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翹起的尾巴

爲了方便搬運，我們在中途將氏族族長綁了起來。

扛着一名海底魚人奔跑明明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纔對，然而東·布拉袞卻一臉輕鬆的表情，彷彿扛着海底魚人的人不是自己一樣。據東本人說，他甚至曾經揹着兩名戰友奔跑過，所以這對他而言似乎是小事一椿：

「半獸人，重。魚人，輕。」

他豪爽地笑着說道。

沒看見有人跟在身後追捕而來。但是偶爾卻能感受到那絲氣息。

雖然想要儘量加快腳步，不過俗話說欲速則不達，我控制自己保持謹慎的腳步繼續前進。

爲了走最短最快的捷徑直接奔往鉢谷，還有一個方法就是讓氏族族長帶路。只不過氏族族長大概也有他自己的尊嚴吧，所以不見得會老實地帶路，也許還會藉此試圖設計我們。

我們先是爬上三角山，當我們打算從三角山前往鉢谷時，一道聲音從東北方傳了過來。

「……如月殿下……！」

仔細一看，可以看見有人影出現在那裏。對方穿梭在樹林間沿着斜坡跑了上來。不是一個人，有兩個人。

「米麗露！強克爾羅……！」

當我出聲大喊，米麗露便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這就算了，爲什麼他們兩個要跑得這麼拼命？

爲什麼？這還需要問嗎？

當然是因爲米麗露和強克爾羅正在被人追趕着啊。

摘取完翡翠溼草走出鉢谷後，就碰上那些氏族族長派出去的人——如果我沒猜錯，事情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凝神一看，還可以隱隱約約看見幾名追在米麗露和強克爾羅後方的海底魚人們。至於人數——雖然看不太清楚，但是不只兩、三人，大概有五、六人嗎？還是更多？

「哼！」

氏族族長在東的肩膀上笑了。

「哈哈哈！一切都要結束啦！」

「如、如月……」

「……摩薩？」

我皺起臉對着西邊方向咒罵，接着抓住氏族族長的首飾將他扯過來。

氏族族長瞪大魚眼，神情驚疑不定。

這讓我覺得東相當可靠，更何況，這點小危機在我眼裏也稱不上是什麼危機，不過——我握緊槍，咬緊牙根。

「你們應該也知道了吧，聽說那個叫做戴努魷拉的怪物出現了！我會釋放你們的氏族族長！你們現在就回部落，先讓部落裏的老弱婦孺逃難！聽懂了嗎！」

「外表看起來就像是放大版的鱷魚，事實上，我老爸的船就是被摩薩給弄沉的。當時的我剛好也在我老爸的船上，雖然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不會錯的，聲音是從大海那邊傳過來的。」

「咕……」

強克爾羅笑了一聲。

氏族族長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就連不是魚人的我看起來也是這種感覺。

「……抱歉。」

「摩薩可是大海的怪物哪，只要待在陸地上，不就能免於這場災難了嗎？」

「就是會把船弄沉的怪物啦。」

氏族族長想必已經做好了覺悟。也許他已經對手下下達連同他自己，將我們這些人全部殺死的命令吧。雖然我很想說服自己那些手下不會聽從這項指令，但是實際上又是如何呢？老實說，我不知道。假使這些人在氏族族長的教唆下，奮不顧身地衝上前來，那麼就算用槍恐嚇他們，肯定也不會起任何作用。我們這邊也只能認真應戰了。

氏族族長瞪大一雙魚眼，一臉心神不寧的模樣。

米麗露和強克爾羅即將來到我們身邊——這就是動手的暗號。

「我現在就放了你。銀吉！解開他身上的繩子。」

「嗚嚕嘎……！？」

我舉起槍。

所有海底魚人也停下腳步。

我沿着她手指指去的方向看去。是來追捕我們的人。負責前來追捕我們的海底魚人們終究是現身了。

銀吉如風中秋葉般不停地顫抖着。話說回來，這傢伙爲什麼拿着魚鏢啊？他自己的魚鏢在被抓住時，明明就已經被沒收了纔對啊……不過，這魚鏢看起來還真是高級哪，是氏族族長的魚鏢嗎？似乎是他撿來的，他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機靈嘛。

也許強克爾羅正打算苦笑，但是表情卻顯得很僵硬。

米麗露來了。

「好、好好好的！咦！？真的要這麼做嗎嗎嗎嗎嗎……這樣沒問題嗎！？」

我舔舔嘴脣。

是啊，那聽起來確實不像是東西發出來的聲響。

我揮着槍催促氏族族長。從西方海岸不斷地傳來「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駭人叫聲，而氏族族長似乎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哈……」

「……收到！」

「你問我想做什麼？我纔想問你到底想做什麼哩。你說這座島已經完蛋了？大家都會被喫掉？別開玩笑了！是誰說你可以這麼幹脆地放棄了？聽好了，你——」

東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的模樣，相反地，他的鬥志甚至被激得高昂起來。

我瞄準好其中一名海底魚人，打算扣下扳機。

「……你、你想做什麼？」

銀吉慌慌張張地解開綁住氏族族長的繩子。

「什……！？」

我開口問道，強克爾羅隨即又搖搖頭：

「不，我道歉的原因是……」

他一邊高聲呼喊，一邊從三角山上跑下去，海底魚人們看起來似乎也打算隨着氏族族長一同返回。

該怎麼做？

「不對，不是那樣的，不是的。」

「你這個蠢貨！」

「東西在那裏面是嗎？」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先發制人。若是在我們人數少於對方的情況下，不趁對方靠近過來之前，搶先開槍擊潰敵人的話，情勢就會因此而不利於我們。

我凝視着西方，然而在高處的部分，由於樹木遮蔽的緣故，因此看不見海岸線。此時嘴裏格外的乾渴，心跳劇烈地跳動着。

是某種生物的叫聲嗎？假如是的話——

強克爾羅的臉色很糟糕，臉上血色盡失。

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就算我想這麼做，我如今也被你們給俘虜了啊……」

氏族族長瞪視着強克爾羅。

「不對……怎麼可能。這裏可是島上啊，它怎麼可能會來到岸上……」

「好了好了，快走吧！」

「啊！是、是的，就在裏面……！」

——叫聲。

「摩薩……」

「喂。」

我猶豫了。如果是現在，要突破重圍是輕而易舉的事。然而我的直覺卻瘋狂地敲響警鐘告訴我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倘若不是發生什麼非常嚴重的事情，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眼下已經不是在這裏討論要逃走還是不要逃走的時候了。我的第六感告訴我應該要慎重應對，是想辦法也要解決這個東西。這纔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我向氏族族長搭話。

「……我、我不知道。」

我很冷靜。我非常冷靜地準備殺死海底魚人。這麼一來，我將海底魚人的敵人。魚人母親和長得挺可愛的魚人女兒的臉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逝。也罷，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哪。我不會說什麼別把我當壞人的話，就把我當成是惡人吧。我無所謂。

「啊哇哇哇哇……」

肯定是叫聲。

儘管東滿臉困惑不解，但還是將氏族族長從肩膀上放下來。

「那一定是戴努魷拉。怎麼會這樣？戴努魷拉應該是棲息在更南邊的生物纔對啊……我們這些海底魚人最早就是從戴努魷拉所支配的南方海域北上逃難而來的。它這是對於南下定居於這座島嶼的我們所採取的報復行動嗎……」

「是夾擊啊……」

「摩薩指的是戴努魷拉嗎？」

氏族族長搖搖頭。

我竟然會犯下這種差點就在瞬間捂住耳朵，蹲下身的錯誤。但是，並不是只有我這樣而已。

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叫聲？」

我對着那些海底魚人們大喊：

「海內麥莉。」

「你是氏族族長對吧！如果你不出來保護那些老人和婦孺，又該讓誰來保護他們！有時間在這裏絕望，不如儘快回到部落安排你的子民避難！」

「……只能這樣做了哪。」

「當然沒問題啊，快動手。喂！」

「是摩薩。」

「咕咿！？」

「各位……！該回村裏了！別管這些人類！在戴努魷拉出現的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去管這件事了！我們必須分秒必爭，將我們的族人們救出來……！」

海內麥莉在這個時候指向我們來時的方向。

「咕咕咕……！你這傢伙還真是厲害哪，如月。沒想到在這種時候，竟然會碰上那種怪物出現哪。你招來厄運的體質也太強大了吧！」

海內麥莉也跟着舉起槍。

「戴努魷拉確實是棲息於海中，也不太會出現在這種近海海域，但是它們卻是在陸地上進行產卵的。在過去，我們海底魚人有好幾座島嶼就是被戴努魷拉所摧毀，戴努魷拉會透過瘋狂吞食海底魚人來儲存養分，並開始產卵。啊啊……這座島已經完蛋了……我們會被戴努魷拉給喫掉……」

「要動手囉。」

他跟着發出大概是半獸人語之類的話，然後彎下腰來。

米麗露朝我撲過來，強克爾羅則是呆立在原地，他滿臉驚愕地張大嘴，注視着西邊彼方的大海方向。

我怒斥氏族族長後，對着東揚起下顎。

「那種叫聲，我從來沒有聽過……」

又來了。這次的叫聲比剛纔還大聲，感覺甚至刺激得連全身的皮膚都跟着爲之顫抖。

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呀啊……！」

米麗露拿起掛在腰上的瓶子。

「呣？努……」

「那、那個，請、請吧！」

那麼，那隻生物可是相當地大隻哪。

氏族族長動了動腦袋，眼神四處遊移。

「吵死了！給我稍微安靜一點！」

「你知道剛纔那是怎麼一回事嗎？」

強克爾羅捧腹大笑。

「摩薩是什麼！指的是什麼東西！」

海底魚人們又是惴惴不安，又是一副倉皇失措的模樣。

可是，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銀吉發出哀嚎聲，莫名其妙地跳起來，接着來了一記下跪式的下跪動作，而海內麥莉則是嚇得縮成一團，就連東也是：

「把他放下來。」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將視線轉向不停地把胸部往我這邊擠過來的米麗露腰部位置。

「我倒是沒聽說過你說的戴努魷拉啦。」

「我想……這應該就是翡翠溼草。大概……不、不對，這就是翡翠溼草！」

瓶子裏塞滿了發出藍光，像是苔類植物又像是蕨類植物的東西。在那名不知道是奧古斯多的侍童還是徒弟的丹堤給我們的紙條上，畫有翡翠溼草大概的模樣。而瓶子裏的植物和紙條上的畫長得很像，所以應該不會有錯。

海內麥莉「呼——」地一聲，做出擦去額上汗水的動作。

「這麼一來，接下來就只需要回到斐雷就好……是吧！」

「哎呀，我原本還以爲我會就這樣沒命了呢。」

銀吉整張魚臉都佈滿了笑意。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說實話，我真心以爲我會就這樣化爲魚骨呢！該怎麼形容纔好呢，活着真是太棒了！單純只是活着就讓我覺得真好！就算只體驗到這種滋味，也不枉我離開故鄉了！各位，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東靜靜地看着我。一看到我點頭後，他也跟着點頭回應我。

我最後終究沒有將那句「該走了」的話說出口。當我邁出腳步，東緊接着跟上來，而米麗露就像是被吸住了一樣地跟在後頭，再來則是海內麥莉。見狀，銀吉手忙腳亂地：

「咕唷咕唷咕唷……！？」

他左腳絆住右腳地摔倒在地。

「啊……？」

只有強克爾羅無動於衷。

「等一下，如月，要回藏匿船隻的地方的話，比起往那邊走……」

「還沒呢。」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我還沒打算回到船上。」

「什麼？」

「因爲在那之前，我還有事情要做哪。」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

「你說該不會？」

「下次可別再說話不經大腦了，我可是大英雄如月殿下耶。這種時候，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樣，這件事當然不會是捲起尾巴轉身逃跑，而是把那個摩薩還是戴努魷拉的東西揍飛。如果我不做，那還有誰能來做？」

我歪着腦袋揚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