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心

我們藏身在樹蔭後方。

銀吉獨自一人慢慢地接近部落。

儘管手裏拿着魚鏢，卻一邊用鼻子哼着曲子，一邊用彷彿快要跳起來似的步伐走路。嗯，當然啦，內心裏別說平靜安穩了，想必甚至可以說是戰戰兢兢吧，只是表面上裝成一副很愉悅的模樣而已。雖然在我看來這樣的演技有點過頭了，怎麼看都覺得完全把他愚蠢的一面暴露出來了。只希望這一點能往好的方向進行就好。

站在之前說過的那間大房子前的海底魚人發現到銀吉的存在。距離太遠所以聽不太清楚，不過對方似乎正在說些什麼。

銀吉停下腳步。

然後舉起雙手，像是在向對方表示自己並非危險人物。

附近的海底魚人零零散散地靠了過去。

「咕嗚……」

強克爾羅忍不住噴笑。

米麗露眼神凜冽地瞪向強克爾羅，不過，兩邊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咦咦咦咦——……」

海內麥莉低聲喃道。感覺得出是那種覺得真是受不了的「咦」。

東深深地嘆口氣。

銀吉被一羣海底魚人給包圍住了。

接下來，你會怎麼做呢？銀吉。

銀吉放下魚鏢——我想也是啦。

做出下跪式的下跪動作。

真是一如往常的華麗下跪哪。看起來似乎是在懇請對方的諒解，但是好像不被對方所接受。銀吉被那羣海底魚人抓住了，雙手被反捆在背後，脖子在套上繩子後就被押走了。

「嗯……」

我伸出右手中指和拇指按住兩邊的額頭。

那間大房子的門就這麼地敞開來沒關。我的夥伴都沒有跟上來，這樣就好。

「你不用擔心，我會努力想辦法的。」

「那傢伙真是經典欸。」

這樣，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魚人母親對我的態度非常警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和尚未受到既有觀念或固有想法束縛的小孩不同，大人是仰賴常識來做判斷。因爲這纔是聰明的做法，而且大家也都是這麼做的。

「……你，是人類。」

我抬起頭。

「……你，什麼也不做嗎？」

魚人母親滿臉歉意地說道。

真是不可思議哪。

就像那種「不管做什麼事，怎麼又是那樣啊！？」的感覺。

我聽不懂半獸人的語言，然而不論是妖精、矮人，抑或是魚人，都和人類一樣使用相同的語言。即便只是單字，只要能用相同的語言溝通，就算有所不同或差異，也不至於無法彌補這其中的不足。

「……人類是，敵人。」

魚人母親身體僵硬地抱着魚人女兒。

不管怎麼樣，就連身爲大英雄的我都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被人給生擒活捉哪。優點不只是下跪而已。那傢伙難道真的不是有點天賦的搞笑藝人嗎？

魚人母親迷惘了一下子之後，對我點頭。

「別出聲，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麼。」

魚人母親聲音顫抖地說道。

「可是……可是，你的朋友呢？」

至少邁出了一步。從人魚母親的言行舉止來看，璐古奴果然是存在的。而且很有可能被藏在某個地方。就算只得到這項消息，那也是一種收穫，還是一項大收穫，不是嗎？

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可是……」

東問我，我一時回答不出個所以然。

老實說對我而言，我看不出魚人的男女差別在哪。不過，我想這兩人肯定是母女。她們給我這種感覺。

我一問，魚人母親便露出疑惑的神色。

海底魚人紛紛從各自的家中魚貫走出。那間大房子裏也有人走了出來。

身上穿着類似洋裝的紅皮膚魚人就坐在那裏。胸前則是抱着一名膚色相同、一看就覺得肯定是小孩的魚人。

很好。

「認識。」

「你不必跟我道歉，是我的要求太勉強你了。抱歉。」

「拜託你，告訴我璐古奴在哪裏。」

「我不想讓她死，就是這樣。無論如何，拜託你了。」

啊啊，可惡，我竟然會犯了這種小錯。

也是啦。仔細想想，這裏畢竟是座偏僻到不行的小小小村子嘛，八成也不會有什麼可以稱之爲娛樂的東西吧。這些居民們必然十分渴望生活上能有一些刺激。所以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事件也能讓他們興奮不已。

那間大房子附近連一個人也沒有。一旦那些湧向銀吉的那些海底魚人之中，有其中一人回頭看的話，就會目擊我的存在。但是沒有人這麼做，也不可能會有這種人。即便真的有，那也是我運氣太差。假設真的碰巧遇到我運氣不好的時候，那也沒辦法。

毫無疑問地，銀吉那傢伙根本沒有事先想好。他肯定也完全沒料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樣。

我本來打算將槍口對準魚人母親。

而是用跑的。

「反正我本來對他也沒有太多期待啦。」

「這裏有這樣東西對吧？就在這座山谷裏。」

「是啊。」

但中途又放棄，而是對着她改以食指抵在嘴脣上。

「說得對，我當然知道。很抱歉擅自進來，這一點我道歉。可是我想救活我朋友。這種心情，你應該也能懂吧？」

「我過去看看。」

當我拉起布簾打算離開房間時：

我用手勢對米麗露等人示意「別輕舉妄動」，隨即離開原地。

「這裏，是我們的土地。」

「……對不起。」

我進到房子裏。裏面沒有鋪設地板，而是土質地面，地面上鋪了一張像是地毯的東西。一走進房子裏就立刻能看見一間很大的房間，天花板也很高。房子的構造似乎是藉由天花板和牆壁間的縫隙來取光的樣子。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座地爐，一股濃郁的腥臭味傳來，只見許多曬乾的魚乾就吊掛在那裏。不過，無論是地毯，或是牆壁上裝飾、天花板上所裝飾的紡織品，屋裏被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裝飾品點綴得十分美麗。牆壁上還掛着好幾只造型看起來特別威風的魚鏢。不會錯的，這裏是掌權者的家。

「我告訴你。璐古奴的地方。請你幫幫你的朋友吧。」

「拜託你，我很需要這樣東西。你應該是知道的對吧。就算喫了璐古奴也不可能獲得永恆的生命，璐古奴不是什麼長生不老的神藥。但是我的朋友現在就快要死了，爲了救活她，我需要璐古奴。有人答應我，只要把璐古奴帶回去，他願意救治我的朋友。」

魚人母親連忙點點頭，抱住魚人女兒的手臂加大了力氣。

我決定引誘對方說出真話。

看樣子似乎是有可疑的魚人被抓到的傳言在一瞬間爆炸性地蔓延開來，所以衆人紛紛「什麼什麼」、「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真的假的啊喂喂喂」……等等地大肆騷動了起來。

我從懷裏拿出矮人時鐘，是我之前特意留下一個沒賣掉的時鐘，我清楚地捕捉到魚人女兒那雙在看到時鐘後，便閃閃發亮的眼睛。也是啦，如果是小孩子的話，就算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也會想摸摸看吧。摸過之後，就會想要將其佔爲己有。這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放下時鐘後，我拿回槍枝。爲了不讓這對母女繼續受到更大的驚嚇，我一站起身便立刻轉過身背向她們。

「沒錯，你認識這樣東西嗎？」

魚人母親一臉糾結不已的表情。她很猶豫，也很煩惱。因爲我是人類，而且還是個擅闖魚人領地的入侵者。她根本沒有義務告訴我璐古奴在哪裏，但是她卻爲了我而陷入煩惱。

我在地毯上坐下。

說完，我呼出一口氣。

雖然想直接交給她，但這樣做好像又有些不太妥當。我將時鐘放在地毯上。

「……璐古奴……」

海底魚人沒有發現我。

對方開口向我搭話。

「你真是個好人呢。」

強克爾羅「嗚、嗚、嗚」地顫抖着肩膀，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他甚至笑得連眼角都泛出一絲淚水了。

我想，魚人母親的表情應該是在對我笑。

我蹲下身把槍放在地毯上，對着魚人女兒露出笑容。

「翡翠溼草在哪裏？」

「唔，除了爲我的無禮之舉致歉，我想不出我還能做些其他什麼事。」

我轉頭看向對方。

「我也知道對你們而言，人類等於敵人的這一點。但是我並沒有把你們當作是敵人。」

說完，我將手壓在膝蓋上，垂下腦袋。

在身爲人類的我眼中，魚人的長相乍看之下，算是有點弔詭的類型。只不過多虧了銀吉，我大致上已經看習慣了。這種事只要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了。而且魚人小孩就生物學來說，倒是挺可愛的。

「就是璐古奴。」

也許這是我第一次感覺時間過得如此緩慢。

從外表來看，除了這裏以外，還有三間房間。左右和正面都垂掛着做爲代替門扇的布簾。

——我運氣很好。

「什麼事？怎麼了嗎？」

魚人母親低下頭，雖然很難從她的表情看出些什麼，不過看起來倒也像是她正在躊躇着該怎麼回答。

「讓你們受驚了，這是歉禮，不需要的話，丟掉也沒關係。」

部落裏的海底魚人們此刻正圍着銀吉追上前去。也許也有人絲毫沒有打算跟着去看好戲的意思，不過我還是決定乾脆地放手一搏。

我不是用走的。

「我是人類。」

魚人小孩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她緊緊地抱住母親，明顯露出害怕的模樣，不過，我想應該不只是害怕而已。她對我有興趣，這種興趣是好奇心。她心裏肯定是想着：這個人不是魚人，和我以及族人們是不同的，但是卻又會說相同的語言，爲什麼呢？之類的事情。

「等等。」

我掀開正面的布簾。因爲我總覺得這裏應該是在這個房子裏地位最高的人住的房間，不過我似乎是弄錯了。

「我知道東西被你們藏起來了。」

「該怎麼辦？」

「那就再見啦。」

「那個……」

我沒有回頭。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魚人女兒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放鬆了，讓我覺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