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爲稱作「愛」的這道難題對答案
《轉生公主與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 鴉ぴえろ · 1.5萬 字

我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沒有受到任何期待。這是我從懂事起學到的第一件事。
我──伊莉雅•克拉爾,出生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子爵家裏。我的生父對自己的地位並不滿意,總是想着要爬到更高的位置。
而那樣的父親對我是他第一個孩子這件事,似乎相當不悅。
「就連魔法都只有這點天分嗎……要是賣相好一點,或許還能拿來聯姻吧……」
雖然我是在之後才明白,父親看待我這個女兒的方式實在並不正常。
或許是過着被那種父親壓迫的生活,我的生母也承受着必須再生其他孩子的壓力而與我疏遠。
「伊莉雅,妳真是不孝。爲什麼妳沒能生得更加優秀呢?」
面對這樣的責難,我根本無能爲力。
所以我沒有做任何抗辯,而是選擇默默注視用憤恨眼神瞪着我的母親。
「這是什麼意思!這種讓人不懂在想什麼的態度,感覺真是不舒服!我肯定是生出惡魔了!妳這個奪走我幸福的惡魔!」
臉頰被母親掌摑的疼痛讓我眼中的景象猛然晃動。雖然身體的反應讓我落下淚水,但也僅只有一滴眼淚。
看來我的身體也知道值得爲這個人流的眼淚就只有這麼多。我從小就經常以這種沒有絲毫感慨的想法注視着我的母親。
「妳這令人作嘔的小孩!還來!把我的幸福還給我!」
「夫人!請息怒!」
「放手!放開我!」
「伊莉雅小姐,請隨我來……!」
當流着淚的母親想繼續打我時,被侍女連忙制止。
而當父親得知母親掌摑我後,則是氣憤地責怪她。
「竟然打臉!? 妳到底在想什麼!? 要是害她在出嫁前貶值怎麼辦!? 」
「爲什麼都怪我!爲什麼只有我要受這種罪……!」
「唔……人家不是說過很多次不能偷襲嗎?」
雖然我們在交往時還多少有些溝通不良,不過我自認已跟蕾妮建立起良好關係。
聽到我的稱讚,蕾妮害臊地笑了起來。
所以我就像往常一樣準備晚餐,等待蕾妮與尤菲莉亞陛下返回離宮,可是……
不過在用餐禮儀方面無懈可擊的尤菲莉亞陛下,對菜色其實並沒有多少執着,無論餐桌上出現什麼她都不會有絲毫怨言。
爲何會少有固定行程的原因,是因爲她有時會長時間留在工房,也經常會跑出離宮。
「哇!? 」
「──你們有讓我看過幸福的笑容是什麼樣子嗎?」
蕾妮臉上帶着像緊張又像困惑的表情。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滿臉擔憂的蕾妮微微歪頭。
* * *
「先準備早餐……」
「伊莉雅小姐?」
「怎麼會呢?不過我不否認就是。」
由於實在沒想到會聽到老家的消息,讓我忍不住用手搓揉皺起的眉頭。
「早,蕾妮。」
由於看過殿下遭到冷落,只能在離宮埋首於自己嗜好的模樣,我對離宮有如此變化抱有好感,也稍稍感到莞爾。
最近雖然連這樣的法則都有些變調,不過對我來說也談不上是多大的變化。
「這是獎賞。」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我滿意地嘆了口氣。這讓我切實感受到和平的日常在今天依舊持續。
母親常抱怨我也想生下比較優秀的孩子啊。我只是想成爲擁有平凡幸福的母親,我根本無法去愛那麼詭異的孩子。
「嗯……這樣應該可以了。」
但我發現自己的語氣讓蕾妮害怕地打顫,所以我努力讓自己聲調恢復正常。
蕾妮滿臉通紅地說完便快步離開廚房。
「這種時候怎麼就不改口了!」
「對方是當面把信給妳的?」
蕾妮接着連忙後退,在用手捂臉的同時還不忘瞪了我一眼。由於蕾妮這樣的反應也讓我覺得可愛,所以完全沒有起到她本人期望的作用。
我早上總是在同樣的時間醒來。
「蕾妮?」
蕾妮雖然常會像現在這樣害臊,但我並沒有打算減輕火力。因爲不這麼做,這孩子就會對接受愛情有所顧慮。
我被人說是不會笑的怪小孩,父親對我愛理不理,母親則痛恨且避諱我。就連管家跟侍女都像不想看見我似的,總是將眼睛別開。
這也是因爲身爲此處主人的艾妮絲菲亞殿下是個個性奔放的人,所以並沒有什麼固定的行程。
聽到蕾妮提到的那個名稱,讓我不自覺地壓低聲調。
「嗯,原來是他。那就沒問題了。」
因爲我在那個家裏根本從未感受過何謂幸福。
這已經變成習慣了。我冷靜接受身體違背自己想法的反應,刻意放鬆表情,將臉湊到蕾妮面前。
蕾妮反駁的模樣看起來就像用盡全身力氣吠叫的小狗。看到自己戀人的可愛模樣,實在令我止不住笑意。
或許是因爲這個想法,一件可能會摧毀我和平的事情就在這時找上門。
究竟是誰會這麼做?我想不到會有什麼人要寫信給我。
我正在準備離宮的晚餐。不喜歡王宮繁文縟節的艾妮絲菲亞殿下喜歡簡單的料理,所以我準備的菜色也自然都頗爲簡素。
「看來妳很熟練了。我已經可以放心把事情交給妳處理了。」
「呃……其實給我這封信的人,自稱是來自克拉爾子爵家……」
但如果忽視彼此的努力,任何關係都很容易瓦解。所以我決定老實表達自己的想法,努力讓我們瞭解彼此。
「……先來確認今天的行程吧。」
「不好,今天是輪到她值勤。我的老習慣還是沒能改掉。」
「呃……其實有人要我把這封信轉交給您。」
雖然我是以侍女的身分在離宮工作,但在這裏的工作可說是相當放任。
「伊莉雅小姐,您在這裏嗎?」
「讓我看看。」
可是現在離宮裏多了尤菲莉亞陛下這樣不折不扣的貴族千金,所以也不能維持以往的餐點。於是我也開始試着準備一些較爲講究的食物。
「那個人說如果直接把信給您,可能會被燒掉,所以懇求我轉交,這讓我也不好拒絕……」
「我是個無論做任何事都不會馬虎的人。」
「這樣人家的心臟會受不了的!」
「咦?沒問題……那是來自您老家的信吧?真的沒問題嗎?」
「……唉。」
我的人際關係在來到離宮後就相當低調,和我比較親近的人,也就只有艾妮絲菲亞殿下等幾名在離宮的成員。
* * *
「我的意思是應該要懂分寸啊!」
我從蕾妮手中接過信,確認寄件人的名字。看到信上的名字後,我的不安立刻消散。
似乎察覺到我的到來,和我穿着相同服裝的黑髮少女•蕾妮轉頭對我說:
所以在鏡中映照出的也是一個面無表情、不苟言笑的女人。在確認那個熟悉的身影全身上下都打理整齊後,我便將視線移開鏡子。
雖然這令我頗爲感激,但我也不禁會想這樣的陛下恐怕會讓專業的廚師大傷腦筋。畢竟不論講究的程度是高還是低,就這一方面來說,對身爲侍者的人也是相當難拿捏。
「伊莉雅小姐,早安。」
咚、咚。我順着廚刀富有節奏的聲響切着手邊的食材。
對方這番反應讓我心頭一熱,我感覺自己的眼角也垂了下去。可是我立刻用力繃緊臉部肌肉,努力維持面無表情的模樣。
我每天就是依序打掃離宮的房間,接着在固定時間備妥餐點並做好讓王姐殿下入浴的準備。這就是我的日常。
我起牀後便立刻整理儀容,確認自己映照在鏡中的模樣。
我總是過着這樣的生活。這就是我對老家擁有的記憶。
這是自從我被艾妮絲菲亞殿下用像綁架的方式將我帶到離宮工作後,就一直沒有改變的習慣。
最近出入離宮的人變多了。身爲離宮主人的艾妮絲菲亞殿下也更常外出,讓離宮也變得喧鬧起來。
「我認爲戀人就是該寵纔對……」
我在蕾妮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只見她發出可愛的叫聲,整個人跳了起來。
「我都準備好了,您現在就可以去請艾妮絲殿下起牀。我等等也會去請尤菲莉亞陛下過來。」
我離開房間,最先前往的地方是餐廳。當我想着備妥早餐就要去叫殿下起牀時,一股氣味竄進我的鼻腔。
「我比妳更想說這些話!」
究竟是誰寫信給我?我不認爲會是我的父母,但……也不是絕無可能。
在蕾妮加入前是還需要顧慮尤菲莉亞陛下的習慣,不過從蕾妮成爲陛下的專屬侍女之後,我的工作便回到了以往的步調。
「嗯,就是這個。」
「人是很難改變的,蕾妮。」
父親常說要是這孩子更有天分就好了。我要爬到更高的位置,妳至少要想想該怎樣以女人的身分爲這個家做點貢獻。
所以我當然沒有理由學會該怎麼笑。
我不會笑?詭異?這不是當然的嗎?
這讓我感到不解,但我很快就想到會聞到這股氣味的理由。
「我的信?」
儘管殿下擁有自己一人也能大鬧一場的本事,可是最近殿下身邊的人較以往更多,所以喧鬧程度也更勝以往。
所以應該沒有人會寫信給我纔對……
竄進我鼻腔的是會刺激食慾的早餐香氣。我來到廚房一看,看見一名少女正熟練地準備早餐。
「真是的!別鬧了,快去叫艾妮絲殿下起牀啦!我也要去叫尤菲莉亞陛下起牀!妳要是太過分,人家就不理妳了!」
「……是我老家的人嗎。」
父親如此怒斥放聲哭叫的母親。
看到蕾妮匆忙跑進廚房的模樣,我不禁有些驚訝。
「嘿嘿,都是小姐您教得好。」
雖然這會讓我比較忙碌,但就連忙碌都讓我感到愉悅。
「您只是想捉弄我吧?」
「我也是因爲好玩……不,我也是爲了妳才這麼做的。」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變化,蕾妮不解地問:
我在試過味道後嘆了一口氣。真是清閒。我心中不禁湧現這不知浮現過多少次的感想。
因爲蕾妮也知道我與雙親的糾紛,也難怪她會這麼擔心。
「寄件人是我的堂弟。我雙親會把克拉爾子爵家讓給他繼承,他不是壞人。」
「伊莉雅小姐的堂弟……?」
「我有跟妳說過我雙親的事,不過我還沒仔細跟妳說過關於我老家的事情。」
因爲我覺得家道中落的老家並不值得一提,也沒興趣說,所以如果沒人問起,我也不會主動提及……
「首先關於我雙親的部分,在我成爲艾妮絲菲亞殿下的專屬侍女後,便與理應與我有婚約的人發生糾紛,所以老家不僅沒有靠我換到錢,甚至還被索求賠償。」
「哇……」
「之後他們還厚顏無恥地寫信來,想和我這個待在王姐殿下身邊的人套交情,所以我全都不予理會。王姐殿下也有出手制止,他們就再也沒有寫信給我,聽說老家後來更是一落千丈,家主的實權也被隱居的祖父收回。」
雖然我也是在事後得知這個消息,不過我確實也暗自叫好。
後來我父親還有寫信來命令我向祖父說情,不過那封信已經被我燒掉了。雖然沒能看到父親的反應是有些遺憾,不過我也已經不再需要跟他有所牽扯了。
「現在我父母應該是待在自己領地的宅邸內,由祖父重建家族。」
「原來是這樣……」
「由於祖父年紀也一大把了,無法遠離領地,所以我也沒見過他。」
在我的認知裏,祖父也只是個跟我有血緣關係的人。
雖然在我來到離宮後,祖父有寫一封道歉信給我,不過我對內容並沒有多少感觸,所以也沒有回信。
「而祖父選擇我叔父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堂弟繼承家主地位。」
「伊莉雅小姐與對方見過面嗎?」
「見過,因爲他有特地來王都問我是否願意嫁給他。」
「…………咦?」
蕾妮用睜大到彷彿眼珠會掉出眼眶的模樣看着我。
儘管已經有名無實,但如果我還是克拉爾子爵家的一分子,堂弟可能會有所顧忌。
蕾妮像鬧脾氣似的這麼說的可愛模樣讓我整個心都揪了起來。
「可是對方可能會覬覦伊莉雅小姐的立場,用就算僞裝也好的說法提出結婚要求。也有可能不是自己出馬,而是介紹有交情的貴族給您……」
「對啊。」
「我是伊莉雅小姐的同僚,蕾妮•席昂。我是聽從艾妮絲菲亞王姐殿下的指示一道前來的。」
「所以說,要我轉交信的人就是伊莉雅小姐的堂弟嗎?」
艾妮絲菲亞殿下起初對於讓我與老家的人見面還有所不安,不過在知道蕾妮主張要同行後也點頭許可。
「不行。我不會讓您自己去赴約。」
「堂弟他似乎也頗爲抗拒,不過在附加上各種條件後,最後還是答應成爲下任家主。」
看這個樣子,我是無法說服她打消念頭了。
「或許伊莉雅小姐的堂弟之前是考慮到您的立場而想與您結婚,不過現在還是可能再提出相同要求吧?」
當我們來到克拉爾子爵家的別墅入口,門前的侍從便恭敬地向我們行禮。
「這是一封告訴我事情已經安排妥當,堂弟可以跟戀人如願成婚的信。而且在近日他就會正式繼承祖父的爵位。」
我在說話的同時用雙手捏起蕾妮的雙頰。
進到宅邸,內裝的風格也讓我十分陌生,所以我一點都沒有回家的感覺。
「……好吧,我認輸。我們一起進去吧。」
「蕾妮。」
對方收到我送出的回信也很快給出回應。由於他指定了希望與我見面的時間,所以我便應邀前來。
就算現在,回想起當時的對話都讓我不免嘆氣。得趕緊調整心態纔是。
「嗯。話雖這麼說,但這是我離家之後才購入的。是原本的主人變賣的。」
「如果是那樣,就要明確拒絕才行。」
「伊莉雅小姐,您未免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
儘管聽到三人都這麼說讓我五味雜陳,也只能接受。
「……蕾妮?」
「咦?」
雖然我已經不是什麼還能稱爲千金的年紀,不過確實還有這樣的名目。
「是喔…………」
「原來如此,我這就叫人來爲兩位領路,還請稍待。」
「唔~……!」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只能深深嘆氣。
「是啊。當天只要請哈菲絲來代班就不成問題,所以伊莉雅就麻煩蕾妮照顧了。」
話雖這麼說,從沒寫信給我的人會在這時給我這封信,我對內容也毫無頭緒。
「妳是在嫉妒嗎?」
就子爵家來說,克拉爾子爵家的別墅顯得偏小也略嫌樸素。
「不好說,不過我也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能跟我說的事。」
「我們進去吧,伊莉雅小姐。」
我對身旁的蕾妮進行最後一次確認,不過看來她絲毫沒有反悔的意思。
(看來我所知道的克拉爾子爵家已經不在了……)
不久之後一名管家前來迎接我們,不過對方年紀看來與我相當,可能還小我一些。
這讓我感覺相當奇妙,一股難以言喻的曖昧情緒在我心頭湧現。
如果那段婚姻成立,克拉爾子爵的血脈得以存續,能一舉解決家族問題,其實算是不壞的提議。
雖然我覺得蕾妮的看法很有道理,不過我實在不覺得堂弟會是心機那麼重的人。
「我也贊同蕾妮的意見。我也不太放心。」
「真是的!就算您那麼想,也不保證對方會怎麼做吧!就算對方是您覺得可以信任的人,但如果存心欺騙的話……」
「……我想一下。」
「這裏就是克拉爾子爵家的別墅嗎?」
當我對蕾妮這一反常態的模樣感到困惑的時候,她瞪着我繼續說。
「我堂弟原本就有一個論及婚嫁的對象,可是要成爲貴族之妻會有許多問題。堂弟的對象似乎並不執着正室的名分,所以堂弟希望能找我這個擁有本家血統,又受過一定程度貴族教育的人當正室。」
「妳先冷靜下來。我不是都說我不打算答應了嗎?」
由於我父親是個表現欲強烈的人,所以宅邸也比一般子爵家要更氣派,導致這棟別墅跟克拉爾子爵家過去的形象截然不同。
「原來是這樣。那算是好事。」
雖然與老家斷絕關係的我沒什麼資格說三道四,不過對堂弟來說,這樣的變化只能算是災難。
「蕾妮?」
可是距離上次見面也有幾年了,說我太輕信對方也沒錯。
「您就是伊莉雅小姐吧?主人已經久候多時了,請問您身邊的這位是……」
「那我也要跟您去。」
「對我做過的事……啊,是指假裝訂婚嗎?」
「……」
「那種技倆我父親已經失敗過了,所以我不認爲堂弟會重蹈覆轍。況且就算對方提出那種要求,我也不打算接受。」
我抱着疑問打開堂弟寫的信,看到信上有着貴族風格的漂亮字體,寫着符合禮儀的問候。
「我要見證您果斷回絕對方!」
「放心,就算對方提出那樣的要求我也會拒絕的。因爲我想要的是在離宮跟妳一起侍奉殿下與陛下。」
「等等,現在又還不確定他是想娶我……」
「要見面談的……只有這件事嗎?」
「是啊。還有他想確認我對今後有何打算,希望能與我見上一面。」
「我想也是……」
「不管怎樣我都要在場!」
「今後……?」
看到蕾妮像鐵了心地抬起頭說出這句話,讓我不禁愣住。
* * *
「但現在狀況也跟以前不一樣吧?現在隨着尤菲莉亞陛下成爲女王,艾妮絲殿下的狀況也改善了。」
「沒錯。堂弟也只想要我成爲他名義上的妻子,也說我要繼續在離宮工作也無所謂。但就算那樣我也嫌麻煩,而且我也不願跟老家有什麼瓜葛,因此鄭重拒絕了。所以堂弟也沒能立刻成爲下任家主,最近應該正忙着解決許多問題纔是。」
然而蕾妮聽到這裏,表情滿是不悅,最後忍不住開口。
蕾妮帶著有些不是滋味的表情出聲附和。
「那樣說或許沒錯,可是您的惡評並不會因爲這樣消失吧?」
就算擁有貴族血統,但從前過着平民生活的堂弟要繼承家主的位置並不容易。所以他肯定得打點好許多關係,爲維持家族立場建立人脈。
「……是沒錯。」
蕾妮板着面孔,瞪着我這麼說。
「如果我堂弟成爲家主,就能將我從克拉爾子爵家正式除名。畢竟我姑且還有個克拉爾子爵家千金的身分。」
「我可不是需要人爲我操這種心的小孩喔。」
「呃……嫁給他是什麼意思……?」
儘管我實在不想看蕾妮爲了我承受這種負擔……
我在收到信的幾天後,來到位於王都的克拉爾子爵家別墅。
「您現在纔要我回去嗎?」
「……妳覺得我會不嫉妒嗎?」
「對。我堂弟的父親,也就是我叔父離家去當冒險者了。起初祖父是想找他回去,但叔父已經長期離開貴族圈,在他活動據點的地方冒險者公會也有意找他接任會長,所以並沒有回來當貴族的意思。而叔父推出的替代者,就是我的堂弟。」
「那爲什麼會提到要娶您的事?」
她對我原本身爲平民的堂弟,突然變成貴族的遭遇應該有不少感觸。
「怎樣?信上寫了什麼?」
王姐殿下與尤菲莉亞陛下也贊成蕾妮跟我同行,所以並沒有受到任何阻撓。
對上了年紀的祖父來說,這肯定不是一件輕鬆的決定,只能說他擁有像我父親那樣的兒子實在太不走運。
「讓伊莉雅自己去我是會有些擔心,如果蕾妮也在那應該就沒問題了。」
似乎相當關心我反應的蕾妮,頗爲不安地追問我信中內容。
有人爲自己擔心的感覺還真是不壞。也因此,我決定說些能讓蕾妮安心的話。
既然連尤菲莉亞陛下都許可了,所以蕾妮要陪着我回老家就是板上釘釘了。
「喔,並不是因爲我喜歡過他。蕾妮,就跟我對妳做過的事差不多。」
「妳確定要跟着我?」
「我自己是對老家沒有依戀,要將我除名也無所謂。」
「他親自跑來王都了嗎?總之先看看信上寫了什麼吧。以我堂弟的個性,應該不會是什麼壞事……」
想到門口的侍從也是這般年紀,可從此得知子爵家的傭人有經過一波更替。
柔嫩臉頰被我捏住的蕾妮眼眶泛淚地瞪着我。
侍從立刻開門讓我們入內。
「呃……」
我原本以爲自己會感覺舒坦,可是不知爲何心中卻有一股少了什麼似的哀傷感。
正當我想到這裏時,爲我們領路的管家停下腳步,敲響我們面前的一扇門。
「艾爾克少爺,我把客人帶來了。」
「嗯,進來吧。」
管家在得到許可後便爲我們開門。
門內是一間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的男子從椅子上起身看着我們。
他的身材高大,體格也相當結實,一眼就能看出有經過鍛鍊。男子的髮色是與我十分相近的紅褐色,容貌給人老實誠懇的印象。
他一看到我便笑容滿面。那張笑臉讓我立刻想起他還是青年時與我相識的模樣。
當我心中被懷念之情充滿,我的堂弟艾爾克•克拉爾便用滿懷喜悅的語氣開口問候。
「好久不見了!伊莉雅堂姐!雖然距離上次見面有好一段時間,您現在過得還好嗎?」
「別來無恙,艾爾克堂弟。我很好,您好嗎?」
「哈哈哈!我還是個學着努力把衣服穿好、撐起頭銜的生手,或許是還不夠老成吧。」
「很高興看到您還這麼有精神。您今天的裝扮看起來相當體面。」
「過獎!堂姐您也同樣美貌依舊!」
他爽快的笑聲無比清朗,感受不到絲毫惡意。只是就貴族來說太容易喜形於色了。
艾爾克接着將視線轉到站在我身後一步遠的蕾妮身上。
「敢問這位小姐是……」
「她是我的同僚,席昂男爵家的千金,名叫蕾妮。」
「原來您就是席昂男爵的千金啊!」
「您認識家父?」
「因爲她跟我一樣都是父母曾有貴族身分的平民。因爲她會魔法,所以決定當個冒險者闖蕩。我們正是因此結識然後結爲連理的,只是我實在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回家繼承爵位。可是我的妻子卻沒有任何家世背景,因爲就算會魔法也不能說是貴族。」
「我不能說以後絕對沒有機會……可是我認爲那種機會早已遠去,覆水難收了。」
「堂弟,我……」
「既然妳都這麼說……」
「我並未改變想法。」
我很清楚他想說什麼。不過在我的眼裏,這些說詞無法對我造成絲毫動搖。
我能從他的表情理解他是真心爲我設想。因此反覆拒絕他的提議,也讓我感覺到一股胸口彷彿被細針扎着,喘不過氣的感受。
「容我打個岔,我明白伊莉雅小姐的祖父有心挽留,若真是那樣,爲何不在伊莉雅小姐想要離家前做出任何表示?事到如今纔來說這些,只會讓人徒增困擾而已。」
我早有想過他會捨不得失去我這個與女王陛下、王姐殿下有直接交情的人,所以對於這個答案並不怎麼驚訝。
「堂姐說得沒錯。雖然聽來很刺耳,但就伯父的所爲,要說膚淺也無從辯駁。我保證我會負起責任管好他們。我不打算讓他們再次出現在妳的面前。因爲儘管他們生下妳,卻是兩個未能善盡身爲父母職責,無可救藥的人。」
「但所謂的愛……不論是愛人與被愛,都是要有能容納愛的容器才得以圓滿。但貴家族有將伊莉雅小姐塑造成能容納你們愛情的人嗎?」
「你是說……和解嗎?」
「……不好意思,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沒有感覺。」
「無論你們多麼誠懇地想愛伊莉雅小姐,多麼想修復關係……只要那種想法會讓她難受,我就會根據我的意志,把你們從伊莉雅小姐身邊趕開。」
就在我只能茫然發楞的時候,艾爾克堂弟低聲開口。
「那妳不用與祖父見面也無妨,只求妳不要與我們斷絕關係。我這樣懇求會讓妳感到不快嗎?」
或許是感受到我的困惑,蕾妮用比往常更爲強硬的語氣對艾爾克提出質疑。
就一名貴族來說,艾爾克會有這樣的想法再正常不過。只要是貴族,就得格外注重貴族間的聯繫。
艾爾克異常驚訝的反應讓蕾妮滿臉不解。也許是沒有想到父親的名字會在這裏被人提起吧。
「但我會保護她。」
「沒錯,我也想過王姐殿下多半對我們家族反感。所以我更想在我成爲家主後有機會挽回名譽,而我也清楚這必須拿出相當的誠意。就我的立場,爲了提高家族同時也包含堂姐的聲望,希望能有機會與王姐殿下和解。」
「因爲伊莉雅小姐是我重視的人。所以請你別傷害她。」
這過於強勢的態度甚至讓場面陷入寂靜,出現短暫的沉默。蕾妮在調整呼吸後緩緩開口:
「我們想幫助妳。妳依舊是擁有克拉爾子爵家血統的人,也依舊是我的堂姐。我希望我們的家名不會給妳造成傷害。還請妳再三考慮關於和解的事。」
「你要覺得這只是一個囂張丫頭的戲言也無所謂。我也不在乎別人以後會怎樣看待我。在我無法讓伊莉雅小姐幸福的時候,你們也可以隨自己的意思決定要怎麼做。可是我纔是想和伊莉雅小姐共度一生的人。」
「喔?妳認爲我是在矇騙堂姐?」
「與其說麻煩,更多的是我個人覺得遺憾。畢竟國內的狀況有所改變。會有貴族答應收我妻子爲養女,有很大部分也是因爲女王陛下與王姐殿下帶來的變化。」
「所以在找願意收養我妻子的貴族時,也是以跟對方家族建立聯繫爲條件纔有人答應。這麼久以來,我一直沒能給妻子一個正式的名分。現在總算了結了一樁心事。」
艾爾克堂弟前傾身子,交握雙手這麼問我。
艾爾克的熱情讓蕾妮有些難以招架。
「這……」
可是蕾妮在這樣的壓力下仍挺直腰桿,面不改色地回望對方。
「既然你都清楚,那又爲何要……!」
只見艾爾克端正姿勢,如此詢問蕾妮。
我無法否定艾爾克堂弟的說法。往後王姐殿下與女王陛下想必會與各式各樣的貴族往來。
「應該是不行。可是我認爲如果不和解,那什麼都無法開始。」
「與克拉爾子爵家的交情,確實有可能在和解後對伊莉雅小姐有利。我認爲您老實說出自己有想利用小姐的意圖,還有爲小姐着想的說詞都是真話。艾爾克少爺不僅對小姐沒有害意,願意清算過去並重新建立關係的想法,也令人能感受到誠意。」
「蕾妮?」
「我知道堂姐妳會這麼想。所以祖父到了晚年纔會格外後悔自己把妳逼到如此境地。」
「所以妳的意思是現在已經沒有我們的一席之地了?」
這直截了當且誠懇的話語讓我心生動搖。然而我卻說不出話,我的嘴脣只能無聲地開合。
「我想祖父也是打心底放棄伯父他們了,纔會特別掛心妳。用家父的說法,祖父的個性是在痛改前非後變得圓滑許多。只是這麼大的轉變,也讓祖父憔悴得相當厲害。」
我在這樣的想法下出言附和,不過艾爾克很快又重拾笑容。
「妳的意思是從一開始就接連犯錯的我們,已經再也沒有機會了嗎?」
「可是承受那樣的負擔有其利處。我是這麼想的,關於這點妳又怎麼看?」
「正因爲我是如此重視伊莉雅小姐,所以我很清楚儘管我們沒有血緣,在理解彼此負擔的情況下,要結合彼此的愛會有多困難。就算你們的愛是爲小姐着想,但那種愛能帶給她幸福與安穩嗎?」
「簡單的說,我再過不久就會繼承伯父的爵位,我也會先讓妻子成爲貴族的養女之後再嫁進克拉爾子爵家。而關於貴族養女這檔事,實在讓祖父費了不少工夫。」
「我想醜聞多半無可避免。可能會有管不住嘴的人威脅伊莉雅小姐。隨着地位提升,甚至還有可能會出現一些覬覦小姐地位的人……」
「趁他老人家還在,我希望妳能去見他一面。祖父也說希望能當面向妳道歉,還說希望妳不要與家族斷絕關係。我想他八成也是擔心妳跟家族斷絕關係會對我日後產生影響。不管怎麼說,與王家的芥蒂沒能解決這件事肯定令祖父如坐鍼氈。」
「因爲祖父。他實在太操勞了。加上年事已高,醫師認爲他已經來日無多了。我並沒有想怪罪堂姐妳的意思,可是妳的事情確實讓伯父他們相當操心。」
等到管家行禮退出門外,堂弟這纔對我們開口。
「……家人?」
「您認爲現在這種長久疏遠的關係,可以培養出能容納愛的容器嗎?」
像我這種抱有家庭問題又沒有後盾的人,肯定會成爲他人針對的目標。
在艾爾克的要求下,我跟蕾妮並肩在沙發上就座。
艾爾克堂弟在長嘆一口氣後收起先前的開朗,臉上滿是嚴肅。
「說這些也沒用。」
「……正確的愛嗎……」
「妳認爲自己有那種權利嗎?」
「不好意思,其實我一直無緣跟令尊見面呢!說起席昂男爵,他是靠着功績從平民成爲貴族,不僅是冒險者崇拜的榜樣,也是我久仰的人物!我真是作夢都沒想到能在見到男爵本人之前先遇見他的千金!容我再次自報姓名,敝人是艾爾克•克拉爾。您直接叫我艾爾克就行了。」
「別急,先讓我把話說完。在先王時期的那場叛亂中幸運保住性命的祖父可說是典型的貴族。只可惜他的好運沒能延續下來,因爲伯父扭曲的心態直到繼任家主都沒能導正。我想是伯父在瞬息萬變的時局中,懷有例如自己可以爬到更高的位置之類的不當野心。」
「我只覺得這突顯出他的膚淺而已。」
「是嗎……」
「要是現在讓伊莉雅堂姐妳跟我們家斷絕關係……對家族名聲自然是不太好,而且說實話,我們家族與王姐殿下的聯繫也就只有妳了,所以這更讓人扼腕。」
「我自己也很關心堂姐。就算不能對正常的幸福抱有期望,但我依舊希望能幫助妳改善現況。因爲繼續這樣下去,妳的經歷遲早會拖累妳的。」
「蕾妮小姐,妳的想法十分合理,合理到我無法做出任何反駁。事實上我不能否認正因爲是祖父的關係,才讓伯父行事如此扭曲。」
「……爲什麼這時要提到我回不回家的事?」
「艾爾克少爺,容我再次打岔,希望您別再繼續矇騙伊莉雅小姐了。」
「這可真是好事一件。」
當我重複這樣無意義的動作時,蕾妮先開了口。
「你想保留跟艾妮絲殿下的聯繫?可是殿下不是對伊莉雅小姐的雙親抱有反感嗎……?」
以前我還會覺得到時候自己再默默離開即可,但現在……
「祖父他……」
「……沒有。」
「咦?你的夫人要成爲貴族養女……」
感覺步調都給他帶走了。爲了穩定情緒,蕾妮先清了一下嗓子才得以回應。
「我明白。而且曾淪爲平民的貴族子女,要另外找貴族收養也不容易。」
「是啊,謝謝。」
老實說這讓我相當困擾。我想堂弟應該並未對我抱有反感,然而我早就把這些事情拋到腦後了。
「我從未與祖父見過面,所以對他沒有任何感情。」
蕾妮皺起眉頭對艾爾克提出質疑,他只好帶着苦笑點頭肯定蕾妮的看法。
「因爲我把小姐當成自己的家人。」
不等艾爾克堂弟說完,蕾妮便用強硬的語氣打斷他的話語。
「我這位堂姐真是連閒聊的機會都不給我呢。不好意思,我明白這其實怪不得妳,畢竟妳會對我抱有戒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兩位先坐下再說吧。」
說到這裏,蕾妮稍微暫停。她先用手輕撫自己的胸口,接着緩緩抬頭正視艾爾克堂弟的雙眼說:
蕾妮堅定的語氣完全有別於她平時的形象。她的這番話讓我根本無法反駁。
「我連可以談得上不快的情緒都沒有。我就只是不想再跟雙親有任何瓜葛。也是因爲這個理由,所以我想跟克拉爾家斷絕關係。」
「請、請多多指教……」
而艾爾克在我們對面的位置就座之後,便示意領我們到這裏來的管家退下。
「那麼堂弟,可以請教爲何特地寫信給我嗎?」
「這會給你造成什麼麻煩嗎?」
「無論多麼正確、多麼親切,承受的那方也必須要有所準備,才能好好地承受那種愛。」
艾爾克堂弟長嘆了一口氣,看來這件事令他相當費心。考慮到貴族與平民的隔閡,他應該是真的爲此折騰許久。
「……能容我請教一個問題嗎?蕾妮小姐,妳爲何能給出如此忠告?」
「我懂了,所以你是想跟我這個在王姐殿下身邊的人保有聯繫?」
「……無論如何都沒有轉圜餘地嗎?」
他不只十分有貴族架式,同時也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看到蕾妮不解的模樣,艾爾克先是用力點頭,接着用喜不自勝的語氣說:
「我認爲您說得很有道理。所以這是我個人在肯定您說法後所提出的請求。我希望您彆強逼伊莉雅小姐揹負你們所謂的『正確的愛』。」
「沒錯。因爲若不能與王姐殿下和解,我想堂姐妳永遠不會回家吧。」
「嗯。所以說,堂姐啊,在我正式成爲家主後也能給妳一些方便。這樣妳依然想與克拉爾子爵家正式斷絕關係嗎?」
到頭來,那兩個人很可能一點都沒變。應該說得知他們沒有爲了我而改變,這反倒讓我鬆一口氣。因爲若他們始終都是那個無可救藥的模樣,我纔可以繼續跟以前一樣,不用對他們抱有任何感情。
艾爾克毫不掩飾自己語氣中的不屑。就這態度來看,我想他多半也與我的雙親有過摩擦。
「……妳的意思是要我收手嗎?」
「過去我只是個一事無成的小夥子。我也曾膚淺且愚蠢地提議想讓妳在我身邊成爲一個有名無實的伴侶。可是我認爲自己現在有能力幫助妳。妳怎麼說?」
「或許沒有。拒絕艾爾克少爺這般提議也可能會讓我後悔。但就算是那樣,我也會概括承受。」
「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我深愛着伊莉雅小姐。」
……我感覺自己頓時全身都沒了力氣。
不知何時,我鬆開了緊握的拳頭,自然地把手放到自己臉上。
當我這麼低下頭的時候,艾爾克也像再也忍不住似的放聲大笑。
「好!我服了!徹底認輸!要是我再死纏爛打就未免太不識趣了。」
「艾爾克……」
「抱歉,雖然我對妳們的關係有所耳聞,還是多少想確認一下。請原諒我的無禮。」
「別、別這麼說,我才……」
或許是因爲堂弟柔軟的應對,只見蕾妮迅速變回往常的模樣,開始慌張起來。
舉手示意蕾妮冷靜的堂弟用溫和的表情望向我。
「看來妳已經找到好對象了,堂姐。我真是無話可說。人實在不該故意使壞呢。」
「艾爾克……?」
「雖然蕾妮小姐說我們的愛是正確的,不過如果真想實現正確的愛,那一開始就該那麼做。我們犯錯的事實永遠無法抹滅,一旦失去信任就難以挽回。我從小看着祖父的所作所爲,因此很清楚這個道理。然而我自己無論做什麼事,也都還是會往家族利益的方面去想。」
「對一個身爲貴族家主的人來說,我想那是再正常也不過了。」
「可是我仍要對沒做好理應從一開始就該做的事向您道歉。容我再次由衷表達歉意。伊莉雅•克拉爾小姐。」
「堂弟,你並不需要爲這件事……」
「不,我是以克拉爾子爵家新一任家主的身分向妳道歉。回想起來,從我們剛見面的時候就該這麼做了。……真的相當抱歉。」
艾爾克說完話便深深低下頭。他在抬起頭後繼續說:
無論是我下意識想要剋制的表情,還是想努力壓抑的感情,一旦我放任它們獲得自由……我的眼淚就不停落下。
這樣的自己讓我覺得十分難堪。但我也不希望蕾妮對我道歉。所以我只能老實說出心中的想法,但結果還是沒能起到什麼幫助。
「我在。」
因爲她是個能飛到任何地方,無比自由的人。
* * *
蕾妮說完這些話,她那摟住我的手臂又多加了幾分力氣。
「呵呵,我好開心喔。」
我想將妳緊緊抓在手中。
「……我真沒想到會被妳用那麼熱情的方式告白呢。」
我希望艾妮絲菲亞殿下能夠自由。我希望她能繼續追夢。所以我一直都沒對她提出要求。因爲我最強烈的心願,就是不希望自己成爲殿下的重擔。
「──妳今天的表現是滿分,蕾妮。」
「咦?啊,可、可以。沒問題。」
平常都會十分害臊的蕾妮在今天坦率地接受,臉上滿是陶醉。
「我想讓您知道,我想用我的一切去愛您。我想用您最想要的方式去接納您的心。」
「蕾妮。」
我將臉埋進蕾妮胸部,默默聆聽她的心跳。證明她生命的鼓動、她身上的氣味、體溫。我想感受蕾妮能讓我透過五感體會的一切。
「伊莉雅小姐?」
「……沒錯。」
我想感覺妳。
我總是維持着隨時會被人拋棄的心態。就算面對艾妮絲菲亞殿下也不例外。她拯救了我,所以我更不希望自己成爲她的枷鎖。
當艾爾克說完這些話抬起頭的時候,臉上依舊是那張不會讓人感覺別有居心的坦蕩笑容。
「……所以您就放心撒嬌吧。我會好好接住您的。」
「我好喜歡看您笑喔。」
害怕失去。嗯,確實是這樣。
「……我有表露出那種期望嗎?」
「……看來我今天真是輸給妳了,蕾妮。」
「我很高興妳願意說出自己那麼愛我。我應該很高興纔對。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爲什麼會這樣。」
我先是默默看了一會蕾妮害臊的反應,接着才嘆一口氣說:
如果我讓殿下爲我這麼做,肯定會覺得那是自己無法報答的大恩。
「伊莉雅小姐。」
這天晚上蕾妮來到我房間,十分愧疚地向我道歉。
這種充滿稚氣且任性的心願,在此刻浮現出清晰的輪廓。
這樣說確實有點道理。這想法讓我忍不住笑意,不自覺地失笑出聲。
愛人與被愛。我想能承受愛情的容器就是在反覆這樣的行爲中變得逐漸清晰。
面對我的指摘,蕾妮立刻滿臉通紅,連忙用雙手掩面。
我想觸碰妳。
「對不起……我其實……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
可是我現在非常幸福,我感覺自己能成爲這幸福的一部分。今天受到的指摘讓我更加強烈體認到我的不安。
「蕾妮……真的可以嗎?妳真的願意接受我的一切,願意愛我嗎?」
「……我可以這麼想嗎?」
「……在。」
「越沉重越好。因爲伊莉雅小姐您連身爲吸血鬼的我都肯愛,如果我不夠認真,那會被您比下去的。」
究竟該怎麼做纔好?這疑問不停在我腦中打轉,就在我開始後悔不該這麼做的時候……
而我則是目不轉睛地望着她。不知在我這樣看了多久之後,蕾妮才尷尬地開口。
我運用自己的體重,將蕾妮整個人推倒在牀上,接着順勢把頭貼在她胸口。我可以清楚聽見蕾妮的心跳聲逐漸變快。
我想被愛,卻又不想被愛。我希望有人能接受我,但我又不想成爲對方的負擔。
我希望有人能毫無條件,只因爲是我,就讓我感受到愛。
同時也是隻要我提出要求,無論任何心願都會努力爲我實現的人。
「謝謝妳願意愛我……我也想發自內心愛妳。」
「當然可以,因爲這是艾妮絲菲亞殿下、尤菲莉亞陛下,還有您都期望的事。當然,我也不例外。」
這名平常總是低調乞求我能接受她的愛意的女孩,在今天讓我們的立場對調了。沒想到坦率接受對方的愛會是這麼困難,但又令人不願放手。
而那全都在我感受着蕾妮存在的同時如溶雪般消失。
但不知爲何卻讓我更想哭。我止不住淚水,控制不住情緒,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只是對妳,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我想蕾妮平常就是想在我身上追求這種感情吧。我實在太欠缺自覺了。
「您不是也接受我了嗎?既然這樣,我也想這麼做。那個時候我忍不住閃過一個想法。我不希望因爲光憑血緣關係,就讓您被艾爾克少爺搶走。比起被搶走,那寧可由我來接受您的一切。」
我理應十分高興,心中卻有一股近乎寂寞的不安。
我們對望,相視而笑。
「……讓我聽聽妳的心跳聲。」
我們並肩坐在牀邊,蕾妮看來仍相當愧疚地打量我的臉色。
她又接着在我耳邊低聲說出我渴望的話語。
「……伊莉雅小姐?」
「我們就像親人一樣呢。」
「我現在很誠實喔。我完全順從自己心中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情。我知道這會讓妳感到困惑,但我不知道其他能表達我此刻感情的方法。」
「因爲伊莉雅小姐絕對不會這樣對艾妮絲殿下撒嬌嘛……您肯定辦不到。」
「蕾妮,有話先坐下再說吧。」
「伊莉雅小姐,我真的對自己今天露出的醜態感到十分抱歉……」
「是、是……」
「呃……伊莉雅小姐……?」
我不覺得傷心,卻有胸口彷彿破了一個大洞的感覺。
就是這種佔據我一切思緒的想法在驅使我此刻這麼做。
「……蕾妮。」
「那麼……」
「如果妳哪天有意想回來拜訪,我隨時歡迎。我發誓會努力讓自己成爲能讓堂姐妳願意回家的優秀貴族。容我再次強調,我並不希望從妳那裏得到什麼。」
「我在。」
「爲什麼……?」
「嗯……呃,雖然我還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也會努力習慣。」
「因爲別人突然給予您這樣的東西,會讓您覺得疑惑是正常的。因爲這麼溫暖的感覺,也會讓人害怕失去。」
「我很慶幸今天有機會與兩位交談。……雖然以我的立場或許不該這麼說,但還是祝妳能過得幸福,堂姐。」
「唔……」
在與堂弟道別後,重拾冷靜的蕾妮顯得十分沮喪。也難怪她會有如此反應。畢竟當時蕾妮明顯不同於她往常的形象。
由於得到了蕾妮的許可,所以我決定順從自己的內心採取行動。
……我終於懂了。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
「……」
「……這樣會不會太沉重了?」
「伊、伊莉雅小姐!? 」
「……的確……是這樣。」
我抬頭回望蕾妮。只見笑眯眯的蕾妮露出潔白的牙齒,讓我能看見她那屬於吸血鬼象徵的尖牙。
「好,那我會期待聽到關於你的好消息的。」
這大概就是我怎樣都無法跨出那一步的原因。因爲我明白自己承受不起。
「蕾妮。」
「蕾妮……我可以老實對妳說我現在的想法嗎?」
那無比輕柔的動作讓我忍不住想閉上眼睛。有一股從未感受過的安心感充斥我的內心。
蕾妮溫柔地抱住我埋進她胸口的腦袋。
我們就像玩鬧般觸碰對方,接着讓額頭相抵,最後是嘴脣交疊。
我一直很想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