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怪獸

摩薩的右眼被東刺傷了。右眼看起來好像也幾乎睜不開來，所以可以把它的右眼當作是幾乎看不見。也就是說，它的右眼視野此刻變得極爲狹隘的意思。

我們儘可能地從我們的角度面向的左邊，也就是摩薩視角的右邊繞到它背後。

從摩薩的死角處，由我或是海內麥莉開槍射擊。

因爲摩薩已經記住槍聲的關係，所以一旦受到槍擊，就會開始尋找開槍的人。但是由於我們位於死角，所以它看不到我們。想找出看不見的敵人，它的頭和身體就會動起來。而它的體力就會因此而產生耗損，我們就趁它耗損體力的時候進行移動。如果可以的話，就藏身在樹蔭後。而它就會想着「那些傢伙究竟跑去哪裏了」——並因此而抓狂，若是就這樣放着它不管，或許它會放棄尋找掉頭前往部落的方向，可是我不會讓它有這個機會。我會抓準時機，再次展開槍擊。

若是我被摩薩發現行蹤，海內麥莉就會從其他方向展開射擊。相反地，假設是海內麥莉被發現，我就會從遠處展開射擊吸引它的注意力。

要說是走在鋼索上冒險的話，嗯，確實和走在鋼索上冒險沒兩樣。一旦失敗，一切就將到此結束。即使計劃沒有失敗，然而摩薩或許也會做出我意料之外的動作。

不，既然有所謂的或許，那就是可能發生，也就是何時發生都不意外的情況。

「喔喔……！？」

海內麥莉開槍射擊。但是並不是在那之後，而是在那之前，摩薩已經轉頭看向海內麥莉的方向了。

理所當然地，子彈沒有射中它，海內麥莉也進入了摩薩的視野之中。被發現了。

「可惡……！」

海內麥莉此時就站在摩薩的正面，而我則是位在摩薩的右手邊。我扣下扳機，子彈雖然擊中了它閉起來的眼皮附近，卻沒能阻止它前進的腳步，摩薩筆直地衝向海內麥莉。

「快逃！海內麥莉——……！」

當然了，用不着我說，海內麥莉就已經準備逃跑了。可是——那個笨蛋……！

海內麥莉並沒有往我的方向行動，而是朝反方向跑去。

她是爲了不要把我捲進去才這麼做的。

「如月……！」

海內麥莉微微地轉過頭。

「抱歉……！後面就交給你了……！」

「不準向我道歉……！」

海內麥莉發出如裂帛般劇烈的氣勢。

東！

「……！來！往這裏走……！」

我抬起手臂擋住臉。

不準用力。

而且還是——

還不夠。

太驚人了。

我將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咻……！」

東，真可怕。

東落地站穩，隨即展開追擊。他用劍砍向摩薩的下巴。砍去。砍、砍、瘋狂地砍。氣勢洶湧地砍。他一刻也不停歇地揮舞手中的兩把劍瘋狂地砍。然後，東發出大吼。

然而摩薩的目標卻已然鎖定在米麗露和海內麥莉身上。

子彈飛出。

摩薩用前肢用力踩住地面，猛地伸長腦袋。

摩薩那傢伙，那隻可惡的怪物晃了一下。

槍聲。

「……！」

我呼出一口氣，停下腳步。

硝煙。

怎麼會走到這麼糟糕的地步……

這樣下去，搞不好可以壓制住這隻怪物哪。霎時間，我突然出現這個念頭。只要有東在，或許能辦到。

「滋啊……！」

去吧。

只要一在心中不斷地說「給我開槍」，身體就一定會不自覺地反應過度。

我呆立在原地，米麗露和海內麥莉雙雙摔了一跤。

摩薩大概是連土帶人地想將海內麥莉吞進肚裏吧。它的下顎撞向地面，和上顎碰撞在一起。真是千鈞一髮啊。在那前一瞬間，海內麥莉緊急煞車往後一跳。

是東！

「咕啊嘎啦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多餘的力氣放鬆。

目標鎖定在摩薩的左眼。

「呼……！」

「嗚、喔……！」

扣在扳機上的食指所用的力氣也控制在最小限度裏。像這種要扣下扳機囉，要開槍囉的氣勢，別說是落空，就連槍身都會不慎往上翻過去。槍身一旦出現一毫米的誤差，子彈命中的目標就有可能會產生好幾公分，甚至是更多的偏差。

這時候的我，竟然莫名地能夠清楚看見子彈飛去的軌跡。

飛向它。

好驚人的震動力量。光是站着都已經很勉強了。還有飛揚的塵土——不，不對，不只是土，就連石頭、野草、樹枝、小型樹木……等等的東西也跟着在空中狂亂地飛起，繼而下墜。

我只能相信，那像夥可是矮人啊，她可不是單純的小女孩，而是矮人女性啊。只要給她一把短劍，她就能搖身一變成爲戰士，就連血肉橫飛的戰場，她也撐過來了。我相信她。我不會閉上眼睛，我會一邊填裝彈藥，一邊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那是因爲摩薩突然用前肢、後肢、還有尾巴用力拍打地面的關係。

事情就如我所料。

所以，我不說「給我開槍」，而是對自己說「要開槍了」。

「——呼喔……！」

命中。

「一次！海內麥莉！這一次，拼死也要給我躲開……！一次就好！聽懂了沒……！」

那隻超乎尋常想像的怪物竟然明顯地露出膽怯的態度往後退了開來。

命中。

比起這些，重點在摩薩的反應。

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只要使出必要的力氣就好。

米麗露近乎環抱地拉着海內麥莉想要逃向附近的樹叢。

當我在心裏想着迅速……地開槍同時，我才發現我早已開槍。

全身上下的皮膚、神經、肝膽、靈魂都爲之顫抖了。這是多麼驚人的嘶吼聲啊，這已經不是驚訝或驚嚇之類的級別了。而是畏懼。我甚至爲此受到感動。

我沒能聽到海內麥莉的答覆。

咚！地一聲，米麗露的大胸部和雙臂將海內麥莉接住。

摩薩發出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吼叫聲，扭動身軀眨了眨左眼，看來，這點程度應該不至於讓它變得看不見。因爲這一類的生物對於痛覺的敏感度必然不如人類，所以根本沒用。只是這點程度的傷害，頂多只能賺取到那麼一些些的時間而已，這點程度還不夠。

很快地，我改變想法對自己說這個念頭太天真了。摩薩是怪獸，別小看怪獸了。像野獸這種生物，只要覺得辦得到，就能趁勝追擊，只要局勢對自己稍有不利，就會毫不猶豫地轉而保護自己。怪獸可不會因爲羞恥或名聲或自尊這種多餘的東西而讓自我本能產生鈍化。

命中歸命中，儘管子彈確實是命中了摩薩的左眼，擊中的卻是角落，也就是眼角附近。

緊接着，它氣勢洶湧地張大嘴巴咬向海內麥莉。

東跳起來，舉起兩把劍同時砍向摩薩的側臉。

東。

此時的摩薩已經張開大的大嘴準備喫掉米麗露和海內麥莉。情況不妙。

效果發揮了。

我衝出去。我一邊拼命地奔跑，一邊填裝彈藥。東和米麗露兩人搶先我一步衝上前去。可是根本來不及，我扣下扳機射擊，射中歸射中，摩薩卻沒有轉過來，而是頭也不回地衝去。

我咬緊牙關開始準備下一發彈藥。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子彈筆直地飛竄而去。

太沖動了，簡直太亂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