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拒絕

我對戈多海爾德喊了一聲，戈多海爾德只有回答我「啊啊」而已，他似乎已經在填裝彈藥了。能夠做到瞬間填裝好子彈的，就只有這個男人了。

我的腦中不經意地閃過關於海內麥莉的事，我當時還說過會保護她吶。算了，無論如何，從這裏脫身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我和戈多海爾德並排在一起瞄準豺狼人王后，而海內麥莉則是插進我們之間。這就是所謂的血緣關係不會騙人嗎？米麗露和桃比奈則是站在我們的兩邊。

「亂舞！」

米麗露大聲喊道，她翩然起舞似地揮舞祕銀劍。

劍舞師。

米麗露是一名寶劍舞蹈家，她施展其技能不停地砍殺豺狼人，一旁的桃比奈也跟着用手杖和飛踢的亂打術將豺狼人踢散開來。

豺狼人王后背對我們，她準備要逃走。

她要逃走了。

不可以，不能讓她逃走。

我開槍射擊。命中了，子彈擊中她的後腦杓。

她的腳步開始搖晃。

我一邊衝上前一邊填裝子彈，戈多海爾德與海內麥莉也跟着射擊，不過戈多海爾德的子彈雖然擊中了豺狼人王后的左肩，海內麥莉卻沒有射中。

豺狼人王后重新轉身面向我們。她下定決心了嗎？不對。

又來了。

「發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豺狼人突然變得越發瘋狂了，它們不只是用跑的衝過來，甚至是從四面八方一躍而起跳了過來。

我眼前的畫面被豺狼人整個淹沒，這當然是錯覺，只是看起來像是如此而已。

話說回來，雖然我們和豺狼人王后的距離僅僅只有六、七公尺，但是豺狼人已確實在我們面前用它們的身體制造出一大片肉牆，牆壁逐漸成形，幾乎已經完成了。就在那個時候——

「嗚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活着吧……！？」

「咻嗯！」

「好好保護如月……！」

……學校。

「阿克斯貝爾杜殿下……！豺狼人王后已經成功解決了！請往這邊……！」

「小小如月！」

不對，不能算了。

「不要啦，小小如月！不行不行不行！小小如月——！」

朝我聚攏試圖殺死我的豺狼人，一個又一個地被射殺、砍倒，然後被撞開。

可是一醒來，我就已經在這裏了。

「……這不是廢話嘛。」

學校？

……我在這種地方，到底在做些什麼？

豺狼人王后發出了類似這樣的聲音。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距離大概就只有兩公尺而已。

我怎麼能將他們拼上性命換來的缺口浪費掉呢？

我讓身體從那個缺口滑了過去，豺狼人見狀朝我撲了過來想抓住我。豺狼人的手抓住我的嘴巴扯破了我的嘴角，豺狼人的手指刺進我的左眼，眼球破裂了，右耳也被撕開，身上有好幾處都被用像是刀子的東西貫穿。胸口的傷似乎已經靠近肺部，呼吸變得極其難受，腸子從位於肚臍右上方的傷口流了出來。左手臂被抓住後用力一拉，手肘便發出「喀」的一聲，似乎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赤胡隊的六名成員，用這次的全力突擊殺死了好幾名——甚至可能是十幾名的豺狼人，不過相對地，他們也因此被豺狼人撕咬、被爪子刨挖眼睛、被老舊的武器刺進身體各個部位。我想，有幾名矮人大概在當場就死去了。

耳邊傳來槍聲。

「嗨！」

「說得也是，他可是我未來的兒子嘛。」

即使試着想要掙扎，雙腳和肚子都使不出力氣。

「嚇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戈多海爾德一扣下扳機便立刻問道。

「嚇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說開口回應就好了，但是因爲嘴巴裂開了，感覺一開口就會很痛啊。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不痛的，所以沒什麼兩樣是嗎？

學校、遠足……

「哈哈哈！」

這意思我懂，指的就是大家一起去某個地方。這是一種活動，學校的活動。

我們在一起。

我不知道那裏是哪裏。

「嚇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受不了，所以我才說嘛……！」

我靜靜地凝視着。

我輕輕地打了聲招呼，然後用右手臂和腋下儘可能地握穩槍。

即使身上有多處負傷，我依然穿過了豺狼人築起的肉牆。

「……勉強算是啦。」

因爲我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死了，所以桃比奈誤會了是嗎？

很多人。

我走近她，然後將槍口對準豺狼人王后的嘴巴。

格林姆迦爾。

所以說，是什麼呢？

是赤胡隊。赤胡隊的六名成員，從米麗露和桃比奈的外側一湧而出，那六個人手上拿的都不是槍，而是戰斧。

即使做到這種地步，卻只有把豺狼人的肉牆衝出一個狹小的缺口，讓人懷疑這樣的大小是否足以讓一個人類穿過。

到底是什麼呢？

不是這個。

犧牲了一顆眼球，渾身是血，連腸子都跑出來了——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伊茲卡小姐！請您快一點！如月殿下受傷了……！」

但是附近的豺狼人不知道是不是過於興奮，還沒有意識到豺狼人王后的死亡，它們你一拳我一掌地揍向我。

什麼東西啦。

米麗露似乎正在呼喚阿克斯貝爾杜等人。

「小小如月——！」

遠足？

凝視着試圖拯救我的這些人。

遠足。

「如月！」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到戈多海爾德的笑聲吶。

黑金連山，豺狼人的領地，不對。

在她仰頭倒下之前，有人從後方拉扯着我的頭髮。

我纔不會就這樣白白浪費哩！

和戈多海爾德背靠着背，海內麥莉正在朝槍裏填裝子彈。

我有種感覺，好像我曾經待在那裏一樣。

這裏有人類、妖精、矮人，還有豺狼人以及半獸人。

他們朝豺狼人的方向衝上去，發出了「碰咚咚咚咚」的碰撞聲。

不眨眼。

「嚇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豺狼人的肉牆出現了裂痕，牆壁被衝開，出現了缺口。

「你、你在說什麼啊……！」

凝視着試圖殺死我的豺狼人。

啊啊。

有人。

拼上性命，赤胡隊的矮人們替我清出了一個狹窄得可以說是狹窄過頭的道路。

扣下扳機。

豺狼人王后用一種要逃不逃的曖昧姿勢看着我。

「嚇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這樣啊。

啊啊，算了。

我說出這句話後，桃比奈眨了眨眼。

「如月殿下！」

槍聲大作。

「呼妞？小小如月，你沒事嗎？」

那是個非常小的缺口。

只是一直凝視着。

不是這裏，我之前一直待在某個遙遠的地方。

「嚇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啊啊啊啊……」

「如月……！」

好像是我認識的，又像是我不認識的人。

一羣年齡相仿的人聚在一起學習。學校，這概念我懂。

我拿起槍揍向抓住我頭髮的豺狼人，對方毫不退卻地將我拖倒在地。

「爸爸！」

「嚇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是哪裏？

雖然說在回家之前是去遠足啦。

邊境。

……遠足。

但是，我在那裏。

學校？

桃比奈在我身邊跪了下來試圖撫摸我的臉，但是動作卻停住了。

「嚇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啊啊……」

一起。

遠處的豺狼人發出哀悼的叫喊。

我靜靜地不動。

伊茲卡嘴裏不知道在喊些什麼。

我怎麼可能會浪費啊。

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我的歸屬地嗎？

……意識漸漸飄遠了。

驀地，我有種可以回去的感覺。

就這樣任由意識遠去，遠到不能再遠之後，我就會遠離這裏到達某處。

而那裏，會是我原本所在的地方，我將回到那裏。

然後，我也許會想起來吧。

想起我原本家鄉的事。

那麼，我也許就會遺忘吧。

遺忘這個格林姆迦爾。

遺忘在格林姆迦爾邂逅的人們。

「如月……！」

伊茲卡推開桃比奈探頭看向我的臉。

別因爲這點小事就哭好嗎？笨蛋。

「……你簡直慢死了，快點把我治好。」

「我當然會治好你，可是！」

「可是什麼？」

「我會治療！在那之後的事……就到時候再說！」

「那你就快點開始吧。」

我終於閉上眼。

我要留在這裏。

我拒絕。

和你們一起。

遺忘？

總而言之，我現在在這裏。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