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母親們對子N的擔憂

這是在到城鎮微服出訪幾天後的事。我接受謝芬妮王妃的招待前往王城參加私人茶會。

我原本以爲艾妮絲殿下也有被找去，卻沒有看到她的身影。所以這場在王城庭園中的茶會，參加者就只有我跟王妃，還有作爲我隨身侍女一起跟來的蕾妮，總共三人。

因爲是在王妃面前，站在我身後的蕾妮顯得相當緊張。而王妃並沒有特別介意蕾妮的反應，自然地跟我寒暄。

「最近過得還好嗎？尤菲莉亞。」

「託您的福，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王妃雖然對我的答覆滿意地點頭，不過隱約透露出疲憊。這也難怪，聽說在亞爾加德王子引發的事件後，王妃便辭去外交官的職務，致力於整肅內政。

現在帕雷提亞王國的貴族並不平靜。因爲理應是下一任國王的亞爾加德王子遭到廢嫡，而艾妮絲殿下成爲頭號的王位繼承人。

就伊莉雅的說法，過去疏遠殿下的人難以決定對待她的態度，出現有人選擇諂媚，有人選擇靜觀等各種反應。

雖然也有人提起艾妮絲殿下應該尋找王配的意見，可是她是做過終生不婚宣言的人。

考慮到現在的情勢，就算艾妮絲殿下做出了那種宣言，貴族也很難不把她的王配納入考量。雖然這一切都是反映貴族們對未來的不安，可是想到艾妮絲殿下的操煩就讓我不免感到氣憤。

「尤菲莉亞。艾妮絲她……最近過得怎樣？」

「……您的意思是……」

王妃稍微遲疑了一下後，拋出如此曖昧的問題。這讓我難以答覆，只好確認王妃的意圖。

平常總是不改凜然形象的王妃現在似乎因爲疲勞而顯得有些憔悴。她這個問題的語氣是有氣無力，表情中也隱約透露着遲疑。

「那件事之後，雖然狀況有明顯變化，但艾妮絲是不是還是跟往常一樣呢？」

「……我明白了。我想殿下還是跟往常一樣。可是考慮到日後的狀況，殿下應該是有思考過必須將心思放在政治上。」

「是嗎。關於這一點，她都沒有抱怨嗎？」

「這我實在不清楚。」

我不清楚王妃是在爲公主殿下擔心還是想試探什麼。不管怎麼說，我能答覆的都不多。因爲我也認爲殿下對現狀抱持不滿，但如果問我她究竟不滿到什麼程度，我也給不出答覆。

我覺得最近的艾妮絲殿下要比以前更難讓人捉摸內心，所以也只能給出曖昧的答案。

「是的。現在您或許還不能清楚看見那種景象，不過請別抱持疑問，全身放鬆。面對說出驚人意見的艾妮絲殿下，王妃會如何回應她呢？」

「……的確。感覺那孩子是會那麼做……」

「原來是這樣……話說回來，跟妳相比我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等王妃醒來，暗示也會解除，不過我想能做一些稍微感覺幸福的夢，應該可以讓王妃的身心得到休息。」

「……？我打算回去處理政務。」

「……我真是深感自己教育孩子的方法錯了。亞爾加德變得鬱鬱寡歡還抱有危險的思想。艾妮絲因爲聰明所以學會扼殺自己的感情。……不，就王族來說那麼做並沒有錯。可是那想必會毀掉那孩子過去所培養的東西。」

蕾妮雙膝跪地、牽起王妃的手，仰望着王妃開口。

「那我希望妳也能跟我們坐在一塊。今天我並不打算以王妃，而是以艾妮絲母親的身分坐在這裏。妳也願意作爲待在艾妮絲身邊的人，跟我聊聊嗎？」

「可是要說交情，跟殿下相處最久的人應該是伊莉雅吧？」

身爲王者，被要求的是公平性。越是優秀的國王就越能摒棄個人的感情。因爲國王是爲引領人民而存在的。

「蕾妮……妳剛纔做了什麼？」

「沒錯。我很擔心那孩子。」

「因爲公主殿下會想避免跟妳提起與政治有關的事。我也沒有能夠加入那種話題的知識。所以如果要說有誰能對殿下提出意見，我想應該還是非妳莫屬。」

說到這裏，王妃嘆了一口氣，接着微微搖頭。她的表情充滿苦惱。

「關於這次的事情，坦白說那孩子理應是相當不服氣。因爲她從不避諱公開表明自己不想繼承王位，所以看到那孩子擺出王族應有的模樣，讓我實在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什麼。這讓我感到十分不安，纔想找妳們聊聊。我其實也已經跟奧芬斯聊過這件事了……」

「妳也這麼認爲嗎？」

「王妃……」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坐在我身旁的蕾妮站了起來。

我沒問題的。我腦中閃過帶着笑容說出那句話的艾妮絲殿下，忍不住緊咬嘴脣。

「……妳從什麼時候學會這麼做的？」

「艾妮絲殿下對身邊的人太好了。我認爲殿下尤其對妳是特別呵護。」

「雖然那孩子本身的思考與性格原本就難以捉摸，不過我認爲那是她在理解自己性質的前提下所進行的印象操作，所以我實在不知道究竟哪個艾妮絲纔是真的。」

「也許是因爲龍的刻印紋會自動擋住暗示，我的能力對艾妮絲殿下發揮不了作用。」

「咦！？可、可是，我是……」

「如果王妃信得過我，我也會竭盡所能幫助您……以艾妮絲殿下友人的身分。」

「是在假日時伊莉雅小姐陪我練習的……原本我是想用這個能力讓艾妮絲殿下的心靈稍微得到慰藉，但失敗了。」

「最能令艾妮絲殿下敞開內心的人，我想應該就是妳了。雖然艾妮絲殿下跟陛下與王妃有親情，但總是感覺保持着一點距離……」

王妃用過去我從未見過的憔悴模樣如此感嘆。那或許不是她身爲王妃，而是在私底下才有的樣貌。我能清楚感受到王妃作爲一名擔憂自己孩子的母親，正相當難受。

「豈、豈敢！絕無此事！」

「應該說緹爾蒂小姐會喜歡的人，大概一隻手就能數完吧……」

我變得太脆弱了。看到以疲憊的笑容這麼說的王妃，讓我無法開口。我對王妃是一點忙都幫不上，這樣苦澀的無力感在我心中擴散。

「最近艾妮絲相當努力。感覺過去她的表現都像假的一樣。但實在變得太多……老實說，那讓我相當困惑。」

由於我不太能夠接受蕾妮的看法，所以提起了伊莉雅的名字。只見蕾妮搖頭否定。

「王妃，冒昧請教您接下來有什麼行程嗎？」

「……我可以嗎？」

蕾妮的語氣相當驚訝，我自己內心也同樣訝異。拒絕王妃的茶會邀請，身爲貴族千金，原本應該是無法想像的事。可是想到就連我都覺得如果是緹爾蒂就不奇怪，倒也滿令人頭痛的……

王妃似乎下定了決心，正面回望蕾妮的雙眼。面對王妃的視線，蕾妮似乎因爲緊張導致表情短暫緊繃了一下，但很快便帶着微笑走向王妃身邊。

那表情讓我想到艾妮絲殿下，忍不住湧現一股想哭的衝動。這也讓我深切覺得殿下確實是王妃親生的。

「那麼，就算只是這場茶會的時間也好，您稍微休息一會吧。若您不嫌棄，就容我獻醜一下。」

看到這個結果，蕾妮也看來像渾身虛脫般鬆了一口氣。在她額上可以看到斗大的汗珠。

蕾妮的提問讓王妃的表情有些緊繃，不過王妃很快就像要拋開迷惘般搖了一下頭，接着點頭回應。

「對不起……我似乎真的太累了。」

「是嗎……今天我就只是想問問艾妮絲的狀況。蕾妮，妳也坐下來吧。」

「大概就是我那麼做的關係，我現在實在搞不懂那孩子在想什麼。」

「……陛下怎麼說？」

「艾妮絲……我的手……是不是已經碰不到妳了……」

「我剛纔是在緩和王妃內心的傷痛。但緩和過頭會讓暗示植入過深，所以我只是引導王妃進入夢境。」

「這個……也沒錯。可能也是因爲我跟亞爾加德王子之間發生的事吧。」

「雖然我覺得可能也沒人能搞懂艾妮絲殿下的想法就是了。」

「……我害怕自己無法瞭解她在想什麼。」

在確認我被她說服之後，蕾妮繼續用輕柔的聲音對王妃說話。眼前的光景簡直就像母親爲小孩唱搖籃曲。

王妃順着蕾妮的話語閉上眼睛，臉上也露出放鬆的微笑。

看來蕾妮要比我想像中與伊莉雅更加親近。確實伊莉雅就算對艾妮絲殿下提意見，我也無法想像她會說出違背艾妮絲殿下心意的話語。

「緹、緹爾蒂小姐拒絕了王妃殿下的茶會邀請嗎！？」

「呵呵……這樣說也對。蕾妮，妳也會討厭我嗎？我認爲妳會怕我也是很正常的。」

「我實在不知道現在還能對那孩子說什麼。我只懂用王妃的身分對待她。妳們就儘管笑我吧。」

王妃用溫和語氣提出的這個要求似乎總算讓蕾妮讓步，只見她惶恐地在準備好的椅子上就座。在確認蕾妮坐好之後，王妃繼續說下去。

「伊莉雅小姐說過就是因爲她們交情太久，所以反而制止不了艾妮絲殿下。而且殿下也不是那種被人說說就會罷手的個性。」

「王妃，讓您擔憂的原因是艾妮絲殿下嗎？」

「……刻意的嗎？」

「……妳究竟打算做什麼？」

「別那麼說，我們怎麼會笑您呢！而且王妃您實在多慮了。艾妮絲殿下不會那樣看待您的！」

之後不知經過多久的沉默，王妃再次睜開眼同意蕾妮的提議。

……不對，或許這纔是原因。假使她知道王妃的想法肯定會過意不去。

「以艾妮絲殿下的個性，等到狀況穩定後，肯定會提出類似獎勵魔學的政策吧。到時候殿下又會跟以往一樣了。請您閉上眼睛試着想像一下。」

「最近艾妮絲殿下常把『沒有辦法』這幾個字掛在嘴邊。她應該是對現狀有所不滿吧。我想以她的個性，就算必須要凍結自己的感情應該還是會願意繼位爲王。因爲她是有必要就會那麼做的人。不，也許該說她很不幸地有辦法做到這種地步纔對。」

這就是作爲吸血鬼特性的精神干涉。蕾妮說她能運用那種能力幫助人緩和心靈傷痛。而她現在也應用那種力量讓王妃做夢。這就是艾妮絲殿下說過，有效活用吸血鬼力量的方法嗎？

王妃的話語讓我再次感受到那股曾竄遍全身的惡寒。那跟我前陣子與湯瑪斯交談時產生的惡寒十分類似。

從王妃閉起的雙眼中落下一滴眼淚。只見她直接讓身子靠在椅背上，發出微弱的鼾聲。

「真要說困惑，我想應該是去殿下過去的表現纔對……」

「呵呵……好像真的就在眼前一樣……」

「……妳有對她試過？」

聽到我的答覆，王妃長嘆一口氣。那難掩疲態的消沉模樣，讓我不禁擔心她的健康。

伴隨蕾妮的話語聲，王妃的眼皮也逐漸垂下，雙眼也失去焦距。

就像處於半夢半醒狀態的王妃，斷斷續續地給出答覆。接着她全身突然開始顫抖。

蕾妮用帶有決心的眼神看着王妃這麼說。在蕾妮那反映吸血鬼身分的紅色雙眼當中，似乎帶有詭異的神彩。

「那是因爲殿下不讓人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嗎？」

「如果妳們也那麼覺得，那可能是她刻意塑造的。」

……我明白這個道理，也明白這個事實對艾妮絲殿下太過沉重。正因爲她擁有過自由、擁有過夢想，所以身爲王族的責任更是沉重的束縛。

「會嗎？……這樣說起來，大概是艾妮絲殿下有點對妳過度保護的關係。」

「……艾妮絲最近過得怎樣？她在你們面前是什麼模樣？」

「茶會只是藉口。我只是想跟在我女兒身邊的人說話。我原本也想把庫拉雷特家候爵家的千金找來，但被拒絕了。」

聽到我所給出的答覆，讓王妃發出又長又重的嘆息。那充滿苦惱的表情增添了遺憾的色彩，肩膀也整個垂了下去。

體貼睡着的王妃，正幫她把姿勢調整得輕鬆一些的蕾妮如此答覆我的疑問。

這樣沒問題嗎？當我抱着這個疑問想起身確認的時候，看到蕾妮將食指放在自己脣邊，制止我的行動。

「……獻醜？」

「嗯。那麼請您看着我的眼睛……那是您多慮了。艾妮絲殿下敬愛您。殿下作爲王族的知識，也都是承襲自您。只是現在情況產生變化，才讓艾妮絲殿下認爲必須更加繃緊神經罷了。」

「是啊，我從那孩子說想拋棄王位繼承權的那天開始，我就試着不把她當成普通女孩看待。我也認爲那能促成她的成長。」

「我會……先聽她說明……然後……問她究竟是怎麼想的……」

陛下是那麼說的嗎……爲什麼陛下要對王妃那麼說呢？我認爲艾妮絲殿下絕對不討厭王妃。雖然可能有些怕，但知道王妃爲自己擔心，應該不會排斥纔對。

蕾妮堅定的語氣讓王妃顯得有些驚訝，接着便似乎有所猶豫地閉上眼睛。

「這是艾妮絲殿下教我的。殿下說如果我能正確運用自己的力量，說不定能用來緩和心靈的傷痛。」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蕾妮試圖摸索自己能有什麼幫助的這個事實，讓我不禁緊緊握拳。就在這個時候，蕾妮不解地微微歪頭。

王妃將手放在額頭上，邊嘆息邊繼續說。

「王妃有看到公主殿下跑來找您商量自己究竟該做到什麼地步嗎？殿下正滿臉笑容說出令人驚訝的意見。」

「……那妳是想對我使用吸血鬼的魅惑……不，是干涉精神的力量嗎？」

「他說由她去。還說那不是我該插手的事。」

這讓王妃不禁皺眉。畢竟蕾妮所擁有的吸血鬼力量，根據用法是有可能顛覆國家的東西。王妃會有所警戒也是當然的。

「……是那樣嗎？」

「……那又爲什麼會是我呢？」

「這也沒辦法，因爲我似乎是惹她討厭了。」

「雖然還在測試階段，不過……我的力量說不定可以讓您的心靈得到慰藉。」

「……好吧。我也有必要確認妳的力量。我就親自體驗一下吧。」

我忍不住語氣激動地糾正王妃。我激動的反應似乎讓她感到意外，只見王妃圓睜着眼睛看着我。

站着隨侍在我身後的蕾妮突然被王妃點名就座，立刻慌了手腳。看到蕾妮的反應，讓王妃以有些無可奈何的微笑開口。

「雖然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但我想是因爲妳們有對等的關係。」

「對等？妳說我跟艾妮絲殿下嗎？」

「我的立場太低，伊莉雅小姐則是長期服侍殿下，有着難以變動的主從關係。殿下跟雙親之間又有距離。所以我想艾妮絲殿下可能很難找到讓她覺得是跟自己對等的對象。」

「……有這種事？」

「因爲我過去一直都是過着得留意他人臉色的生活。自己說這種話雖然有些奇怪，但我可以分辨出那種東西。搞不好這也是吸血鬼的特性呢。」

蕾妮帶着有些尷尬的笑容繼續說。

「艾妮絲殿下雖然對身邊的人很好，但也相對很少會讓人待在自己身邊。我想能夠待在殿下身邊的人，只有她主動認爲必須庇護的對象。」

「這樣說起來……確實沒錯。」

我們如果沒有獲得艾妮絲殿下的庇護，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連我們這樣的人都願意接納的艾妮絲殿下，個性肯定是善良但也有些天真。正因爲殿下瞭解自己是那樣的人，所以纔會避免跟他人有過深的接觸。

「我認爲在這些人當中，跟艾妮絲殿下最接近對等的人就是妳了。」

「……我一直都只有接受殿下的幫助，根本談不上什麼對等。」

「殿下會那麼做，我想應該是妳一直都有在幫助她的關係。」

「我一直有在幫助殿下……？」

「無論實際狀況是怎樣，殿下之所以能不用顧慮自己的王族身分，去做想做的事，我想都是因爲有妳的關係。殿下她說過，之前因爲有妳在輔佐亞爾加德王子，所以她一點都不擔心。所以公主殿下肯定會認爲是自己害妳承擔太多負荷，想讓妳過得輕鬆一點。」

「這個……我是可以理解，但我……！」

我可以理解但無法接受。別說我有輔佐亞爾加德王子，我就連靠近他的痛苦都辦不到，甚至還招致無可挽回的結果。

那應該是我的責任，不該是殿下揹負的責任。當我抱着這些想法緊握拳頭的時候，蕾妮牽起我的手。她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有些生氣。

「請妳別認爲錯都在自己身上……我其實也是很難受的。」

「……啊……對不起，蕾妮。」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妳在喝茶時發楞呢。是我不夠格當妳的茶伴嗎？」

「……尤菲，妳是連王家都會想擁有的才女，是我們引以爲傲的女兒。所以如果妳真的有踏出腳步的覺悟，不管妳選擇走哪一條路，母親都會支持妳。」

雖然以時間來說相當短，但對我來說她已經成爲我不可或缺的人，牽動着我的心思。

──因爲我犯了大錯。我沒能做好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

光有魔法天分是不夠的。只有藉由教育所培養的知識也一樣。我欠缺的是能讓我抬頭挺胸，主張這就是我存在理由的東西。

「我面對到自己的粗心與無力，感到很窩囊。明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但卻不知該怎麼做纔好……」

「妳就去尋找妳真正想走的路吧。妳並沒有多少時間了，在那之前就全力去掙扎、去思考，然後決定自己該走的路吧。在被他人決定之前，用自己的意志那麼做。就算那是貴族不該抱有的心願，如果那是妳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步的念頭，那就試着貫徹看看吧。妳不希望看到艾妮絲菲亞公主即位吧？」

如果是那樣，所以這次該輪到我享受自由嗎？可是我並不明白自己擁有自由會想做什麼。我就連現在都不知自己究竟該做什麼纔好。

「妳還是亞爾加德王子的未婚妻時，不管對妳有什麼要求都能辦到。妳有那個天分，對妳的要求應該也都符合妳的個性。所以妳過去根本不會遇到什麼阻礙。」

一直在接受殿下庇護的我，該對她說什麼纔好？況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對她說些什麼。我明明就是這樣一個一無所知的人。

「不想要艾妮絲殿下當國王」實在是不合時宜的心願。

當她談起魔法跟夢想時，那打從心底顯得開心的側臉，看起來十分幸福。

＊＊＊

以貴族千金身分長大的我，正告訴自己那是不該有的心願，強烈否定着。然而艾妮絲殿下在我腦海中的笑容怎樣都揮之不去。

「艾妮絲菲亞公主的影響，不論是好是壞都太過巨大，巨大到連奧芬斯殿下與謝芬妮王妃都難以應付。那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就算能提出這個疑問，眼前的狀況也已經無法挽回，也不可能重來了。」

可是我自己也是讓她承受那種重責的一個原因。因爲我沒能輔佐好亞爾加德王子，所以招致了現在的狀況。一想到這裏，強烈的自責跟懊悔讓我感覺眼眶就快要被淚水佔據。

母親的指摘讓我感覺像心事被說破般，心頭猛然一震。母親對我的反應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繼續說下去。

蕾妮輕撫我的手，退去臉上的怒氣繼續說下去。

況且一心想着正確就能拯救艾妮絲殿下嗎？要拯救那個一直遭到正確摧殘的人，這種正確究竟有什麼幫助？

「我想幫助艾妮絲殿下。我不想看到她痛苦的模樣，也不想看到她悲傷的表情……可是我卻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感到很難過。」

身爲輔佐王家的貴族之女，身爲亞爾加德王子的前未婚妻，這是我沒有任何資格說出的心願。可是，這是我真正的心願。

在叫醒王妃之後，蕾妮在臨別時被王妃詢問是否還可以再找她幫忙時，她那不知所措的反應令我印象深刻。

那樣的我究竟有何資格說不想要艾妮絲殿下繼位？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眼睜睜看着拯救我的殿下那麼難受，必須被迫接受自己所不想要的變化。

「……母親？」

「……是這樣的嗎？」

「……我應該抱持着那種心願嗎？」

母親的手緩緩輕撫着我的頭。彷彿是要我說出自己緊緊藏住的話語。感受到母親輕柔的手傳來溫暖，讓我的淚腺突然失守。

「我好歹也是妳的母親。妳會煩惱自己辦不到的事，應該也是因爲那會牽涉到某個人……我有說錯嗎？」

「……咦？」

「我並不是要責備妳。只是如果妳還是王子的未婚妻，有着繼任王妃的立場，那我可得要教訓妳了。」

母親慈祥的話語讓我感覺胸口像被人緊緊揪住。我一下無法呼吸，也明白自己的表情有些扭曲。

「妳會如此痛苦，不光是妳的問題，我們也有責任。」

當我不明所以被亞爾加德王子退婚的時候，艾妮絲殿下毫不猶豫地向我伸出援手。

身爲他的女兒，我也一直努力讓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就像遵循父親所做的選擇。我認爲那正是自己該走的道路。可是我已經沒有繼續走在那條路上了。

不久之後，蕾妮讓好好休息過的王妃醒了過來，茶會也就此結束。

「作爲瑪贊塔公爵家的當家，妳父親格蘭茲過着正確的人生。可是正確並不一定等於好。表現完美與遭人嫉妒是無法分割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希望妳走正確的路。妳父親就是那樣的人。」

在我來到離宮之後，也跟我貼近到讓我困惑的距離，試着與我相處。那種毫無顧慮的開朗，在不知不覺間拯救了我的心。

「──尤菲，妳在發楞喔。」

「妳變了，尤菲。」

母親將我的頭摟在懷中，對我這麼說。她的聲音彷彿順着我的耳朵直達我心底。

「偶爾依賴一下父母也沒關係。找個人說出妳究竟在煩惱什麼，爲了什麼事感到難受，有時會讓自己輕鬆很多喔。」

面對我戰戰兢兢地詢問，母親先是放鬆了臉上的嚴肅，然後對我開口。

聽到母親帶着笑聲說出的話語，讓我感覺彷彿有重物落到我肩上。

「不應該。可是如果妳真的決定那麼做，沒有多少人有辦法阻止妳。妳擁有那樣的實力。因爲妳是格蘭茲跟我生的嘛。」

所以我連忙用手捂住了嘴。看到我那樣的反應，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的母親朝我伸出手。

對過去的回想佔據了我的意識，直到坐在我對面的母親指摘，我這纔將意識拉回現實。

正如母親所說，父親應該就是那種人。父親是會爲了不愧對身爲帕雷提亞王國頭號貴族的公爵之身分，一直嚴格要求自己。

正因爲看到那樣的景象，讓我內心湧現一個念頭。我想自己應該也必須去尋找現在究竟該做什麼、某個足以讓我接受的動機纔對。

「被亞爾加德王子當面要求解除婚約，到艾妮絲菲亞公主那裏接受庇護的妳，看起來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充滿活力。我想這應該是隻有艾妮絲菲亞公主才能夠辦到的事。畢竟她是個不受常識拘束，甚至能夠改寫常識的怪人。會讓妳如此煩惱的事，應該也是跟公主有關吧？」

就在這個時候，母親突然端正姿勢正對着我。看到母親嚴肅的模樣，讓我也自然挺直腰桿。

「殿下也同樣要我把這一切想成是無可奈何的事。她說無論結果如何，過去的努力都不會消失。」

下一瞬間，我帶着心如刀割的感受，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不知在什麼時候，淚水沿着我的臉頰滑落。當我察覺到自己眼淚的瞬間，感覺嘴裏也忍不住要發出嗚咽。就在這時，母親將我緊緊抱進懷中。她就像在對待幼兒般溫柔地輕撫我的頭。

已經壓抑不了哽咽的我這麼說。母親這時鬆開抱住我的手，將雙手放到我肩上，換成我們面對彼此的姿勢。

「尤菲。」

「咦……？啊……對不起，母親。」

「原來如此。尤菲，妳這個令我引以爲傲、不需要讓人操心的優秀女兒應該是第一次碰壁吧。可是那真的是妳的煩惱嗎？」

今天是假日，是我回家的日子。我雖然應邀跟母親一起喝茶，但我的專注力似乎變得散漫。

「尤菲，妳就連這種看起來精明，但其實很笨拙的部分都跟格蘭茲一模一樣。妳有什麼煩惱嗎？」

艾妮絲殿下覺得是她過去的任性才導致我的痛苦？正因爲肯定我過往的表現，才認爲這次該輪到自己扛下責任？

被母親用慈祥的語氣這麼一問，讓我緊握原本輕放在腿上的手。我就像受到催促似地將自己的想法化爲言語。

「我知道……所以我才……認爲自己不該抱有這種心願……」

就算我如何想輔佐艾妮絲殿下，我很清楚殿下就是比任何人都不想坐上王位。因爲我親眼目睹她爲了扛下成爲一國之君的重責，究竟有多麼難受。

「……是的。」

「母親……我──我不想要艾妮絲殿下當國王……」

──如果不能找到那個東西……我就絲毫無法踏出下一步。

「……母親。」

「如果妳有煩惱可以找我商量。畢竟妳過去從來沒有依賴過我這個母親呢。」

心願無法實現才感到難受。那我想實現的心願是什麼？因爲這個疑問而在我心頭浮現的心願，讓我察覺到那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想法。

母親將額頭靠在我的額頭上，對我露出微笑。感受着母親額頭傳來的溫度，我整理着思緒。

就在我內心湧現這種衝動的時候，母親對我用溫柔但卻像將我推開的態度說。

「……對不起。」

「就一名貴族千金來說，妳的心願或許是不該有的想法。可是那就是妳的心願。妳不希望艾妮絲菲亞公主繼位的心願不可能實現。妳就是認爲自己沒資格抱有那種願望，才感到難受吧？」

「妳有很多可以做的事。而妳也不是想不到那些事的人。所以妳煩惱的本質不在那裏，尤菲。妳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就是因爲實現不了那個心願，才讓妳如此難受嗎？」

「……母親。」

看到那樣的眼神，我內心的糾葛也轉爲想將一切傾吐出來的求助。

蕾妮說我跟艾妮絲殿下是對等的。可是我實在不認爲自己能跟殿下擁有這種關係。

我想要守護那個人毫無陰霾的笑容。如果真有能實現我心願的一條路，那我也……──

因爲我沒辦法變得像艾妮絲殿下那樣。我這種人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說是跟殿下對等呢？

我真的可以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嗎？我內心產生這種遲疑。母親看着內心充滿糾葛的我，眼神十分慈祥，她只是耐心等待着我的話語。

「……母親。」

母親沒說錯，完成被他人要求的事從未讓我感到痛苦。雖然不能說我從未覺得難受，可是我從不會爲自己的處境感到苦惱，也從未有想要逃避的念頭。

「我認爲正因爲妳身爲下任王妃的表現相當稱職，纔會有現在的艾妮絲殿下。所以她大概纔會認爲這次輪到自己來幫助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