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搔動的跡象
《轉生公主與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 鴉ぴえろ · 9415 字
房間裏不斷響起操作念盤的聲響。雖然我早已熟悉這種聲響,但每次聽到仍會逐漸消磨我的幹勁。
導致我如此憂鬱的原因,是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因爲那些文件無論怎麼處理都不見減少,讓我不禁產生自己是否在從事某種苦行的錯覺。
「艾妮絲菲亞團長,請您在這些文件上簽字。上頭是冒險者公會對日後方針的確認事項。」
「等等,納維爾,我這裏的文件都還沒弄──」
「團長手邊的文件最晚必須在今天完成,還請在傍晚前處理完畢。」
「哇!越堆越多了啦!」
我趴到桌上哭叫。然而納維爾只是無情地將文件繼續堆得更高。他是惡魔嗎?
儘管目睹我的醜態,但納維爾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平淡地繼續解釋狀況。畢竟這也是他早已習慣的光景。
「我明白團長承受的負擔,不過這全都是維持魔學都市運作必須處理的工作。」
「這我也知道,可是……」
「也就只有這段時間會比較辛苦而已。艾妮絲菲亞團長您雖然在形式上是這座魔學都市的最高領袖,但實際的運作工作是委交給底下的人處理。這也是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爲了讓您能專心致力於魔學,與魔道具的研究工作所做的安排。」
正如納維爾所說,我是這座魔學都市的最高領袖,可是我實在不擅處理政治工作。比起那些工作,我更想將精力放在研究魔學與發明魔道具上。
要實現我這樣的心願,就需要有能代理我處理政務的人。但如果將事情全丟給他人會有失職之嫌,所以在形式上那些代理者必須是由我任命。
如此這般,任命的相關文件讓我忙到焦頭爛額。雖然我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忙碌,這仍無法改變忙得半死的事實。
「唉!我真的很不會處理這些事情。真希望能全扔給其他人負責就好。」
「那要交給尤菲莉亞女王陛下全權安排嗎?」
「唔……那樣也不好……」
「那就只能請您多努力一下了。無論如何一開始的所有文件都得由團長您親自過目。之後就只需要處理各負責人提出的報告就行了。」
「就算只是閱讀報告並掌握內容,其實也挺累人的……」
「如果沒有相關知識,確實是如此。可是這都是今後必須處理的問題,還請團長儘快適應。」
啊,這是他們關係惡化到連表情都藏不住的意思嗎……!?
看見我微微歪頭的反應,納維爾先是露出自嘲的笑容,接着在輕嘆一口氣之後說:
「會嗎?」
「並沒有。而且……」
「可是爲了配合我,你們一直都不能好好休假吧?」
「而且?」
納維爾甩到我眼前的現實讓我垂頭喪氣。
「真的沒問題嗎……?」
「曾經犯過的錯誤是很難輕易抹去的。姑且不論這種說法在我當騎士時有幾分影響,問題還是在我自己是否有作爲家主的適性。」
我腦中不禁閃過小加悠哉大笑的模樣。現在是還不成問題,但他有認真考慮過將來的事嗎?
「嗯……?」
「尷尬?」
「感謝團長這番心意。老實說,比起我的問題,我比較懷疑加庫是否有好好思考過這類問題……」
「是沒錯啦……」
「可是小加自己……有那個意思嗎?」
「嗯……」

我想納維爾所說的應該就是亞爾當大家的面,向尤菲莉亞宣告要取消婚約的那個時期。
「……你與令堂的關係如何?」
「這樣說雖然不是很禮貌,但我實在沒法想像他管理領地的模樣。」
「團長不用放在心上,因爲是我自己想留下來幫忙的。」
「當然。輔佐團長雖然辛苦,但我也能感覺到勝過辛苦的成就感。繼承家族的問題還可以由我其他的弟弟去解決,所以我沒必要強迫自己。況且將餘生奉獻給魔導騎士團也不錯。而且在聽過團長前陣子的說法後,我感覺自己心中這樣的想法又變得更加強烈了。」
「……啊,我是那麼說過。」
「可是……」
想到這裏,我這纔想起僅有極少部分的人知道蕾妮是吸血鬼,所以也難怪在旁人看來會懷疑納維爾的判斷力。
納維爾現在雖然已經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我並沒有允許他透露給母親知道。所以就算納維爾與自己的母親發生摩擦,也無從向對母親解釋真相。
就我能觀察到的部分,應該是沒那回事,該不會他們其實在私下互看不順眼吧?
被我這麼一問,納維爾臉上的尷尬笑容變得更深幾分。
「天曉得……」
「畢竟看他平常那個樣子……這樣看來,是該爲他找個能輔佐他管理領地的賢慧妻子嗎?」
可是我很快抬頭回望他。其實我也對協助我處理政務的納維爾有些過意不去。
其實普麗西菈也說要幫忙,但我覺得如果讓他們一起幫我,就怎樣都不願意單獨休假了,所以我用接近強制命令的方式要普麗西菈休假。
「抱歉,納維爾,要你這樣幫我。其實我也是想讓你能抽空休假的……」
「可是你後來也有努力做出許多貢獻吧?我有得到你許多幫助,而且你也都與尤菲和解了……」
納維爾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這麼說。看到那樣的笑容,讓我感覺自己少了幾分擔憂。
「不,家父是選擇靜觀其變。他說過無論我做任何選擇,都會全力支持我。不過家父也說如果我打算正式繼承家業,要挽回過去的失態並不容易,所以希望我能好好想想未來該怎麼走。一定要說的話,比起家父,家母對我要嚴厲多了……」
「嗚……好吧,至少今天希望普麗西菈能好好休息。下次再換你休假就是了。」
「抱歉,納維爾,都怪我思慮不周……!」
似乎感受到我的不安,只見納維爾先長嘆一口氣,接着抬頭看着我說:
「納維爾也這麼想嗎?」
納維爾說得沒錯。包含蕾妮是吸血鬼這件事在內,必須慎選對象才能讓他人知道真相。
「我懂了。雖然我還不知道你打算做何選擇,但無論你選擇哪條路,我都會支持你的。」
「唔……這樣說或許沒錯啦……」
「其實也是我自作自受。我過去曾對尤菲莉亞女王陛下犯下大錯,所以有人懷疑我是否應該繼續當史普勞特伯爵家的繼承人。」
我原本還以爲是我多心,但他眉頭深鎖的表情讓我察覺到確實有些反常。我該不會是碰到什麼不能碰觸的話題吧?
「不,就算我是被害者,但我也確實曾是加害者。就算說是受到蕾妮的力量影響,那股力量也不能完全掌控我的意識吧?」
「別這樣,我並不介意。況且家母肯定也能理解我在職務上有些不能透露的祕密。況且就算她知道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對我的態度也不會改變。」
「我好像聽到吵鬧聲……」
「我無所謂……就算休假,我除了鍛鍊也沒其他事好做。」
「你沒想過要回去看看家人嗎?」
唔,既然他本人沒說,或許不要過度打聽別人的家務事比較好。
「別這麼說,這次是我將休假機會讓給普麗西菈他們的。要是我跟普麗西菈一起休假,團長您也會很傷腦筋吧?」
蕾妮是吸血鬼的真相的作用力相當強烈。因此我們才必須對現狀忍氣吞聲,只是這樣納維爾未免太喫虧了。
「我並沒有特別在意。當然,如果我繼承了家業,確實會有些麻煩。」
納維爾用十分堅定的語氣如此斷言。我能從他的語氣感受到他已用自己的方式接受事實。
「對,所以我也開始思考自己能走的路不只有一條。至於我究竟該作何選擇,我打算一邊在這裏累積經驗,一邊思考這個問題。」
聽納維爾說完,我也跟着聽到來自遠方的吵鬧聲響。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正逐漸朝這裏靠近。
納維爾回答時的態度顯得十分輕鬆,看起來對家主的地位沒有明顯的渴望。
「你們真的給我很多幫助。沒有你們,我面對這麼多文件肯定會更痛苦。只是讓你不能休假,我是真的感到抱歉……」
「……這樣說來,小加對自己的將來有什麼打算嗎?」
「艾妮絲菲亞團長,請您不用太過介意。這是我必須自己煩惱並解決的問題。」
我不知道納維爾打算繼續留在魔導騎士團付出貢獻,或是會選擇回去成爲伯爵家的家主,但只要是他自己能夠接受的選擇,那其實也不錯。
「……也好,既然你自己並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過嚴重,那我想也別太胡思亂想比較好。」
「過去的我確實很愚昧。就算尤菲莉亞女王陛下肯原諒我,家母也不會輕易肯定我成爲繼承人的資格。」
「家母對我過去抨擊尤菲莉亞女王的行爲十分憤怒,有陣子甚至要和她說話都很不容易……」
「是這樣的嗎?」
「就是您提到貴族揹負責任過多的看法。而且還提到希望能借着提升平民地位的事。」
「納維爾你有打算成爲家主嗎?」
「你們兩個也真是愛操心呢。在我要你們休假的時候乖乖聽話照做不就好了……」
察覺到這個話題可能相當嚴重,讓我忍不住前傾身子。
我率直地提出的這個疑問,讓納維爾看似有些傷腦筋地陷入沉默。
「沒錯,團長用不着爲這點事煩心。」
「因爲我覺得如果現在不幫忙,之後可能會後悔。」
他們的輔佐真的給我許多幫助,這也讓我更加體會到自己有多窩囊。
「是沒錯,可是……」
「老實說,我並沒有特別想要那個位置……這也是因爲現在過得十分充實的關係。」
「雖然我平常不怎麼去意識這件事,但其實加庫他比我年長。」
小加確實很少提起自己家裏的事。
「他本人什麼都沒說過,我也沒聽到他仔細聊過家裏的事,所以也不知道他有何打算。」
「咦?啊,真的……究竟怎麼了?」
「這怎麼行……納維爾你算是被害者吧?」
由於納維爾他們就算在假日也得往返王都與魔學都市,所以一直沒能好好休假。
「由於家父是在王城值勤的近衛騎士團長,所以領地是由家母代爲管理。我作爲騎士付出的努力是一回事,但家母總是相當嚴厲地審視我是否有資格接下家主的位置……」
「納維爾你這麼能幹,我是不認爲你會沒有適性啦……」
我是有提議讓他們補休,但納維爾說現在的狀況就算休假也放不下心,因此纔像現在這樣停休協助我處理政務。
我所能做的,就是先做好哪天納維爾向我尋求幫助,或是遭不講理的命運逼到絕境時,能隨時伸出援手的準備。
「你與史普勞特騎士團長的……呃,關係不好嗎?」
「……沒事吧?」
「所以這也只能怪我自己太容易動搖,太過愚昧而已。」
「也是啦……!」
「這還會牽扯到權力問題,所以終究不是能輕易解決的事。況且這也關乎我們家族的存續問題。另外還有大量貴族被送往南部的問題,我想此刻應該許多人都打算慎重行事。」
「總不能爲了我一個人向家母透露真相吧?放心,我還沒脆弱到因爲這種小事就被擊垮。而且利用這種逆境也可能獲得更好的機會。在我們家也有一些想借由擁戴我弟弟繼承家業,取得高位的家臣。所以這是我能仔細審視哪些人是真的對我家族有益的機會。方法是人想出來的。」
正當我這麼想,納維爾用溫和的語氣說:
在聽到我隨口發問的瞬間,納維爾整個人卻瞬間僵住。
「您言重了。有幸服侍團長的這段時間,我也是感覺無比充實。只是並非所有人都能實際瞭解我的想法。既然無法對家母說出真相,那麼家母的意見或許算是較爲接近世人對我的普遍看法。」
由於我完全無法否認,只能保持沉默。如果不是有他跟普麗西菈待在身邊,我說不定早就逃跑了。
「我前陣子說了什麼?」
儘管這是因爲我要在假日回王都與尤菲見面,但他們每次都得陪我往返王都,這實在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我其實不希望團長爲這種事太過操心,但我確實不想回家。因爲現在回去會有些尷尬。」
然而納維爾輕輕揮手要我不用擔心,彷彿在說這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那是因爲蕾妮會無意識地使用吸血鬼的魅惑之力,加上擔憂帕雷提亞王國現狀的亞爾心懷鬼胎,而納維爾就只是遭到利用的被害者。
正當我想到這裏時,納維爾似乎察覺到什麼異狀,眼中透露出些許困惑。
「怎麼了?納維爾。」
當納維爾爲那逼近的聲響繃緊神經時,辦公室的門被人用力推開。
開門闖入的人竟是夏爾涅及小加。看起來像被夏爾涅抓着手拖過來的小加,表情相當疲憊。
至於拉着小加的夏爾涅則是莫名興奮地來到我面前。她這罕見的模樣讓我除了睜大眼睛之外,一下做不出其他反應。
「出、出事了!出大事了!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
「夏爾涅?妳爲什麼要拉着小加來找我?我記得你們正在休假吧?出大事又是什麼意思?」
「呃,我是覺得沒有那麼誇張啦……」
「加庫先生!你怎麼能那樣說!這事很重要耶!」
「別這樣,夏爾涅,妳先冷靜一下。」
相較於納維爾有些傻眼的反應,夏爾涅仍舊十分激動。不過看小加的反應,我想應該不是什麼太嚴重的狀況。
總之夏爾涅似乎一定要我聽她說話纔會甘心,所以我便讓她解釋狀況。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是跟普麗西菈小姐有關的事!」
「普麗西菈?」
這個令我意外的名字讓我忍不住睜大眼睛。
正在休假的她是遇到什麼狀況了嗎?我覺得普麗西菈不太像會惹麻煩的人啦……等等,這可不好說,她嘴巴其實挺壞的……
可是夏爾涅接着說出的內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普麗西菈小姐說不定遇到感情問題了!」
「……啊?」
感情問題?跟誰?普麗西菈?
……夏爾涅真的沒認錯人?
「這不怪妳,畢竟平常也看不出普麗西菈在想什麼。」
「舊識?」
納維爾所做的事確實很難被輕易原諒。就算我認爲現在的他不會重蹈覆轍,但其他人是否願意相信,那也是個人的自由。
「……我今天確實有遇到讓我有些心累的事。」
「也好。」
「那事情有解決嗎?」
「夏爾涅,我怕自己聽錯,所以想確認一下……妳在說什麼人遇到感情問題?」
我保持沉默,等她自己開口。而普麗西菈也有好一段時間默不作聲。在經歷尷尬的沉默之後,躲避我視線的普麗西菈開口說:
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到成果,稍有鬆懈就會立刻恢復原樣。
「嗯?這個問題還真突然。我想想……我是希望能那麼做,可是要遇到能全心信賴的對象並不容易,而且有些祕密反而就是因爲對方是自己重視的人,纔不想讓對方知道。所以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提出這個疑問的同時,普麗西菈也以先前撇開的視線直視我的雙眼。
「那個人似乎跟普麗西菈小姐是舊識!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普麗西菈,妳休假過得怎樣?」
普麗西菈複誦完的下一瞬間,我突然感受到刺痛皮膚的殺氣。
相較我的疑問,普麗西菈卻是垂下肩膀,深深嘆氣。
我是知道她有煩惱,但表情會明顯到連我都能看出來倒是相當罕見。
只見小加像打心底感到害怕地用手摩擦自己交抱的胳臂。
「啊……也是。我因爲第一次看到普麗西菈小姐那麼明顯地表露出情緒,有點亂了分寸。」
「……惹上麻煩?」
「我來問問小加的意見好了。」
身爲知道納維爾付出多少努力的人,我是希望他獲得認同,但我無法強制別人的想法跟我一樣。因爲這是納維爾得自己努力解決,尋找出路的問題,我只能靜觀其變。
「哇!? ……咦?普麗西菈?」
雖然改變不了過去,但我認爲正是這樣才更必須從現在開始改變。
「艾妮絲菲亞團長,您還能繼續嗎?」
聽到納維爾這麼說,我也抬起對着念盤的臉。
雖然聽到小加這麼說,但我實在難以置信。普麗西菈動搖的模樣,我可是一次都沒看過。究竟是什麼狀況會讓普麗西菈表現出這種情緒?
似乎總算恢復冷靜的夏爾涅有些愧疚地這麼說。
「……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會將自己的一切暴露在信賴的對象面前嗎?」
說起來,我也沒認識幾個能散發如此強烈殺氣的人。這甚至讓我覺得普麗西菈的身分多出許多神祕感。
「普麗西菈小姐!」
「是可以啦……因爲團長妳讓我們休假,所以我跟夏爾涅決定要一起去逛街。」
「普麗西菈會有感情問題……?」
「謝謝你,納維爾。」
「我看到燈還亮着,想說您應該還沒離開。」
從夏爾涅的感想來看,普麗西菈似乎是遇到舊識,但對方究竟是什麼人?
「然後我便跟加庫先生一起去逛街,沒想到竟在街上撞見了普麗西菈小姐!」
我往窗外一看,發現天色已完全轉暗,房內的照明全依賴室內燈的亮光。我不記得自己有點燈,是我在專注處理公務時無意間點亮的嗎?
雖然普麗西菈平常裝出文靜女性的模樣,但本性冷酷的她,實在讓我不禁產生如此擔憂。
雖然非常短暫,但那確實是普麗西菈散發的殺氣。究竟是什麼事情讓她放出這種殺氣?
我接着坐回到椅子上,望向辦公桌。桌上雖有許多我今天處理好的文件,但未處理的那堆依舊有強烈的存在感。
我們的對話就此中斷,氣氛變得尷尬起來。搞不好是因爲我聽夏爾涅說了關於普麗西菈的事情,纔會感到尷尬。
* * *
我認爲自己也不例外,我也看過許多怎樣都難以改變想法的人。被送往南部的前西部貴族就是那樣。要讓人產生改變,實在很困難。
「對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普麗西菈小姐有那麼明顯的表情呢!」
那樣沒問題嗎?那個人不會被普麗西菈帶進暗巷裏解決掉吧?
我邊向納維爾揮了揮手邊這麼說,而他卻皺起眉頭。
我是無所謂,但讓納維爾陪我留到這麼晚實在過意不去。況且他原本就是犧牲休假留下來的。
如此觀察普麗西菈變化的我給出答案。
「是喔……那妳剛纔說『出事了』,是看見什麼狀況嗎?」
「我們看見街上有人叫住普麗西菈小姐,然後她就跟着那個人走了!」
「因爲我看妳好像在煩惱,所以擔心妳是不是惹上了什麼麻煩。」
看來我並沒有聽錯。可是我頭上卻不停跳出問號。
「這樣一看,要治理一座都市還真不容易。換成治理一個國家肯定更難……」
「……普麗西菈會出現動搖?」
我立刻起身將手放到不甘願休息的納維爾背上,將他推向門口。很快就明白我不會讓步的納維爾,乖乖地往門口走去。
在我陷入思索時,普麗西菈不知何時出現在辦公室。我被她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到地上。這丫頭幹嘛這樣無聲無息地跑進來啊!
「……是嗎。」
納維爾過去犯的錯確實很嚴重。要扭轉批判的評價十分困難。甚至有可能終其一生都難以擺脫偏見。這樣一想,讓我心情變得十分沉重。
「應該是夏爾涅有什麼誤會吧……」
「……爲什麼要問這件事?」
肩負責任的立場真的會讓人十分苦惱。在經歷過如此心境後,讓我不禁爲過去給父母徒增煩惱的行爲感到後悔。
也因爲這樣,我忍不住不時窺看普麗西菈的反應。沒過多久,便看到她罕見地無奈嘆氣。
「是啊。我打算做到一個段落再走。」
「……唉,好吧。那就容我先告辭了。團長也請儘早休息。」
「小加……你說話不小心點,當心以後遭到報復喔。」
這點雖然讓我相當好奇,但討論不在場的人也沒意義,所以我很快便轉換思緒。
「什麼太難了?」
話雖這麼說,就算自己很想改變,也會有不認同的人。尤其在曾經犯錯的情況下更是難獲得認同。
「我們原本也打算找普麗西菈小姐一起來,可是她在我們去約她之前,人就不見了!」
「因爲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她明顯動搖的模樣吧!? 」
想到這裏,我不禁想起白天與納維爾的對話。
「原來如此。」
「普麗西菈確實不像會在假日有約的人啦……然後呢?」
「你怎麼看……?」
「可是團長您還在工作,如果我先休息,那實在……」
「希望史普勞特伯爵家的繼承問題可以順利解決纔好……」
普麗西菈沒有給出任何答覆。她只是皺起眉頭,眼神閃爍,似乎相當猶豫。
看來是真有什麼狀況。我是不打算深究私事,但還是會擔心,所以接着問:
被我這麼一問,普麗西菈的眼神立刻顯露戒心。渾身散發銳利氣息的她,讓人感覺難以接近。
「我想也一樣吧。如果被對方知道自己有絕不肯透露的祕密,確實會讓人起疑。所以也只能努力跟對方建立可以堅持保密的關係。」
「我等等處理到一個段落就走。你先回去吧,已經很晚了。」
我跟納維爾悄聲交換意見。雖然我不認爲夏爾涅在說謊,但如果小加也在場目擊,那他淡薄的反應似乎不太合理。
「我是很在意普麗西菈,但太過探究別人的隱私也不好,我認爲還是別想太多比較好……」
想要改變,只能時刻留意並不斷努力。而我很清楚那有多難受。正因爲知道那種感受,讓我感覺自己實在沒法強迫他人改變。
「夏爾涅,小加。可以解釋一下你們實際遇到的狀況嗎?」
仔細一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陰影。會是在夏爾涅看見她之後有遇到什麼狀況嗎?我忍不住擔心起來。
「就是她本人沒錯。我當時確實也很喫驚,可是……」
「我其實不懂爲何夏爾涅看到那種表情會有現在這種結論……」
「別跟我來這套!好吧,團長命令!向後轉!去休息!」
「唔……我可不想被她報復。」
如果不是自己想改變,無論其他人怎麼說都不會改變。不管在任何時候,選擇都是根據自身意志去做出的。我認爲也該是這樣。
「不過要改變一個人,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是了……」
雖然我自認能理解尤菲與父王的辛勞,但我現在明白自己的理解仍相當淺薄。
「……聽起來確實不太妙。」
我用這句話目送納維爾離開。儘管他的表情還是有些心虛,不過這反倒讓我覺得有些好笑。
我帶着難掩困惑的表情望向納維爾。看到對方同樣滿是狐疑的表情,讓我確認並非只有我一個人感到困惑。
「真是太難了……」
雖然有可能是小加在這方面是重度的戀愛白癡,但不詢問他的意見也無法掌握真相。
相較於我的擔心,夏爾涅則用意外的表情繼續說:
「就算是那樣,也不能確定就是感情問題吧?」
納維爾冷冷地瞪了一眼跟往常一樣口不擇言的小加。看到氣氛很快恢復到以往的模樣,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就算保密會傷及對方的信賴也一樣嗎?」
那是跟往常一樣,彷彿能看透人思緒的銳利視線。要說有什麼跟平常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她的眼中能看到某種強烈的情緒。
普麗西菈再次陷入沉默。看到她如此反應,讓我也忍不住感到不安。是因爲她散發出讓人擔心的氣息嗎?
我從未看過普麗西菈如此煩惱的模樣。是因爲看到她平常不會透露的一面,才讓我如此不安嗎?
「……那想要得到他人信任,又該怎麼做呢?」
「這很難回答。如果不留意平日的言行,很難說會因爲什麼事遭到懷疑,況且也有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獲得信任的狀況……」
「就算是那樣也想獲得信任的時候,團長會怎麼做?」
被普麗西菈這樣一問,我閉上眼睛用心思考。
由於我無法簡單想到答案,所以這次只能先維持沉默。不過這段沉默也讓我得以在陷入苦惱之後想出一個答案。
「──大概是自己先信任對方吧。」
「……就算無法讓對方信任自己也一樣嗎?」
「要是雙方沒有絲毫關係,根本談不上信不信任的狀態,那自然是不行。但會讓妳希望對方能相信妳的那個人,至少是跟妳有些交流吧?」
「是沒錯。」
「所以妳可以先爲對方設想,再去思考怎樣能讓那個人信任妳。其中一個方法,大概就是給對方想要的東西。如果妳想獲得對方的信任,說不定可以先試着讓人家明白妳信任他。我自己就會那麼做。」
「……原來是這樣嗎。」
普麗西菈用平淡的語氣回應我的答覆。她接着閉上眼睛,似乎在思索什麼。
不……與其說在思索,我感覺更像她在試着甩去自己的迷惘。可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經過了多長的沉默,當普麗西菈再次開口時,也同時緩緩睜開那對閉上的雙眼。
「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殿下願意相信我嗎?我有話想對您說。」
「……聽到妳對我說這種話,讓我有些怕怕的。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妳需要我的幫助嗎?普麗西菈。」
「普麗西菈,雖然我跟妳認識不久,但我知道妳一直都很用心工作。我也知道妳很多事都堅持自己完成,幾乎不會找人幫忙。我感覺妳是個生性多疑,不會輕易信任他人的人。這樣的妳會如此嚴肅地希望我相信妳,要我不認真回應妳的要求,我實在辦不到。」
「……真的可以嗎?」
這是代表她有想對我說,但不能在這說的祕密嗎?雖然我想不出究竟會是什麼祕密,但我已經想好了答覆。
「可以請殿下什麼都不問,跟我去一個地方嗎?那樣我也比較容易解釋。」
聽到我這番話,普麗西菈稍稍感到驚訝,接着撇頭避開我的視線。看到普麗西菈那似乎感到尷尬的反應,讓我忍不住苦笑。
要我什麼都不問嗎?普麗西菈應該明白我必須與她互相信賴,我纔會同意這種要求。可是她仍舊對我提出了這個請求。
「……好吧,我相信妳。」
對於我這個問題,普麗西菈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微微點頭。
不知是否我的錯覺,她這種反應就像個不擅與人交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