的魔法。可是她也說自己沒辦法像蕾妮那樣用魔法讓他人著迷。換句話說，這也證明了蕾妮的魔法是沒法用既存魔法對比的特殊力量。

「妳是在無意識中發動這種魅惑魔法的嗎？」

「是、是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能施展那種力量……」

「是喔，那麼是根據本能發動的囉。感覺越來越有魔石魔法的特徵了。」

「魔石魔法的特徵？」

聽到緹爾蒂說的話，尤菲不解地微微歪頭。看到這反應令緹爾蒂豎起食指。

「我們迴歸正題吧。我現在是要討論該如何處理那女孩身上的魔石吧？」

「哪一次不是這樣？」

正因爲有這樣的背景，所以我也希望能儘快讓蕾妮可以控制魔石力量。考慮到確保蕾妮身心的安定，也可說是當務之急。

「老實說，那是一件你們很難相信的事。」

「……也是。那是跟吸血鬼有關的禁書嗎？」

聽到我這麼說，尤菲跟蕾妮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沒錯，在試圖利用魔石之力的想法上，我跟那名魔法師如出一轍。然而不同的是對方想借由改變自己，讓自己獲得魔石的力量。

我跟緹爾蒂忍不住對望了一下。在知道蕾妮體內擁有魔石之後，我便想到某個可能。可是因爲我並沒有明確證據纔沒說出口。

「那個魔法師的目的是追求魔法的真理。雖然跟我的動機不同，但卻正巧跟我有類似的想法。」

「艾妮絲殿下的魔藥是以魔石作爲材料，目的是爲了讓自己擁有魔物的力量。其實剛纔也有稍微提到，魔石的力量跟魔物本能與生態有強烈關連。而魔藥可說是爲了儘可能減少負擔，配合人類身體特性調配的強壯藥。」

「所以還有人是爲金錢以外的目的收集禁書嗎？」

「……原來如此，這樣說起來還挺有道理的。」

治癒魔法是貴族的特權。萬一施展魔法的人想要擡價，要喊多高都隨自己高興。所以平民經常會被要求難以支付的金額。

「這種事雖然不能明目張膽地說，不過禁書有在少數愛好家之間流通。雖然那些人大多不是爲了禁書的內容，而是想要得到發現禁書並交給國家所獲得的報酬。」

「這是『禁書』。」

只是金額高到不合理的狀況屢見不鮮，這也是平民與貴族生活水準有明顯落差，甚至產生隔閡的原因之一。而這個問題直到現在都遲遲沒能解決。

可以推測蕾妮的魔法是在本人承受強烈壓力下發動。所以魅惑能力有可能是對她想要保護自己的防衛本能產生反應，讓她在無意識下發動的魔法。

「那是一件相當令人懷念的往事。現在竟然能親眼目睹我們以前認爲說不定真實存在的生物，還真是不可思議呢。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給你們看。」

「嗯？」

「魔法師？」

「爲什麼有人會想到要把自己變成魔物呢……？」

「呃……？」

伊莉雅合起手掌，說出這件她想起的往事。

就算被蕾妮質疑，緹爾蒂仍不以爲意地將禁書放到桌上。帕雷提亞王國是有深厚精靈信仰的國家，不符合國家思想的書籍都在魔法省主導下進行管理。

「說不定魅惑之力處在安穩的環境下就不會發揮作用，可是原本是平民的蕾妮對貴族社會感到很難適應吧？加上收養她的人也是貴族，就算她承受強烈壓力也不奇怪……」

「唔～……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吧。」

「這麼說我把蕾妮接到離宮來真是做對了。在我那裏能把跟他人接觸的機會減少到最小，而且蕾妮也不會被人要求得要擺出貴族千金應有的模樣吧？」

一下反應不過來的人只有蕾妮。尤菲跟伊莉雅聽到我這麼說都大驚失色。看到其他人的表情，蕾妮也發現好像只有自己不知道。

「您擁有那種東西不會有問題嗎！？」

只是蕾妮在知道自己的力量之後，相當擔心男爵夫人對她的善意終究也只是受到魅惑之力影響。這也讓她不知以後該怎樣面對自己的父親席昂男爵，導致席昂男爵也只能忍痛將蕾妮託付給我。

「所以纔會有類似黑市的場合。我在冒險者時代也有好幾次出入過那種地方呢。」

「因爲在被視爲禁書遭到禁止的書籍中，包含許多關於藥學及醫學的知識啊。」

緹爾蒂的答覆讓尤菲愁眉苦臉，一副難以理解的模樣。然而似乎能理解箇中原因的蕾妮則露出苦澀的表情。蕾妮這反應讓伊莉雅感到不可思議。

我想對從孤兒院被收養的蕾妮來說，席昂男爵夫人應該是個令她感覺相當複雜的對象。這對席昂男爵的夫人來說也一樣。可是對方在這時也展現出寬大的人品，我聽蕾妮說男爵夫人也相當照顧她。

席昂男爵是在蕾妮的生母過世後，因爲身爲冒險者的功績而獲得男爵地位。聽說他在成爲男爵的同時，也迎娶了子爵家的麼女。

「殿下去那裏做什麼……」

「兩位有什麼頭緒嗎？」

伊莉雅就像代表其他人發言似地提出疑問。只是我實在不知該如何答覆，所以並未開口。而緹爾蒂則是從她平常使用的工作桌里拉出一個抽屜，拿出一把鑰匙。

「咦？啊，是的……對平民來說，重病跟受傷時得要向貴族支付高額費用，請貴族施展治癒魔法算是常識。可是要湊到那筆費用並不容易。付不起費用的平民就只能依靠藥物，但是大多藥物不會有魔法那麼有效。但要是能不靠魔法，用藥治好傷病……我認爲會有人尋求禁書並不奇怪。」

「禁書是受到帕雷提亞王國禁止的違法書籍。那類書籍當中記載著不好的思想或技術，是受到管制的對象，光是持有就要受罰。」

「所以到底是怎樣？」

就童話中的敘述，那種怪物不是絕世美男子就是絕世美女。

緹爾蒂接著答覆了皺著眉頭這麼問的尤菲。只見她誇張地揚起眉毛開口。

「緹爾蒂，那本書是……？」

國家的政策與風氣是由那些位於國家中樞，擁有對應立場的貴族在負責。就算我是公主也改變不了這種機制。最多就只能瞭解狀況，向父王提出我認爲比較有效果的方案。

「當然大有問題啦。要是被人發現，就算立刻被沒收也不奇怪。」

「就這個狀況來看，我也只是推測……該不會是『那個』吧？」

「……緹爾蒂妳果然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囉？」

「所以那名身爲吸血鬼原型的魔法師也有過類似的想法嗎？」

「所以像蕾妮那樣讓人喜歡自己，是一種接近防衛本能的力量嗎？」

「而且我們在這件事上並沒有任何權力或權限。就算我可以對父王提意見，但也無力直接改變什麼。」

「魔石魔法是跟魔物生態有密切關連的特有魔法。甚至可說那是跟本能相通的力量。而魔石被認爲最能發揮力量的狀況，就是對生存本能與防衛本能產生反應的時候。所以那種力量相當符合魔物必須得在嚴苛環境生存的需求。」

「由於我們當時讀到的研究資料只剩片段，所以我們認爲那個方法最後失敗了。這也是我們爲何會選擇製造魔藥這條路，但隨著蕾妮的出現，讓我覺得那個人說不定其實成功了。」

「吸血鬼？」

緹爾蒂說完便帶著從抽屜中取出的鑰匙離開研究室。在緹爾蒂離開後，大家的視線自然就集中到我身上。

這個答覆讓尤菲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緹爾蒂。看到尤菲激動的反應，讓蕾妮有些害怕地看著我。

「沒錯，而且還是頂尖天才才能想到的瘋狂產物。」

不知該如何答覆的我給出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其他人聽到我這麼說也都眉頭深鎖，露出不解的表情。

這樣的假設讓蕾妮難以辯解，感覺她的反應也像無言的肯定。雖然並沒有直接身處在有生命危險的環境下，但本人感受到的負擔肯定也非比尋常。

「吸血鬼的童話是有作爲原型的案例。而這本書是某個被人說是吸血鬼的魔法師所留下的研究資料。」

「真要說，這本禁書還是艾妮絲殿下帶來的呢。」

「跟魔藥有關？」

如果說魔石跟蕾妮的精神狀態產生連動，基於防衛本能持續施展魅惑之力，那確實說得通。雖然我並不想怪罪席昂男爵，不過他收養蕾妮的時機真是糟糕到讓人笑不出來。一個弄不好，可能整個國家都會完蛋。

伊莉雅的反駁讓我忍不住用手按著眉心，並在努力調整呼吸後掃視所有人。

「這部分算是我跟那名魔法師的想法差異，或該說是分歧點吧。在讓身體擁有魔石力量這件事上是一樣的但對方選擇了讓自己成爲魔物的做法。」

「吸血鬼的傳說並非只是虛構，而是有原型的。」

「就是這麼一回事。」

「……話說回來，艾妮絲殿下。」

我在將蕾妮接往離宮時也向席昂男爵說明了狀況。男爵在感到驚訝的同時，那格外苦澀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在明白將蕾妮送往離宮是爲她好之後，男爵甚至對我深深一鞠躬致謝。

「藥學跟醫學？」

尤菲看著我尋求確認，而我也點頭肯定緹爾蒂的說法。

「……這……」

緹爾蒂接著對尤菲的提問做出說明。

「所以說我就是那種怪物嗎？」

這樣的假設似乎讓尤菲頗爲認同，只見她頻頻點頭。

「艾妮絲殿下？」

「跟艾妮絲殿下類似的想法？」

「我明白無論是父親、繼母，還是席昂男爵家的其他人都是好人，但是……」

「我說的吸血鬼是一種在童話中會吸食人血的怪物。」

「蕾妮小姐對這種狀況有什麼頭緒嗎？」

看到緹爾蒂親暱撫弄禁書時的笑容，讓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覺得發毛。雖然那確實是她會喜歡的研究資料，可是這個詛咒收集家實在是……

「……這樣一說，公主殿下曾經積極調查過跟吸血鬼有關的傳說呢。」

沒錯，我以前在偶然中得知了吸血鬼的童話，抱著「原來這個世界也有吸血鬼嗎！？」的想法，無比興奮地進行調查。那段時間我因爲發現這個世界的吸血鬼簡直就跟我在前世所知道的吸血鬼一模一樣，越是調查就越感興趣。

「請問……禁書是……？」

「如果妳是符合我們想像的生物，那可就太諷刺了。」

「也是有類似潛入調查的工作啊。而且黑市也是很難用國家權限去處理的領域。」

聽完我的解釋，讓蕾妮緊張地看著緹爾蒂手裏的那本書。在知道禁書是什麼樣的東西之後，她似乎也明白尤菲先前爲何會有那種反應。

答覆尤菲疑問的人並不是我，而是返回研究室、手裏拿著一本舊書的緹爾蒂。

那種擁有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美貌，迷倒所有愛上自己的人的美麗怪物喜歡吸食人血，某些吸血鬼甚至還能讓被吸血的對象也變成同類。

「黑市裏當然是在交易違法的東西，不過要解決根本原因，必須得要改變國家的根本風氣纔有可能……渴望獲得治癒魔法醫治的平民可不是少數喔，尤菲。」

「沒錯。而且也是讓我跟艾妮絲殿下能完成魔藥的重要契機。」

說起來，那也可稱得上是帕雷提亞王國醜陋的一面。畢竟要追溯原因，也是來自於貴族與平民的隔閡，要著手改善相當困難。所以纔會有這種國家也只能默認的狀況。

「這樣說會讓我聽得有些刺耳耶！」

「大家知道關於『吸血鬼』的童話嗎？」

但緹爾蒂之所以會跟我有同樣見解，代表我的推測很可能是正確答案。這讓我皺起眉頭，而緹爾蒂則是用充滿興趣的表情望著蕾妮。

「這個……呃……」

「這樣說……是沒錯……」

「禁書！？」

「會蠱惑人類，在夜色中增加同胞並危害人類的怪物。這就是吸血鬼在童話中的形象。這也是大人用來哄騙小孩的嚇人故事之一。」

就在氣氛變沉重的時候，緹爾蒂跳出來改變了氣氛。只見拍響手掌的她臉上帶著對這個話題絲毫不感興趣的表情。

「……是殿下帶來的？」

「爲什麼有人要追求那種被國家禁止的東西……？」

「當然有啦，爲了純粹的知識而追求禁書的人可是絡繹不絕呢。」

尤菲用畏懼的語氣低聲說出這句話。而尤菲的疑問，我當然也有答案。

「因爲那個魔法師所追求的就是那麼超乎常理的玩意。」

「……超乎常理？」

由於跟自己有關，因此蕾妮也緊張地想聽我繼續說下去。我在調整呼吸之後，用平靜的語氣說。

「不老不死。」

當我說出這個答案的瞬間，現場氣氛立刻陷入沉默。蕾妮對這個毫無現實感的答案露出發楞的表情，而尤菲的表情更像根本沒法理解我究竟說了什麼。

「對那個魔法師來說，若要追求魔法的真理，時間根本不夠用。所以決定將研究專注到某個方面。就是如何獲得永遠的時間，讓自己能持續來探究真理。」

「……不老不死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夠靠魔法維持肉體跟精神，也沒法修復持續衰弱的東西。」

尤菲用嚴肅的語氣如此否定。沒錯，所以我跟緹爾蒂也僅止於參考，並認爲這份研究本身就是個失敗。

就算魔法能夠治癒十分嚴重的傷病，或是能讓精神獲得安定，也違抗不了時間的洪流。就算可延緩衰老，但想要不老不死終究只是妄想。

「確實是停止不了衰老。可是那樣的執著與瘋狂造就了令人可怕的想法──那就是『從其他人身上奪取』。」

「奪取？」

「如果會衰老，就奪取其他人的年輕，自己欠缺的生命，就用他人的來彌補。從他人身上奪取自己欠缺的東西。到這裏似乎是成功的。沒錯，這種根據魔法師執著與瘋狂的產物，就是之後吸血鬼傳說的原型。」

聽我說到這裏，蕾妮似乎相當害怕地緊緊摟住自己的身軀，而尤菲臉頰上則是滑落一道冷汗，嘴脣也微微顫抖。

「所以說，那名魔法師藉著奪取他人的生命，讓自己變成體現不老不死的魔物嗎？」

「只是跟真正的不老不死有很大一段差距就是了。」

「而且吸血鬼傳說開始流傳的時間，雖然跟這份研究資料撰寫的時期一致，但目前都還無法確認吸血鬼是否真的存在。」

所以我跟緹爾蒂原本認爲這份實驗雖然在途中有所成果，但之後搞不好那名魔法師就遭到討伐了。因爲那明顯是個必須要討伐的危險魔物。

「雖然追求不老不死本身就很荒謬，但魔法師想到的手段也很有問題。」

「是說從他人身上奪取的手段嗎？」

「那我來教妳好了！來！跟著我做！」

「呃……這樣說是沒錯。可是，好歹也該讓蕾妮本人有下定決心的時間……」

「好，那我們就立刻來做實驗吧。」

在得到我的許可後，尤菲跟伊莉雅都快步靠了過來。

「妳真聰明，就是那種感覺。別著急，慢慢的、一點一點將魔力注進去，去想像用魔力將那種堵塞化開。」

「嗯……讓肉體產生變化嗎？真是耐人尋味的力量，我甚至想不到有其他類似效果的魔法。雖然是有可以用魔力包覆肉體的魔法，但那種魔法也不會讓肉體產生變化。」

「這是……什麼感覺……？咦？我的牙齒……」

我正在安慰蕾妮耶！可以不要來搗亂嗎！

「妳的力量會擅自發動，是因爲妳控制不住吧？既然這樣，讓妳試著用自己的意志發動應該會比較容易。」

順著緹爾蒂的指示，蕾妮開始用著一定節奏的呼吸去操控魔力。爲了專注意識的蕾妮閉上眼睛，周圍也安靜到能清楚聽見她的呼吸聲。

「艾妮絲殿下說得對。如果蕾妮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反而可以提升自己的價值。雖然可能會持續受到監視就是了。」

緹爾蒂也充滿興趣地說出如此感想。可是她也特別留意不讓自己站到蕾妮前方。大概是聽我提到魔眼，讓她產生戒心了。

「……我明白，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洗、洗腦……？」

聽緹爾蒂這樣一說，確實有道理。對魔物來說，魔石是身體的一部分，如果想成是類似內臟的東西，沒有正常運作自然會出問題。

「就跟妳想的一樣。我跟緹爾蒂認爲那是對他人進行的洗腦。」

「妳先大口吸氣。然後配合這個動作將意識集中在腹部。只要專注去試著感受魔力，應該就能感受到腹部有魔力累積。」

確認獲得蕾妮同意的緹爾蒂這時繞到她身後，將手放到她背上。只見緹爾蒂像在尋求同意似地對我望了一眼。而我也點頭回應。

「我來幫她。蕾妮，妳順著我的魔力去做。」

伊莉雅用不屑的語氣低聲說。我其實跟她有同感。

蕾妮已經是個史無前例，體內擁有魔石的人類，不管發生什麼狀況都不奇怪。受到魔石啓動的影響，連精神都變得像魔物一樣也並非毫無可能。聽到我打算慎重行事的意見，讓緹爾蒂變了臉色。

「……我會在這裏就是爲了幫助妳的。妳真的願意嗎？」

聽到我的答覆，讓緹爾蒂相當感興趣的輕撫蕾妮背部。手指的感觸讓蕾妮表情緊繃，身子也不時抽搐。

蕾妮再次閉上眼睛，緩緩吐氣。我握著蕾妮的手，而緹爾蒂則從蕾妮身後將雙手放到她肩上。不知又經過了多久，我才確認到蕾妮的魔力趨於平緩。而她也在這時再次睜開眼睛。

「……是魔眼嗎？要說能魅惑人心的能力，那算是最常見的要素了……」

「唔……呃……我、我不怎麼會用魔法……」

「就是在本體發生什麼意外的備用品。那是藉著不斷準備繼承自己思想的存在，無論是名爲魔法的真理還是任何東西，都想要追求的執著之聚合體。所以就算是從他人那裏搶來的也沒關係，因爲那跟『自己』沒有兩樣。他可以植入那樣的認知，有可能是讓所有對象都把他視爲同一個人，或是讓對象信奉他的思想。總而言之，吸血鬼會增加同族的說法，我認爲是那個魔法師具有爲了自己的目的而改寫他人人格的能力。」

「好的。」

蕾妮有些發楞地半張開嘴，能看到她口中的犬齒明顯變得尖銳。看到蕾妮越來越有吸血鬼的模樣，讓我忍不住跑到她面前。

「透過觸診就能大概知道魔力流動的狀況。那是我管理自己身體狀況的必須技能，我在幫艾妮絲殿下診察時也必須用到這種能力，所以是藉由感覺自然學會的。」

「……可以。在胸部似乎確實有什麼東西……感覺好像水流被堵住一樣。」

「這種事一點都不好笑！緹爾蒂！」

蕾妮閉上眼睛，配合緹爾蒂的指示反覆深呼吸。在不知道是第幾次深呼吸結束之後，緹爾蒂又對蕾妮開口。

雖然她眼中那股詭異光芒已經消失，但眼睛仍完全變成了鮮紅色。

「……我看出來了，確實有像魔石的東西。雖然似乎形成了魔力通道，不過魔石本身感覺還沒有活性化。魔石似乎是累積了足以在無意識中發動魔法的魔力，但大概是因爲不是有意識的使用，所以纔會維持非活性的狀態。」

「畢竟那算是『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的詛咒結晶呢！」

「可能性很高。與其說是吸血鬼，想成是吸血鬼的子孫可能比較好。因爲吸血鬼終究只是在人體植入魔石的變異體，性質上相當接近人類。所以就算當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魔石繼承下去，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臉上完全沒了血色的蕾妮突然小聲地說著。看她彷彿隨時都要昏過去的模樣，伊莉雅也自然地靠過去扶住她。

只見緹爾蒂興奮地將手放到蕾妮肩上，笑容滿面地這麼說。看到對方的反應，蕾妮的整張臉立刻皺成一團。

「可、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使用魔石的力量……」

「眼睛……？」

被緹爾蒂強拉著手站起來的蕾妮，慌張到手足無措。再怎麼說我應該都要制止纔對。在開始實驗之前總是得先跟當事人確認纔行。

蕾妮抱著略顯期待的表情詢問伊莉雅。大概是她明確感覺到自己能控制住魅惑之力，可以從她的語氣感受到些許興奮。

蕾妮開始緩緩吐氣，接著又大口吸氣。在重複幾次深呼吸之後，在一旁觀察狀況的緹爾蒂將手放到蕾妮肩上。

「知道什麼？」

「嗯。」

「好的……」

「如果能感受到累積在腹部的魔力，再試著大口吐氣。這樣累積的魔力就會配合呼吸被吐出來。感受到魔力的流動後就試著記住那種感覺。再來就是讓那種感覺流遍全身。從腹到胸，胸到手臂。再從手臂到腳，然後再回到腹部。」

聽到我跟緹爾蒂這麼說，蕾妮的臉色才稍微好轉。要是她能控制自己的力量，老實說，她的價值實在難以估計。到時肯定會是要動用國家力量去保護，並且必須持續監視的重要人物。

「不過這也不會是一天兩天的事就是了。我們這裏有艾妮絲殿下，也有運用魔石的經驗。要爲蕾妮接下來的生活提供協助，沒有比我們更適合的人了。」

「沒有，沒什麼不同。可是眼睛的感覺有些怪怪的……」

「難道說……」

「我沒事……請問……我看起來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是啊……在吸血鬼傳說當中，不是有被吸血鬼吸血的人，也會變成牠們同類的說法嗎？」

「蕾妮，妳的眼睛……」

「如果讓魔石發揮效果有可能會導致魔法失控吧？在開始之前得先讓尤菲跟伊莉雅保持距離。還有讓魔石啓動之後，萬一蕾妮產生什麼變化該怎麼辦？」

蕾妮看起來十分困惑地交互看著我跟緹爾蒂。然而緹爾蒂卻對蕾妮露出不解的表情。

尤菲來到我身旁，伊莉雅則走到蕾妮旁邊，兩人都觀察著蕾妮的臉蛋。

「蕾妮所流泄的力量，是藉由她沒能控制的多餘魔力所運作的。所以我認爲只要試著將魔力運作正常化，那種力量應該就能得到控制。畢竟魔石是理所當然存在於蕾妮體內的東西。我猜之前那種非活性化的狀態纔是不健全的。」

「爲求慎重，尤菲跟伊莉雅先退開一點。」

「魔法師的目的是追究魔法的真理。極端的說，可能會有就算不是由自己達成也無所謂的想法。把那些用來延續自己生命的對象施加跟自己相同的處置、增加數量，作爲在本體發生什麼意外時的備用品。」

「聽著，要操控魔力，就必須先學會感受體內的魔力，然後纔是去熟悉操控魔力的感覺。能在體內保有多少份量的魔力是固定的，多餘的魔力會隨呼吸及體液一起排出。艾妮絲殿下，蕾妮的魔石是位在心臟嗎？」

「蕾妮小姐，您還好吧？」

「是的，我覺得……之前一直讓我覺得不知該說是喘不過氣，還是心裏不太舒服的感覺，現在變得非常明確，就像自然知道如何運用一樣。雖然無法讓那種流動完全停止，但應該可以限制到最小……」

「……真是瘋了。」

「我就知道。」

「還有，牙齒跟指甲好像也一樣。只要注入魔力，指甲也會像牙齒一樣變長、變硬。」

「是。」

「蕾妮，妳先讓魔力緩和下來。慢慢把魔力放出來。」

「不管是什麼力量，都可以根據用法變成毒或藥。而且既然確認有蕾妮這樣的案例，就不能斷言沒有其他吸血鬼。既然這樣就必須去想對抗手段。畢竟那是連王族都能蠱惑的力量，要是在有其他吸血鬼落在他國手中，那可就不妙了。」

我藉著這份研究資料，也從已知的魔石利用法裏頭找到活路。最後我完成了魔藥，到現在也還對我大有幫助。雖然我認爲那其實也是應該要被封印的不妙玩意就是了。

蕾妮帶著像發燒般的表情回望著我。那對回望我的眼睛並不是之前的灰色，而是鮮紅色。在那徹底變了模樣的虹彩中搖曳著詭異光芒。

「確認什麼？」

「是、是的。該怎麼說……好像魔力更容易通過……」

「尤菲、伊莉雅，似乎沒問題了，妳們可以過來了。」

對於我的再次確認，蕾妮也以微微點頭回應。既然當事人都決定嘗試，那我再阻止也有些不近人情，所以我便不再插嘴。

尤菲像察覺到什麼似的板起面孔，而她這反應也讓蕾妮害怕地這麼問。

「就像妳平常施展魔法那樣就好啦。妳應該能施展魔法吧？」

而藉由這次蕾妮給魔石注入魔力，讓魔石獲得控制，或許才能算是蕾妮恢復到正常狀態。蕾妮也說在自己給魔石注入魔力之前會感覺喘不過氣，所以我的假設可能相當接近事實。

「……我是吸血鬼嗎？」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但就算是那樣也不是能放到以後再做的事吧？實際上應該也別無選擇纔對。」

「牙齒？」

「……原來如此。」

「……緹爾蒂小姐說得對。如果我不試著控制力量，應該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吧？不管怎麼說，我應該都沒有逃避嘗試的選項。既然這樣，那我願意嘗試。雖然如果發生什麼狀況，可能會給各位添麻煩就是了……」

「我願意。」

「這、這些都看得出來嗎？」

「實驗？」

看到緹爾蒂心滿意足的說出這種話，讓我不禁感到不解。她到底在說什麼？緹爾蒂似乎也察覺到我的疑問，只見她得意洋洋地開始解釋。

雖然每個人的魔力量有所不同，但畢竟這個世界的人都擁有魔力。只要懂得掌握自己體內魔力流動的感覺，也能借由直接接觸他人身體，大概感受到他人體內的魔力狀況。我也是用這種方式確認到蕾妮體內擁有魔石的。

考慮到蕾妮力量可能失控的狀況，我先讓尤菲跟伊莉雅保持距離。在確認兩人站開之後，緹爾蒂便開始指導蕾妮。

「沒關係，我不要緊，艾妮絲。我……我願意試試看。」

「怪怪的？」

「蕾妮，在魅惑能力方面有感覺到什麼嗎？有感覺到能用意識控制嗎？」

「妳眼睛的顏色變了……妳看到的景物有什麼變化嗎？」

「咦！？」

「等一下，緹爾蒂。我必須先跟蕾妮確認過。」

蕾妮在露出下定決心的堅毅表情後，便向我們深深一鞠躬。讓蕾妮的力量得到控制，無論是對她自己還是對我們來說都有好處。

我說到這裏，大家的視線自然都集中到蕾妮身上。只見她臉色蒼白地開始發抖。

「回到魔石的話題吧。我認爲要實現這種荒誕無稽的魔法，靠的就是魔石。極端的說，魔石算是用來使用特有魔法而特化的亞種精靈石。爲了實現不老不死，魔法師可能擁有能改寫他人想法的魔石。將那種魔石植入體內就一定會變成魔物。變成追求魔法真理，接近不老不死的人型魔物。」

「沒錯，我在調查的時候，就是在心臟感受到不尋常的異物。」

打斷我的竟然是蕾妮本人。雖然她的臉上還帶有些畏懼，但仍用意志堅定的表情看著我。

確實有能在眼中注入魔力，藉此施展特有魔法的魔物。而我則是把那種作爲特殊力量媒介的眼睛稱爲魔眼。我想應該是蕾妮將魔石活性化的關係，纔會浮現出那種變化。

「妳做得很好。看來妳能意識到魔力的流動了。現在試著讓魔力停留在心臟。妳能感受到魔力被心臟吸收嗎？」

那股氣息就像漩渦一樣持續集中，最後趨於穩定。只見蕾妮也在此時深深吐氣，並緩緩睜開眼睛。看到蕾妮睜開的雙眼，我不禁大喫一驚。

蕾妮在這種狀態下持續了一段時間，我突然感受到像靜電的刺激竄過背部。就在這個時候，蕾妮周圍的氣息也產生變化。感覺就像之前從她身上感受到的某種東西開始凝聚在一處。

可是被詢問的伊莉雅反應卻有些冷淡。她雖然仔細觀察蕾妮的臉蛋，但最後搖了搖頭。

「……不，我並沒有感受到什麼不同。大概就只有眼睛顏色改變會讓人覺得有些奇怪。」

「咦……？」

我想伊莉雅的答覆並不是蕾妮所期待的結果。當蕾妮正發楞的時候，緹爾蒂走到她面前。緹爾蒂仔細看了看蕾妮的眼睛，接著點了個頭後對她說。

「放心。我並沒有感受到現在的妳有做什麼……這樣的話，那個魅惑之力與其說是直接操控人的感情，可能比較接近影響認知的銘印作用。」

「銘印作用……？」

「妳應該知道剛從蛋中孵化的雛鳥，會把第一眼看見的對象視爲母親吧？雖然只是推測，但我想妳的能力是藉由目光相對，讓對方產生把妳視爲庇護對象的銘印作用。我猜那應該就是妳魅惑力量的機制。」

「對認知的銘印作用嗎？這樣解釋確實比較接近。所以說現在魔石獲得控制之後，應該就不會再持續影響他人的認知了。」

聽了緹爾蒂的假設，讓我握拳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認爲是相當合理的解釋。

假使說蕾妮眼睛的顏色產生變化，是用來干涉對象認知的魔眼停止作爲觸媒的作用，那就說得通了。說起來大概就像只是四目相對就一見鍾情那樣，會在認知中留下印記的作用吧。

「但如果是那樣，其他人應該會一直想要庇護蕾妮小姐纔對吧？那會有學生對她產生反感不是很奇怪嗎？」

「銘印終究只是在認知中留下印記，並不是直接操控感情。認知跟感情不一致的情況並不罕見，我想兩者的落差越大，產生的扭曲也會越強烈。我認爲是那種扭曲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壓力，最後纔會轉變成對蕾妮的負面感情。」

喜孜孜地對伊莉雅的疑問提出自己假設的緹爾蒂，簡直是如魚得水。

我原本以爲蕾妮的魅惑能力是更加複雜的東西，但如果是那樣容易理解的機制，那麼她身邊扭曲的人際關係也能獲得解釋。

「……各位這麼熱心是好事，不過蕾妮看起來似乎也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下嗎？」

尤菲先是小聲乾咳，接著對我們這麼說。聽到尤菲這麼說，讓蕾妮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縮起身子。想到她一直都相當緊張，尤菲的提議確實沒錯。

「也是。我這就讓我們家的侍女準備茶點，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　＊　＊

（……艾妮絲殿下跟緹爾蒂都好厲害。）

當我看著大家因爲我的提議決定休息時，突然察覺自己心中抱有如此想法。

兩人能夠察覺到蕾妮體內擁有魔石，而且還能分析那股力量的機制，甚至提出解決辦法。這些都是我無論怎樣努力都辦不到的事。

聽到緹爾蒂用平淡的語氣說出這句話，讓我感覺全身像被緊緊捆綁似的動彈不得。看到我這種反應，緹爾蒂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唔唔唔唔唔！」

「呃……」

「是怎樣啦？就連想跟她一對一交談都要有監護人陪伴嗎？」

「我並不打算說都是爲妳著想的陳腔濫調。我反而是爲了艾妮絲殿下才跟妳說這些的。」

「這樣說可能不太中聽……但妳除了當助手之外，也有其他路可以走。像跟可能願意協助殿下的貴族結婚，在亞爾加德王子即位之後，繼續爲殿下提供援助，那也是妳可以選擇的方向吧？」

聽到緹爾蒂如此唐突的宣言，讓我楞了一下。我還來不及拒絕，她就已經先向殿下開口。聽到緹爾蒂這麼說，殿下也是一臉不知她到底在胡說什麼的反應。

聽到緹爾蒂說出這些話，讓我感受到彷彿被當頭棒喝的衝擊。

所以殿下有可能被迫離開王都，甚至搬遷到邊境之地。那是有可能發生的未來。被問到我到時候是否願意繼續追隨她，我一下實在給不出答覆。

「……真是非常抱歉。」

「是喔……？」

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我就連想反問的聲音都發不出來。我腦海中浮現艾妮絲殿下跟緹爾蒂親暱討論的景象，自己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唉，真是的。我沒想到妳竟然會單純到這種地步……我原本只想調侃妳一下罷了。」

如果緹爾蒂有注意到，那不知艾妮絲殿下是否也同樣察覺到我的舉動。

「妳別擺出那種表情啦……唉，真是的。我究竟該怎麼問纔好呢？還真難伺候。只要妳高興，想當助手還是什麼我都不會有意見喔。因爲我知道殿下是打算用助手的身分，把妳留在身邊的意思嘛。」

我閃避著正一臉擔心觀察我反應的艾妮絲殿下，悄悄嘆了口氣。

艾妮絲殿下用尷尬的表情看著我，像要尋求我的意見。老實說，突然被緹爾蒂這樣要求，我也不知該如何答覆。

「咦？」

「就說妳別露出那種快哭出來的表情嘛……假如是認真想當艾妮絲殿下的助手，我不會阻止妳的。可是真的不會後悔嗎？我只是要跟妳確認這件事。」

「啊～真是的！我原本只是想調侃妳一下，怎麼會變成幫妳做人生諮詢了？其實妳想怎樣都隨便啦……我自己跟艾妮絲殿下也是一段孽緣。我們認識很久了，也不想看到自己少數的朋友臉上籠罩陰影的模樣。所以我不希望妳是沒想清楚就這樣待在這裏。公主殿下她可是很疼妳的。要是妳出了什麼狀況，她就會再搞出騷動的。」

「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想跟尤菲莉亞小姐單獨聊幾句而已。單純想要她陪我把書放回書庫，我們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順從緹爾蒂的邀約進到房內，瞬間便感受到書庫的氣味竄入鼻腔。我並不討厭這種氣味。我從以前就喜歡看書，書本的氣味是我相當熟悉的味道。在我進到書庫之後，緹爾蒂也接著進來，然後將門鎖上。

「我還想問除了像嫉妒之外，還能像什麼其他東西呢。我可不像殿下，我還有能力判斷別人投射到我身上的感情。」

我也知道自己不久前纔剛經歷過被退婚的騷動。可是說到底，那也是我欠缺努力所導致的結果。我並沒有想要責備任何人的念頭。

雖然房間並沒有特別大，但裏頭擺放了好幾座書櫃。讓我忍不住好奇環視書庫內的環境。

（……我並不認爲緹爾蒂有什麼不對，但是……）

我順從緹爾蒂的邀約，跟她一起離開這個房間。

「咦？妳沒有自覺嗎？……該怎麼說，妳還真是很純潔的千金小姐呢。」

「嗯……？」

「咦？」

「妳想問什麼？」

我一下沒法理解緹爾蒂這個問題的意思，只能露出不解的表情。

聽到這個意外靠近的聲音，讓我連忙抬頭。我看到緹爾蒂正盯著我的臉瞧。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但卻什麼都沒說。

「唔……！？有、有什麼事嗎？」

「雖然我對那場騷動不怎麼感興趣，不過妳會被亞爾加德王子悔婚是因爲蕾妮的關係吧？現在騷動的原因也找到了，妳受損的名譽也因爲討伐惡龍的功績多少有所回升吧？所以妳現在還有必要繼續當艾妮絲殿下的助手嗎？」

「不可以嗎？」

「該怎麼說……尤菲？」

「我在問妳是認真想當艾妮絲殿下的助手嗎？」

「妳在嫉妒我嗎？」

「好了，妳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尤菲莉亞小姐。」

「我姑且還是提醒妳一下，關於這間書庫的事，可不能對外聲張喔。」

「妳用不著道歉啦，這樣反而會讓我覺得尷尬。」

「……妳都注意到了？」

「……所以，爲什麼妳要問我這種問題？」

「……我的反應看起來像嫉妒嗎？」

「艾妮絲殿下，跟妳借用一下尤菲莉亞小姐。」

「啊？」

「……我究竟想怎麼做呢？」

「不，沒什麼。」

「艾妮絲殿下會要妳擔任助手，是爲了讓妳重拾名譽吧？現在那個目的已經達成了，跟身爲騷動原因的蕾妮有關的謎團也解決了。現在既然知道原因，受到蕾妮影響的那幾個貴族子弟，應該也只要重新教育就能搞定。既然這樣，妳應該沒有理由繼續當殿下的助手吧？假如妳是想說受損的名譽還沒徹底挽回才留下，那也說得通，不過那也只是時間問題吧？畢竟妳碰到的是那種異常罕見的特例嘛。」

「？尤菲？妳怎麼了？」

「……這樣說……也對。」

「我不會把她喫掉的啦，來，我們走吧。」

「別那麼計較啦，人家偶爾也是會有想互相交流的對象啊。」

「放心啦，我想有注意到的人，大概就只有我跟伊莉雅。殿下雖然對針對她的惡意十分敏感，不過對他人的善意卻很遲鈍呢。」

「這是什麼意思……？」

緹爾蒂在我轉頭觀望四周時將手中的書放回書櫃，那應該就是那本書原本擺放的位置。她手裏的書剛剛好填滿了書與書之間的空隙。

問題並非只是蕾妮的魅惑能力。明明還有很多我自己也該做到，也必須要做到的事，但我卻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這也是該怪罪的部分。所以纔會想至少要挽回屬於我自己的錯誤。

賴在這裏，半吊子的想法。這……這些正是我產生無力感的理由。因爲我沒有辦法像緹爾蒂那樣跟艾妮絲進行討論。

緹爾蒂用對我感到傻眼的態度嘆氣。仔細想想，從我見到她這個怎樣都不像侯爵千金的人開始，心裏就有一個感覺。我能感受到在從以前就認識的她們兩人互相理解的距離感當中，有我自己沒有的東西。就是這種感覺。

「因爲她似乎挺中意妳……如果妳只是抱著半吊子的想法賴在這裏，就快點罷手吧。」

而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實現這個想法？我是以身爲艾妮絲殿下助手的身分站在這裏，可是說到這點，我不免感覺緹爾蒂要比我更符合資格。

「……殿下沒關係的，我就跟她走一趟吧。」

以我本身意志想做的事。如果單純說自己的期望，是有想繼續跟隨艾妮絲殿下的意思。我想待在她身邊，想成爲她的助力。可是我真的可以實現那些心願嗎……？

「咦？」

被這麼一問，讓我產生心臟彷彿被緊緊揪住的感覺。我甚至因爲無法正常呼吸，短暫發出像嗚咽的聲音。

「妳陪我走一趟吧，我正要把禁書放回書庫裏呢。」

我忍不住輕撫自己的胸口，想要稍微化解內心的不快，卻無法如願。

「妳有多認真？」

緹爾蒂用像趕蒼蠅的動作揮了揮手，對我這麼說。可是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呆站在原地，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

等到陛下退位，亞爾加德王子變成國王之後……跟亞爾加德王子水火不容的艾妮絲殿下，確實有可能再也無法在王都裏有容身之處。

「就是這個書櫃，這裏每本書都有固定的位置。」

我能夠感受到她試圖讓我遠離跟解除婚約一事有關的話題。所以當艾妮絲殿下決定出席蕾妮的謁見時，讓我對自己被她支開這件事，湧現遭到冷落的感覺。

「……我怎麼覺得越來越可疑了。」

「亞爾加德王子可是十分討厭艾妮絲殿下的。到時候他可能不會容許艾妮絲殿下像現在一樣繼續待在離宮。將她視爲臣子，賜一塊遠離王都的邊境領地大概是最和平的狀況。到時候妳還願意繼續跟著她嗎？」

「尤菲莉亞小姐？」

當我們穿過走廊的時候，緹爾蒂一直都沒有說話。而我也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後，直到我們抵達一個看起來像書庫的房間。

「呃，妳是指什麼事情？」

「只要在殿下身邊待過，妳應該也知道吧？那傢伙基本上是個異端。現在陛下還在是還好，要是亞爾加德王子成爲國王，妳覺得艾妮絲殿下在這個國家還會有容身之處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雖然書庫在關上門後變得陰暗許多，但緹爾蒂小聲說了某個詞句，房內的照明便應聲點亮。看到這裏同樣有在使用我在離宮看到的魔道具照明燈，讓我不禁佩服這項發明的實用性。

「……是喔。」

「……不是啊，以我對妳的認知，我很難信任妳耶。」

「……爲什麼妳要問我這種問題？」

嫉妒。聽到緹爾蒂這麼說，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緊閉著脣。這股佔據我胸口中央，讓我感覺喘不過氣的東西，就是嫉妒嗎？

「我看妳從剛纔就一直用非比尋常的眼神盯著我，那都是我的錯覺嗎？」

「裏頭還有其他禁書嗎？」

「因爲妳如果想完成自己身爲公爵千金的責任，總不能一直待在艾妮絲殿下身邊吧？」

「爲了殿下……？」

我不禁用狐疑的眼神回望緹爾蒂。我實在不明白她究竟想從我口中聽到什麼。

被緹爾蒂這麼說，讓艾妮絲殿下不知該如何回應。我也是一樣。

「尤菲……」

「妳幹嘛這麼突然？」

我本來就處於必須抱有這種想法的立場，就算不考慮蕾妮這個令人難以想像的要素，我跟亞爾加德王子的關係也談不上融洽。

不知道爲什麼，我看到艾妮絲殿下跟緹爾蒂高談闊論的景象，就感覺有些難受。

這讓我忍不住將手放到自己臉頰上，看到我這種反應，緹爾蒂突然失笑。

「是啊。來，妳先請吧。」

「因爲我認爲妳抱著不幹不脆的想法待在殿下身邊，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如果我對擁有我沒有的東西，而且跟殿下距離比我更近的緹爾蒂，抱持的感情是嫉妒，那我覺得這個解釋十分合理。同時也對自己抱有這麼沉重的感情湧現一股厭惡。

「……對了，尤菲莉亞小姐，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開始搔著頭的緹爾蒂忍不住咋舌。想到是我讓她有如此反應，就讓我愧疚得無地自容。

緹爾蒂先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然後對我說出這番話。聽到她說的這些話，讓裹足不前的我感到相當愧疚地望著地面。

「緹爾蒂跟艾妮絲殿下感情很好呢。」

「我們只是對彼此都沒在顧慮，並不是感情好。」

「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因爲我跟艾妮絲殿下之間，有絕對無法互相理解的部分。」

「……無法互相理解的部分？」

她們之間可能有那種東西嗎？我不禁用不解的表情望著緹爾蒂的臉。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嚇了一跳。

因爲我看到她板起一張不帶感情的嚴肅面孔。那在燈光下的冷漠表情令我感到抗拒，讓我的喉嚨忍不住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響。

「因爲我非常討厭魔法。」

「……討厭魔法？」

「那是讓我從小就飽受折磨、扭曲我人生的才能，歌頌那種被詛咒的力量有多麼美好的貴族也讓我十分厭煩。我甚至希望魔法能從世界上消失。所以艾妮絲殿下對魔法懷抱憧憬這一點，我是厭惡到覺得想吐的地步。」

臉上帶著些微笑意的緹爾蒂這麼說。她的語氣讓我清楚明白這是她的真心話。

「艾妮絲殿下無論是追求魔學，還是製作魔道具，都會令我感到愉快。所以我纔會願意提供幫助。可是我的想法跟她是完全相反的。我想看到的是以魔道具的形式將魔法交到平民手中，摧毀現在魔法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可是殿下她是純粹地喜歡魔法。是打從心底對魔法懷抱憧憬，像小孩一樣眼睛發亮、深信魔法是十分美妙的東西。哪怕上天並沒有賦予她使用魔法的能力。聽起來很傻吧？」

緹爾蒂的語氣雖然不屑，然而卻有著會讓人感覺溫和的矛盾音色。那複雜的態度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說自己痛恨魔法應該都是實話。討厭艾妮絲殿下這件事應該也不假。可是緹爾蒂仍會將殿下稱爲朋友，並願意幫助對方實現夢想。就算自己所懷抱的心願跟她沒有交集也無所謂。

「如果妳是看到我跟艾妮絲殿下的距離感到苦惱，勸妳最好再想清楚一點。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怎麼做吧。我是覺得有趣才提供幫助，但並沒有附和殿下心願的意思。想在艾妮絲殿下身邊成爲助力那也沒差，但那可不是一條輕鬆的路。」

面對緹爾蒂這番話語，我給不出任何答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不禁產生當我得到答案的時候，肯定也會是人生中的一個重大抉擇的預感。

＊　＊　＊

從庫拉雷特侯爵家別邸返回離宮之後，我完成睡前該打理的雜事，正在自己房間裏想事情時，艾妮絲殿下帶著擔心的表情跑來找我。

「……尤菲，緹爾蒂是不是有對妳做什麼失禮的事？」

「以後的事？」

聽到我丟出的疑問，艾妮絲殿下握著我的手、仰望著天花板。

「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待在您身邊，以能夠作爲殿下助力的方式來完成那份義務。但我不知道自己能爲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就算說是助手，緹爾蒂要比我更有知識，我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個派不上什麼用場的助手。」

看到殿下這麼擔心，讓我胸口不禁有股難受的感覺，但我還是掛起笑容給出答覆。

「因爲蕾妮本身的問題跟造成整起騷動的原因都找到了。」

「……嗯。」

聽到我這麼說，艾妮絲殿下擔心的表情也緩和了幾分。我想殿下她八成想像不到是緹爾蒂要我去思考將來的事。

似乎把我的表現視爲撒嬌的艾妮絲殿下，用輕柔的語氣這麼問我。我微微點了頭，同時也在心中小聲道歉。希望殿下能原諒我還沒法獨當一面。

「艾妮絲殿下。」

「半吊子？是指什麼？」

「艾妮絲殿下爲何會這麼喜歡魔法呢？」

「我知道殿下相當爲我著想。您也是不想讓我太過逞強，所以才讓我這麼自由的吧？」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有過想一直維持現狀的念頭。可是那是不被允許的。我是瑪贊塔公爵家的女兒，我有身爲貴族之女非盡不可的義務。」

「我覺得自己欠了殿下您很多。我希望自己能夠回報您，甚至希望能一直在您身邊。我認爲魔學是很出色的學問，也確信魔道具肯定會是往後能幫助許多人的發明。正因爲這樣，我很想成爲殿下的助力，可是……老實說，我不認爲現在的我能有什麼作用。」

「這是我不好！因爲我顧慮過頭，纔會反而讓妳沒機會表現……！」

「是沒錯啦。」

「……我也想喜歡同樣的東西。」

緹爾蒂將魔法的才能說成是詛咒。她說正因爲這樣，自己的想法不可能與艾妮絲殿下產生共鳴。因爲在緹爾蒂眼中，魔法是應當避忌的東西。可是對我來說，魔法又是什麼？雖然我現在還沒有答案，但是……

我喚著這個名字，不讓那交握的手與我分開。爲了讓我實現想留在這裏的任性，我也可以抱有期望嗎？我是因爲想跟您在一起，才希望自己能喜歡魔法。

「就算自己不能施展魔法也一樣嗎？」

「這我也知道。所以我認爲自己應該要更積極地主動採取行動。這樣我纔不會對待在您的身邊感到心虛。」

「我沒事的。」

我讓想法顯露在臉上了嗎？看到我忍不住用手摸臉的反應，艾妮絲殿下也皺起眉頭。看樣子我是瞞不住了。我死心地嘆一口氣，然後看著艾妮絲殿下。

「……嗯。」

「我明白。雖然我待在這座離宮的時間很短，但所有經驗都讓我感覺十分新鮮，也十分快樂。所以這裏真的讓我覺得非常舒適……我想無論對您說多少感謝的話語，肯定都沒法盡數表達內心的感激。」

「……因爲我也不喜歡用半吊子的想法。」

我可以說自己所擁有的魔法天賦是爲了您而存在的嗎？我努力將這些無法說出口的想法藏在心裏，輕輕將肩膀靠到艾妮絲殿下身上。

我無法自拔地被眼前那張側臉深深吸引。可是殿下眺望遠方的模樣，讓我感覺她會就這樣飛向遠處，所以，至少……

「……對不起。我沒想到妳會這麼在意這些事。」

「是的。雖然可能還得花一些時間，但事情應該會逐漸落幕。……所以我也必須考慮以後的事。」

「……今天我可以睡在這裏嗎？尤菲。」

「……嗯，因爲尤菲妳之前一直都拚盡全力想做好自己被賦予的工作吧？所以我纔想說讓妳能擁有更多屬於自己的時間，或該說是自由的時間……」

這樣的我有資格嗎？我只是想待在您身邊，想跟您一起看到您的夢想實現。我只是情不自禁地希望自己是一個有資格待在您身邊的人……

「我最近才總算能回想過去的事，我感覺自己身爲亞爾加德王子的未婚妻，有許多做不好的地方。多虧您的幫助，讓我看到能挽回名譽的希望。可是……如果我自己沒有改變，那也沒有意義。」

「這個……我是非常遺憾啦。可是我並沒有那麼討厭現在的自己。我認爲有一些正因爲是現在這樣的我才能看見、纔會想創造的東西。這是我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地方喔。」

「唔～我能想到的理由，大概只能說我就是喜歡吧。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就只是嚮往而已。肯定就像戀愛一樣。」

我感覺眼前盡是不確定的選項，讓我想像不到自己的未來。但我想肯定是因爲窺見了一部分在艾妮絲殿下眼中的世界，是她讓我知道自己現在只不過纔剛站到入口而已。

艾妮絲殿下對我的話語感到不解。想到讓公主殿下一直站著也不太好意思，所以我坐到牀上，並拍了拍身旁的牀墊。艾妮絲殿下也察覺到我的用意，接著在我身旁坐下。

由於殿下此時也已經做好睡前的準備，平常綁起的頭髮現在也放了下來。我轉頭正對著坐在身旁的艾妮絲殿下，開始緩緩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樣啊。」

「……可是妳好像沒什麼精神耶。」

「……我在想以後的事。」

聽我說到這裏，艾妮絲殿下緊緊握住我的手。我也同樣回握住殿下的手。

我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掌心。看著我說出這番話，艾妮絲殿下用像包覆我手掌的方式，握起我的手。

殿下在說這些話時，臉上所浮現的笑容甚至讓我感到刺眼。她的雙眼滿是興奮的光彩。這也讓我深信在那裏頭肯定有某種無比耀眼的東西。

艾妮絲殿下看來相當激動地縮短跟我的距離，她皺著眉頭，一臉愧疚地向我解釋。而我則是把手指放到殿下那皺起的眉頭上，拉開彼此的距離。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艾妮絲殿下。我一定會趕上您的。我也希望自己能喜歡您所喜歡的魔法。希望自己的魔法能夠符合您的期望。雖然只是這樣渺小的願望，但這就是我現在的目標。

老實說，我現在仍無法想像自己未來的模樣。雖然把貴族的義務掛在嘴邊，但我並沒有回家的意思。以貴族千金的身分重返社交界，感覺也不是我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