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 你是如此M麗
《轉生公主與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 鴉ぴえろ · 1.6萬 字
從我開始在亞爾的宅邸生活,又過了十天左右。
由於我不能離開房間,便開始學起帕雷提亞王國使用的語言。
「艾庫麗妳用的語言確實比較接近帕雷提亞王國的古語。雖然有些變化,不過幾乎是共通的。」
「是喔。」
在跟亞爾學語言的時候,我們也會磨合彼此的常識,最後得到這種結論。
「妳用的語言應該是狼人族從以前就在使用的吧?那麼妳的祖先有可能跟我們祖先是同族。」
「是嗎?」
「只是推測。不過這樣一來妳應該有辦法看書。我晚點再找幾本書給妳。」
「書?原來這裏還有那麼罕見的東西。」
「狼人族也有書嗎?」
「唔……我們基本上不會與其他部族往來,可是偶爾還是會有些怪人來跟我們換東西。我們族裏只有族長跟一些喜歡書的人才會看書。我是正巧也學過識字纔看得懂,不過我並沒有特別喜歡書。」
「只有族長跟喜歡書的人才會看嗎……那你們沒有留下像記錄的東西嗎?」
「記錄?族長會負責把以前的事口傳下去。另外也有些會留在歌裏。」
「所以學習文字並不是必須的嗎……不過妳剛纔說自己看得懂字吧?」
「因爲有人教過我一次,大致都還記得。」
「……該不會是欠缺自覺的天才吧?」
「?亞爾剛纔說了什麼?」
「沒有,沒什麼。」
跟亞爾一起學東西,聽他說帕雷提亞王國的事,告訴他狼人族的生活,都讓我相當開心。
可是……有天亞爾並沒有來我的房間。
不在乎自己衣服染上血污的亞爾,似乎正在治療痛苦呻吟的傷患。
被我這麼一問,亞爾完全陷入沉默。
「爲什麼妳會認爲狼人族跟吸血鬼不是魔物呢?」
「都是爲了減少魔物數量。因爲這裏也算是帕雷提亞王國的邊境,始終欠缺狩獵魔物的人手。所以也有不少人會因此受傷。」
我回望着亞爾的雙眼這麼說。這讓他用交雜驚訝與困惑的眼神望着我。
被亞爾這麼說,讓我回想起狼人族的聚落。如果問我是否想回去,我當然也想。
「畢竟我也不能一直關着妳。而且……」
我所在的位置是在二樓,而亞爾在的大廳是在下方的一樓。我將手搭住走道邊緣的扶手,一躍翻過扶手往跳了下去。
「可是我聽到喊叫聲,還聞到血腥味……我想到亞爾可能出事了,就忍不住……」
「真的?我可以出房間了?」
「狼人族是狩獵部族!每個人從小就被教導受傷時要如何處理!請讓我幫忙!」
我專心去辨識那個聲音。是人聲。聽起來似乎有人在遠處大聲喊叫。明顯不是平常的說話聲。
「究竟是怎麼回事……?」
儘管我心中有個聲音勸阻我不能衝動,但我還是走到門邊將門打開。這也讓我原本聽到的聲音變得更加鮮明。
「我確實會擔心他們的安危。因爲就某個角度來說,他們也是因爲我才必須做這種工作。要是我能幫助他們,我也會想幫忙。但我什麼都做不到。」
如果亞爾沒來就不會有人送飯給我喫,所以很困擾。而今天從喫過早餐之後,我一直等不到他送下一餐過來。
「……對不起。」
亞爾望着不屬於這裏的遠方這麼說。
「──快拿繃帶過來!趕緊先做緊急處置!我來負責清洗傷口!」
亞爾雖然答覆了我的問題,但我又產生另一個疑問。
「……好吧。請妳幫我,艾庫麗。我現在欠缺能治療傷患的人手。」
「……艾庫麗,我之前說要妳別離開房間,是爲了避免有人誤以爲妳是魔物吧?換句話說,狼人族跟吸血鬼在帕雷提亞王國都有可能會被視爲魔物。」
「我很感謝妳。可是一個弄不好,妳有可能會製造更大的混亂。所以請不要輕率行動。」
被我這樣一說,亞爾盯着我瞧。他的眉間緊皺到彷彿皺紋永遠不會消失的地步。最後他不知爲何像死心般嘆氣。
如果說在帕雷提亞王國就是那樣,老實講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狼人族是洞察力這麼敏銳的種族嗎?」
我自己也知道這聽起來像藉口,所以我眼睛始終看着地上。也因爲這樣,我不知道亞爾此時的表情。
「我有恩必報。在我報恩之前,會一直待在亞爾的身邊。而且我也不知道狼人族的聚落在什麼地方,就算要動身去找,現在我也沒有足夠的能力。」
我跟亞爾借了工具治療過需要優先處置的傷患後,稍微得到喘息。
從亞爾的舉手投足來看,能看出他會自然對死角有所警戒。而且像移動腳步的動作,偶爾可以看到的手臂肌肉,都顯示出經過鍛鍊的痕跡。
(沒有其他負責治療的人嗎?)
「因爲妳知道哪裏不同纔會這麼說對吧?可是在帕雷提亞王國沒有狼人族跟吸血鬼,甚至對那種生物的存在一概不知。所以有很多人不懂這些種族跟魔物有何差別。因此我們有可能會被人當成魔物殺掉。」
「可是這也是個好機會。因爲妳有幫忙治療傷患,所以對妳會抱有敵意的人應該也比較少。妳可能就不需要一直被關在房間裏了。」
「──亞爾!」
「而且?」
可是似乎欠缺人手,有些人甚至還沒得到治療。
「而且治療傷患這件事,只要亞爾把力量分給那些人,應該就會立刻痊癒纔對。」
* * *
「亞爾。」
結果亞爾把手輕輕放到我頭上。他摸了摸我的頭,不過依舊是一張眉頭深鎖的苦瓜臉,這動作說明他明顯是不習慣這樣摸頭的人。
「什麼?」
既然這樣,亞爾將那些人變成吸血鬼一族的眷屬不就能減少無謂的傷亡。我忍不住有如此想法。
我所知道的吸血鬼就是那樣的種族。亞爾雖然可能跟我所知的吸血鬼無關,可是他也同樣是吸血鬼才對。
「大概因爲我們都是獵人吧。在森林裏沒有專注力跟觀察力會很危險,不能評估自己與魔物的實力差距也有可能會喪命。所以我才覺得亞爾什麼都沒做很奇怪。你應該有能夠戰鬥的本事纔對。」
「是嗎……話說回來,艾庫麗妳的醫術相當了得呢。」
「還有什麼事?」
「──因爲我是罪人。所以我不被允許離開這棟屋子。」
「我並不是什麼都不想做。若我也能加入減少魔物數量的隊伍,照理也能提供更多幫助。但我不被允許那麼做。」
雖然我之前有聽亞爾稍微解釋,可是現在讓我自覺到自己沒有充分體認。因爲在我心裏並不存在那種常識。
爲什麼會有血腥味?那個聲音究竟是什麼狀況?該不會是亞爾出事了?
我能從氣味知道亞爾沒有出門過。也就是說他將戰鬥交給那些人,自己則留在宅邸內。
不知沉默了多久的亞爾,在經過好一段時間之後才緩緩開口。
聽了我說的話,亞爾像在忍受頭痛般將手指放在眉間,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後才緩緩開口。
「是嗎,原來是因爲你們族人與魔物比鄰而居的關係嗎?妳這次真的幫上大忙了。」
「……嗯。」
大概是傷患數量太多了,這樣下去可能會有人因爲沒能及時救治而喪命。
「既然人手不夠,那爲何亞爾不加入戰鬥呢?」
(血腥味……!?)
許多傷患呼吸變得急促,死命深呼吸。聞到久未經歷的血腥味跟濃厚的死亡氣息,讓我腦袋有些發昏。
或許是不安,讓我的感覺比以往更加敏感。纔會聽到那個聲音。
「……嗯?」
「……是喔。」
一想到這裏,我就徹底失去控制。我將剛纔只是稍微打開的門整個推開,往聲音的方向跑去。
「因爲我所知道的吸血鬼都是那樣,所以我纔會想亞爾爲何不那麼做而已。亞爾應該也會擔心那些人的安危吧?」
因爲我都只待在這個房間裏,對外頭的狀況一無所知。
一股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如果亞爾不來找我,那我就又變成一個人了。只是那樣還好,但想到我有可能會被拉回那個現在仍會讓我做惡夢的光景中,就讓我難以剋制內心的不安。
「……妳應該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吧?」
「……艾庫麗認爲把他們變成吸血鬼會比較好嗎?」
「爲什麼?」
我打破承諾是事實。正因爲這樣,我也老實道歉。
我來到連接這棟宅邸正面入口的大廳。那裏瀰漫着強烈的血腥味,有人正激動做出指示的聲音,還有一些躺在地上的身影,身上都帶着我所熟悉的紅色。
可是我緩緩搖了搖頭。然後我直視他的眼睛。
面對這種狀況,此時此刻我應該做的是什麼?
「亞爾爲何不讓那些人成爲眷屬?」
只見亞爾揮手憑空喚出清水,幫傷患清洗傷口。就算隔一段距離也能看出那是必須縫合的重傷。
結束治療後,我便立刻被亞爾帶回房間。帶我回房的亞爾眉頭深鎖,滿臉苦澀。
在傷患身邊是帶着緊張表情,激動做出指示的亞爾。
我俐落着地之後便立刻趕到聽到我的聲音而猛然轉頭,正一臉驚訝地看着我的亞爾身邊。
我能隱約理解自己在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但就算這樣,我還是無法裝作沒有看見。
我們對望的時間沒有持續太久,因爲躺在他身邊的傷患發出了痛苦呻吟。那讓亞爾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頭再次觀察傷患。
「晚點再說!亞爾需要人手治療傷患吧?我知道怎麼做!」
「艾庫麗!?妳爲何要離開房間!」
亞爾聽了我的答覆,便將話題轉到剛剛的治療。而我也點頭做出回應。
「話說回來,大家究竟爲什麼會受那種重傷?那是被魔物攻擊的傷吧?」
不對,這裏並不是之前那個我被困住的地獄般的場所。現在這裏有必須接受治療的傷患,可是卻欠缺人手。
「……力量?」
「……原來……是這樣。」
「哪有爲什麼……就是不同的東西嘛。」
「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今天亞爾不會過來嗎?」
「狼人族世世代代都是獵人,爲了保護地盤而狩獵魔物是生活的一部分。那樣的醫術,是狼人族的大家都會學習的東西。」
「你說謊。因爲亞爾……其實很厲害吧?」
所幸並沒有人喪命或斷手斷腳。再來只需要一段時間的靜養,不讓傷勢惡化應該就都能痊癒。
「艾庫麗……我要感謝妳幫忙治療傷患。可是妳爲什麼要擅自離開房間?」
「可是那都不是魔物啊?」
亞爾並不會整天都跟我在一塊。他通常是喫飯時間纔會過來。當他有空的時候還會教我讀書,跟我說話。
「沒問題!先讓我掌握傷患的狀況!我要依序治療優先需要救治的人!還有,我需要針線!如果有縫合用的工具就拿給我!」
「亞爾說在帕雷提亞王國沒有像我們這樣的種族,就算是那樣,面對這麼艱困的狀況,只要亞爾把力量分給大家不是會輕鬆很多嗎?我是這麼想的……」
因爲亞爾十分拚命地在治療傷患。他是真心爲受傷的人擔心,也盡全力進行治療。所以我纔不明白亞爾明明可以做得更多,卻爲何不做?
那是接近怒吼的聲音,而我同時也聞到了一股來自遠處的氣味。聞到那股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讓我難以剋制內心的動搖。
雖然他身上的衣服沾有血跡,不過那全是治療傷患時沾上的。
我看着亞爾此時的側臉,感覺他彷彿隨時都會溶化消失的雪花,讓我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手。
「亞爾究竟犯了什麼罪?」
「……我就算告訴妳,妳應該也很難理解。」
「是亞爾自己說我們彼此有很多事情難以理解也很正常的。不就是因爲那樣,所以努力互相瞭解才更加重要嗎?」
我直視亞爾的雙眼問着他。他雖然逃避我的視線不發一語,可是或許是因爲我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讓他決定屈服。
他用另一隻沒被我抓住的手搔了搔頭髮,在嘆氣之後開口說:
「我是個叛徒。」
「叛徒?」
「我背叛了許多東西。父母的期待、肩負的責任與職務、許多我必須保護的人。甚至可以說我背叛了帕雷提亞王國。」
「……爲什麼亞爾要背叛那些東西?」
若單純相信這番說法,那確實是十分嚴重的背叛。
可是我實在不認爲亞爾會是想成爲叛徒的人。正因爲這樣,我才忍不住想知道原因。
面對我的疑問,亞爾沒有立刻給我任何答覆,是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後才緩緩開口。
「因爲……因爲我恨。」
「……亞爾?」
「我曾經對帕雷提亞王國、對父親、對母親、對國民、對所有東西……都充滿怨恨。」
那是沉重卻平靜的話語。儘管言語中讓我感受到冰冷與尖銳,但亞爾的表情卻異常平靜。
彷彿被風一吹就會熄滅,放着不管也會自己消失的微弱火光。究竟是處於何種心境才能用那種表情說出這番話?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就算是那樣。
「……亞爾一定很難過吧。」
「我知道亞爾是發自內心不想我這麼做。可是我想要了解你,想幫助你,這都是我的自由吧?」
「不準躲!」
「好,這樣就結束了!」
過去我都只是當個什麼都不用做就有飯喫的客人。雖然亞爾說他並沒有想要我爲他工作的意思,可是什麼都不做讓我很不自在。
如此這般,從我可以開始幫忙宅邸的工作開始就一直努力工作。
「嗚!亞爾大笨蛋!」
包含亞爾在內,這座宅邸大約住了二十人。
明明怨恨、厭惡,選擇拒絕他人,可是對於向自己伸出的溫暖,連拒絕的方式都讓人感受到他的善良。
我先試着問問看,假如他不想告訴我,那就再多等一些時間。我抱着這個想法問了克萊溫:
你是個讓人感覺隨時都會消失,在異常冰冷外表底下藏有溫暖本性的人。
「人家確實還沒有成年,但也不是小孩!」
可是亞爾並沒有那麼做。
他只是將手輕輕放到我的手上,像要讓我鬆開手指般的方式慢慢拉開我的手。這樣的舉動也讓我感受到他的個性。
「就說不是了!亞爾大笨蛋!!」
「嗯,沒錯。」
「因爲我想理解你的痛苦。」
他們平常都在宅邸進行訓練,打理各自的生活起居,並以輪班的方式巡邏森林。另外就是在魔物羣體變大之前加以討伐。
我始終沒法看見這時亞爾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
我在準備午餐的工作告一段落時,如此詢問克萊溫。
「這、我才、不是、還有,人家纔不是小孩!不要隨便誤解啦!」
我抱着如此念頭注視亞爾,而亞爾則是用傻眼的眼神回望我。最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將手指抵着眉間的皺紋開口:
我想報答受過的恩情,我想幫助你。相較於這些想法,我也同樣強烈地想了解你這個人。
「亞爾究竟是什麼人?我只聽亞爾說過自己是罪人。」
就這樣,從我決定從他開始下手後,很快就過了約一個月。
亞爾就像雪一樣冰冷,像冰一樣尖銳,卻只要被觸碰就會消失。儘管他感到痛苦、難過、悲傷,但他看起來卻像忘了該如何表現那些感情。
過去宅邸內的伙食似乎大多由克萊溫一手包辦。其他人的說法,克萊溫簡直無所不能,如果沒有他,宅邸的生活肯定會變得更加艱辛。
跟我一起負責洗衣物的大叔帶着笑容這麼說。
「你都看出來了?」
「請說。」
他叫克萊溫,是一手管理這座宅邸的人。而他也是這座宅邸中我看過唯一會與亞爾當面對話的人。
畢竟亞爾救了我一命,還提供我住處跟食物。我希望自己能多少有些回報。
我也同樣對大叔回以微笑。而這也成爲我現在的日常。
「艾庫麗小姐……午餐後妳有空嗎?」
「差不多該準備午餐了,可以請妳幫忙嗎?」
「因爲我想幫助你。」
我雖然對這種安排有些意見,不過我感覺在表明自己的想法之前,還需要在宅邸中贏得更多人的信任。
只是大家都是年紀比我大的男性,所以老是被當小孩寵也讓我感覺不是滋味。我真想主張自己已經不是那種應該被人寵的年紀。
我爲了想打亞爾而追了上去,但他總能輕鬆躲開,讓我只能不甘心地追着他跑。
在我跑出房間的事件之後又過了一陣子。
平常在宅邸內走動完全不會遇到亞爾,其他人也不會提起關於他的話題。
這是我在可以接觸宅邸的平常生活後才發現的事。
戀愛?亞爾突然提到的這個話語,讓我一下理解不過來。我是知道那是指作爲伴侶,成爲夫婦的人之間會萌生的感情。
我羞得揮手想要打亞爾。可是亞爾卻躲開不讓我打到。
所以這就是我表現的機會。也因此讓大家都十分歡迎我。
「或許就是妳是能如此慎重想去了解他的心思,纔會開始對妳敞開心胸吧。」
「我很善於察言觀色。大概是我活了這把年紀所累積的本領吧。」
(嗯~差不多可以問了……)
我用另一隻手握住亞爾那想解開我手指的手,阻止他拒絕我。
「……你是指亞爾嗎?」
「誤會?」
* * *
「克萊溫。」
或許是聽到我的話語,亞爾明顯變得更冰冷且尖銳。
「傻子纔不躲。」

我的答覆讓亞爾倒抽一口氣。他別開頭,試圖掩飾那快要扭曲的表情。
「爲什麼想那麼做?」
「我什麼都不懂。可是正因爲不懂,纔想瞭解你。」
亞爾這次真的使勁甩開我的手,讓我們之間產生距離。僅僅是一步之遙的距離,卻是一道讓我無法跨越的巨大鴻溝。
我被拒絕了。亞爾只要使勁,應該輕而易舉就能甩開我的手。
交給我負責的工作有洗衣、打掃,還有幫忙做菜。在帕雷提亞王國似乎是由被稱爲侍女的人負責這些工作,不過亞爾的宅邸內沒有這種人。所以在我來之前,似乎都是大家自己去打理。
「我想我應該也有是否接受的自由纔對。」
我們在彼此雙手交疊的狀態互望着。亞爾的眼神中帶着拒絕,而我眼中則帶着想更加靠近他的心願。
「喔,艾庫麗小姐。感謝妳幫我們洗衣服。」
人明明必須要有溫暖才能活下去,可是亞爾的溫暖卻像一被碰觸就會消失。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觸碰。
「……妳又懂我什麼了?。」
現在我正在宅邸中庭晾洗好的衣物。我將剛洗好的衣物晾好之後,看着衣物隨風晃動的景象,心滿意足地點頭。
就在我走在宅邸內想着這件事的時候,看到一名頭髮已經完全轉白的年老男性迎面走來。
聽他這樣一說,我感覺自己好像輸給他了而有些不太高興。見到我嘟嘴的模樣,克萊溫輕聲失笑。
「我覺得堅持自己不是小孩的人就是小孩呢。」
「……爲什麼妳會想了解我?」
「辛苦了,艾庫麗小妹。謝謝妳總是來幫忙。」
「……妳竟然這麼幹脆承認。」
(亞爾平常會盡量不跟其他人碰面呢……)
「就算理解又如何?」
聽到我提出的問題,克萊溫陷入沉默。周圍只聽到放在火上的鍋子發出的聲響。
「因爲我想。」
「我並沒有要強迫亞爾接受,可是……我希望在你有那個意思的時候,可以接受我。」
「你願意告訴我嗎?」
「……妳有自覺自己說了容易讓人誤會的話嗎?」
「因爲我現在對亞爾非常感興趣。」
因爲我打算在亞爾接受我之前,一直待在這裏。
在我跑出房間的幾天後,從亞爾那獲得離開房間的許可。而亞爾也向宅邸中的人告知了我的存在,似乎是強調我沒有危險。
先不提這個,在我可以自由到房間外活動之後,我也向亞爾拜託一件事。那就是讓我能在這棟宅邸裏有工作。
「多管閒事……」
而現在我也認爲當時的自己做了正確判斷。實際上在我幫忙宅邸工作的過程中,也看到了更多東西。
正因爲這樣,讓我更想與克萊溫打好關係。因爲我認爲如果有人能給我我想知道的答案,肯定就是這個人。
「好的。」
那樣的亞爾讓我無法置之不理。因爲看到他那種模樣,我就覺得心如刀割。
我知道亞爾看起來快哭了。可是他沒有流下一滴眼淚,他連該怎麼哭泣都不知道,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也許是我醫治傷患的舉動留下好印象,宅邸內的人也都抱着善意接納我。
「克萊溫,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看起來像對亞爾抱有那種期待嗎?當我總算理解這個事實,頓時剋制不了臉頰急速升高的溫度。
「那就好。不過小孩就是小孩吧?」
或許是長年的人生經驗使然,克萊溫感覺是個十分穩重、容易相處的人。我的工作也多是由他安排,所以我們說話的次數也特別多。
亞爾看起來就像個忘記該如何哭泣的人。我想這就是他讓我感覺脆弱的原因。
「我不會對小孩抱有戀愛感情。如果妳對我有那種期待,勸妳早點罷手。」
(這跟亞爾是罪人有關係嗎……)
「是的,我甚至沒想到妳會等這麼久才問呢。看來妳似乎相當慎重地想化解我的戒心。」
我明白了。眼前這個說自己厭惡他人,想與人疏遠的人,其實一點都不想這麼做。他之所以想與人疏遠,大概是覺得自己是罪人的關係。
之前的騷動就是發現了規模較大的魔物羣,在討伐時出現傷者。
「我已經得到他的允許,讓我在妳問起這件事的時候可以說出來。只是可能得花不少時間就是了。」
克萊溫說完便筆直地看着我。那嚴肅的眼神彷彿像在確認我是否有所覺悟,所以我也認真的表情對他點頭。
* * *
說話的地點是選在我的房間。克萊溫在開始說話前先泡了紅茶,並將泡好的紅茶放到我面前。接着他自己坐在對面的位置,坐姿感覺相當端正。
「我就先從亞爾加德王子的立場開始說起吧。」
「亞爾加德?那是亞爾的名字嗎?」
「是的。他的本名是亞爾加德•伯納•帕雷提亞。他是這個國家的王子。」
「……亞爾是王子。意思是他是國王的孩子?」
「是的。妳說得沒錯。」
亞爾原來是王子。這個事實雖然讓我感到驚訝,但我內心也很自然地接受。
因爲那沉穩的態度確實跟狼人族的族長有幾分相似。
「原本會成爲新任國王的他本來是不會住在這種邊境之地的。關於這方面的事,妳有聽王子殿下說過什麼嗎?」
「我聽亞爾說過自己是罪人……」
「沒錯。亞爾加德王子犯了罪。也因爲那個罪行令他不被允許繼承王位,並被命令在這個地方度過餘生。」
「亞爾原本應該會是這個國家的新任族長,但現在卻不能成爲族長了。亞爾犯的罪有那麼嚴重嗎?」
我還對國家這種東西的規模欠缺體認。因爲我總是會套用自己所知的常識去思考。
亞爾究竟犯了什麼罪?爲什麼他要做出會讓自己變成罪人的事?我內心湧現出如此疑問。
面對我的疑問,克萊溫沉重地嘆了口氣,接着緩緩開口。
「亞爾加德王子的罪,是企圖將這個國家化爲私有物支配。」
「……支配?」
「是的。無論是身爲父親的國王,還是身爲母親的王后,不分貴族還是平民,全部加以支配。」
「聽起來很厲害呢。」
「艾妮絲菲亞殿下也不希望讓亞爾加德王子難受。公主殿下也是用自己的方式爲王子殿下着想。要說有錯的人……我想應該是在他們周圍的大人吧。」
克萊溫的表情變得像利刃般尖銳,讓我不禁感覺有一股寒氣竄過背部。散發着一股冰冷怒氣的克萊溫,拳頭微微顫抖。
由於我實在難以理解,也不想理解,我氣到實在有些頭昏腦脹的。
「是的。因爲這是身爲王族、立於人上之人該承擔的責任。那些利益薰心而踏上歧途的人當然也受到應有的懲罰。既然受到蠱惑,亞爾加德王子也同樣不能脫罪。正因爲是王族,那更是不能容許的過錯……」
「由於所謂貴族是立於人上的階級,因此能享受榮華富貴。而人只要享受過一次奢侈,就會想追求更高等的享受。貴族會想擁有勝過其他貴族的財富。某些走火入魔的狀況,甚至是想自己坐上王位。當時有些人連亞爾加德王子都敢利用,希望殿下以符合他們方便的方式加以操控。」
「然後呢……?」
「姐姐?」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爲那種對象,不過我還是會試着問看看。但我那麼做並非是被你拜託,而是我自己想要確認。我想確認亞爾的感情。」
「她是個很厲害的人呢……」
可是後來開發出神奇道具,讓所有人都能運用魔法的異端。
克萊溫沒有立刻回答我,而是伸手去拿茶杯。他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喉,接着將茶杯靜靜放回盤上。
「亞爾加德王子有一個姐姐。」
想到可能就是那個人讓亞爾感到難受,就讓我不禁產生些許恨意。
「能運用魔法的道具……?」
「不,正好相反。王子殿下的姐姐完全施展不了魔法。」
「請妳待在亞爾加德王子身邊。」
爲了自己能夠享受奢侈?有一些大人就爲了那種理由試圖利用亞爾。
因爲無論其他人怎麼想,亞爾的心跟人生都是屬於他自己的。
「所以說……是那個叫艾妮絲菲亞的姐姐讓亞爾難受嗎?」
「……結果有那麼做嗎?」
「是的,公主殿下確實很厲害。厲害到開始有人覺得是否該讓亞爾加德王子讓位,換成由她繼任王位的地步。」
唯有這點是絕對的真理。
「亞爾過去可能一直沒有可以讓他抒發自己想法的對象。」
可是我也不認爲克萊溫在說謊。就算我認爲難以置信,但他說的確實是亞爾曾犯下的罪。
所以我認爲該由亞爾來選擇。
說到這裏,克萊溫深深嘆了一口氣,接着搖了搖頭。
「我真的不是因爲你拜託我才那麼做的喔。」
「我只能拯救想被拯救的人。」
克萊溫用交雜苦澀與哀傷的語氣低聲說。
看到我的反應,克萊溫臉上露出哀傷的微笑。看到他那樣的表情,也讓我激昂的怒氣逐漸恢復冷靜。
「可是艾妮絲菲亞殿下的價值讓過去統治帕雷提亞王國的貴族們難以接受。於是開始有人希望兩位殿下能夠對立。而那些人就是企圖鞏固自身權力的大人。」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不,也許就是要這樣纔對。請艾庫麗小姐繼續待在這裏。我只想要看顧王子殿下,這次絕對不再讓他受到傷害。所以……」
「我認爲克萊溫你的後悔跟你想幫亞爾的感情全都是真的。可是那份痛不會消失。我認爲過去的事不可能當成從未發生,也不該那麼做。要是這樣還想拯救亞爾,我也會等亞爾開口才會對他伸手。若亞爾自己不說希望有人救他,那我們就只是多管閒事。」
聽到這個跟我預期完全相反的答案,讓我不禁發出困惑的聲音。這反應讓克萊溫微眯起眼睛繼續說下去。
「妳不是這個國家的子民。所以妳不是亞爾加德王子必須守護的子民,也不是他必須爭取肯定的對象。對亞爾加德王子來說,妳就只是一名客人。而妳也有可能成爲王子殿下的友人。像妳這樣的人才是他現在需要的。」
「那又不是亞爾的錯!亞爾也不是自己想跟姐姐對立!明明就是那些人的錯,爲什麼亞爾要被當成罪人!?
聽到克萊溫所說的話,讓我睜大眼睛不敢相信。
「怎麼可能……!我能明白上位者會想享受。可是那不應是該先完成應盡的責任才能享有嗎?」
「我不會強人所難。我也知道這是我任性的期望。」
「克萊溫你也很難受吧?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實現你的請託。我必須跟亞爾談過才能知道。就算現在我知道亞爾的過去,但我得問過亞爾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老實說,我說不定什麼都辦不到。」
在發現可能會失去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位置時選擇採取強硬手段,並非難以理解。
可是克萊溫有些哀傷地眯起眼睛,緩緩搖頭。
「……我無話可說。我們應該更去了解亞爾加德王子,避免他受到蠱惑纔對。正因爲這樣,艾庫麗小姐。」
外頭已經完全被夜色籠罩,從窗戶可以看到月亮與閃爍的繁星。可是我能感受到裏頭有人醒着的氣息,因此試着敲門。
我說完便拿起茶杯。入口的茶水已經涼透了,變得更苦。
「也許吧。」
帕雷提亞王國是個魔法發達的國家。對這個國家的人來說,我們狼人族視爲精靈之力的東西是一種相當重要的能力。
沒過多久,門便稍稍打開一點縫隙。從裏頭探頭的亞爾望着我。
「因爲姐姐的影響力太強,讓亞爾不擇手段也要成爲國王嗎?」
「……有道理。」
「爲什麼亞爾要做那種事……?」
「大人?」
「或許正是因爲那樣,殿下的姐姐向衆人展現出堪稱異質的才能。」
「亞爾的姐姐是很厲害的魔法高手嗎?」
「嗯,亞爾有跟我說過。雖然我們習慣說是精靈之力。」
「異質……?」
我現在知道亞爾犯的罪有多重。所以接着令我在意的就是他那麼做的理由。爲什麼亞爾非得去做那種事?
「就算是他被其他人擅自拿來跟姐姐比較,擅自對他感到失望,然後利用他也一樣嗎?因爲被利用所以有錯嗎?亞爾欠缺纔能有錯嗎?他的姐姐有特別纔能有錯嗎?怎麼可以有這種事?決定亞爾應該要有何種表現的人,應該都是他身邊的大人吧!?」
雖然狼人族身上也有精靈之力,不過不能像帕雷提亞王國的魔法那樣運用。因爲我們的精靈之力是專長於強化自己身體的能力。
這個國家的創建與魔法有深厚關聯,貴族也會用繼承自祖先的魔法之力幫助國家、人民。於是纔會擁有名爲貴族的特權。亞爾是這麼教我的。
「如果亞爾自己不想得到救贖,不管我說什麼都救不了他。」
「…………」
「……看妳的表情,應該很難相信我說的話吧。但我說的都是事實。」
「應該是吧。艾庫麗小姐妳說得非常正確。而就是沒有那種觀念的大人在撕裂亞爾加德王子與艾妮絲菲亞殿下的關係。」
「……這個……」
在聽過克萊溫所說的故事之後,讓坐立不安的我前往亞爾的房間。
說不定能擠下應當繼任王位的亞爾,接手成爲國王的人。
而在貴族上頭的就是王族。那是從創建帕雷提亞王國的初代國王開始,代代統治這個國家的家族。
「無論是亞爾加德王子還是艾妮絲菲亞殿下,兩姐弟小時候感情都很要好。可是王子殿下被評價爲才能不夠出色,相對的,公主殿下則因爲做出前所未有的東西,讓一些人悄悄地給予肯定。」
「是的,只要有她的道具,就會變成任何人都能使用原本只有王公貴族能施展的魔法,就算是平民也一樣。」
如此真摯的一番話讓我不禁開始深呼吸。因爲我認爲自己應該好好面對這樣的真摯。
「咦……?」
如果不向人求救,不對人說希望有人能伸手拉住他,那就只能到此爲止。我並不打算硬塞別人根本不想要的東西。
「在帕雷提亞王國能施展魔法,並且技術越是高超,就越會被視爲力量的象徵廣受讚揚。而亞爾加德王子的姐姐也是格外受到關注的其中一人。」
聽亞爾的說法,那似乎比較接近魔法師口中的身體強化魔法。
克萊溫說到這裏站了起來,對我深深一鞠躬。
「沒有。有那種期望的人僅是少數,加上公主殿下本身也沒有想成爲國王的意思。可是那種聲音的影響力不容忽視,這或許也是促使亞爾加德王子決心叛變的理由……」
「帕雷提亞王國會優先選擇男性繼承王位。不能施展魔法的艾妮絲菲亞殿下,原本是沒機會繼承,可是殿下她開發了前所未見的技術,對國家造成了巨大影響。」
因此我也能立刻理解能將魔法做成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道具,究竟是多麼重要的偉業。
「……那亞爾會對姐姐抱有敵意,是受到旁人慫恿的?」
如果克萊溫所說的都是真的,就是周圍的大人爲了享受權貴而利用亞爾。這實在是個令我難以置信的故事。
「亞爾加德王子的姐姐是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公主殿下。她創造出就算不是貴族也能運用魔法的『道具』。」
克萊溫正視着我,那帶有感情的聲音伴隨着些微顫抖織成話語。
就連他要如何接受某個人的感情,也全該由他自己作主。
無論身邊的人怎麼說,最後做決定的還是自己。
「王子殿下他沾染了邪法,讓帕雷提亞王國陷入混亂。最後他失去了成爲國王的資格,被放逐到此地。」
「……亞爾會做出那種事?」
克萊溫默默點頭回應我的疑問。這讓我再也剋制不住怒氣,忍不住用力敲了桌子。放在桌上的茶杯彈了起來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
「艾庫麗小姐……」
「雖然還有一些更加複雜的細節,不過對並非我國國民的艾庫麗小姐來說,應該也是難以感同身受的部分。妳用現在那種認知也沒關係。回到剛纔的部分,阻止亞爾加德王子犯下叛變兇行的人也是艾妮絲菲亞殿下。」
施展不了魔法,理應欠缺王族資質的公主。
在我看來,覺得無論是亞爾讓自己變成罪人,還是希望我能拯救亞爾的要求,全都只是任性。
我完全沒辦法想像。就我過去所感受到的印象,實在不覺得亞爾是會有那種想法的人。
說到這裏,讓我也能夠想像理由。
「任性……你認爲亞爾會希望讓人拯救嗎?」
* * *
「還請妳陪在王子殿下的身邊,艾庫麗小姐。」
「是的。艾庫麗小姐妳知道在這個國家,魔法被視爲相當重要的能力嗎?」
「待在亞爾身邊……?」
「艾庫麗……是妳啊?」
「晚安。可以打擾一下嗎?」
「進來。」
亞爾並沒有問我來訪的理由就讓我進到房內。
他的房間看來相當單調。有牀跟一張搖椅,還有一張桌子。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顯眼的擺飾。這幾乎沒有生活感的房間甚至讓我感覺到一股寒氣。
「對妳來說,那椅子或許太大了。」
「我個頭纔不小。」
「我沒說妳個頭小。算了,妳就坐牀上吧。」
我順着亞爾的意思坐到牀上。而他也跟我保持兩個人的間隔坐在牀上。我們並排而坐之後,亞爾開口說:
「妳會來找我,是聽克萊溫說過我的事了嗎?」
「嗯……」
「是嗎?嚇到妳了嗎?」
「咦?」
「畢竟我隱瞞了很多事。原本我應該要親口告訴妳的。可是如果由我來說,我沒有自信能保持冷靜。而妳也沒有直接問我,所以我就只能交給克萊溫了。」
「……因爲亞爾看起來不想被人問。」
「就算這樣妳還是試着調查我,就代表妳並沒有因此死心。」
「你不喜歡這樣嗎?」
「一開始會。可是我對沒有直接問我的妳有些想法也是事實。」
亞爾閉上眼睛,稍微仰着頭像在回想什麼似地說。
他的動作十分溫和平靜,彷彿整個人會直接變得透明,然後消失。所以我不能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只是這樣簡單的問題。可是我這麼一問就讓亞爾的表情失守。
「空虛的人肯定不會去想自己錯在哪。亞爾纔不空虛。亞爾只是沒能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而已。」
「可是你辦不到。」
亞爾像仔細咀嚼般重複我的話語。
「我當時能讓自己全盤接受就好了。不抱任何想法、任何疑問,只要將那些都視爲幸福。對自己需要的東西抱有疑問才奇怪。」
他此時的表情就像拿着自己珍惜的寶物在細細欣賞,甚至讓我感受到一種特別的溫暖。
亞爾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露出的並不是苦笑,而是溫和的微笑。
「這麼說,那個人很厲害囉?」
「我不懂……爲什麼妳聽我說那些話會有這種想法?」
就像在說一個自己總算察覺的事實,亞爾那像對待易壞物品般反覆確認自己內心想法的模樣,讓我再也受不了了,決定抱住他。
亞爾閉着眼睛,像在細細品味那段回憶般緩緩述說。亞爾就像在確認心中的某種感情般,將手放在胸前。
似乎打從心底那麼想的亞爾滿臉困惑地說。
「沒錯,當時我認爲那是十分有魅力的選項。因爲我一直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了。」
亞爾像慢慢取出自己的想法般,用平靜的語氣說着。
「亞爾……」
「亞爾是想成爲能支持姐姐夢想的人吧?」
「沒錯……我沒辦法讓自己變成普通人。我是亞爾加德•伯納•帕雷提亞。我曾是必須引領這個國家未來方向的王子。同時也是將那些責任全部放棄的罪人。」
我將手繞到亞爾背上,緊緊抱住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是亞爾毫無虛假的真心話。正因爲這樣,才令我感覺格外刺耳。
「我無法好好解釋理由。」
讓我不免覺得迷失到認爲自己空虛,總算察覺到自己心願的亞爾就像個迷路的孩子。
接着亞爾輕輕將手疊到我觸摸他臉頰的手上。
那感覺是一段沒有交集的關係。可是卻像被強行縫合導致形狀扭曲,卻也沒有人能解開縫線,就這樣維持扭曲,無法復原。
「是說亞爾企圖支配國家的時候嗎?」
「姐姐讓我看到的夢想,讓我感覺很耀眼。所以我一直覺得如果我會被人批評欠缺才能,那還不如干脆成爲無法施展魔法的人!要是我不會魔法就能跟姐姐一樣了!若我要因那微不足道的才能跟姐姐分開!如果我會讓那對曾會看着我的視線從我身上離開……那我什麼都不要!我真正想要的一直都只是那樣……!──我一直對那個人的夢想充滿嚮往。」
「沒錯。……對,就是那樣。我一直想要支持她的夢想。」
亞爾這番話當中帶有無比深沉的後悔。這讓我有想要大叫的衝動,但我卻只能緊咬着嘴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因爲我怎樣都談不上優秀。人家不放心把領導國家的大任交給我,所以父王他們才挑了一名優秀的才女作爲我的未婚妻。」
「這算什麼……」
「如果我……會傷害到姐姐,那我根本不想成爲國王。」
我的世界被淚水弄得模糊。我沒法看清楚他喫驚的表情。我拭去礙事的眼淚,將我滿溢的想法轉爲言語。
「──我的……真實。」
「可是姐姐把我推開了。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姐姐會是我成爲國王的阻礙。連姐姐自己也那麼覺得。而我卻沒能伸手去拉住自己真正需要的人。」
亞爾說自己並不喜歡她,可是卻說還有可能成爲朋友。無論如何都不想跟對方成爲伴侶。
就算想避免聲音顫抖,但亞爾的語氣中仍藏不住顫抖。
「亞爾討厭她?」
「只是我們的關係相當緊繃就是了。」
「沒錯。因爲我從懂事起就一直被她帶着到處跑。就算到了現在我都還記得。因爲我們總是做些胡來又沒道理的事,常一起捱罵。可是跟着姐姐那樣亂搞,讓我感覺莫名開心……所以我就理所當然跟着她到處跑了。」
「對你的姐姐……?」
「最後我背叛了一切。我背叛了自己的責任、自己的親人,背叛了所有東西。這不是罪是什麼?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我是個空虛到不值得被原諒的人。」
試圖忍受卻又壓抑不住的思念像漏水般轉爲呻吟。
「……我想……」
聽亞爾這麼一說,我感覺心臟猛然震了一下。
「……爲什麼妳要哭呢?艾庫麗。」
「就算如此我也會這麼想。只要這樣就夠了。……我問你一個問題,亞爾。」
「通通都在這裏。亞爾你珍惜的東西,你的心,你所期望、真正想重視的東西……在你眼中美麗的東西,通通都在這裏。」
我知道無所依靠不斷彷徨時的恐懼、孤單,與悲傷。
因爲那肯定是比任何東西都更能打動他內心的感情。
「嗯?喔,沒人跟妳說過嗎?身爲王子是會有未婚妻的。」
「──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我姐姐。」
「艾庫麗……?」
伴隨成功說出的心願,淚水也從亞爾眼角滑落。我不禁覺得那沿着臉頰滑落的淚珠是如此美麗。
「那個時候是我最能做自己,認爲自己相當幸福的時間。」
「對。因爲我根本無法應付她。會讓我懷疑這個未婚妻究竟是爲誰安排的。每當跟她在一起,就會讓我難免覺得自己只是陪襯的。後來我還以此爲理由,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無論我多麼討厭她,那件事都讓我相當後悔。」
不理會從眼眶落下的淚水,我笑着提出疑問。
「……未婚妻?」
「……該不會亞爾其實還是喜歡她吧?」
「在訂立計劃的時候,我真的是沉迷其中。」
我想他是真心希望,也不希望隱瞞自己的感情。兩者都是真的,也都是謊言。也許就如亞爾自己說的,他可能連自己真正想做什麼都不知道。
我對那樣的亞爾露出微笑。我也是第一次有如此安詳的感受。亞爾肯定也無法理解我現在的表情吧。
未婚妻。我有在學習語言的時候知道那個詞句的意思。也就是說,亞爾有個將來會成爲他伴侶的對象。
可是如果兩人被迫成爲伴侶……
可是有無數感情在他微微睜開的眼睛裏頭打轉。那微微揚起嘴角的表情,感覺也反映着他複雜的情緒。
明明不想在聲音中透露感情,卻顯露在臉上。彷彿有許多矛盾的亞爾難免會讓人感覺像個易壞且欠缺穩定的東西。
「──纔不是那樣!」
「你不用勉強自己說出來。因爲那是隻屬於你的東西。就算我能用言語詮釋,那肯定也不會正確的模樣。可是我認爲存在裏頭的東西就是我的理由,也是亞爾心中的真實。」
而亞爾的心一直都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彷徨。越是想像亞爾的痛苦,就越讓我想緊緊抱住他。
「我想……我應該會永遠對那個人抱持憧憬吧。」
不知爲何……我感覺有些煩躁,心情感覺相當不快。
亞爾這番話讓我這次終於忍不住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只見亞爾像在回憶過去般閉上眼睛,那表情似乎在回想某些事情,顯得相當開心。
彷彿在避免滿溢的思念從體內溢出。
「完美到我根本不能與她相提並論,要說缺點,大概也就只有個性太死板。也因此我很討厭她。」
一聽到亞爾提起那個人,讓我自然充滿戒心。
「是那樣嗎?就算明明是未來要成爲伴侶的人?」
「嗯。」
「是啊,在各方面都不順。」
「沒錯……因爲那個人實在太耀眼了。」
亞爾的語氣讓我感覺其中帶有複雜的感情。
「……那樣不可能順利的。」
「因爲我看到了美麗的東西。」
「亞爾的心很美。我很慶幸自己能遇到心這麼美麗的人。」
「不可能。最多就是有可能成爲朋友。就算到現在我心裏都相當排斥她要成爲我伴侶呢。」
亞爾就像被戳到弱點般一臉茫然,接着表情扭曲,用手按着自己胸膛。
「我沒有夢想跟理想,也沒有能實現願望的本領。讓只是活着的我瞭解那些東西有麼美好的人……就是姐姐。」
「……我想成爲可以跟姐姐走在一起的人。」
亞爾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那乾涸的嗓音裏甚至感受不到絲毫感情。
「我開始認爲如果是妳,就算被妳知道也沒關係。不過我也不清楚讓妳知道我的過去,是希望妳做什麼。可是希望讓妳知道真正的我。」
「什麼?」
亞爾的表情逐漸變成符合他年齡的模樣。充滿懊悔、悲傷、痛苦,併爲那些感情的重量不停顫抖。
他無法忽視的人物,竟是他的姐姐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
可是我的戒心很快就被傻眼取代。原因是我看到亞爾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平靜表情。
「……我想……」
「真正的亞爾?」
「那個人是誰?」
我靠近那樣的亞爾,向他伸手。我摸着那緊繃的臉頰並輕聲說:
「亞爾早就可以哭的。爲什麼寧願一直把自己搞到這個地步還不肯哭泣呢?」
「我總是被人要求,總是沒法回應期待,但同時又被給予許多東西。簡直就像名爲亞爾加德的容器擺在那裏,而容器裏卻沒有我,而是從自己的後方看着一切。我明明被給予了那麼多東西。無論是地位、富足生活,還是未婚妻。那應該全都是愛。」
雖然我沒法化爲言語,不過這就是我這麼想的理由,也是在亞爾心中的真實。
亞爾像要反覆確認般複誦了兩次,接着輕輕將身體靠到我身上。接着我們什麼都沒說,任憑時間流逝。我們這麼做只是爲了讓彼此的情緒恢復平靜。
* * *
在經歷過那些事情之後,時間流逝,那一天到來了。
身爲亞爾姐姐的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造訪亞爾的宅邸。
嗯,他們確實有相似的地方。那個人的面孔感覺確實與亞爾有血緣關係。
可是就只是那樣。就連那個要素都不能讓我產生善意。無論外表如何與亞爾相像,艾妮絲菲亞都刺激着我的神經。
妳明明傷害亞爾到讓他如此迷失,爲什麼還一臉彷彿自己也受到傷害的表情?
明明沒有想無視亞爾,可是那種不能把想法說出口,又害怕跟亞爾接觸的半吊子態度讓我十分煩躁。就算她跟亞爾說話,她那種無論如何都不去拉近彼此距離的行爲,甚至讓我對她感到憤怒。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決定讓艾庫麗待在這棟宅邸內。」
爲了專心剋制自己的感情,讓我漏聽了亞爾所說的話。
亞爾也只是在說明我的狀況,我想就算沒有聽到也沒關係。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呃,艾庫麗?」
聽完亞爾說的話,艾妮絲菲亞將意識轉到我身上。
就連這樣都讓我感到煩躁。她爲什麼要看我?比起問我事情,她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該做吧?然而爲什麼她從剛纔就一直避着不去看亞爾呢?
有什麼想法,直接說出來就好了。比起關心我,眼前不是應該還有更值得她關心的人嗎?我無法剋制自己湧現這些念頭。
「別跟我說話。」
「咦?」
「我討厭妳。」
聽到我這麼說的艾妮絲菲亞,用滿是驚訝跟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她那樣的反應跟表情都與亞爾有幾分相似,也因此讓我更難剋制內心的怒火。
「──妳應該在意,真正必須面對的人不該是我吧?」
我不懂亞爾。我想肯定以後也永遠不會懂。
因爲亞爾只有妳一個姐姐。無論是亞爾的感情,亞爾的心願,能夠全部瞭解並接受的人,都得是妳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