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話 失去的東西
《大英雄沒有職業有哪裏不對》 · 十文字青 · 2894 字
我已經掌握住快速奔跑的訣竅。
跑着跑着,就會忍不住想抬高大腿奔跑,但是不能這麼做。跑步的重點在於一心一意地讓身體往前、再往前地前進,而且還要動作流暢地前進。爲此,總之就是踩着地面讓自己的身體往前傾。比起「奔跑」,「前進」一詞更符合這個形象。透過全身運動,讓自己的身體不斷地向前推進,同時將所有阻礙這一切的事物全部割離開來,進而捨去。
所以我理所當然地把槍也丟掉了。
我雙手空無一物地奔跑着。
奔跑着。
不停地奔跑着。
雖然走路對我來說並不辛苦,但是我不喜歡跑步。因爲很累嘛。呼吸會變得急促,全身上下都跟着嘎吱嘎吱地作響。老實說,跑步就等同於痛苦。
可是即便如此,這種感覺卻不算糟。
在風中奔跑的感覺就是這樣嗎?
如此一來,只要沒有被摩薩追在後頭的話,也許我就能細細地品嚐到更多這種快感。只不過,正因爲被追逐,所以才能跑得如此快——我心裏甚至有這種感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果然應該要感謝摩薩。
嗯,雖然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就是了。
我想回頭看,我想確定我和摩薩之間的距離。這樣的慾望和衝動十分強烈。儘管很難抗拒,然而不論是什麼,我都必須抵抗。我微微地轉過頭,這個細微的動作確實讓我的姿勢產生不協調。此時的我專心致志地奔跑着。
跑吧。
只要一直跑就好。
朝着那一點跑吧。
背後傳來一股寒意令人發顫。那傢伙——摩薩正在逐漸逼近。
爲什麼我還活着?我心想。差不多也到了被摩薩喫掉也沒關係的時候了,爲什麼我還沒被喫掉?
我有種想要發出怪聲的慾望。嗚唷——也好,嗚哈——也罷,呀齁——也行,嘎吧——也無妨,什麼都無所謂,我想發出聲音。將嘴角揚起的笑容——不對,是讓整張臉僵住,瞪大雙眼在心中一心一意地叨叨絮絮地念着「快跑、快跑、快跑」。突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像笨蛋,有種想要大叫的衝動。讓我大叫吧!我想要解脫。我想要被解放。
但是啊。
已經不行了——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啊!只有這一點是不可能會發生的。
「呼唷……!」
在這裏、在如此至關重要的時刻鬆懈的人是笨蛋,我淪落到變成笨蛋的地步了。我這種笨蛋肯定會失敗,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儘管心中感到疑惑,我依然朝那個點衝去。
「好想就這樣去死,反正都已經完蛋了」——爲了不要讓自己被這種愚蠢天真的意志所壓制,我最後還是回過頭了。
喂,給我前進啊!
我還沒有感覺到痛楚。
我聽從自己的直覺轉過頭。多虧這個舉動,我得到從摩薩——從你的下巴下逃開的機會。真不愧是我這個大英雄哪。
因爲是在我回過頭,一半的身體轉向摩薩方向的狀態下往右邊跳躍的,所以就形成這種只有上半身扭過去的怪異姿勢。
就差一點點而已。
糟了,我心想。
我成功地拿下這次機會。
纔會莫名地覺得頭暈。
過來!
摩薩一邊發出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吼嘯聲,一邊揚起頭搖晃着腦袋,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瞪視我。「下一次,我一定要把你喫掉」——它那隻充滿血絲的眼睛如是說。
也不會因此就回來。
我即將抵達那個點。
這是什麼情況?
在手肘稍微往下的部分,完整地消失了。
倒下的話就用爬的。
反正,等到不行的時候自然就會不行,結束之時自然就會結束。
有什麼地方很明顯和剛纔不同。身體很不對勁。
摩薩發出咆嘯聲。它發出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吼叫聲,正打算使出全速。
好了好了,跑吧。
不過,關於翡翠溼草的事情,之前還是應該要先說一聲吧?早知道就應該要提早囑咐米麗露、海內麥莉、還有東纔對。
向前衝啊……!
「那就試試看啊……!」
反正就快到了。
剩下的,就看我是否能充分發揮這個機會了。
別開玩笑了。
力氣逐漸流逝而去。
來。
沒問題的,翡翠溼草已經到手了。只要米麗露把東西帶回去,伊茲卡就能得救。別去想那些多餘的事情,輸掉這場勝負之後的事一點也不重要。
前進!
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哪。可惡。
我不屑地冷笑,然後又開始跑。
來吧。
仔細看好啦!
我的左手。
後面不行。那等於是在仔細叮嚀對方把自己喫掉。前面也不行。往前跳的話,它的嘴巴就能直接咬住我。
我現在呼吸很急促,我像傻子似地流了一身汗。
當然,我也打算將這個機會納入手中。
我跳起來。
右邊嗎?
是事實,這就是現實。
摩薩已經完全掉進我這個陷阱裏,它陷入了一種一定要把我喫掉的情緒之中。是我引誘它這麼做的。摩薩掉進我的圈套中,又一次地想要朝我追來。
我微微地朝左手臂瞥去一眼。
所以我都說別想了,簡直無聊透頂。
就快要到那裏了。
挺厲害的嘛。
總覺得平衡感不太好,跑起來很費力。
不見了。
來啊……!
我不禁發出怪異的聲音。
你問我哪裏奇怪——
跑啊。
我察覺到這一點。
用不着多說,無論是左又哪一邊,我都只能做出相同的跳躍。既然本來就比較靠右邊,那麼往右跳當然會比較好,從那傢伙的「一口吞」之下逃開來的可能性也高。這就是我的想法。
這種感覺相當糟糕。
前進。
那又如何?
看起來好像是被摩薩那傢伙給咬掉了。真的假的啊。竟然是這種情況。
事到如今,管他什麼姿勢不姿勢的。就算差點向前撲個四腳朝天,也要身體向前傾地奔跑。
該死的東西。
就是這樣。
逃跑的動作有些不夠帥氣。
「……!」
哇哈哈。
剛纔的出血量還真不是開玩笑的。嗯,該說是剛纔嗎?雖然現在也還在拼命流血流個不停啦。原來是因爲這個緣故啊。
真的就差那麼一點。
我選擇右邊。
怎麼樣啊?
我絞盡所有力氣奔跑。
悲嘆着失去的東西又能如何?
那時候,我變得膽怯了。
會被喫掉吧。
是左手臂。
我親眼目睹摩薩的上顎和下顎咬合時,嘴巴在我眼前閉上的那一瞬間。那時候,我腦中什麼想法也沒有。只是單純地浮現「喔哇!好驚人啊——」之類的念頭。
手臂又如何?這有什麼大不了?前進吧!
說我不驚訝,那是騙人的。
很好。
不太對勁哪,我心想。
「那是……!」
怎麼會是這種情況啊!
還是左邊?
所以說呢,還有機會。機會此時就掛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摩薩正張開它那張大嘴。
因爲我在一瞬間發覺我的位置從摩薩的正中央來說,比較偏於右邊。
終於、總算要結束了、想快點結束、好累、太累了、到終點了——這類情緒同時向我一湧而來,我也因此而放心了。
再一下下就好。
也不能如何。
肯定會被喫掉吧,不會錯的。
我沒有被喫掉。
現在是在這裏說什麼頭暈還是感覺不舒服的時候嗎!
跑啊。
啊啊。
就算沒錯,我也會讓它變成錯的。
倘若摩薩贏了和我之間的勝負——意思就是說,如果我被它追上,我就會被喫掉。而遊戲也會到此結束。在那之前,遊戲會一直繼續下去,現在也還在繼續。只要遊戲還在繼續,去想那些啊啊已經不行了呢的想法也是浪費時間。只要還活着,我就不會捨棄這場勝負。因爲我沒有必要捨棄。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奇怪呢。
——不。
我失去了半隻左手。
不過倒是有種像是「滋啦啦啦啦……」的不快感。
沒搞錯吧?
然後,我知道我自己還活着。
什麼叫不會錯啊。
很好。
來吧。
你也來啊,摩薩。
「要上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終於踏出那一步。
那裏沒有地面。
那是一處被草木覆蓋住,外觀並不顯眼的懸崖。
在那下方,是谷底。
插圖
我往下掉。
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