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米麗露和決心

然而，拋棄米麗露的決定對父母而言是個異常沉重的選擇。

首先第一點是，米麗露是他們好不容易纔懷上的孩子，同時也是他們期盼已久的繼承人。說到這個所謂的繼承人，又是件複雜的事了。

七劍、六咒、五弓世世代代都只將能力授予後代其中一個孩子。一個家系中會有一名家主，繼承人——據說正式的名稱是繼位者，每個家系都會有一個繼位者。

繼位者並不是隨髓便便任意決定人選的，而是由家主提出「我想讓他或她成爲繼承人」，再聚集七劍、六咒、五弓的家主們一起宣佈承認這個人選，之後纔是透過莊嚴肅穆的儀式來確立繼位者。

即使繼承人並不一定是家主的親生孩子，但卻必須有其他家主的承認纔算是正式生效。在沒有特殊因素的情況下，不能將繼位者替換成其他人。具體而言，只有發生繼位者死亡或是失蹤超過十年的情形，才能在其他家主的共同認可下，廢除現任繼位者資格，並重新立下新的繼位者。順帶一提，如果沒有繼位者而家主死亡的情況，則是由其他家主協議選出家主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只要確立了繼位者，在家主死亡前基本上是不會變的。

所以家主們纔會猶豫不泱。自己無法生育，身邊還有優秀的弟子，而且還是親戚關係，乾脆就讓這個人來當繼位者吧。可是，搞不好會在確立繼位者後生出小孩，要是這樣的話，還不如選自己血脈相承的人擔任下一任家主呢。但是說不定會像現在這樣一直生不出小孩呀，要是還沒確立繼位者就死去，其他家主就會作主替自己選擇下一任家主了。

米麗露的父親在愛女年滿六歲時，就馬上確立了繼位者。

唉唷——我的女兒可是天才耶，我女兒不是也表現出她聰慧的一面了嗎？所以沒問題了吧？這可是我女兒耶，而且還很可愛耶，沒問題對吧？

原本應該是沒問題纔對。延續了米麗露七歲時的榮耀，父親雖然被女兒一擊擊敗，但是原本也應該繼續得意下去纔對。

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果然是天才對吧——！簡直是太天才了啊——！我的女兒好厲害啊——！真的好厲害呀——！我也好厲害呀——！我的判斷真是太棒了———真是敏銳到一個不行啊！太棒啦！

然而米麗露卻掉進了巧克力的陷阱，不小心變胖了。在提及什麼劍術才能的話之前，別說是被其他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那種人纔不是妖精呢」，最後甚至演變爲被人光明正大地說是胖妖精了。

繼位者什麼的，已經什麼也不是了。下任家主什麼的，已經是想也不敢想的事了。

然而，他們也沒辦法更換繼位者了。

果然還是應該選擇弟子的啊——應該選金市利安的啊——早知道就讓他當繼位者了啊——而且我之前也想過乾脆就讓他繼位的說——在生下女兒之前啊——他也算是有才能的說——個性也不賴——還是個帥哥啊——早知道就該選擇他當繼位者的——對吧——對吧——對吧——對吧——

但是，再怎麼役悔也已經太遲了。只要米麗露沒有死去，或是失蹤超過十年以上的話，他們就不能重新立下其他繼位者。

米麗露的父親和母親，她的雙親就這樣拋棄了他們的女兒。就好像是不把無能大胸部的色妖精當作妖精，更別說承認她是望族中的一員了。像那種大胸部，纔不是我女兒哩。

但是即使這樣，米麗露依舊是繼位者，她依然保有繼承人的身分。這已然是難以改變的事實了，不過啊——

就算是無能大胸部，色妖精也還是色妖精啊。

不對，我說錯了。

幻影森林乍看之下雖然具有神祕感而且還很安靜，但是卻棲息着許多像是「奔影」這種危險的野獸，還有敵視妖精的樹人。名爲禍津獸的可怕怪物也會徘徊出沒在森林裏，還有有毒的昆蟲啊蛇啊之類的生物，和很多有毒植物。

殺死奇美拉，爲阿魯諾圖帶來安寧的生活，這就是所謂的拔禍之儀。

禍津獸，又名奇美拉。

妖精也還是妖精，女兒也還是女兒啊。

在餐廳聽完事情經過後，我走向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米麗露。

雖然聽說有人謠傳這是樹人爲了騷擾妖精而從異世界召喚到這裏的怪獸，不過由於那些樹人似乎也相當害怕奇美拉，所以無法明確知道這個傳聞究竟是真是假。

「米麗露，你好像完全沒搞清楚狀況嘛。」

「……咦？」

「……是，是的。」

她還是不想死。對於讓她察覺到自己心情的我，再多的感謝都不夠，只要是爲了報答這份恩情，她什麼都願意去做，不管什麼她都想去做。據說，笨蛋無能大胸部色妖精是這麼想的。

好主意，這真是個絕妙的構思啊。米麗露，虧你還能想到這種方法啊。

還記得我剛纔提到幻影森林偶爾會有名爲禍津獸的可怕怪物出沒嗎？

「四個人。」

她爲此感到疲憊不堪，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絕望，最後，米麗露放棄了。

作爲不該出現在妖精裏的妖精，雖然被這些垃圾妖精不斷地侮辱，卻還是勉強擁有身爲望族繼位者的待遇。如果不是繼位者說不定也不會被嘲諷到這種地步，但是米麗露卻是真正的繼位者，就因爲保有繼位者的身分，也就被侮辱得更慘。雖說如此，卻也沒辦法說一句「我不幹啦——」就辭掉繼位者的身分，因爲這在律法上是不被承認的。

米麗露沒有回答。她的肩膀上下顫動，短促地呼吸着，看起來像是在忍住淚水。

即使如此，她還是要獨自面對奇美拉，藉由達成華魘的死前一戰，保有身爲梅爾裘裏安家族繼位者的榮耀。不管在哪裏大概都是這樣吧，沒有人會做出侮辱死人的事情。無法成爲妖精的無能大胸部豐滿色妖精，即將以出身自勇敢望族的偉大妖精身分死去，米麗露的父親也許會在短暫的悲慟之後確立新的繼位者吧。

就因爲那種垃圾妖精的垃圾情感和垃圾歪理，米麗露被迫站在一個非常非常微妙的立場上。

當然了，要是出現這種野獸，對妖精而言是個糟糕透頂的事。因爲如果失去幻影森林的恩惠，就無法擁有妖精目前的生活。但是他們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過到奇美拉，要足不小心碰到它們，就只能做好死亡的覺悟，所以奇美拉纔會是禍津獸。

「我、伊茲卡、桃比奈、還有米麗露，就以包括你在內的四個人來執行。」

桃比奈不知道爲什麼擧着手高興地歡呼着。

幸好奇美拉的種族數量不會太多，不過要是不偶爾努力清除一下，就有可能會繁殖增加。

所以她才勉強維持了現在的體型，聽說她曾經暴肥得更嚴重過。

米麗露微微一顫。

而且，奇美拉很喜歡妖精。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啦，但畢竟我又不是妖精，那個，那叫什麼？是叫做價值觀嗎？以妖精的眼光來看，這些事就算我插嘴大概也沒什麼意義吧。雖然我覺得簡直就是垃圾啊，但是垃圾也有垃圾的垃圾嘛，雖然垃圾再怎麼樣也還是垃圾啦。

「明明是我的僕人，爲什麼隨隨便便就想去死啊，而且也沒有先跟我報告一聲。」

我重新獲得自由之身，米麗露則從輕蔑、自卑及絕望中得到解脫，父母會爲此感到高興，家族也能繼續傅承，垃圾妖精們則會獻上祝福。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

只不過，比起他們我更氣米麗露。我沒辦法原諒米麗露，雖然很想直接一拳揍下去，但這樣做好像又不是我想要的，就算那樣做我的心情也好不起來。

伊茲卡開口抗議到一半又放棄了。

米麗露眼眶帶淚地搖着頭。

那麼，原因是因爲垃圾妖精嗎？

所以這件事說起來並不是我的問題。我不是對自己感到火大，我也沒有興趣沉浸在自我譴責、自憐自哀的情緒裏，那會讓我覺得很煩，而且也很噁心。

但是我很慶幸那時候沒有死掉，米麗露這麼說。我那時候送給她的隨身乾糧，對當時的米麗露而言，聽說真的是既美味而且絕無懂有，好喫到讓她覺得很幸福。活着真是太好了，聽說她打從心底這樣想。

這也是原因之一。雖然阿魯諾圖是個美麗的都市，但我還是討厭妖精。越是瞭解他們，就越加深他們令人厭惡的想法。垃圾妖精確實讓我很火大。

放棄自己，甚至產生了想要就這樣死去的念頭。只要自己死了，父母的煩惱也會跟着消失，也就能立下新的繼位者了。那就去死吧。

「那、那種事……！」

而米麗露即將挑戰那個拔禍之儀。這件事代表什麼呢？意思很明顯，米麗露會戰敗，然後死在奇美拉的嘴裏。

會沉迷於巧克力這一點，追根究柢也是雅黎蕾兒老爸的錯不是嗎？就算是無能大胸部，舉例來說好了，不是還有大胸部或是大胸部又或者是大胸部的優點不是嗎？應該不需要那麼在意吧。

「是……咦？」

「你的主人可是一位大英雄啊，不過是區區的奇美拉，算不上是我的對手，我兩秒就能殺掉它了。」

「是、是的，這、這是當然的，就如您……所說的那樣。」

說喜歡可不是指那種「我戀愛了」、「我好愛你喔」的喜歡，而是奇美拉相當喜歡妖精喫起來的味道。

對於不是垃圾妖精的我來說，我真的完全聽不懂她說的拔禍之儀是什麼東西。但是在妖精的世界，基本上沒有垃坡妖精會不知道什麼是拔禍之儀，意思就是這是個衆所皆知的儀式。

因此要是被發現的話，最後一定會被攻擊。被抓住的話，連骨頭都會被啃得一乾二淨。

我揚起嘴角笑了。

「執行拔禍之儀就算不是一個人也沒關係吧。」

「等……！」

在說話的時候，米麗露一直不停用手撫摸我留在她胸口上的齒痕，就連現在也一樣。

可是不管她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到達纖瘦的妖精比例，因爲她總是會忍不住開始喫的關係，尤其是無法忍受不喫巧克力。據說情況嚴重的時候，會連睡着的時候也一直喫巧克力，可以說是到了無能爲力的地步。

「可是……！」

「不可以……奇美拉是非常可怕的魔物呀……！就連那位莉莉亞殿下，都是藉助人類裏非常厲害的義勇兵們的力量，才勉強完成了拔禍之儀呀……！這太危險了……！」

「啊……是的，那、那個……因爲原先就是七劍負責執行的儀式，所以參與的總人數最多可以到七人……」

聽說米麗露也嘗試過要努力。也就是說，她試着要減肥。米麗露也努力過了。

「歐——呀——！好棒唷——！」

纏着早就放棄自己的父母，拜託父親使用七劍梅爾裘裏安家主的身分，讓我的罪責一筆勾銷。要是願意實現自己的請求……米麗露提議。

雖然稱之爲儀式，但似乎不是穿着既定服裝嘰哩咕嚕詠唱咒語、跳着舞蹈，然後用一句「好的，大家辛苦羅」就結束的活動。拔禍之儀如同其名，是拔除災禍的儀式。災禍聽起來雖然很籠統，但在這個情況下，指的是具有特定威脅的存在。

「我不會原諒你的。」

我很不爽。嗯，雖然因爲我被關起來所以纔會變成這樣的說法也是成立，但我並不這麼認爲。就算沒有發生這次的事情，米麗露總有一天還是會選擇去死吧。更何況，我們實際上也發現差點死在路邊的米麗露了。

上吊、刺死、跳崖……米麗露研究了各式各樣的手段，卻遲遲無法踏出那一步。她怨恨這樣怯懦的自己。

事實上，這個生物存在本身就代表了威脅。

米麗露低着頭。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呢？

嗯，由於對方是就算害怕也不爲過的怪物，別說普通的妖精沒辦法與之較量，聽說就連七劍、六咒、五弓的家主，在單獨對上它們的時候連一分鐘都支撐不了。

所以爲了釋放被抓進監牢的我，米麗露達成了交易。

「少羅嗦，我說要做就會去做。」

是個有着獅頭、山羊頭和身體、以及毒蛇尾巴的巨大怪獸。

倘若沒有肚子餓到不行倒臥在地被我們發現的話，米麗露此時也許已經如願死掉了。

據說，在奇美拉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七劍決定舉兵征討，六咒祈禱勝利降臨，五弓則展現了會帶來好運的遠射絕技，這個儀式就從踏上征途的七劍完美殺死奇美拉後開始了。至此之後，拔禍之儀就由七劍時不時地舉行，但是不管怎麼說，隨着妖精的衰退，七劍也漸漸地弱化了。包括米麗露的父親在內，七劍的家主就只剩下一些老爺爺老奶奶了。也因爲這樣，在這種趨勢下，漸漸變成「就算不是家主也可以唷，如果是有勇氣挑戰奇美拉的人也沒關係唷」的形式。但是由於熱愛冒險的人也不是那麼多，在最近，大概是一年前還是兩年前吧，修德拉爾姆的繼位者莉莉亞雖然成功挑戰了拔禍之儀，但距離上一次的拔禍之儀也已經過了二十年左右。而且莉莉亞因爲某些因素離家出走，參加過拔禍之儀的人就只剩下七劍的長老——古爾多家族的家主，魯歐卡拉了。

「你是我的僕人。」

「米麗露。」

只要不回阿魯諾圖的話，應該就能死掉吧。就算不想死，應該也會不小心死掉吧。

該怎麼做？

米麗露終於抬起了頭。

她說「我願意實行拔禍之儀」。

我移開放在米麗露頭上的手。

我把手放在米麗露的頭上。

然後，最後的方法就是，她選擇什麼柬西都不帶——當然，就只有她一個人獨自離開阿魯諾圖，徘徊在幻影森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