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如此地,輕而易舉】
《幻想譚教誨師》 · 海冬零兒 · 1.2萬 字
Episode 16
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假日──原本是這樣的。
一個平穩的陽光傾注而下的下午。大道上充滿了活力,熙來攘往的人們幸福地享受着陽光與溫暖。
在露天咖啡館品味咖啡的香氣,在公園的噴水池旁休憩,與戀人和家人度過再當然不過的時光。
他們就這樣突如其來地撕裂了這些幸福。
有某種東西破壞大樓的地板、柏油路和草皮,從地底下爬出。
沒有一個人打從一開始就理解這種超乎現實的現象。
不過等到爬出來的東西──宛如兇猛野獸的他們把羣衆推倒、啃噬,把血肉喫得到處都是的時候,人們才終於理解。
理解到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
他們接踵現世,轉眼間就擠滿了整座小鎮。
一邊重覆着痛苦的呻吟,一邊襲擊、吞噬了市民。
他們四處追趕亂竄的人羣、踢飛車輛或是破壞建築。而且還不是靠着一般的方法。有些人噴火、颳起風雪,或是引發地震。
是暴動,還是恐攻?不,是比那些更加殘酷的單方面屠殺。
Episode 17
有個人正從學園的時鐘塔俯瞰這幅景象。
「真沒意思……」
說話者是一位讓一頭黑髮、一身黑衣隨着風搖曳的少女。
「竟然如此輕易就讓
地獄人
入侵……唉,我可太瞭解了,所謂靈廟的威光也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的東西罷了。」
少女把手放在尖塔的屋脊上,回頭望向背後。
「天狼,你原本就知道會如此發展了嗎?」
和他臉上的表情徹底相反,責難的話語往天狼身上打去。
天狼還是用虛無的眼眸看向少年,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問道:
宛如時間停止一般的寂靜,讓小鎮上的混亂就像沒發生過似的。
「我走了……去孩子們那裏。」
這位少年有點眼熟,好像……在哪看過……
鈴蘭擅長的「
映照心靈的鏡之毒
」在這個男人面前也沒有意義。
這時,有什麼東西從鈴蘭腦海中閃過。
少年看向鈴蘭。當他的視線一接觸到鈴蘭身上,她就膝蓋無力,開始發抖。
「轟隆」、「轟隆」,它搖晃着大地,從黑暗中逼迫而至。
「可以拜託妳吧,鈴蘭?」
「
列柱迴廊
已經破壞掉,彼等無法再追來了。」
捲成漩渦狀的風;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裂痕。魔力狂暴起來,在地面、牆壁和天花板上刻下一道道傷痕。
「我認爲他真能做到也無妨。」
他白皙的手緊抓住自己的胸口。
「哦……餘居然聽到個這麼古老的名字。」
她原本以爲奧皮亞姆的結果是命運使然,但她錯了。在知道天狼的存在後,她才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出自於天狼的意志。
「……嗯,只要是爲了你。」
好重,只有這裏的重力異常活躍。某種東西──空間試圖把他排除出去。他正在被現世,被這個世界拒絕!
「……是啊,我知道哦,鈴蘭。」
「歡喜吧!『那個時刻』馬上就要到了!」
少年始終掛着笑容,簡直就像在談笑一般,
他輕輕微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但這抹微笑卻恐怖得連根奪去了鈴蘭的力氣,而且讓她非常討厭。
他們是千秋和亞託莉,和
教誨師
一樣擁有異能的人類。
「沒錯,再明顯不過了,就是實現我們願望的『那個時刻』。」
胸口如火燒般疼痛。她懷揣着無法嚥下的念頭,向虛空一躍。
魔力從千秋體內湧出,試圖自行治癒傷口。
鈴蘭凝練起妖氣,打算窺探千秋的內心深處。
鈴蘭當然不會讓它得逞,於是她把魔力推回去、干涉它,妨礙〈
通道
〉的形成。
穿過牆壁現身的人是鈴蘭。千秋站起身來,恭敬地上前迎接。
鈴蘭輕輕地、以歌唱般的語氣說道。另一方面,千秋則是面露困惑。
不僅如此,魔性也發動了,切開了他周圍的空間。
「……荊棘之園的園丁呢?」
昏暗的禮拜堂中,黯淡的光線照過彩繪玻璃穿了進來。
彷彿全身的血結成冰一般的恐怖。隨後,劇烈的搖晃猛地從腳下傳出。
「你就是──原來如此……我懂了!」
「我曾在教誨師的資料上……看過你。在十三歲的幼齡就殺害三十五名兒童的兇犯。羞辱、貶低死者的『惡魔之子』……亨利。」
少年的笑容忽然和鈴蘭記憶中的笑容重合了。
「沉住氣。快去吧,照陛下的旨意行事。」
接着他以罕有的慌張模樣說道:
空間裂開,露出了黑暗,屋檐的一部分粉碎、消失了。
「只因爲這麼點罪惡便要在地獄度過五萬年的餘都無法承受這些痛苦,之於其他亡者又會是多大的苦痛?即使是完全相反的存在,也撐不上太久……已經沒有使用Ignis的空閒了,天狼,快點開〈門〉!」
他點點頭。雖然回答得很清楚,但視線始終沒有看向鈴蘭。
他靜靜地回答,語氣就像在自言自語。
「……盟、主……大人……!?」
如何努力都看不穿心靈的存在──
「汝不是和餘約好要開啓〈門〉嗎?以西結的脊柱仍未覺醒?」
「天狼,汝懈怠了。」
Episode 18
少年戴着眼鏡,容貌讓人感覺到一股知性。少女則是抱着一個壞掉的洋娃娃,面無表情地呆望着不知道哪個遙遠的地方。
在少女的背後,一位美麗的青年坐在屋檐的角落。藍白色的頭髮隱約帶着光澤,如天上的星星般閃爍。
面對突然倒下,即將要腦袋着地的她,意外地由天狼的手支住了她。
剎那之後,郊外的山丘坍方了。樹木同時倒下,發生走山。他就像切蛋糕一樣輕而易舉把山斬斷了!
聽到自己名字的鈴蘭跳了起來。
「呵呵……那幫禁軍也慌了吧。五臟六腑遭到啃噬的折磨,汝應該不會明白,是吧天狼──
星帝藏書
的看守啊。」
禮拜堂中央有一排排的長椅,一對少年少女正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你之所以不執着於此,是因爲有光之王……對吧?」
「連草王之君──奧皮亞姆殿下沒能掌控冥府的事也是?」
「妳去問本人──光之王吧。」
他的魔性──用來打開空間產生〈
通道
〉的力量試圖給他離開的出口。
這令她十分生氣,但同時也有種招架不住的魅力。在他面前不需要努力看穿他的心思,在某種意義上也能說是一種安心感。
她以令人害怕的速度踏出腳步,在剎那間縮短距離,撲進千秋的懷裏。
在他說完話之前,鈴蘭就感覺到背後出現一股驚人的妖氣。
「哦……?沒見過的面孔呢。」
然而流入她心中的只有混亂的表層思緒,沒辦法看透心底。但看到他的眼神也能明白,就算胸口被貫穿,他仍誓要向鈴蘭獻上一片忠誠。
夕陽下的側臉毫無表情,看起來對街上的慘劇也沒有興趣,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是個散發出有點隨便的、頹廢氣息的青年。
光之王似乎這樣就滿意了,他抑制住妖氣,斗篷唰啦一聲翻起。
從黑暗中現身的是一名露出有如天使般微笑的美麗少年。
天狼絲毫不爲所動,和剛纔一樣用毫不關心的語氣答道。
時鐘塔──是大地在搖晃!
少年的眉間出現光芒,穿過和天狼僅有咫尺之間的位置。
「盟主大人……!」
「一段時間沒見了,我可愛的孩子們。」
只有乾燥的味道,沒有意義的吻。
「咳噗!」千秋吐着血,同時以無法相信的表情看着鈴蘭。
她對千秋這樣的想法感到滿意,又再次轉了轉手腕。
「請稍等,光之陛下。」
「之後
三界合一
便能完成,只剩進攻天上而已──汝居然在這種時候妨礙餘等,餘氣得想把汝大卸八塊了呢。」
「接下來將由這位鈴蘭爲您開門。」
這時,兩人背後的牆壁上突然出現了扭曲。
石砌的牆壁宛如海市蜃樓般搖動起來,滲透出一股妖氣。
鈴蘭立刻挺直腰桿,吻了一下天狼。
他留下天使的微笑後就從時鐘塔上一躍而下。
沒錯──正是爲了這一天、這個時刻才培養他們的。
山丘上的古老教會里是一片寂靜。
下一個瞬間,鈴蘭白皙的手腕整隻陷進了千秋的胸口,直至手肘的部分。當然指尖早就將其貫穿了。血從她的指尖滴下,把地上染得血跡斑斑。
「來吧,繼續使出更多的力量!」
這退場方式毫無心意。鈴蘭從緊張感中解放出來,頓時雙腳無力。
鈴蘭話一說完,人就消失了。
「你可以大方告訴我了吧?爲什麼人類──罪人會有那麼厲害的魔力?和Ignis有什麼關係嗎?」
感覺不到感情的起伏,聽起來就好煩。他究竟在想什麼?同樣不知道。
「那個時刻……是嗎?」
「在下有事請教。城裏的狀況究竟是──」
鈴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點點頭。
在僅僅一瞬間內,少年的笑容背後可以看到一絲痛苦。
「追根究柢,光之王到底是什麼人?」
鈴蘭用夾雜着嬌嗔和焦躁的語氣,宛如盤問似的問道。
「十五分鐘之內完成,餘不想等太久。」
降落的地點是她已經熟悉的小鎮。
她清楚天狼的盤算。
那個鈴蘭一直用來尋找他的地方──
鈴蘭高聲笑着,一邊轉呀轉地挖着千秋的胸口。
「再來,再來!再狂暴點!你也不想就這樣死掉吧?來!」
千秋的魔力越來越高漲──
接着在眨眼間消失無蹤。
在喫了一驚的鈴蘭面前,千秋的身體變成黑色,在化成灰後崩塌了。
黑灰飄散在空氣中,很快就看不到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這是怎麼回事?」
鈴蘭讓殺氣沸騰起來,瞥了一眼呆站在旁的亞託莉。
亞託莉面無表情的臉上一瞬間流過一股像是畏懼的表情。
──剛纔那個果然是亞託莉製造出來的幻影!
一心只想窺探她心思的鈴蘭剎那間被烈火包覆。
然而火焰馬上熄滅,可以看到她毫髮無傷。
衣服的表面只有一點焦痕,皮膚上則是一點燒傷都沒有。
「怎麼回事──這是我們要問的吧,盟主大人。」
襲擊者不覺得可以打倒她吧,只聽到對方冷靜地說道。
禮拜堂的入口站着一位矮小的少年。
有着會讓人錯認成少女的中性容貌,頭髮染成金色、戴着銀色耳環的少年──海王。
「莫名其妙就想把刀真殺了,妳才奇怪吧。」
「哼哼……你好啊,忍。」
他連招呼都沒回,只是讓魔力高漲起來,同時瞪着鈴蘭。
在距離
第一星樹
西南方約一百公里的地方。
負傷的將軍眼看着越來越衰老、枯萎。儘管艾可妮特想要出聲慰勞他的付出,但我方的損傷並沒有輕到可以讓她挨個慰問。
頭髮是藍紫色的劍士──艾克蕾爾。她是阿札莉亞的隨從兼衛士。
雖然阿札莉亞的行爲舉止和往常一樣,但她還是一副拼命在忍耐的樣子。依靠着艾可妮特的身體比以往還要沉重、癱軟無力。
艾可妮特有點猶豫,但最終還是輸給誘惑,走進了帳篷。
魔力變得充沛起來。從鈴蘭體內湧出壓倒性的妖氣──
在艾可妮特凝視着祈祝的時候,初衷再度貫穿了她疲軟的內心。
周遭一帶充滿了眩目的光。這是因爲枯萎殆盡的
教誨師
殘骸,肉體一邊發出磷光一邊化作粒子消散在空間裏。
沉悶的寂靜填滿了周圍的空間。
有警衛把守的大本營,一座緋紅色的帳篷正吸引着艾可妮特。
……這也是當然的。她還不瞭解狀況吧,而且和誓護也有五天沒見了。一個人被丟到這樣的異世界,被捲入了戰鬥,而且還處於敗退中。
稍早之前的撤退絕說不上順利。
艾可妮特只能看着那些光升上天空,在星空下消失無蹤。
「是啊,沒錯,非常明顯的!」
仔細一看,牆壁和天花板也在不知不覺間散發着乳白色的光。
敵人奪去了
第一星樹
,向人間發起突擊,不過不是所有人都去,還有數萬人規模的部隊停留在
第一星樹
。說實話要搶回來應該很難吧,而且就算搶回來了,被破壞的
列柱迴廊
又要如何修復……
但這非常困難,倒不如說是不可能辦到。
「……是啊,如果沒有亞託莉的力量,剛纔……我們早就死了。」
她左右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對「鐘擺」。她讓它們兩兩貼合,灌注意念。
「我們到底算什麼?是祭品就是了?」
整座建築都在結界的範圍內!在鈴蘭四下張望想尋求逃生的時候──亞託莉的身旁出現了另外一道身影。
敵人的追擊和預想的相反,來得十分激烈。
「哎呀,我深愛的人哪,妳居然凍成這樣!」
如果有人能翻轉眼下的情勢,那就是──
Episode 19
「……沒錯,你們終究只是打開〈門〉的道具罷了。」
海王悔恨地點頭。千秋看着誓護說道:
「和桃原說的一樣啊。」
(謝謝。真的很抱歉。謝謝你們……)
作業肅穆地進行着。然而負責救護的
教誨師
忽然停下手,抬頭看向指揮官柃將軍並搖了搖頭。
教誨師
是荊棘之園的園丁,監視
極刑犯
的獄卒,這就是他們之所以存在的意義。不該只是默默看着
地獄人
的暴行。
「連結不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都是這樣。」
王者是不容許哭泣的。艾可妮特懷着祈禱注視着他們的逝去。
她看到祈祝又猶豫了,不過最後她還是說了出來:
失去了魔力這個後盾,現在的鈴蘭不過就是個柔弱的少女罷了。空手道社的前任主將所踢出的一擊可以輕輕鬆鬆就破壞一位少女的身體。
她對阿札莉亞擔心她感到高興,但反過來說也覺得枉費了。
「沙漠中
魔素
稀薄,您會着涼的,請來裏面。」
「花烏頭之君,茶已經準備好了。」
她想忘也忘不了那張端正的面孔──
誓護沒有炫耀勝利,只是平淡地肯定鈴蘭的疑問。
艾可妮特站在夜空下這片淒涼的荒野上。
千秋刀真。
「我太驚訝了,像你們這樣愚昧的小鬼居然知道這麼多。到底是誰指點你們的呢?哎,不用回答也沒關係,因爲我會看你的內心──」
「嗯,沒錯。」
鈴蘭眨眼就被放倒,面向天空倒在地上。
……什麼都沒有發生。
光是銀蓮花一族就出現了足足一千人的死者。
柃隔着面罩仰視傷患,敬了一個銀蓮花式的禮。
「艾可妮特,怎麼了?」
也就是說──不知道誓護人在哪裏。
「……妳想利用我們對吧。」
「嗯,謝謝妳。」
艾可妮特也沒力氣把阿札莉亞推開了。她慢慢地把阿札莉亞帶到設置在中央的桌子前面。
她的皮膚沒有血色,肩膀也在微微發抖。
「桃原說的沒錯,盟主大──鈴蘭想要殺了我們。」
就算呼叫誓護的「鐘擺」也沒有反應。
鈴蘭像是終於忍不住似的噗嗤笑着。
「妳打算殺了我們……打開通往那什麼天國的〈門〉對吧?」
這是何等屈辱!居然就像個人類一樣輕輕鬆鬆給打倒了!
「桃原,抱歉,直到剛纔我內心都還在懷疑這是不是你的策略……我們的確是……被捨棄了啊。」
鈴蘭自己也驚訝到了。她訝異地凝視着海王,略微歪了歪頭。
鈴蘭雖然對體術有點自信,但前提是要用魔力強化過身體的能力。以徹頭徹尾的肉身面對千秋只會屈居下風。
「桃原……誓護……!」
一道女聲從已經想得老遠的艾可妮特身後傳來。
千秋嘆了口氣,以難以忍受的語氣和兩位同伴說道:
「嗯,是啊。」
沒錯,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一定要保護這個女孩纔行……!
一名受傷的將官正在接受另一位治癒術的操作手所施與的治療。
這是她纔想到,於是目光落在腳邊。
Episode 21
她一走進帳篷,阿札莉亞就緊緊抱住了她。
地面隱隱約約罩着一層光芒。
祈祝,就坐在艾可妮特的對面。她不安地垂下眼,視線落在桌子的表面上。
恐怕,只有他了。
她一瞬間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斯崔克諾斯率領的巴德利亞家、天南星的阿卡羅西亞家和針槐的羅比尼亞家逃到了
第一星樹
的北側,而另一方面,阿札莉亞的杜鵑花家和艾可妮特的銀蓮花家則是被逼到這裏。
在帳篷一角,蘇維尼爾抱着槍在打瞌睡。神經未免太粗了,真是個剛強之人。艾克蕾爾把她敲醒,要她幫忙做雜事。
他們原先以爲敵人的目標只有
列柱迴廊
,但
地獄人
異常執着地追着他們。冥府的軍力四散各地,分散成南北兩部。
帳篷中還有一位嬌小的少女。
鈴蘭睜大了眼睛。
她眼前的是桃原誓護──
「誓護……」
阿札莉亞遞來了紅茶。艾可妮特接過茶杯,讓熱氣烘着臉一陣子。好溫暖,心情平靜了一點。
他們必須奪回
第一星樹
、修復
列柱迴廊
,爲了保護人間而戰。
「……誓護他……」
她看到海王后方又出現了一名少年。
「人間本來就是排除了魔性的世界,會對魔力產生過敏反應。」
「我們還沒有輸。稍早和不死虛樹之君通上藤蔓了,麗王六花──雖然實際上是五花──依然存在,我們這邊也有戰力。」
千秋的手肘毫不留情地往騰空而起的鈴蘭天庭上敲過去。
「鈴蘭,妳這樣是沒有用的。」
鈴蘭的眼睛閃着妖異的光采。
在鈴蘭注意到的瞬間,千秋的踢擊就往她肚子上招呼了。
「沒錯,妳現在就在Aegis的結界中。」
伊諾賽西婭輕手輕腳地在誓護肩上出現了。
本隊在隔着
第一星樹
的另外一邊──恐怕有幾百公里的距離。
好奇怪,讀不了他的心。
魔力受過天狼進一步增幅的鈴蘭我,魔性居然不對他起作用……?
「艾可妮特,來,讓身體暖和一點。」
艾可妮特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敵人團伙已經到達地上,人間究竟怎麼樣了?
阿札莉亞放下紅茶杯,對她投以探詢般的眼神。
她動着小小的手代替誓護做說明。
「只要有像各位這麼強大的魔力暴走,空間就會產生變形,〈門〉的拘束也會鬆開──啊,非常抱歉明明沒人問我我還自己說個不停!」
「那麼……御子神死去的那時候也是……」
千秋低頭看着鈴蘭,又彷彿要確認一般看向誓護。
「由宇死掉的……那時候也是。」
誓護的腦中浮現出愛川由宇死去的時候,在天空裏出現的巨大的門。
「那扇門……都是吸取了他們倆的生命……纔出現的嗎?」
誓護帶着難以忍受的情緒點點頭。
「那麼我們……」
千秋的聲音在顫抖。
「之所以給我們力量……讓我們沉迷其中……往毀滅的方向前進……只是爲了……要讓我們死嗎……?」
誓護緊握拳頭,沒有其他的動作,就只是點了點頭。
這時,某個人忽然噗嗤一笑。
「是啊,沒錯,再明顯不過了!愚蠢的人類們!」
是鈴蘭。她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但同時也在笑。
「不過你們要感到光榮。並不是誰都有資格……必須是爲了無聊的事執迷不悟、憎恨這個世界的人才行。得到魔性並對使用它毫不猶豫──像你們這樣的愚者才配得上是〈燃燒殆盡的祭品〉!」
她滿臉愉悅地噗嗤笑着。
千秋緊咬牙根,海王則是背過臉去。
連擅長面無表情的亞託莉也淚眼婆娑。
他們的心裏多半浮現出了死去的同伴身影。
「他父親出來應門,用非常兇暴的態度跟我說「沒有問題,你別再來了」……我很驚訝,所以打電話向由宇確認。」
「一定會覺得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正義。」
但他的確認爲現在流着淚的千秋也像是一名〈犧牲者〉。
「真理惠小姐──從前這間教會有這麼一個人。」
這個人,總是十分冷靜的千秋居然在誓護的面前……哭了!
千秋嘆了口氣,低下頭。
誓護迅速向千秋伸出手,快得對方也沒注意到。
「錯了,應該是我們變成了你的同伴纔對。」
「我……我們殺了一名
教誨師
。」
「國中的時候,他有陣子不來學校……有一次我去了他家。」
千秋仰望急遽變暗的天空。
「……千秋,你之前說過的,我也……曾經想過,要是有人殺害祈祝,卻沒有被追究任何罪行……」
風好冷。傍晚的山丘只有寂靜,墓地籠罩在淒涼中。
笨拙的安慰之類的也完全沒有意義。
接着又滿是躊躇地看着誓護的眼睛。
誓護喫了一驚。
因此,誓護選擇把心裏想的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千秋低頭看着自己的拳頭,憤怒地說道:
他不知不覺間握緊拳頭。
誓護對他突然自說自話有點困惑,不過他沒有用疑問打岔,只是等他說下去。
千秋的視線再次回到墓碑上,悄聲說道:
「────」
千秋一臉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來。誓護筆直凝視着他。
這是
教誨師
來往人間與冥府所必須之物。正因爲有了「鐘擺」和「
通道
」的異能,千秋才得以進入冥府。
不知爲何誓護也開始能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了。
千秋對自己憤怒而全身顫抖,但誓護什麼事都做不了。
「……桃原,還真諷刺啊,在一切翻轉過來之後……你終於變成我們的同伴了。」
誓護還沒有器量能完全接受這樣子的他。
最終千秋要怎麼接下呢?
打造出一個能毫不留情給罪人死亡的『公正』世界。
這個計劃雖然看似充滿了誇大妄想,但他們的確做出實際行動,也使一些人犧牲了。
某種層面上他難道不也是「犧牲者」……?
千秋沒有回頭,只有用聲音回應道:
一條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他怎麼說?」
千秋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所以看不到。然而,他很痛苦,很後悔。
不管原因是這個世界,還是疾病、憎惡、弱小都好。
他低頭牢牢盯着墓碑。誓護也被勾起了興趣,於是從他背後窺看。
千秋一臉不可思議地凝視着誓護的手。
他輕輕鬆開拳頭,眼光落在手指上。
罪孽可以償還?她確定嗎?什麼罪都可以?
難道不是因爲哪個人身上發生了什麼才讓他犯下這種罪行的嗎?
「不……」他搖搖頭。
「────」
地獄人
似乎出於某種原因暫停了破壞行爲。
Episode 20
他逡巡了一下視線,便在半山腰上看見了千秋的身影。
「千秋。」
「由宇死的時候……我非常憎恨你,但或許……那是因爲我不想承認我的罪行。由宇他……」
然而這一切全都在鈴蘭的掌控之下。
這時千秋忽然笑道:
到了眼下鈴蘭也終於老實了。他們用皮帶束縛住她的身體,而且也有木刀之類的武器。當然了,覆蓋着教會的Aegis結界仍然存在,因此鈴蘭不可能靠自己逃脫。
他們單純的念頭、想要改變世界的想法居然被用在這種目的上。只是爲了這種目的──
毫無私心、爲人盡心盡力,慈悲爲懷──也有點呆呆的女性。
舉例來說,就像千秋想改變世界一樣。
「到現在……我終於想起一件事。」
受過充分鍛鍊,皮膚變得十分厚實的拳頭簡直就像石頭一樣堅硬。
它帶着強烈的悲傷色彩,久未停息。
眼下的城鎮也出乎預料地安靜。混亂照理說還在持續,但只有幾縷煙嫋嫋升起,其餘動靜幾乎沒有,也聽不見慘叫和爆炸聲。
當太陽消失在西邊的棱線下時,誓護步履蹣跚地走出教會。
因此而犯下的罪最終只會是他一個人的罪而已嗎?
誓護點了點頭,千秋的表情馬上崩潰──
「盟……鈴蘭呢?」
關於真理惠這樣一位不可思議的女性。
被擦得發亮的純白墓碑上刻着「Marie」的字。
「面對他伸過來的手,我居然……沒辦法抓住……沒辦法……保護他。我……我……好丟人!」
「…………?」
清澈的笑聲響徹禮拜堂。
用暴力威脅人類,想用恐怖主義改變世界的他。
千秋曾經說過,爲了改變世界,希望可以一起戰鬥。
「所以我想要了解你們的心情。因爲我也愛着自己的妹妹。」
瑪莉耶。不,真理惠?
「我一定會恨他,恨這個世界。」
「……千秋,你很厲害了,我還沒辦法這樣下定論。」
「就算真有地獄,有轉生輪迴,有這種想法……也不會是錯誤。」
接着連世界都打算改變。
「我既不恨她也不討厭她,我只是爲了自己的方便就殺了她,這種行爲……我覺得……不就跟那個隨機殺人犯一樣嗎?」
誓護內心喫了一驚。
「桃原……」
「由宇說他『沒事』,接着又說『不想再見到你了』。」
誓護露出飽含自己真實心思的笑容。
「所以……能補償也好,不能補償也好……就算寬容到給他機會……也沒有關係……」
「────」
「回想起來,我也是想要補償由宇所以才做到這樣。明明我自己的心情是……換作是我,我只會憎恨殺害母親的人。」
「嗯,她也和我們一樣……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
「她最後是這麼說的──罪孽,一定是能償還的。」
出現了一段彷彿在尋找言詞的空檔。
「贖罪吧,千秋。儘管我不知道能償還到什麼程度。」
「我不是聖人,真理惠所說的話也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事到如今,我能模糊地想像出來。我不太會說……犯了罪的人,他們自己或許也是遭受到了什麼對待……」
於是,千秋告訴了誓護。
被醉心的對象背叛──知道夥伴是白白送命,讓他正在受痛苦折磨。要是真的,陷入絕望、徹底屈服也不奇怪,但他的人格還有眼下的狀況都不允許。
不曉得是不是接受了,千秋再次沉默不語。
他心不在焉地呆站在墓前。
這對戒指原本的主人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了。
千秋的兩隻無名指上戴着一堆閃耀金銀光澤的「普利弗裏希的鐘擺」。
也不知道是不是該真正去相信他。
「事到如今再回想,那番話說不定就是他的求救訊號。當時的我……一定是裝成沒發現。我很害怕,害怕知道真實。」
爲了目的可以心平氣和地殺掉
教誨師
的他。
「海王和亞託莉正看着她。」
「這座墓的主人嗎?」
以眼還眼,以命償命。
「我一直……都不願去聽,她臨終時所說的話。」
達成復仇,能以權力做到公平公正的世界正是他的理想。
片刻之後,千秋戰戰兢兢地、宛如要觸碰易碎品一般摸到誓護的手。
誓護反過來抓住千秋的手,拉了過去並緊緊握住。
彼此的體溫傳來,手熱得彷彿要燒起來似的。
千秋眼中流出的淚水停不下來,讓他的眼鏡蒙上一層霧。
接着,他大哭起來。
他哭得就像是咆哮似的,宛如把一直以來壓抑住的熱烈情感丟出來一般。
誓護看着他抽抽搭搭地哭得像個小孩似的,第一次覺得他們終於成爲了真正的朋友。
Episode 22
「妳說連結不上誓護──?」
阿札莉亞宛如要確認一般重複道。
艾可妮特點了點頭。晚了幾秒後,祈祝打了一個哆嗦,縮起身子。
不安的感覺突然流過艾可妮特全身。
原本想說可能是因爲他忙於修習Aegis之類的事情──
但她忽然想到,也有可能是他出了什麼事。
該不會其實他也在剛纔的戰場上?
接着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敗了……
「不用擔心,那個男的可不魯莽。」
「但他可是誓護啊,他會像個笨蛋一樣心平氣和地幹傻事!」
艾可妮特給自己所說的話喫了一驚。是啊,誓護的想法總是超乎常理。
她忽然想到……
她迅速指示道。艾克蕾爾也是老將了,馬上就明白主人的意志。
他正在嘟噥些什麼。這實在太令人毛骨悚然,讓艾可妮特不寒而慄。
她猶豫了片刻──接着窮追不捨似地問道:
「────」
「才、纔沒有!我只是作爲一介麗王,對這個世界感到──」
如電到一般連皮膚都覺得痛的重壓、惡寒和殺氣的凝聚體!
然而他是怎麼辦到的?十三座
列柱迴廊
全都被破壞了,現在沒有方法可以前往人間。而且忘卻之谷可是在世界的盡頭,從那裏究竟要怎麼過去……?
阿札莉亞的眼神十分認真,就像對艾可妮特說「請和我做朋友」的那個時候一樣。
謎樣物體把外面的士兵們牽扯進來,同時衝過幾百公尺的距離,陷進荒涼的大地裏才停了下來。
祈祝定睛凝視着她們。
守衛們揮刀就砍,有無數把劍在老人身上──完全沒有砍出傷痕。渾厚的肌肉把劍彈開,讓他一道傷口都沒有。
如果真心當她是朋友,那麼應該也要誠實回應她的心情纔對。
「我也深愛着妳喔。」
她輕輕摸着艾可妮特的頭髮,像是要安慰她一般將她摟進懷中。
「回到妳的身邊。而且如今他也依然很重視妳。」
艾可妮特一臉狼狽,彷彿要逃避祈祝的視線似的背過臉。
充滿熱情的這句話讓艾可妮特無言以對。
有着人類的外表,渾身都鼓着肌肉的老人。
「真、真的沒有,不是那樣的。誓護他……是個笨蛋、壞心眼、性格彆扭、不懂察言觀色,又遲鈍。」
「請不要糊弄我,這是沒有意義的。我很明白,妳愛着誓護。」
接着她等艾可妮特冷靜下來,一字一句地說道:
「────!」
艾可妮特垂下眼,擠出聲音說道:
然而,就在艾可妮特心情放鬆、和緩下來的這個時候──
今晚的阿札莉亞溫柔得令人不可思議。
是剛纔對戰過的那個老人!
「我怕……他就這樣不見了……」
不,不管他怎麼辦到的都好。
「小……小姑娘……」
「妳愛誓護對吧?」
艾可妮特的慘叫響徹夜裏的荒野。
整個人間不就只剩誓護能戰鬥了嗎?
有什麼正在迫近。已經到──這裏了!
「如今
列柱迴廊
一座都沒留下,『鐘擺』的藤蔓延伸不到人間,因此才連結不到誓護……」
她是個智者,要欺瞞她是很難的,而且這樣很忘恩負義。
沒錯,克里瑟派勒姆回來了,爲了艾可妮特而戰。
「不懂察言觀色又遲鈍對吧?」
阿札莉亞好像也有一樣的想法。她一臉深謀遠慮地說道:
若是誓護,就算他能想到「特別的」方法去人間也毫不奇怪。
艾可妮特想:的確有可能。
老人毫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只是轉着頭環顧四周。
「害怕?」
他不就是靠自己一個人在戰鬥嗎?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掉。
「……艾可妮特。」
「纔沒有!妳別挑我語病了!我是真的──」
是內心的傷口勾起了她如此不安的情緒嗎?
「說不定他在人間呢。」
「我害怕把心寄託給某個人,害怕完全去相信誓護,因爲如果我喜歡上他了……」
艾可妮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眼淚因此往外飛,啪嗒啪嗒地滴到桌面上。
他一直都在保護她。
阿札莉亞輕輕碰了碰艾可妮特的肩膀。
艾克蕾爾聚精會神假裝沒有聽見的樣子;蘇維妮爾則是再次打起瞌睡。把這兩個人從意識中趕出去就好。
「……我不知道。」
她以宛若紫電戰機般的速度抱起祈祝,向旁邊一跳。
艾可妮特現在也終於發現了。
那人衝到祈祝附近,和艾可妮特擦身而過,直直往前。
「遲鈍得沒有發現妳的心意。」
她坦承自己真實的想法。
艾可妮特想道:「慘了。」但阿札莉亞還是露出壞心的微笑,尖銳地指出:
「可是,只要一想到誓護……我就覺得好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阿札莉亞的表情突然變得異常緊繃,
「艾克蕾爾!」
「不過,那位的確也回來了呀。」
她曾經被她尤爲信賴、深愛的人背叛過。
「妳是在說克里瑟派勒姆吧?」
「如果是真心愛一個人,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因爲害怕失去對方……心這種東西並非一成不變,但我覺得正因如此才彌足珍貴。」
他撐起身子,轉向這邊。
接着一直線衝了過來。目標不是艾可妮特而是祈祝。
他的眼神一捕捉到祈祝便立刻睜得老大。
快得令人恐懼,甚至會誤認爲炮彈。
「小姑娘……小姑娘……小……哦?」
要是誓護真在人間。
帳篷被撕得殘破不堪,殘缺的布在風中飄着。
在蘇維妮爾跳起來的瞬間,帳篷破了,有什麼人衝了進來了
「祈祝!」
被阿札莉亞用熱切的眼眸凝視,艾可妮特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一直忍耐住的眼淚突然落了下來。
好不安,好擔心,她的內心快被壓垮了。雖然她想止住眼淚,但她停不下來,只能拼命用手背擦着撲簌簌流下來的眼淚。
阿札莉亞宛如要咀嚼艾可妮特的話語似的沉默了下來。
阿札莉亞像是要讓艾可妮特充分理解一般輕聲說道:
「…………」
她淺淺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