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決意、約定,還有……】
《幻想譚教誨師》 · 海冬零兒 · 1.5萬 字
Episode 06
當時,在Magister·Grim的舊書店中——
誓護從奧德拉手中重獲自由後,步履蹣跚地離開了,艾可妮特只得望着他的背影遠去。
叫住他又該說什麼呢,她也不清楚。
在誓護心中,妹妹重於一切。即便是艾可妮特本人,也遠遠不如……
從初次邂逅誓護的那個夜晚起,她就對此心知肚明。爲了祈祝,誓護甚至可以豁出性命,眼皮都不會眨一下。不,別說是捨棄生命,哪怕要爲此承受永恆的折磨,他也甘之如飴。這個男人就是這樣。
也正因爲如此,在妹妹被人綁走的當下,要他保持理智是難上加難。
艾可妮特非常理解他,理解他的驚惶不安,也理解他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這算什麼啊,那副德性。」
奧德拉使勁咂了下嘴,惡狠狠吐出這麼一句話。(譯註:咂嘴在日文中爲「舌打ち」,有關咂嘴這個動作,中日文化存在極大差異。在中國咂嘴是極其普通的一件事,可表示讚賞、感嘆、調侃、輕蔑、一籌莫展、追思、惋惜、遺憾等各種感情,屬於很中性的動作。而在日本,咂嘴通常表示厭惡、不爽。日本人咂下嘴,就相當於中國人嘀咕一句三字經,這裏可以理解爲「奧德拉嘀咕一句「馬勒戈壁的」」。)
「一個妹妹就讓他精神錯亂?一個能將老子我說得心服口服的人類,居然那麼容易就讓豬油蒙了心,弄得這麼不像話。」
也正因爲理解誓護的心情,她纔會對奧德拉的言論大爲光火。
艾可妮特散發着烏黑色的妖氣,對奧德拉怒目而視。
「請不要侮辱誓護,再說下去我可饒不了你。」
「嗬——?」
奧德拉露出饒有興味的眼神,有意挑釁道。
「你不饒我,那又會怎——麼樣呢?」
砰地一聲,奧德拉妖氣直衝天際,這是一道黃金色的衝擊波。艾可妮特爲該氣勢所攝,一下子失去平衡,頓生遲疑。她爲自己的不堪感到羞愧,再次將全身纏繞在暗黑色的妖氣中。
一觸即發,緊張感呈幾何級速度上升。勁風盤旋,書頁歡快地打起了卷兒。
莉可莉絲嚇得兩腿直哆嗦,但她還是勇敢地挺身而出。
「王宮外面的混亂還未平息。」
彷彿得知了她的決心一般,有人恰巧這時進入大廳當中。
她垂下頭來,咬緊嘴脣。屈辱過甚,不禁悲從中來。
她想到了星樹(Portal)上的異變,彷彿所有生物都死絕了一般。
艾可妮特爲了掩飾心中的搖擺不定,盡力高聲道。
「藏書閣……?那裏有什麼東西?」
「要怎麼辦,但憑公主一句話。」
自己決定返回冥府時話說得那麼漂亮,姿態擺得那麼高調,可是纔剛踏入冥府就掉進了人家的陷阱,落得如此下場。
「公主你也冷靜一下!現在不是搞內鬥的時候吧!」
(沒錯……是這樣來着。)
她臉上堆滿笑容,猶如鮮花怒放。不知是否出於敗者的怨念,艾可妮特在阿扎莉亞的笑容中嗅到了勝利者的昂然自得。艾可妮特咬緊嘴脣,忍辱負重。
「您的決斷棒極了。做得漂亮,艾可妮特。」
「……嗯。」
她本人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不過就在先前戰鬥處於白熱化時,的確有某種來歷不明的力量幫助了誓護。

看上去,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
「您可否體諒一下?現在略微有點忙,誓約儀式就改天舉行吧。」
這正是作繭自縛,被人家給戳到了痛處。
「干涉人界事務,是我們的禁區……我們可以守衛藏書,但是不能去保護一個人類小姑娘。」
奧德拉聳聳肩膀,環視店中。
「還跟我裝傻。自打進到這家店來,老子的五感就滴滴滴地捕捉到了,連結界都無法徹底將其掩蓋,就像可怕的劇毒一般……」
軋軋小心翼翼地插嘴道。
「你和你的同事無能爲力,可那廝又如何?」
艾可妮特正要出言咒罵她,星搶先一步道。
「……此話怎講?」
「爲何你們擁有這等力量,卻沒能保護好誓護的那個什麼妹妹?要不是這樣,那廝肯定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德性吧?」
「嗯,說的沒錯。」
「怎麼辦,花烏頭之君?如果你說你相信誓護,要等着他,老子也不會有什麼異議。」
「說的也是呢。最起碼你們換個地方呀,那我就謝天謝地了。」
她抬起頭來,透過天窗仰望碧空。蒼穹澄澈透明,纖雲不染。這片美麗的天空下,幾萬人民安居在這棵星樹(Portal)之上,艾可妮特有義務保護他們。
而剛纔奧德拉又說那是『可怕的劇毒』。足以令奧德拉這般強大的戰士評價爲『可怕』,擁有此等力量的人物,又操縱着黑色的閃電,那不就是——
「請、請您停手,奧德拉大人!」
「哎呀,你的意思是,想和姐姐我纏綿一番嘍?」
星默不作答。奧德拉嗤聲一笑,面露嘲弄之色。
就這樣,在列柱迴廊(Terminal)處失去自由的艾可妮特被轉移到了自己出生長大的王宮中,無所事事地虛度着光陰。
「從人界跑來一隻臭老鼠,正在四處亂竄。」
阿扎莉亞容光煥發起來,本已閃耀無比的美貌愈發炫目奪人。她眯起眼睛望着艾可妮特。
艾可妮特尚未完全獲得自由。
「那廝?你說的是誰?」
「我會成爲你的眷族……銀蓮花家交出領地,加入杜鵑花家旗下。」
「誰知道呢?不過你可沒有權力責備我,艾可妮特小妹妹。」
在軋軋的責備下,艾可妮特不情不願地收起了妖氣。奧德拉似乎也被莉可莉絲的眼淚攻勢弄得沒了興致,將妖氣散得無影無蹤。
左右手無名指上的「普爾弗裏希的鐘擺」不見了蹤影。
「哼……你們利用誓護,到底有何企圖?」
「是誓護?誓護來了嗎?」
然而他卻話鋒一轉,用金色瞳孔死死盯着星。
不知是出於阿扎莉亞的偏好,還是爲了迎合艾可妮特的口味,這是一件褶邊綴滿蕾絲的可愛禮服。
星的餘光掃向艾可妮特,臉上帶着笑,微微歪頭道。
艾可妮特嚇了一跳。
她惱羞成怒,抬起槓來。然而星卻不以爲意。
胸口湧出一股熱流,艾可妮特抬頭仰望天花板上的浮雕。
「且不說公主和她的跟班們,就連老子這種背景來歷不明的人都能獲招來到你這裏,也就是說老子這種級別也只是區區螻蟻嘍?在你和你的同事還有星帝藏書(Grimoire)這玩意兒面前。」
星手捧茶杯,滿面笑容地冷冷道。艾可妮特心頭火起。說起來,這女的還是沒能保護好祈祝的罪魁禍首呢。
不知道爲好?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在這裏等着誓護就行了嗎?」
因爲早就被拿走了,多半是在衣服被人剝下的時候。
聽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艾可妮特沒有絲毫還口之力。
——不過。
「……算了不說了。老子倒是不討厭有祕密的女人哦?」
是阿扎莉亞。紫金二色斑駁相間的秀髮優雅地飄動着,麗王六花杜鵑花家的當主邁着泰然自若的腳步出現在她面前。
艾可妮特徹底舉起了白旗。一旁的奧德拉見狀,愉快地笑道。
啊,誓護……你,果然找我來了……!
阿扎莉亞將手掌伸向艾可妮特,集中起意念。隨後束縛漸漸鬆開,艾可妮特身體順利降下,雙腳落到地上。
「你們可別誤會了。我們只是Magister·Grim舊書店的店員——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僅此而已。我們可沒有站在公主你們這一邊哦。」
右臂開始顫抖,她用同樣在顫抖的左臂將其按住。挺住,艾可妮特。你是麗王六花銀蓮花家的公主,千萬不能在人前張皇失措。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纏綿了,奧德拉大人。」
「不過城裏是安全的。這裏原本就是您的府邸,請您自便。只是唯獨不要進入藏書閣,您能發誓嗎?」
看來術式的支配權是掌握在阿扎莉亞手中。阿扎莉亞繼續注入魔力,絲線紛紛交纏聚合,織出布料,繼而形成了一件絲質的純白衣服。
Aspergillus的卷線車,這是一種將魔術絲線結成蜘蛛網狀來限制獵物行動、並奪走其魔力的強力儀式定理。編織絲線需要花費時間,並且難度頗高,必須依靠多名能工巧匠才能完成。然而絲線一旦結成就堅固無比,魔術穩定性也很好,輕易無法破壞;並且操作簡便,捕獲獵物後還能將其轉移到其它場所。
反過來說,在正式契約尚未舉行時,方纔的約定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不對!這不可能的!)
Episode 33
「請容我保密,您還是不要知道爲好……」
正式契約理論上應在冥府最高機關〈園丁會議〉的監督下舉行。在那種場合立下誓約後,艾可妮特就會徹底成爲阿扎莉亞的眷族。
艾可妮特的回答十分勉強,猶如強行擠出口一般。她語氣黯然而又斬釘截鐵地承諾道。
「你啊,不是也在利用他嗎。」
她掩飾不住聲音中的興奮。
只是衣服很緊,穿上去感覺像是被捆住一般。布料上不時劃過紅色光芒,由此證明這件衣服如今仍在吸收艾可妮特的魔力。
「呵——算啦,誰知道你這話是真是假,先不管啦。」
艾可妮特情不自禁想要聯絡誓護,甚至忘了阿扎莉亞還在自己身前。不過她是辦不到的。
「閾界(ende)住民也沒有想象中那麼死腦筋嘛。看來是有些幽默素養,還懂得以諷刺回敬諷刺。就讓你們成爲老子傳奇中的一頁吧。」
「我乃麗王六花之首、榮耀的銀蓮花之公主。」
阿扎莉亞露出女神般悲天憫人的微笑,說道。
——不,並非虛度。
她暗自反覆深呼吸着,平抑自己的心緒。
見艾可妮特面露喜色,阿扎莉亞明顯滿臉不悅。
「請你告訴我,星樹上(城市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杜鵑花家不是已經把這座星樹(城市)攻佔了嗎?」
她大膽無畏、而又鏗鏘有力地說道。
奧德拉轉過頭來俯視着艾可妮特,彷彿要考驗她的決心。
「兵貴拙速,對吧。」
「請您千萬不要擔心,沒關係的。髒兮兮的區區臭人類,不消片刻就把他給您收拾掉。」
在難以察覺的一瞬間裏,一直以強硬態度示人的星,從眼眸中流露出苦惱與搖擺之色。
「我看你們多半是有所圖謀吧?」
「您已經下定決心了?」
至少她下定了決心、做好了精神準備。她覺得,這既是她的一小步,也是一大步。
「……不是這樣的。我們是真的無能爲力啊。」
「那是什麼啊,我怎麼不知道呢。」
艾可妮特垂頭喪氣。就在一旁的阿扎莉亞低聲呢喃道。
依然吊在魔術絲線上的艾可妮特苦笑道。
收拾掉。艾可妮特不寒而慄。冥府中地盤最大的名門中的名門杜鵑花家,說要把誓護收拾掉。就算誓護身爲Aegis的持有者也是寡不敵衆,結果顯而易見。根本不可能取勝!
「求你了!不要殺誓護!」
艾可妮特下意識懇求道。這番懇求剛剛進入阿扎莉亞的耳朵,就在她瞳孔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啪地一聲脆響,艾可妮特倒在了地上。
她捂着捱打的臉頰,伏身仰頭一看,只見阿扎莉亞低頭望着自己,眼神猶如數九寒天的冷月般冰涼。
「您是我的朋友,艾可妮特。」
艾可妮特有種錯覺,彷彿心臟被人緊緊攥在了手心裏。阿扎莉亞全身散發着不詳的妖氣,可偏偏聲音是那麼溫柔。她諄諄勸慰道。
「您居然對我置之不理,關心起別人——那個髒兮兮的臭人類來,真是不可原諒啊。」
髒兮兮,這種說法艾可妮特自己也常常掛在嘴邊。然而不知何故,艾可妮特如今對這種表達方式絲毫不能容忍。
可是——她忍了。
她緊咬雙脣,顫動着肩膀垂下頭來。
「……對不起。」
「您能明白就好。」
阿扎莉亞再次露出優美的笑容,屈膝將艾可妮特扶起。
「哎呀,真可憐。紅得這麼厲害……疼吧?請您原諒我一時糊塗,好嗎?」
「嗯……」
「那我走了,指揮軍隊缺了我可不行。千萬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啊?」
「知道了。」
艾可妮特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原本她就討厭藏書閣那個地方,即使求她她也不願進去……如果是平時的話。
「我很期待和您再次會面。」
倘若我將少女擊敗,這些士兵會望風而逃嗎?
Aegis不久前才被映射到地面上,其刻印仍未消失。在第二次的召喚下,乳白色的光芒化作結界,捉住了空中的少女。
誓護顫抖了。麻煩了,要是他們也加入到戰鬥中,我就無路可逃了!
少女提起槍身,鋒利的槍尖指向誓護。
兩人拉開距離,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場面陷入僵持。
誓護展現出連自己都要嚇一跳驚人膽色,抽身避過襲來的長槍,雙掌迅速覆地,乘勢壓住Aegis。他接二連三地發動Aegis,給少女製造破綻,繼而一次又一次地將她引入陷阱。
誓護速速退身,躲過一劫。少女也站起身來,再度架起長槍。
沒錯,這回異能的確發揮出了效果,一看便知。
等級差距顯而易見,真刀真槍的煞氣如針般紮在肌膚上。籠罩在她周身的妖氣和壓迫感,皆與周圍的教誨師(Grammarlies)有着天壤之別。
誓護急得嗓子冒煙。說實話,敵人數量太多了,他沒有信心單憑Aegis與對方周旋。
視野一瞬間開闊起來,誓護雙腳落在地面上。
「你裝傻、也沒用。」
衆位軍士好像也察覺到了誓護的慌亂,如夢初醒般拿好武器,紛紛行動起來,一點一點縮小着包圍圈。他們漸漸也看出了門道,誓護並沒有攻擊手段。
自己能否通過故弄玄虛——也就是憑藉口才來影響敵人的行動呢?
「好像、是這樣……」
她所散發的氣勢與周圍的士兵截然不同。
不出所料,兩人被教誨師(Grammarlies)們包圍了。
「我應該說過吧,我的Aegis能夠擊退一切魔術,這種力量可以奪走你們的魔力。既然你們也是教誨師(Grammarlies),想必是不願失去魔力吧?」
那要是我將少女制伏在地,擒爲人質,他們會老老實實地放我離開嗎?
其中只有一人裝束與衆不同。
——不會,他們多半會拼了老命向我攻來。
腳步聲遠去,氣息漸漸消失。
對方哪怕是稍微有一點緊張感也好啊,可是少女表情無精打采,誓護無法順利從中捕捉到任何情感。
少女縱身一躍,划着閃電般的軌跡直衝而來。誓護幾乎是完全靠着運氣才躲過這凌厲的一槍。他一直在尋找時機,可少女卻沒有給他任何機會。她左閃右跳,將誓護黏得死死的。
「我沒有敵意,能給我讓開道路嗎?」
多半是對這種戰鬥方式感到束手無策,少女眼中浮現出輕蔑之色——緊接着,她的雙眸赤芒大作,少女的異能生效了。
艾可妮特確認附近已經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後,急忙開始了行動。
爲了阻止他逃跑,少女再次跨出一步——進入了Aegis的範圍內。
他慢條斯理道。誓護還沒對他們造成傷害,他事先便打算儘量不通過武力解決問題。因此這番話倒的確是真心實意。
「人類……?」
誓護笑了,目中無人地笑了,中氣十足地笑了,猶如超然強者睥睨衆生那般地笑了。這是一場生死攸關的大型表演,你不可能再次有幸目睹如此這般的從容不迫!
阿扎莉亞似乎已經離開了王宮。那股散發着獨特光芒、彷彿內含糖飴的劇毒妖氣,已經從這座建築物中消失了。
他沒能徹底避開。槍鐏打中了誓護的側腹,強烈的衝擊令他腳下一軟。(譯註:「槍鐏」原文爲「石突き」,指的是槍矛類長柄武器柄端包裹的金屬裹套。由於「鐏」字過於生僻,故沒有簡化字。)
趁着這個空當,誓護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分析形勢並尋找打破局面的對策。
阿扎莉亞留下女神般的笑容,乾脆利落地離開了大廳。
既然如此——
猛烈的一擊。他屏住了呼吸。
「我正在尋找艾可妮特是沒錯,可是——」
軟弱必須拋到腦後。倘若情況有變,還可以逃進門(Terminal)裏面去。
「徒勞啊,我的Aegis能夠擊退一切魔術,你的力量對我沒用。」
誓護得出了結論。幾乎與此同時,少女再度展開攻勢。
誓護向小腹運氣,打起精神。
即使打退了少女,後面還有至少二百名敵兵嚴陣以待。
敵人有十……不,二十名。不知是不是異世界的標準配備,所有人都身着一色漆黑甲冑,手持西洋斧槍。
片刻後,坐在原地的艾可妮特撫摸起捱打的臉頰。
少女的眼睛,識破了Aegis佈下的陷阱!
他在爭取時間。
這個也不好說。一直聽聞教誨師(Grammarlies)是規則的奴隸,他們怎麼會關心少女的安危呢,倒不如說他們見死不救並攻擊我的可能性還比較大。
他本打算在陷入絕境時躲入Aegis的結界中負隅頑抗。可既然對方手持兵刃,這番設想便就此落空,Aegis並沒有物理防禦能力。
少女的異能是什麼呢?雖然沒能摸清她的真實能力,不過Aegis總算是把她的魔力無效化了。少女面露訝色,緊盯誓護。
誓護幾乎沒有片刻猶豫——果斷裝傻道。
來吧,桃原誓護,絞盡腦汁開動智慧吧!
誓護肩上的伊諾塞茜婭發出小聲驚叫。
得到回答的一瞬間,少女眼中放出紅色光芒。Aegis作出反應,自行掀開。誓護下意識觸碰書頁,將其映射至腳下加以啓動。
這下該如何是好呢?
嗡地襲來一股寂靜,刺得耳朵生疼。
話說回來,我能不能打敗這名少女還說不準呢。
「那你就是、我們的、敵人。」
令人驚訝的是,少女移動如此頻繁,卻一次都沒有中過誓護的陷阱。
誓護置身於黑夜的懷抱中。不知是福是禍,四周照明充足。多虧了門(Terminal)的光芒與天空中的奪目閃光,他的眼睛立刻適應了環境,周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
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拖延戰鬥時間。幾分鐘過去了,誓護成功爭取到了時間。只要掌握好有利走位,高手的槍術也沒那麼可怕。
「搶回?艾可妮特被抓了嗎?」
(她能看見……!?)
少女在誓護跟前橫槍而立。她睡眼惺忪,乍看無精打采;然而卻殺氣外露,表明她全力以赴。
就在這時,在誓護已經朦朧的視野一角,出現了一個飛鳥般的身影襲向敵人身後。
剛一失神,少女便舉槍來挑。他險險避過……然而這一上挑不過是個幌子。槍身掄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槍柄又向他襲來。
Episode 16
她一直在躲避着Aegis的結界。每次都差點碰到,每次都貼着有效範圍的邊緣擦身而過,甚至有時誓護還尚未發動結界。簡直就像從頭到尾都看穿了結界一般。
「你若是、打算、搶回公主——」
勝利的天平一下子倒向少女那邊。沒有Aegis,誓護不過是一介普通人類。真刀真槍地打起來,對方取他首級如同探囊取物。即便他躲進Aegis的結界中,槍的長度也足夠在結界外把他穿成肉串。
注意到這道身影的並非只有誓護一人。少女頭也不回,槍向頭頂一撩,便擋住了來人的突然襲擊。
咯噔一下,少女體重驟增,動作明顯遲緩下來。槍身一歪,槍尖觸到了地面。看樣子是離開了魔力協助,她無法單憑腕力揮動如此沉重的一杆長槍。
誓護伸手奪槍——不過最終沒能成功。少女翻身滾離Aegis的結界,毫不費力地單手揮槍。哧地一聲尖嘯,槍尖破空掠過,眼看誓護的手掌就要被齊腕斷下。
「你的目的是?」
大概是爲了防止軍心繼續動搖,少女沒有給出回應,而是「呀!」地一聲嬌呼,不由分說便挺槍而刺。
「你是來搶回、花烏頭之君的、對吧?」
結果我還是以最壞的形式開啓了戰端。
事已至此,要想衝破這個難關,就必須在這名少女身上想點法子。
這是一位容貌用可愛一詞也不足以形容的美少女。她僅着片縷,堪堪遮住胸部和腰部,令人不由臉紅心跳;衣服外面另佩有護胸、護手和護腿。
然而誓護卻看穿了她邁步的瞬間。千鈞一髮之際,誓護擰身一轉、重心側移,槍尖擦身而過。險些從誓護肩頭摔下來的伊諾塞茜婭發出一聲慘叫。誓護沒有理會她,急忙退離原地。
(果然是別無選擇了嗎……唉。)
這時自己應當展現出強勢的一面。誓護故作從容道。
伊諾塞茜婭的慘呼聲感覺好遙遠。這可不行。意識漸漸遠去……
(是長槍嗎……棘手了啊。)
這是虛張聲勢。將魔力剝奪得一乾二淨——誓護沒有這個能力。現在還沒有。
之前一直束手束腳的少女動作驟然犀利起來。這並不是說她的身體機能得到了強化,而是指她的動作中再也看不到猶豫和遲疑了。
誓護伸腿一絆,她就毫無懸念地跌倒了。伴隨着一聲可愛的慘叫,少女一屁股摔在地上。
雖然少女一如既往地朦朧着雙眼,不過她的性格似乎沒有外表那般成熟。她手執槍身保持臨戰態勢,斬釘截鐵道。
「誓護先生!」
事情與誓護料想得分毫不差,周圍衆位軍士頓生遲疑。
然而這番虛張聲勢卻是別具一番魔力。
「……你們要與我爲敵嗎?」
他們的魔力源自血統,決定着他們身份、待遇和生存意義。魔力被人剝奪,他們不可能不對此心懷畏懼。
「白癡!你發什麼呆啊!」
「沒錯。我是桃原誓護,持有星帝藏書(Grimoire)的人類。」
先開口的是那位少女。
周圍衆軍士只是遠遠地圍觀着,他們還沒能擺脫最初的遲疑。此外,看到『區區』人類和比他們還要厲害的教誨師(Grammarlies)戰了個不相上下,他們也猶豫,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傻乎乎進去摻一腳。
這下可在士兵中引起了轟動。聽這些士兵吵嚷得有多厲害,就知道少女實力該有多強。也就是說在正常情況下,這位少女不是那種會當衆丟醜的愚蠢對手。
句尾發音上揚。她只說了這一個詞,好歹算是句提問吧。
她逼問着。此刻若是回答「嗯」,或是保持沉默,就等於向對方表明敵對之意。
咣噹,金鐵交鳴聲響起。襲擊者一個空翻揚起了黑色斗篷,隨即落到誓護跟前。
好快!看步法就是高手。
這個耳熟的聲音不容分說地罵了誓護一通。
斗篷隨風飄揚而起,下面的穿着打扮與在人界時毫無二致。這下,誓護明白了。這人和自己是一夥的,還保護了自己。
「軋軋……」
來人正是艾可妮特的衛士,軋軋。他剛纔向少女發起突襲,保護了誓護。
誓護心頭一鬆,驟然脫力。
「哈哈……你這人,總是在關鍵時刻現身啊。」
「別廢話啊我剁了你,虧我還專程過來幫你。」
「謝啦,我一直相信你肯定會來。」
倘若軋軋平安無事——誓護把賭注押在了這個可能性上——只要拖延戰鬥時間、引起周圍注目,軋軋肯定會有所察覺。誓護相信,他一定會來幫自己。
「哼,對方可是阿扎莉亞的衛士,蘇維妮爾。小瞧她要喫大苦頭的。」
「已經喫過了,肋骨差點就斷了。」
見這兩人幽默地逗着嘴,少女(好像叫蘇維妮爾)喃喃自語道。
「花烏頭之君的、衛士……」
大概是因爲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她的聲音中難掩驚詫。
然而這份驚訝轉而就化作了喜悅。
「逃亡者、找到、你了!」
「是啊,多虧了你,省了我好大工夫。」
隨着這句話,一個人飄着藍紫色的頭髮輕盈落在地上。
是名女子。她的藍色鎧甲與蘇維妮爾形成了鮮明對照,美貌亦不輸她。
誓護看了她一眼,便被她的目光鎮住了。他背後冷汗直冒,彷彿被人用利刃頂住了眉心,這份恐懼讓他的胃抽搐起來。
由於道路狹窄,他們接二連三撞作一團。沒費多大工夫,衆軍士便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中。
「因爲人家見不到他嘛。他總是不在家……偶爾回到王宮,也一直窩在藏書閣裏不出來……」
「我就是強撐門面,也瞞不過你啊。」
(又來一個……!?)
王宮的走廊長得望不見盡頭。滿是陳舊紙張與塵埃氣息的藏書閣也兼作王的辦公室,艾可妮特正在門前等待着父王。
他們向列柱迴廊(Terminal)的入口階梯狂奔而去。到達之後,萬幸發現道路非常狹窄。誓護趁着向前撲倒之勢,將Aegis映射到地面上。
「是不是討厭我呢?」
不,無論他是友還是敵,我都必須有效利用當前這一狀況。
(是……友?)
就這麼撒丫子逃走了。
「艾克蕾爾。」(譯註:原文爲エクレレール,作者玩文字遊戲加了一個音,應該是エクレール,源自法語éclair,意爲「閃光」,正好與該人物的綽號前綴「閃光の」相印證。)
「我明白!」
他們一步兩節地飛速下着樓梯。在軋軋引導下二人進入岔路,在羊腸小道中轉了好幾次彎,不知不覺中已經遠離了喧囂。這時,突如其來的寂靜籠罩了兩人。
只是艾可妮特心中希望兄長所言爲真,才竭力用開朗的聲音這樣說着。
然後,他靜靜地俯視着艾可妮特。
不,是景象沒有映照出來。
「我名叫艾克蕾爾,是麗王六花杜鵑花之血族,身兼衛士。」
蘇維妮爾緊隨其後扔下一句你死心吧。周圍衆軍士聽後也紛紛架起手中的傢伙,掀起一片稀里嘩啦聲。
半路殺出的這個程咬金以令人歎爲觀止的精確度擋下了兩人的兵刃,其強悍程度令軋軋和對面的艾克蕾爾不由膽寒。
戰鬥開始。軋軋意圖先發制人,蹬地而起。
這是必殺之勢。軋軋心道一聲不妙,人卻已經落入了劍的攻擊範圍。
趁着這個小小的破綻,誓護和軋軋已經和兩人拉開了距離。
目標艾克蕾爾,他借勢劈出一招袈裟斬。
「切……那邊也有援兵麼。」
衆軍士如遭雷擊,身體僵直,泥胎木偶般突然倒地。
下個瞬間,誓護的眼睛沒能看見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你是銀蓮花王家的衛士吧。」
這副眼神,簡直就像在看一具人偶一樣。
「太慢、了。」
艾可妮特被孤零零扔在原地,始終站在走廊裏。就在她油然生出一股淒涼、禁不住泫然欲泣時。
誓護也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肯定沒錯。這個女人也有着與蘇維妮爾同等——不,超越她之上的實力。就連周圍的軍士都對她望而生畏。
兄長的手輕輕撫上艾可妮特的小腦袋。
軋軋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一般。
Episode 02
這名男子像影子一樣,無聲無息地插進兩人中間。
誓護悄悄叫着軋軋的名字,喚起對方注意。
「你與吾主阿扎莉亞大人爲敵,我要抓捕你。」
艾克蕾爾的手握住了劍柄。說時遲那時快,猛烈的妖氣噴薄而出。
「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誰又能捨得討厭呢?」
她光明正大地自報家門後,將手放在腰間的劍上。
「讓你久等了,蘇維妮爾。」
面罩男推開軋軋後留給誓護他們一個後背,然後面朝艾克蕾爾。問題的答案揭曉了……不過也許還不能就此定論。
「你就是那個身懷Magister——星帝藏書(Grimoire)的人類嗎?」
誓護捂住雙耳,將結界解除。與此同時,軋軋把刀從鞘中稍稍抽出少許,然後立即插回。這時,一股龐大魔力隨着撞擊聲噴湧而出。這是軋軋所擁有的「咒縛」異能。具體內容是將魔力化作無形鎖鏈,對聽者的行動加以束縛。
「那兩位可是在冥府都屈指可數的猛人,在我眼裏就像那天上的星宿一般。」
「還有,我後面那個軟蛋是個擁有星帝藏書(Grimoire)的人類。」
「我那說的是『教誨師』!軍職和衛士可不在此列!」(譯註:這個還是翻譯問題,誓護說的「教誨師」是グリモアリス(Grammarlies),指的是冥府人這個種族。而軋軋所說的帶括號的那個則是漢字『教誨師(きょうかいし)』,指的是來到人間行使斷罪職責的那一部分グリモアリス,在邏輯關係上教誨師(きょうかいし)是グリモアリス的子集。本書將グリモアリス譯作教誨師(Grammarlies),並在括號裏註明。)
(要中招了!軋軋!)
藍紫色頭髮的女人沒有理會軋軋,向誓護道。
倒下的士兵們就像那多米諾骨牌一般,方纔迅速脫出亂局的安然無恙者也手腳慌作一團。蘇維妮爾和艾克蕾爾同雜魚不在一個等級上,因此沒有受到軋軋魔力的影響——可是變故發生太過突然,兩人反應略微慢了一拍。
「說得太直白了吧。」
蘇維妮爾一臉不滿地抱怨着,可聲音中卻洋溢着無可比擬的信任。
是敵,還是友?
這天,時隔許久纔回到王宮的父王徑直來到了這間屋子。
衆多士兵總算是打消遲疑,開始行動起來。然而他們的行動與誓護所料分毫不差,他們毫無章法地向列柱迴廊(Terminal)湧來。
「而且偏偏是那個人啊……」
「真狡猾,呵。」
微弱的咕噥聲自軋軋口中飄出,順着風傳到誓護耳朵裏。
他們動作明顯一滯。通過魔力強化肉體的他們在Aegis的阻礙作用下,行動受到了干擾。
「我提前先說好了啊。」
「剛纔那算啥啊!你以前不是說過嗎!拿着武器的教誨師(Grammarlies)都是身份低微的——關鍵是『弱小』的啊!」
面罩男分毫不差地擠進了兩人兵刃形成狹小空隙中。這樣做是爲了不傷及任何一方,也是爲了護住兩人。單就他的行爲來看,這人到底站在哪邊尚不明確。
軋軋臉上露出譏笑,咕噥道。
有個人插進了激戰的二人中間。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名男子用刀鞘接下了艾克蕾爾的攻擊,又用將刀身抽出少許擋住了軋軋的攻擊。
年幼的艾可妮特,對那雙總是冷冰冰俯視自己的眼睛如此評價道。
「軋軋!」
他戴着一張詭異的面罩,上面繪着一隻碩大的眼睛。嫩草色的頭髮像尾巴一樣垂下。他身體精瘦,手腳修長,全身輪廓線猶如一道銳角。這名男子本人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
她仰頭望着兄長。兄長一如所想地流露着溫和笑意。
隨後他一把將伊諾塞茜婭抓起塞進懷中。伊諾塞茜婭像小動物一樣「嗚喵」叫了一聲,不過誓護這時沒有閒工夫關心她。誓護瞅了面罩男一眼,確定他沒有要回頭的跡象之後——
如影般悄然無蹤,如影般敏捷迅速。
只是艾可妮特今天情緒比平時要低落不少。
就在此刻,Aegis啓動了。光之結界瞬間出現,將衆軍士裹在裏面。
「軋軋。」
Episode 17
「你現在是、甕中之鱉。」
「父親大人他……」
他將手握在刀柄上,明顯呈對決態勢。
「哼……我期待着你的表現!」
暫時放心了。然而在追兵隨時可能出現的恐懼心理作用下,誓護忍不住開口抱怨道。
形勢明顯不妙。軋軋用吊兒郎當、漫不經心地口氣說道。
「艾可妮特,到這邊來。」
軋軋反應很快。他捷足先登跑到誓護前面,拿劍砍向堵住道路的士兵,打破了包圍圈的一角。由此一來,誓護同軋軋便巧妙地突破了包圍。
「爲什麼這樣想呢?」
這是一名衣着怪異的男子。
「……聽克里瑟派勒姆那麼一說,我覺得也是!」
回首望去,她唯一的哥哥正向她展露笑顏。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最合適的時機響起。
可是——父王一言未發,馬上就撇開了目光。他從艾可妮特身側走過,彷彿沒看見她一般。
僅此這般,艾可妮特便覺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她跑到兄長身邊,牽起他的手。兩人並肩來到中庭,像往常那樣欣賞起植物園中的花草樹木。
「士兵和衛士以戰鬥爲天職,手裏拿着傢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軋軋歪起腦袋,扭頭向後方露出笑容。
「還真是,我現在有這個……」
她故作成熟道。其實這番逞強,並不是她的真心話。
「那是他在忙啊。我們銀蓮花家自古以來就是麗王六花——有義務保護多達五萬六千的眷族,還有他們的家人。而且啊——」
他抓住了胸口的某樣東西。那是衣服下面的項鍊,他身爲衛士的明證——衛士環(Medalia)。(譯註:medalia一詞存在於諸多斯拉夫語言中,意爲「勳章」。)
「柃將軍……!」
軋軋也不掩飾自己的焦躁,一副要吵架的態度回道。
在植物園中逛完一圈後,艾可妮特嘟囔道。
誓護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彷彿可以聽見咣噹一聲巨響。他一張嘴張得老大,幾乎可以塞進一個蘋果。
倘若軋軋所言不假,誓護的計劃就不得不大幅度加以修正。
腳下仍在繼續奔跑,誓護用自己也爲之慚愧的怯弱語調喃喃道。
「爲啥要拿着武器這勞什子啊……魔法什麼的不是挺好麼?閃電之類的。」
「……哼,原來如此。你是在這裏存在認識偏差啊。」
軋軋語帶憐憫地修正了誓護的錯誤認知。
「公主所屬的銀蓮花家有着『攻擊魔性』——就是擅長遠程手段的血統。但是並非所有血統都在遠距離作戰上表現突出。我的祖先,也就是奧德拉大人所屬的天南星家擁有擅長肉搏戰的『剛體魔性』。呆在都城裏的杜鵑花家則是五感敏銳的『反應魔性』——也屬於擅長近身戰的。」
「可你的力量不是從遠處也能發揮作用嗎!」
「我們一族屬於變種。我們在剛體——『肉體強化』上反其道而行,簡而言之就是『肉體操縱』。作爲天南星的眷屬而言,算是一種相當普通的變異。」
「……原來如此,果然——」
教誨師(Grammarlies)一族中的戰士手持兵器是理所當然的啊。
「和弱逼人類打交道的『教誨師』也就罷了,這可是教誨師(Grammarlies)同族間的戰鬥。只要不是實力相差懸殊,手裏拿個武器有什麼奇怪的。」
誓護心裏幾乎要咬牙切齒了。
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對誓護來說就是個相當嚴峻的威脅。他本以爲Aegis在教誨師(Grammarlies)面前是金鐘罩鐵布衫,然而如今這種想法隨着他的自信心一併化作了碎片。敵人理所當然地全副武裝,自己別說無敵,恐怕還是個累贅,哪有本錢與對方較量,遑論協助艾可妮特登上大位。
必須得想個辦法和手裏有武器的敵人戰鬥……
「——對了,剛纔那個戴面罩的是?」
誓護邊跑邊回頭看,發現附近並沒有敵人的氣息。還是看不到敵人的影子啊,是那個面罩男擋住了追兵的腳步嗎?
「你應該認識那人吧。柃——確實是叫這個來着。」
軋軋滿臉喪氣地回答了誓護的問題。
「柃將軍,是掌握這座城市兵力的千夫之長。他與我一樣出身寒門,卻爬到了軍職的頂峯,是人才中的人才。」
天花板高得驚人。書架巍峨聳立,猶如小塔般直指天花板。厚厚的書籍在這裏存放了長達幾百年。說不定,還有幾千年前的古物依舊完好如初地保存在這裏也未可知。
他站在一艘小船上。令人喫驚的是,小船居然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猶如泛波池上。
艾可妮特挪動猶疑不決的雙腳,踏入藏書閣中。
「稍等一下,你們兩位。」
回過神來,身上已經微微冒汗。討厭的汗,好似裹住全身一般。艾可妮特忍耐着血氣消退的感覺,向辦公桌走去。
(……莫非是)
地毯很軟,腳步無聲。
許久後,艾可妮特仍然一無所獲。
(打起精神來,艾可妮特。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那他和我們算是一夥的嘍。因爲你看,敵人完全沒有追來啊。」
軋軋下意識停住腳步,擺出架勢擋在誓護前面。
「什麼意思?」
她感受不到魔力,也沒有找到任何魔法陣和魔術式。沒有任何跡象。
誓護話才說到一半,上方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打斷了他。(譯註:作者筆誤,應該是「軋軋話才說到一半」。)
他敏銳地遊走着視線,探查起附近的氣息。誓護也有樣學樣地將意識發散到四周,然而卻感受不到任何殺氣和妖氣。
這番登場有股死神的作派。軋軋望着他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裝扮,驚訝得氣息一滯。
艾可妮特離開柱旁的陰影,開始沿着走廊行進。
儀式定理〈Aspergillus的卷線車〉非常堅固,現在的艾可妮特對它束手無策。臂力扯不斷,使用對抗魔術更是癡心妄想。因此,她只好就這樣拖着這條詛咒之線四處走動。
「有人吩咐過我,不許放你們就此通過。」
腳底僵硬,心臟撲咚撲咚跳個不停。艾可妮特一邊暗自責備自己的膽怯,一邊急速前行。
「……誰知道呢。」
聲音中摻雜着深深的絕望。
艾可妮特纔剛湧起某個念頭,背後便傳來一道氣息,彷彿要親自證實她的推想。
潔白的緞帶纏在她那銀色和紅色相間的秀髮上。小巧可愛的鼻子上方,是一雙令世間所有寶石都黯然失色的緋紅雙眸。
目的地自然是那個阿扎莉亞禁止她進入的藏書閣。
木門方啓,一股令人眷懷不已的過往氣息便沁滿了肺腑。
她憶起了往昔的童真歲月,憶起了父王的冷淡眼神,還憶起了,自己的罪與罰。
聽阿扎莉亞的口氣,再想到她的一貫作風,她極有可能事先佈下了某種儀式定理。如果不趕緊將其破壞掉,誓護就危險了!
艾可妮特甩了甩頭,將多餘的思緒趕出腦海。
這人又高又瘦,黑色的長兜帽自腦袋垂下,將他捂得嚴嚴實實。兜帽是軍裝式樣,上面紋着金絲縫就的複雜圖案,優雅而美觀。
艾可妮特希望自己能對誓護有所助力。畢竟誓護放棄了尋找妹妹,轉而前來營救她。她不希望他,不希望這位無可取代的異世界朋友陷入險境。
「那人是杜鵑花的眷族。而且慧眼識才將他從流浪者提拔爲幹部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德拉西娜——」
她便是麗王六花之銀蓮花家的公主,艾可妮特。
她豎起耳朵,周圍安靜得嚇人。由於外面無風,就連樹木響動聲都聽不到一絲,更別說刀槍劍戟聲了。
「你還是背叛了我啊。」
王宮那長長的走廊中,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既沒有士兵和沒有隨從。
在衆多書架的中央,一處開闊的空間中端放着一張辦公桌。
再一想來,她對殘滓條痕(fragment)的恐懼,便是從那時開始的——
艾可妮特謹慎地觀察着走廊中的情況。她滴溜溜地轉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又抽抽小鼻子聞聞空氣中的味道,彷彿一隻貓兒。
她必須得去看一下,藏書閣裏到底有什麼東西。
居然沒有留下人看守,真是不可思議。阿扎莉亞難道是真心信任着我艾可妮特嗎?還是說誓護在外面鬧得動靜太大,害得她沒有閒心看管自己?
阿扎莉亞的手指,已經戳進了艾可妮特纖細的脖頸中。
她緩緩推開這道門。
「誰?」
此中寂靜,更甚於屋外走廊。
雖然這番『罪行』沒有受到任何人的責難,可上天卻給她降下了『懲罰』。罪行的果報應驗在艾可妮特身上,深深地傷害了她的心靈。即使回顧走過的所有人生歷程,這傷害也堪稱是第二沉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放心。誰都不在。不可能在。
這聲音莫名地有些傻里傻氣。沒過多久,便有個人將上方的茂密枝葉分開,降落下來。
環視四周——過了一分鐘、兩分鐘。
突然之間,她彷彿看到父王坐在桌前。艾可妮特慌忙移開目光,使勁擦了擦眼睛,然後將視線移回原處。
這是一扇由整塊星樹木料所製成的門,也是一扇父王曾經無數次開啓、又無數次在艾可妮特面前關閉,將父女隔作兩地的門。
唯一進入耳朵中的,是艾可妮特拖在身後的魔術絲線,也就是那條和禮服尾巴一樣的細線嘩啦嘩啦作響的聲音。
「真是遺憾,艾可妮特。」
耳中隱隱作痛。即便如此,她還是豎起耳朵。
如今艾可妮特被封住了魔力,即便找到儀式定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不過既然阿扎莉亞禁止她進入,說明只要有人進入那間屋子便會引發某種狀況。魔法陣和魔術式之類的東西,是可以通過物理手段進行破壞的。就算無法破壞,等溜出王宮後將陷阱存在之事告訴誓護也好。總之,她必須做些什麼。反正就是不能原地不動等人搭救,身爲王族的驕傲不允許她這樣。
誓護一定會來這裏。他肯定是爲了救我艾可妮特,纔來到這裏的。聽傳言說,阿扎莉亞是個相當聰慧的人——她一定預測到了誓護的行動,提前準備了不得了的手段來對付Aegis。
而且,更深一層來說。
不久後,一扇沉重的木門呈現在艾可妮特面前。
柱子陰影處,一位美貌少女悄然探出臉龐。
「你是——」
幼年懵懂的那天——艾可妮特在這間屋子裏犯下了『罪行』。
書卷的氣息,塵埃的氣息。
Episode 34
她膽子一點點大了起來,步伐也越來越快。
冰冷的恐怖在脊背上游走——爲時已晚。
深呼吸一次。僅是這般,艾可妮特便不再躊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