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藍谷

船一動起來，強克爾羅就不再開口說話了。即使將我們這邊所發生的原委告訴他，他也毫無反應。不管問什麼事都不予以回應。是在針對並不強勁的風進行方向判斷，或是集中精神在掌舵方面嗎？但是總覺得又好像有哪裏不對。他之前還露出了像是笑容的表情，這個男人肯定是樂在其中。他肯定很喜歡操控船。

沒多久，我們也跟着噤聲不語。

即使其中也有海面變得平靜的因素在，但是我原本也沒想到船竟然是如此平靜、如此順利前進的交通工具。

「……好，好快呀。」

距離離港隔了好一段時間後，銀吉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艘船……我雖然完全不懂關於帆船的事情，但是在這麼微弱的風吹下，竟然能如此地……」

「好舒服……」

夜風的吹拂令海內麥莉眯起眼睛，似乎已然陶醉於其中。

「海嗎……這世界真是厲害哪……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種東西存在……」

「是呀。」

米麗露微笑着點頭同意。

「真的……」

「船，我，搭過好幾次。」

東看起來好像有些昏昏欲睡。

「這艘船，很好。是好船。」

「哈……」

強克爾羅揚起下顎笑了幾聲之後，終於開口說話了。

「真沒想除了我以外，竟然也會有其他人稱讚可爾嫩裏雅哪……」

「你說的可爾嫩裏雅是這艘船的名字嗎？」

我開口詢問後，強克爾羅則是：

說是空地，其實就是一層黑漆漆的土露出表層，牢牢地被踩實鞏固在地表上，正中央則設置座像是爐竈的東西，也許是公用的廚房。

「我要去谷底那邊看看。」

說實話，我並不認爲可以就這樣毫無阻礙地順利抵達島嶼。

就算只是毫無根據的打賭也好，我想，肯定沒有任何海底魚人會想到，竟然會有人類闖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吧。

聽說裴翠溼草生長於淚之島的西北部區域。說到西北部，剛好就靠近島嶼背面，因此從那邊過去反而更方便。

「這狀況真是糟糕透頂哪。你打算怎麼辦？」

山谷中閃燦着三、四盞燈光。

走出去暴露在夜空下，發現我們前方是有些高度的海蝕崖中腰處，從中可以向下俯瞰低窪處。儘管稀稀疏疏，但是可以看到些許燈光。看來，那裏應該就是海底魚人的聚落。

我們目前位於淚之島的西北部，現在正面向東邊。

「谷底在那邊對吧。」

我們默默地走着，用呼吸甚至因此而紊亂的速度不停地走着。

「交給我吧。」

「我一個人就能應付。」

我躡手躡腳地朝谷底方向走去。

丟下話，銀吉宛如逃難似地邁開腳步打算跑掉。當我一抓住他的後衣領，便呈現一副脖子被勒住的模樣，銀吉開口：

「那、那就這樣決定吧！」

強克爾羅的船逐漸地靠近淚之島，然而船卻並非筆直地向前駛去，他似乎是打算繞向從斐雷看去的背面。看樣子，應該是因爲那邊的防衛較爲薄弱，也比較不容易被發現吧。

「……說得也是呢。」

聽到我說的話，強克爾羅昂起下巴「哈……」地短笑一聲。

米麗露朝我黏了過來。

海內麥莉轉了轉眼珠子：

「我既不是你的跟班，也不是你朋友。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你有意見嗎？」

「……那樣做……不就等於是在拼命嗎？」

是那個嗎？

聽到強克爾羅的詢問，我伸出手指向他示意方向，只見他發出「唔嗯……」的沉吟聲：

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想要將自己暴露在火把的光芒照射之下。我們繞路走向火把屋的後方。從後側凝神一看，只見眼前就是一片空地，而周邊果然還有幾間其他類似茅草屋的房子佇立於此。只不過不像火把屋那麼大而已——說得更白一點，火把屋看起來似乎比其他房子還要大上兩倍左右。也許是這座部落裏的權貴家族吧。

淚之島。

東雙手盤胸低喃道。

「總覺得突然好想放聲大喊哪。」

「島上沒有其他山谷嗎？也許還有其他山谷呀。搞不好那座山谷根本不是藍谷……」

「是啊。」

沒花多久時間，強克爾羅已經停好船，將船錨放下。距離岸上大約還有一公尺左右。在這段期間，在油燈光芒的輝映下顯得蒼綠的海洋就橫亙在眼前，其寬度看起來就不是那種可以跳過去的距離。

然而走呀走，不管再怎麼走，看到的卻是房子、房子、房子，然後，又是一片空地。

總覺得語氣像是在鬧彆扭似地答道。

是光。

海底魚人大概也知道這一點吧。所以理所當然地，他們在警備這部分也只會做個樣子，嚴密程度並不會超出日常生活警戒的等級。只要冷靜一想，他們必然會這麼做。

藍谷在三角山的北邊，既然如此，大概就是在那一帶吧。

丹堤的紙條上寫得很清楚，由於翡翠溼草會散發出朦朧的藍光，所以肯定可以很快就判斷出來。意思也就是說，山谷因爲翡翠溼草所散發出的藍光，因而被命名爲藍谷。

「沒意見，強克爾羅。」

說起原因，雖然斐雷的居民非常厭惡海底魚人，但更多的卻是恐懼。要不是因爲和海底魚人南下擴張版圖後的勢力範圍相接，也許早就被當成不可接觸的災厄之神般退避三舍了，但是由於現實狀況不允許，所以斐雷的居民們纔會爲此而苦惱不已。只要沒有什麼萬不得已的理由，斐雷人根本不會有想要進入淚之島的想法。

總之，這座島在很久以前並非海底魚人的領土。聽說海底魚人最早是棲息在更北邊的海岸線與島嶼羣，後來從那裏南下來到此地，這才佔領了淚之島。在那之前，這座島曾經也有着小型漁港，當時也有聚落存在於此。也就是說，海底魚人是侵略者。

沒有。

「照這樣看來，來回交通時間需要三個小時。也許天色在返回時就已經開始變亮了哪。」

強克爾羅在我耳邊小聲說着，指向空地的對面。

還沒出發，銀吉就已經開始驚慌失措了。

「這樣太危險了，請您重新考慮吧！」

強克爾羅動作悠然自得地操作着船隻。

廢話不多說，我們即刻邁開腳步出發，首先將目的地鎖定在三角山，只要在抵達山腳下週邊後，再朝北方前進的話，應該就能找到那個叫什麼藍谷的地方了吧。

「不過啊，你們這羣傢伙可不準喊它的名字喔。可爾嫩裏雅會因此而不開心的。這傢伙只要爲我所愛就滿足啦。是個個性乖僻的女孩。還有，閉嘴安靜。這裏已經是他們的勢力範圍了。」雖說我並不是沒有注意到，只是其中也有天色昏暗的關係在，抓不太準對於距離遠近的判斷。

「如、如月殿下您要獨自一人前往嗎……！？」

「要去哪邊？」

「隨你高興。」

翡翠溼草似乎是自然生長在一座位於三角山山腳處的藍谷之中。

「唷咿！？」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樣，不過是以前曾經來過幾次罷了。就是所謂的試膽量啦。」

聞言，強克爾羅微微一頓：

「建築不可真不少哪。」

「你們在這裏等着，我過去確認那裏有沒有翡翠溼草。要是沒找到，再去其他地方找看

「其、其他……」

裏面已經不是「黑」一字可以形容，而是毫無燈光的一片黑暗。在等到強克爾羅點燃魚油煤燈之前，就連身爲大英雄的我也不禁屏息。

強克爾羅呼出一口氣後，拍拍我的肩膀。

「這些人就先麻煩你了。」

他發出呻吟聲。

東不說多餘的話，他知道就算阻止也沒用。我想，這肯定是因爲如果東是我，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事情吧。

「……不、不趕緊出發嗎？」

爲什麼？

儘管看起來只是一座雅緻的小山，山體的線條卻是呈現三角形，三角山之名還真是名符其實。

「努……」

「唔呣。」

但是，就在樹林對面，屋子前點了兩把火把，類似茅草屋的房子漸漸映入眼簾時，我察覺到身後有股氣息。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強克爾羅就站在那裏。儘管因爲眼前一片漆黑，幾乎看不清楚，但他似乎是沒發出聲音地笑了。

我單手拿槍，頭也不回地朝山澗接近。我並不特別感到恐懼，一點也不。

「已經沒時間在這裏磨蹭了。我很快就回來，東。」

纔剛想着強克爾羅是打算留在船上嗎，隨即便看到他拿起武士刀跟了上來。我們在摸索間離開了洞窟。出現在眼前的景色並非面海之景，而是其他出口。

「你看起來很習慣嘛。」

我放開手，左右扭了扭脖子。

因爲，有必要恐懼嗎？

「雖然我當時很不情願，但是我老妹相當桀驁不馴哪，總是喜歡做些危險的事情。」

「總而言之，要不要找找看附近有沒有其他山谷……？」

「你有妹妹啊？」

「反正等在那裏也很無聊嘛，雖然說早知道就順便把酒帶過來會更好了。」

也就是說，海底魚人就居住在那座山谷中。

別說是開口說話了，我們一行人幾乎是動也不動地繃緊全身神經。

即便將奧古斯多身邊那位不知道是侍童還是徒弟的丹堤寫給我們的紙條攤開，以目前如此昏暗的天色也看不清楚。最後，我決定靠記憶來鎖定目標地點。

其名稱由來據說衆說紛耘，有的說是因爲島嶼呈現淚滴形狀，也有說是位於這座島嶼的泉水像眼淚一樣鹹，甚至也有說是因爲這裏曾經發生過好幾十名女性死在這裏的事件等等。

而那裏雖說是海底魚人的棲息地，大部分似乎還是森林。我想那些人應該就是在窪地或是海邊的平地一帶建立部落，然後生活於此地。就像陸地魚人憑藉在湖泊裏捕獲的魚、水草等做爲日常主食，海底魚人的主食應該則是海鮮，因此我不認爲他們會經常徘徊出現在森林之中。儘管做出最低限度的警戒，最好還是優先考慮在早晨來臨前完成任務，並儘快離開這座島纔好。

轉瞬間，我們便抵達了三角山。接着繞向北邊後，頓時爲眼前的景象驚訝地無法言語。

「我們陸地魚人雖然也會在晚上進行捕撈工作，不過，海底魚人基本上應該是白天行動的族羣吧……一旦被發現，也有點危險。不，不對，該說是有點嗎？相當？非常？就像是嚴重到開不得玩笑的感覺……」

我嘆口氣，率先向前走去，強克爾羅也隨之跟上。

米麗露也表態同意海內麥莉的說法。

「是嗎？如月。」

「閃開。」

面對海內麥莉的詢問，強克爾羅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是因爲某些因素而天人永隔了嗎？我在心中猜想。

我不知道這裏是否就是藍谷，不對，應該說，是不曉得這裏是否曾經是藍谷纔對。

「爲什麼要跟來？」

但是話雖如此，我心裏也明白已經相當靠近了。

一座疑似是藍谷的山谷就在眼前。雖然天色還很暗，但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是一座山谷。

仔細一看，無論是哪間茅草屋，看起來都很新。這座部落應該是最近纔剛建立完沒多久的部落。

雖然我心中是這麼地猜想，但是強克爾羅的船卻彷彿被吸過去般，「咻」地一下子便駛入海蝕崖中的凹洞。

我揮開米麗露的手。

有部落在那裏。

米麗露聲音有些喑啞地說道。」

我相信我的判斷，只要有我一個人就足夠了。要是夥同好幾個人一同進入部落的話，反而會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三角山。

或許……不，應該說，肯定會發生什麼事吧。絕對不可能可以就這樣輕而易舉地上岸。

「咕……」

我細心卻又加快速度地連房子們的後方以及空地的角落四周仔細地查看。我完全沒有去思考要是海底魚人醒來，被他們發現行蹤的話，我又該怎麼辦纔好？現在已經顧不上那些了。

我在最後的空地屈膝跪下，試着挖掘表層的土壤。土壤裏還是土壤，裏面就只有土壤。

「那麼……」

強克爾羅摟住我的肩膀，發出「咕呼……」的低笑聲。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如月。」

我握緊潮溼的土壤。

藍谷。

即便假設這裏曾經是藍谷，如今也已經不再能用這個名稱來稱呼它了吧。

這裏沒有翡翠溼草。

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