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然則恰如魔刃之名

Chapter VII【然則恰如魔刃之名】

《幻想譚教誨師》 · 海冬零兒 · 1.6萬 字

Episode 41

赤兜的表情平穩依舊。

然而,他正發散的是某種殺氣。銳利的視線正灌注在誓護的左手——魔書Aegis上。

「真是不可思議。」

明明自己纔像是不可思議的化身,可他沒有關注這一點。

「這荊棘是人類所催生的。和教誨師的魔性血很像,真是詭異的能力。現在,你也有着這種詭異的能力。這是偶然嗎?」

確實,這是很詭異的事情。御子神的力量與教誨師的異能近似。這不是普通人類該有的力量。既然如此——那是誰賜予的嗎?

「如果這不是魔性血的話,考慮成星帝藏書比較妥當吧。」

「要我直接幫你問嗎?你的『荊棘』是從誰那兒得來的。」

赤兜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不會是被星帝藏書的看守們利用了吧?」

誓護也曾考慮過這一點。

如果御子神的力量與誓護的是同一種類,那麼這會不會也是從古書店得到的呢?

星爲了彌補自己犯下的過失,才支使誓護——

然而。

「被利用也沒關係。」

誓護毫不猶豫地斷言。

「我感謝他們。感謝這些借給我力量的人。多虧他們,才能夠去保護艾可妮特。從你這類『敵人』的手上。」

「是的……我正是教誨師。帶着靈廟的特殊命令。」

赤兜漆黑的雙瞳,似乎聚集了街上的燈光,一閃一閃。

赤兜草草地回答。他就像驅趕小孩子一樣揮着手。

Episode 43

銀蓮花王家,離沒落也只有一步之遙。這次的叛亂事件,大概,也是打算擊潰銀蓮花家的勢力所幹的好事吧。想從這危機中拯救一族,想奪回王室的榮光,就算再虛張聲勢、垂死掙扎,看來這裏也是終點了。

現在,艾可妮特體內儲藏着的魔力,還在與荊棘之毒對抗着。然而,好想睡。連扭動下身子都做不到。

他揮舞起刀刃,擺好架勢。軋軋稍微側了下頭,用半個臉對着誓護。

「……我確實是個下級官吏,沒什麼了不起的魔力。可是啊。」

他再次架起長刀。從軋軋全身發散出來的,是與他髮色相同,銀中帶着翠綠的妖氣。接着,又和艾可妮特相同,放射出烏黑的妖氣。兩股妖氣交混在一起,越來越強。

蔓延着的黑髮自然收束起來,恢復了三股辮的樣子。

感到了魔力的欠缺。毒液的循環更快了,對比之下,心跳則更慢了。

「……開玩笑。我還打算一直活下去呢。」

父王過世,兄長出奔,已經過了幾年呢?

也就是說,就算退除了荊棘的威脅,不設法除掉赤兜的話,也無法保證艾可妮特的安全。

「桃原誓護是現實主義者啊。不會參與沒有勝算的賭局的。」

「真的,很麻煩啊。越是靠近就越是兇暴,何況,再生能力也太高了。用我的『鋼』剛切碎他們,就又湧出了新的『荊棘』。讓人沒法認真把它當成對手啊。」

銳利、迅捷,而且堅硬。

他遠看着誓護跑遠的方向。視線的盡頭,是那個音樂廳——現在已經化爲荊棘城堡的古老建築。

「我也算是慈悲心腸,討厭欺凌弱小啊。我明白你的實力。只是個連武器都沒法放手的下級官吏,除了被碾壓也沒有其他結果。」

面對跑遠的誓護,赤兜只是用目光跟着,並沒有攻擊。

還是說,應該儘早地,趕到艾可妮特身邊呢?

過於快速的行動,在誓護的視網膜上連殘像都沒留下。

「能啊。一定得救出我們任性的公主不可。」

「這麼說來,你沒進去給公主最後一擊,也是同樣的理由吧?」

誓護猶豫了一瞬。

煩惱過後,誓護得出的結論是——

「軋軋!」

這聲音,就像從心底感到厭煩。

意想不到的是,他很快解除了緊張的氣氛。

他的笑容裏帶着自嘲。臉頰上,已經有一條汗珠滑落。

在眼前現身的「那個」,將迫近的鋼針橫掃一空。

軋軋全身冒出黑色的妖氣。妖氣連帶着四周的寒風,緩緩地開始形成一個漩渦。要是懦弱的人,早就被這殺氣給鎮住了。軋軋如臨大敵,緊繃神經,小心翼翼地和敵人對峙着。

應該和軋軋齊心協力,先打倒赤兜比較好嗎?

注意到時,被切斷的無數鋼針飛舞在空中,刀身則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在黑夜中映照出他銀中帶綠的頭髮。

說不定是覺得攻擊了也沒有效果,也說不定是在警惕着軋軋的行動。他表面上作出一副對誓護失去興趣的模樣,把目光轉向軋軋。

赤兜已經表明自己是刺客。是從冥府而來,要取艾可妮特性命的追兵。

很快,過不了多久,就會迎來極限。

他解除了臨戰姿態。看到這漫不經心的變化,軋軋眉間的皺紋又加深許多。

(這也不壞吧……?)

「就算你沒這興致,也不妨來陪陪我啊?」

「這裏就交給我吧。」

隨後,這次是反過來,赤兜露出了帶有挑釁的微笑。

「哼……一點都沒變。跟海蜇一樣的混蛋啊。」

在呼嘯的狂風之中,軋軋苦笑着,自言自語道:

「可是,軋軋……」

「要挑戰我嗎?要挑戰身爲麗王六花、羅比尼亞家的血族的本人?」

「謝謝!會記住你的恩情的,軋軋!」

看着飛跑着要穿越荊棘的誓護,

「我可說過放你一馬了哦?」

他低下腰,側過半身,擺出隨時可以砍殺的姿勢。

「將銀蓮花家的公主拘捕——無法實現時,將其處刑。」

妖氣從赤兜的腳底轟地一聲噴湧而出。

下意識地喊出了這名字。名字的主人並沒有朝向這邊,而是依舊瞪着赤兜,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Episode 42

艾可妮特在黑暗中低語。

從無數的針刺中,注入着呼喚睡眠的毒液。

「哼……別叫的那麼親密砍死你啊。」

軋軋與赤兜,兩人的妖氣膨脹着,中央迸散出火花。

「我可是麗王六花筆頭、作爲煉獄之花傳誦千古的——王者銀蓮花家的衛士啊!」

「走吧,混蛋海蜇。雖然挺麻煩的——」

「看樣子是想早點死啊,你。」

「叫你先走了吧。我會追上來的。」

「……想幹什麼。」

下一個瞬間,赤兜的頭髮就延伸開了。

帶着青藍的銀白——鐵色的妖氣。四周的荊棘被切的七零八落,柏油路面也如蛛網般龜裂。軋軋的臉頰和手臂也頓時多了不少刮痕。

「還能追嗎?」

「我的報復心可是很強的啊。被人擺了一道又怎麼可能忍過去!」

「會追上……呢。」

誓護的左手上,魔書自己打開了。誓護在空中把手伸向那一頁,想要呼喚出造就盾的力量——

軋軋深吸一口氣。之後,就伴隨着一聲大吼,揮刀向赤兜斬去。

「實在是有緣啊,我和這下下籤。」

「既然這樣,要快點纔行了。慢吞吞的話,他就要被『荊棘』吞噬了哦。」

「而且我也是。別以爲可以輕易通過啊……」

誓護警惕着赤兜的攻擊,隨後跑了出去。

赤兜凝視了軋軋一會兒。

也不盡然。到底是不是在說話,連自己都不明白。簡直就像身處深海,只感到寂靜與寒冷。有種漂浮感。夢與現實的界限變得曖昧不明,對時間的感覺也不再確切。

我的生命,還能,承受多久呢?

赤兜的氣勢更爲強烈。軋軋的妖氣漸漸被壓制、侵蝕了。

伸長了,只看到這一點。頭髮瞬時延長了,刺進柏油路面。僅僅是一個呼吸的間隙後,就從誓護的腳底飛刺出來。

它就像真刀真槍的白刃一般,綻放着冷淡的光彩。兇相讓人不寒而慄。簡直是漆黑的刀刃。橫吹的冷風也越發凍人,誓護的背部都好像要凍結了。

他轉身就要走。軋軋踏了下地面,一瞬間就繞到了赤兜面前。

他把手臂向橫方伸直,似乎是要保護誓護。

「會怎樣呢。那公主,比你想象的要頑固許多啊。何況——剛纔那人類像海蜇一樣無從下手呢。區區荊棘,早晚會突破的。」

實際上,她被荊棘捕獲,處於一動都動不了的狀態。從外面看來,可能就像是被荊棘之繭給包起來了吧。

「你也看到了吧?銀蓮花的公主殿下現在在『荊棘』的監獄中……不對,該說是繭嗎。她被關在『荊棘』裏,正拼命地抵抗着『荊棘』之毒。可是,如今她已經叛離,和冥府間的聯繫切斷了,魔力也變的有限。就這樣放着,馬上就是『荊棘』之毒的勝利了——要是如此,我不用動手便能達成目的。」

窮途末路的不安感。可是,作爲王族,至少在生命的最後瞬間得保持高雅吧。必須得這樣纔行。就算是衰落了,也是名門中的名門,威震冥府的麗王六花筆頭,古老眷屬銀蓮花家的公主——這纔是艾可妮特纔對。

「不動動腦筋就過來了——看來不可能是這樣吧。」

發出一陣金屬的呲嚓聲後,赤兜的頭髮解開了。

「我也差不多受夠了。」

「你一直在這裏兜圈子,是沒法靠近那裏吧?」

軋軋挑釁似地笑了起來。赤兜聳了聳肩,沒理會軋軋的挑釁。

在這音速的攻擊下,誓護真是憑本能察覺到了。他已經朝側面一躍而起。然而,頭髮本不是一根。下一波攻擊早已瞄準了誓護的落地點。

(我……是在睡覺嗎……)

軋軋越過肩膀,用微笑目送他離去了。

這是等同於牢獄的束縛。感覺自己正漸漸地朝着更深處墮落。艾可妮特一邊因心中的不安而顫抖,一邊又勸慰着自己,獨自忍受着孤獨。

「你跟上去好了。只是要走的話,隨你去哪。」

然而,比誓護的能力發動更早,有什麼東西成爲了誓護的盾。

他的目光似乎覺得很好笑。

軋軋臉上垂下冷汗,無所畏懼地笑着。

瘦小的肩膀微微搖動了下。看樣子,軋軋是笑了下。

心中自嘲道。出師未捷身先死,做個悲劇的女主角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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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不可思議的是,心中尚有不捨。

有什麼東西,揪住了自己的心。有什麼東西,無法嚥進肚子裏。是什麼呢。是什麼……

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便是誓護。

在人界,唯一的合作者。

在此世惟一一個,掌握艾可妮特弱點的人類。

艾可妮特也同樣,掌握着他的絕對死穴。

兩人是共犯——『曾是』共犯。

消除誓護記憶的,就是艾可妮特自己。他的那份微笑,和滿溢着甜點香味的溫暖日常,都被艾可妮特消除了。成了「未發生的事」。

那一刻,就捨棄了。爲了守護這對兄妹。爲了不牽連到他們。

儘管如此。

一想到兩人不會再見,就覺得自己像是被拋棄在深淵的底部,再也無人問津。

爲什麼呢。明明沒有被荊棘之毒傷到的感覺,胸口卻不斷傳來陣痛。好苦悶。就像從裏面被掏空一般,就像在心頭開了個大洞一般,這份痛楚。

這就是悲傷?還是說,我寂寞了?

不明白。唯一明白的是,名爲桃原誓護的人類,比艾可妮特一直認爲的,要有着更重的份量。

(這算、什麼啊……不可原諒啊……這種想法)

艾可妮特惱羞成怒。

這是罪孽哦,誓護。這是罪孽啊,是大罪。罪孽深重啊。區區人類,竟敢在我艾可妮特的內心……留下這麼深的痕跡。

啊啊,可是。

「朋友、嗎……」

「我……一直以爲自己不恨你的。可是,我搞錯了……忘了美砂的事情……現在,居然和這樣的女孩在一起……我無法原諒……」

切裂夜晚的黑暗的,是響徹雲霄的劍戟之聲。

明明到了這種關頭,誓護依舊笑着。艾可妮特已經到了一放鬆幾乎就要顫抖的地步,誓護則像是給她鼓勁。

誓護就像是在肯定艾可妮特的疑惑,微笑一下。

冷靜的聲音。不可思議,誓護的言語中並沒有膽怯。

「……不可能了啊,桃原君。」

那是御子神。

「大家——全都給我去死!」

「爲什麼……?」她低聲說。

Episode 44

可是,臉頰卻傳來了淚花的觸感。

被這麼一說,艾可妮特的意識甦醒了。

即便如此,誓護還是抵擋不住,摔倒在地上,用手在地上向後退去。

誓護。誓護。我,還沒有跟你說再見——

「在時鐘塔你對我講的話!不管哪句話,都是以前講過一次的不是嗎!你,其實是很想讓我取回記憶的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御子神侮謾地笑着。她來回看了看誓護與艾可妮特。

「……這算什麼。雖然你有時候,也會聰明得讓人嚇一跳……可這不是人類的智慧啊。」

好高興。真的好高興。

「您醒了嗎,公主。」

「話說回來——」

「你不是已經在做了吧!現在進行時啊!」

「我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才把你記憶消除的,你不知道嗎!把我的努力,把我的決心,全部都糟蹋了!」

艾可妮特兩手遮住了臉,撲簌簌的淚珠停也停不了。

溫柔到讓人覺得不可靠,然而有時又不可掉以輕心的,紅茶色的雙瞳。柔軟輕盈的栗色頭髮。鼻樑高直,臉頰纖細。這容貌作爲人類可謂標緻。他就是——

是說不出話來。我是在做夢嗎?

「……真是個肥皂劇啊,桃原君。」

他的笑容一點都不緊張。這讓見者爲之安心的,柔和沉穩的笑容,卻讓艾可妮特瞬間超過了沸點。

然後,就在眼前。

艾可妮特喫驚地回過頭去。大廳深處,茂盛的荊棘之壁左右分開了,一個身影出現在那兒。

怎麼辦,好高興。

青年的臉龐微笑着,如此說道。

「是用了這本書啊。」

勃然大怒。怒不可遏。難以容忍。不可原諒。可是——

御子神叫喊道,命令荊棘的毒蛇攻擊。

她比之前冷靜了些。然而,似乎還未徹底冷靜下來。她按着額頭,充滿痛苦的表情依舊扭曲。她頭髮散亂着,衣服破爛不堪,氣勢瘮人。

離音樂廳約有數百米遠的路上。茂盛的荊棘森林正中,可以看到艾可妮特的衛士——軋軋的身姿。

「也讓我問你同樣的問題吧。你在哪裏認識教誨師的?還是說,並不是教誨師?給你這種力量的究竟是誰?」

「嗯,我全部,都想起來了哦。」

電擊的嗶哩嗶哩的餘音讓空氣震顫。誓護一邊安慰着艾可妮特,一邊單手拿書站了起來。

「我……我不認識你這種人!沒有被你救的道理!」

眼球痙攣起來,視線也遊移不定。

「——笨蛋!」

「剛纔的……繼續吧。這次……讓你進入真正的『百年長眠』。」

「什麼啊,笨蛋。事到如今,你還能做到什麼……」

誓護溫柔地說。艾可妮特感到奇怪,抬起了頭。是啊。如他所言,誓護已經把艾可妮特從荊棘的監牢中救出來了。

「……沒意義啊,這種問題。」

「打算偷聽到什麼時候?」

雖然覺得自己幼稚,又覺得不像話,可還是停止不住這份思念。

荊棘之蛇在地上翻騰。艾可妮特下意識地低下身子,而誓護則像要保護她一般,張開雙臂,站在了艾可妮特身前。

誓護。是桃原誓護。

艾可妮特愣住了,低聲說道:

「艾可妮特,閃電,還能發射嗎?」

「足夠了。」

不知何時起,周圍異常安靜。

她充滿自嘲地笑起來,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的言語宛如傾訴。然而,御子神卻搖了搖頭。

她啞口無言。也就是說……

艾可妮特拼命挪動沉重的雙脣,儘可能地說道:

注意到時,自己已經吼了出來。

「回到這裏的勇氣……值得讚賞。這麼……大的破壞、的正中心……居然還特地、連命都不要了……回來呢……」

誓護,好想見你。誓護……

「已經夠了吧。」

「這個……難道是……」

御子神向前,邁出一步。她四周的荊棘嘈雜着,尖刺互相摩擦,發出咔嚓咔嚓毛骨悚然的聲音。簡直就像猛獸在磨牙一般,艾可妮特想道。

他打開紅銅色的書本,啪啪敲了兩下書頁。

魔力超過了毒量,之前支配全身的倦怠感,就如退潮一般降下了。

「搞錯?」

「而且……我還,搞錯了……一件事。」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麼,誓護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向大廳的牆壁處呼喊。

「能做到啊,艾可妮特。」

那身影從黑暗之中,慢吞吞地爬了出來。

突然,身前的誓護問道。這句話,讓艾可妮特從恐懼的束縛中解脫出來。

他的背影十分可靠。區區人類而已——艾可妮特很是不快。明明感到不快,可卻不可思議地,露出了笑容。

「我已經,殺了好幾個人了。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了……」

心臟像被揪住般,劇烈跳動。心口也堵得難受。鼻子的深處一下子就麻麻的,怎麼回事,感到了不甘心。不想在這裏就結束了。

給我甜點時,向我投來的那溫柔的眼神。

「你們果然……是一起行動的……教誨師和人類……到底怎麼認識的呢……?」

「————!」

「————?」

「……很可惜,正好還夠一發。軟綿綿,沒什麼力氣就是了。」

「等等吧,雖然還有好多話想講,可現在似乎不是時候。」

沒事的。和誓護一起的話,總有辦法。

「這是什麼話。不是理所當然的嘛。我是來幫你的啊。」

至少再給我一次機會,就算是一眼也好。能讓我看一眼誓護的笑容的話。

艾可妮特微微張開雙脣,但什麼也沒能說。

「你再說下去的話,就把你變成焦炭哦……?」

剛被淚水打溼的臉龐又紅通通的。艾可妮特讓誓護沐浴在電擊中。因爲荊棘之毒的影響輸出很不穩定,意外地生成了強力的電流,可誓護卻不可思議地沒有受到一絲燒傷,當然也變不成焦炭。

這一瞬間,艾可妮特的視野突然開闊了起來。

周圍的荊棘一同蠢動着。新生的荊棘,宛如寄生植物一般,又從御子神的身體里長了出來。身爲教誨師的艾可妮特憑肌膚就感覺到,漏出的正是與教誨師的異能相同的魔力、妖氣。理應是人類的御子神,擁有與魔性血相同的力量,並能操持它。而且,也太過於龐大了!

就像是對獵物感到飢渴的捕蟲植物般,壓向艾可妮特的荊棘之羣,無一例外都老實了下來,停止了活動。數量也減少了許多。現在只是覆蓋住大廳牆壁的程度,地板上幾乎已經沒有露出的了。

「不要從我身邊離開。沒關係,我會、保護你的。」

「我什麼都不打算丟掉啊。命也好。朋友也好。」

飛入迷迷糊糊的眼睛的風景。昏暗。是微暗的黑夜。是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星星。從半毀的屋頂裏,可以看到在這城鎮很少見到的,滿天繁星。

撲通,艾可妮特的心臟劇烈跳了一下。這種厭惡的預感,讓人感到險惡。

「不管怎麼看,你狀態都不怎麼好了。一定,連心裏也是。把荊棘收起來,我們談談吧。邊喫點什麼邊談也行啊。首先,你得告訴我你這力量是從哪裏來的。然後,想想接下來出路。一起想想吧,去找正確的道路。」

「別說這種令人感傷的話了。我們是朋友。對吧?」

他巧妙地操持長刀,將反覆射出的鋼針切斷、招架、格擋,正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

鋼與鋼互相撞擊着,劍刃刮破寒風、鋼針撕裂大地的聲音不斷迴響。

戰鬥雙方的呼吸,一人激烈,一人平穩。兩人的呼吸演奏着相反的旋律,然而卻宛如舞曲一般,和兩人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

鋼針自西面八方瞄準了軋軋。軋軋擊落了左右的兩根後,翻了個跟頭躲了過去。他在空中收刀入鞘,同時解放魔力。

「叮」地一聲清澈的護手撞擊聲。魔力伴隨着聲音擴散。如波紋般擴散的魔力,一下子支配了空間。

赤兜的頭髮失去了控制,向着與軋軋相反的方向飛走了。突然赤兜的行動也變得沉重,就像重力被控制了一般。

這是軋軋的異能「咒縛」魔力。與艾可妮特的「雷霆」一樣,軋軋也有這種人外之力。軋軋的異能是,把敲擊護手的聲音變換爲不可視的枷鎖,通過刺激對方的聽覺,剝奪聽到此聲的人的自由。

然而——

「真脆弱。」

赤兜就像切斷鎖鏈一般揮舞手臂。單憑這一個動作,「咒縛」就輕而易舉地被手切開,當場失去了效果。

攻防再度交換。赤兜的「鋼鐵」襲向軋軋。

軋軋機敏地反應。躲開逼近眉間的針,橫掃瞄準心臟的針——然而,瞄準了腳部的針躲不了了!

一根針刺透了軋軋的大腿。軋軋的行動遲緩下來。就像早就瞄準了這一時刻似的,數十根針接連不斷地湧上去。肌肉被攪得七零八落,骨頭也翻露出來,很快大量的血液噴湧而出,把整個腳都染成了血紅。軋軋實在忍不住,口中吐出呻吟聲。

他單膝跪地。就像是要網住變弱的獵物,荊棘接二連三地爬過來。軋軋一邊用刀橫掃,一邊毫不氣餒,等待着赤兜的下次攻擊。

「你做了最差的選擇啊。」

赤兜並沒有擺出最後一擊的架勢,而是悠然地俯視着軋軋。

「和他——桃原誓護聯手的話,應該還能延續一會兒性命。和他分路行進真是失策啊。他那邊,也差不多該被『荊棘』的主人幹掉了吧?」

環視四周。視野所能及,依舊是樓宇與荊棘的密林。

「這『荊棘』對麗王六花血族而言,也是十足的威脅。明確點說,可與麗王比肩。真令人驚訝啊,高貴的麗王居然與低賤的人類會是同等程度。面對此等力量,即便手持星帝藏書,區區人類也是毫無辦法。」

軋軋充滿諷刺地咧了下嘴脣。

突然,多達數百根的荊棘觸手,從御子神的身體里長出來。

Episode 45

御子神一揮舞手臂,圓木一般的荊棘就以誓護爲目標飛過來。

「抱歉讓你失望了,可我也不是這種蠢貨。」

御子神朝着牆角跑去。

目送了赤兜消失,軋軋終於解除了緊張感。

軋軋抬起頭,微微抽出了刀。

他的笑容,就像一道裂縫。

這一剎那。

「你,沒有遠距離攻擊我的手段。」

「——————」

「呵……這樣如何?」

軋軋似乎很無趣地聳了聳肩。

微弱的聲音似有似無,但在這一瞬,軋軋注入了渾身的魔力。

御子神向天咆哮。周圍的荊棘似與這咆哮相呼應,嘈雜一片,然後攢成一團,變身爲一個巨大的鐵塊。

「啊……」

必殺的距離。赤兜的眼睛因爲驚愕而睜圓——又突然、輕鬆了。

——沒法靠近。

看到停止行動的誓護,御子神露出笑容。

御子神的笑聲停止了。她投來冷峻的目光。

明顯精神不正常。是已經沉醉於自己的力量了嗎。還是說,已經自暴自棄了呢。說不定,連精神都已經被侵蝕了。

「怎麼可能……我居然……」

隨後,某一瞬間,突然繞到了赤兜背後。

赤兜想用四肢爬動,卻沒能支撐住體重,又臉朝下倒了下去。這次赤兜的表情,已不是先前那般從容的笑臉,而是真心的苦悶。

「不要太小看人類了啊。」

「一興奮拿下你首級試試看?羅比尼亞的大軍會趕來殺了我啊。」

誓護也拉着艾可妮特,儘可能地追趕着御子神,可御子神總是趁機挪開位置,釋放荊棘之槍。誓護止步不前,無法拉近距離。

軋軋把長刀當成杖子撐着自己的身體,肩膀上下聳動,大口喘着氣,低聲說道:

像是刺蝟——不對,更像是某種妖魔。如怪物一般,令人震顫的外觀。連爲此驚詫的時間都沒有,荊棘之羣就化爲長槍瞄準誓護。

「就像你這混蛋毫不懷疑自己的強大,我也早就習慣自己的弱小了啊……在被誓護那傢伙耍的團團轉之前,我也很看不起智慧。在魔性血上動腦筋什麼,做夢都想不到啊。」

「有機可乘……你這麼覺得麼?」

荊棘子彈在刺穿誓護之前,一根根都燃燒起了白色的火焰。

赤兜立刻就用鋼針回擊。軋軋依舊儲藏着魔力,靠敏銳的動作躲過鋼針。這舉動一看就是強忍住了傷痛。他變換軌道,開始以赤兜爲中心圓環運動。依舊沒有拔刀,儘可能地只保持擦傷躲過鋼針。

確實,誓護只得到了保護自身的能力。

他注視着荊棘森林的中央,宛如爬滿青苔的古堡般的,那個音樂廳。

把刀鞘收到眼前,一腳跳躍就拉近了距離。

軋軋沒有理會他,挖苦般地說。他把刀收入鞘中。

鮮血從軋軋的身體中噗噗地湧出。軋軋一邊擦拭着嘴角的血液,一邊強有力地回應道。

「拼了命了?真愚蠢啊。」

是陷阱。輕而易舉地就上鉤了。

「別過來!」

赤兜的頭髮失去魔力,縮回原來的長度。

注入了所有魔力的「咒縛」異能,在說成是零距離也不爲過的地方,震撼着赤兜的鼓膜。

「哼哼,這樣啊,我明白了……你的力量,只能在『碰到』的地方發動啊……」

「艾可妮特!」

決一勝負的時候到了——就在等着這一瞬間。

赤兜的身體緩緩傾斜。

疏與密的法則,這是行使魔力時的基本概念。比如說,力量的總數是一百,原本攻擊一百人的話,每人就是一的力量;但集中起來擊打在一人身上,力量就成百倍了——非常簡單的原理。

誓護已經反應過來。他用手依次觸碰了自行打開的書頁和地板,等待御子神的攻擊。

原本,支配着這空間的就是御子神。御子神一根接一根地生成荊棘,巧妙地誘導着誓護,把他趕往大廳中央的位置。

「從手碰到的地方,垂直方向……恐怕是對應地平面的垂直……產生力量。有效範圍直徑一米……高度差不多超過你身高……是吧?」

誓護冷靜地看清了這攻擊——什麼都沒有做。

「……可別這麼想啊,你這教誨師。」

不知是不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御子神發出詭異的笑聲。

「何況,還有一點……」

「……恥辱啊。本人居然會被區區叛離者拿下首級。」

可說到底,實戰狀況下,『攻其不備』就是家常便飯。不可能總那麼合乎情理。

終於,赤兜的身姿完全消失不見。

居然做成功了。憑藉着修煉與大腦。

軋軋的眼睛,已經注視着前方。

御子神帶着苦悶的表情大喊。她立刻生成了新的荊棘,絞成一股,襲向誓護。千鈞一髮之際,誓護再次召喚出光之壁,防住了這一擊。

他輕輕地,把刀收入刀鞘。

軋軋被釘死在空中,腦袋無力地垂了下來,可憐地停止了行動。

雖然和之前一樣,試圖去切斷魔力枷鎖,可卻力不從心。連抵抗都無法抵抗,赤兜突然無力地跪倒,倒地不起。

隨後,御子神終於在大廳出入口處站穩腳跟,封住了誓護逃跑的道路。

軋軋的眼睛中,突然包含着力量。

荊棘一靠近誓護,表面就噴出一股火焰……然而,可能是過於粗壯了,一下子根本燒不光。這樣下去,誓護就要被壓碎了——就在這之前,誓護四周光之牆壁突如其來地產生了,阻止了荊棘的攻擊。

赤兜表情扭曲着。嘲笑……還是嗟怨。赤兜投來懷有殺意的視線,發泄一般說道:

她抬起手臂。從那兒長出的十來條荊棘扭動着,絞成一束,變成一根巨大的長槍,粗到成年人都無法合抱。

這威姿彷彿巨人之拳。這可謂是巨大刺錘的東西,向着誓護與艾可妮特揮舞了下去!

「……煉成魔力……你事到如今還打算幹什麼?無論如何精煉也沒有意義啊。你的魔性血只能對身份低下的人起作用。不用說,是無法攻擊到我的。」

被看透了。用了這麼多次,也難怪被露餡。

「正合我意。那麼,我就期待那時候吧。」

「放過這個機會的話,反正我都會來殺你的。作爲羅比尼亞家的王弟卡斯克魯傑、親自來。」

軋軋保持站立的姿勢調整了下呼吸,把刀扛在肩上,步履蹣跚地走了出去。

「動腦筋、嗎……?這樣啊……疏與密的、法……」

「啊哈哈哈。」

「有機可乘,是這麼覺得嗎?」

赤兜悔恨地咬緊牙齒。

大量的鋼針,每一根都沒有命中要害。不對,是必然不能命中嗎。軋軋利用了集中到極點的注意力讀取了攻擊軸,通過一點點運動避開了致命傷!

軋軋迅速回轉刀柄,將刀刃插入地面,在全身集中魔力。駭人的壓力。氣壓差造成了狂風,翻弄着一羣羣的荊棘。

「確實麗王很強。然而,並不是絕對無敵。不管看上去多麼具有壓倒性力量,也一定在某處有漏洞。誓護是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漏洞的。出其不意,絞盡腦汁,耍點小聰明,也要按自己的想法蠻幹到底。」

連一根都沒能碰到誓護,就像是被看不見的牆壁阻擋一般,在空中燃燒殆盡。

這次不再是演技,赤兜的雙眼瞪圓了。

誓護苦笑着。居然被她一下就說中了。先前已經覺得她精神失常,可這裏也冷靜過了頭了吧。

御子神就像確定了自己的勝利般,微笑着說道。

「呼」地一聲,大大地嘆了口氣。一如既往、滿身瘡痍。平日立刻會開始回覆的肉體,也因爲魔力耗盡,恢復得很慢。真想就在這裏倒下,稍微休息一會兒。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永別了。悲劇公主的,忠誠衛士啊。」

赤兜浮現出從容的微笑,瞄準軋軋的額頭。

赤兜滿臉奇怪地緊蹙眉頭,不理解軋軋的笑容是什麼意義。

無數飛出的鋼針破開了柏油路面,把軋軋串刺在空中。

「等待你的,只有切切實實的死亡。」

赤兜因屈辱而泛紅的臉頰,半透明化了。不僅僅是臉頰,全身都漸漸透明,可以看到身體對面。周圍的荊棘就像是剛清醒一樣襲擊過來,可都沒能碰到赤兜,而從他身體裏穿了過去。——赤兜已經沒有實體了。

帶着無法理解的表情,赤兜呆然地望着軋軋。

面對廣域擴散能力——比如在四周產生荊棘的『弱力』的話,靠魔書自帶的防禦效果就可以擊退。單瞄準誓護釋放的『強力』,靠『抄寫』魔書的內容也足以防禦。那道光之壁會強制解除對方的異能。與敵方力量強弱無關,只要是異能就能消除,是絕對的防禦、最強之盾。這與其說是盾,不如說是某種切斷異能的魔術利劍——只要不被突然襲擊,誓護已經不會被教誨師傷及分毫了。

當然,做起來可沒這麼簡單。像軋軋的「咒縛」這樣,原本就特別強化了範圍攻擊的異能,爲了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攻擊,需要有多麼強大的集中力,和何等細緻的操作呢?

這是遠距離攻防的態勢。誓護急忙想趕上去,可等待他的卻是迎擊的荊棘。誓護召喚出光之壁的時候,御子神的下一根長槍就已經編織好了。

這威勢彷彿機槍掃射般。突突突突,一根根荊棘對準誓護胡亂攻擊,在地板上鑿出一個個洞穴。被直接命中的話,人類的身體當場就變成馬蜂窩了。

軋軋把這話當成耳旁風,蹬了腳地面開始突進。

「…………?」

荊棘撞在光之壁上,燃氣火焰,四散粉碎。光芒也四散開來。誓護混在這光芒的碎片中,拉起艾可妮特的手,向着御子神猛跑過去。

「————!?」

誓護喊道。艾可妮特立刻理解了他的意圖,釋放閃電

被釋放的閃電很是銳利。可與平日她的比起來,的確弱小,軌道也很不穩定。然而,包含的力量卻足以把人類的身體燒盡。這閃電刺向御子神。

「嘭」地一聲,響起爆炸的聲音。一陣陣的黑煙冒了起來。

可是——

黑煙散盡之時,那裏還留有着荊棘鐵塊。

形狀不同了。不再是大錘,而是像個筒一樣的形狀。就像要包住御子神一樣,荊棘畫出了好幾層螺旋,守護着主人。

「很可惜啊……」

蠶蛹般的荊棘鎧甲對面,傳來御子神的聲音。

「我的『荊棘』,一旦命令攻擊,就會疏於防禦……你果然,是個不可掉以輕心的……男人。你早就看透了這一點吧……?」

她臉上還帶着苦悶,卻「呵呵」地,流露出無法抑制的笑聲。

「確實,這已經是……最後一發了吧?」

艾可妮特的膝蓋失去力道,搖搖晃晃地失去平衡。

誓護抱住了她。用右手懷抱,撐住她的身體。

「沒事吧?」

「比起我……快把那傢伙……」

「不,已經夠了。」

「欸——」

「已經,分出勝負了。」

誓護向御子神回過頭去。

從荊棘的殼中,也傳來了御子神的困惑。御子神沒有解除荊棘裝甲,當然也不會轉向攻擊,更看不到她到底在幹什麼。

「這……」

「誓護……」

被奪走了最愛的至親,因這絕望而選錯道路,甚至訴諸人外異能,試圖達成復仇的少女。走錯一步的話,這或許就是誓護自己。誓護也曾同樣,爲美砂之死而憤慨,同樣仇恨着某些人。如果四年前,被誰賦予了像御子神的「荊棘」一般的異能的話……

肌肉輕而易舉的被穿透,荊棘之槍刺在了地板上。

「那時候……!」

擔心着失蹤的朋友們的安危,一臉不安地望向天空的風杜也看到了。

——不對,等等。

「去不了……美砂的……地方……了吧……?」

「我是……被黑色……的……守、墓、人……」

「畜生……御子神同學……」

面對着這如同生命燈火般的光點,無論是誰,都懷抱着虔誠的敬意而仰視着。

誓護爲自己的無力咬牙切齒,握緊了拳頭。

然後把這長槍——

「開什麼玩笑啊,畜生!」

荊棘的外型崩塌了,化爲光的粒子擴散開來。粒子一閃一閃散發光芒,一邊閃爍着,一邊升向上空。宛如逆勢而升的雪花一般。這是如死者魂歸天國般,美麗而又充滿幻想的光景——

戰鬥之前,誓護髮動魔刃之書,應該就只有把艾可妮特從荊棘牢籠中救出的那一次。何況,還是和荊棘牢籠直接接觸的。從來沒對地板使用過魔力。正因如此,御子神纔在『有利』的位置站穩腳跟的。

難道這接下來的一切,都早在計算之中嗎。包括御子神看透誓護的能力,包括拉開距離的戰術。然後,他便讓御子神站在那個位置……把對方逼近死衚衕的,不是御子神,而是誓護嗎——!?

說不定,這便是在此世行使本不應存的力量的代價。

「……這,不可能的。」

「我的荊棘,早就……脫離了我的控制……已經,失控了。荊棘的詛咒、百年的長眠……人們,將會睡上百年。」

刺進了自己的腹中。

「所以說,你給看駕照啊。我說了不是中學生了——」

「爲什麼?」

是毒素讓死亡更快了嗎。御子神瞳孔放大,一下子就斷了氣。

然而,御子神輕輕地,左右搖了搖頭。

「——就算這樣,你根本沒用手碰到這裏啊!」

「……所以說?」

「……我想會的。」

御子神看着腳下。

「美……砂……的」

明知御子神在一旁窺視,還悄悄地埋下這一戲法嗎!

是勸降通告。投降認輸吧,誓護就是這意思。

誓護的肩膀戰慄着。他就像終於無法忍受一般,重重地拍打了地板。

一直俯瞰着荊棘森林,帶着黑色罩帽的青年——「伊吹伶人」也是。

御子神連遺體都沒有留下,就從這世界消失了。

眼前,是悲哀的少女,悽慘的死骸。

「能不能把城市恢復原樣呢?」

然而,比誓護想說什麼更早,御子神就行動了。

「……既然如此,那就我來……」

她像是在跳躍。之後,就聽到沙沙的被刺扎到的聲音。

「……呵。」

被拉下來盤查,正對着警察怒吼的姬沙也看到了。

不對,是已經什麼都幹不了了。

「桃、原君……」

御子神視線遊移着。

突然,艾可妮特抬高聲音叫道。

希望哥哥平安,正全心全意祈禱的祈祝也看到了。

這光景,城中的人們都目擊到了。

當然不可能平安無事。御子神自己也像是被睡眠之毒侵蝕了。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就這樣躺在地上,又一次煉成了荊棘之槍。

「只能……只能有這種結束的辦法嗎!」

什麼都說不出口。艾可妮特低着頭,緘口不語。面對着明顯極度消沉的誓護,該說什麼纔好,自己也不明白。

Episode 46

和艾可妮特演「肥皂劇」的那時候!

現在被關在自己的荊棘中,失去了控制力量的能力,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御子神已經氣若游絲。理所當然的。她是被成人手臂般粗的荊棘刺中了腹部。誓護想要去除這根荊棘,而打開了魔書……然而,中途就停止了。除掉這根荊棘的話,就會造成大出血。結果,更會縮短性命吧。

「爲什麼……」

「誓護,看!」

艾可妮特戰戰兢兢地低聲說道。然而,誓護只是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是一個勁地,俯視着御子神曾在的地方。

在滿是痛苦的御子神臉上,她的嘴角,僅僅一瞬,似乎露出了笑容。

誓護放下艾可妮特,趕往御子神身邊。

「你當然會考慮到這一點吧。我的力量,是不是任何時候——在任何時機都能夠啓動呢。」

代替欲言又止的誓護,艾可妮特冷淡地宣告。

「海蜇……得手了嗎?」

「這下子……城市就……恢復原樣……」

她已經失去焦點的眼神映照着誓護。

這一瞬間,御子神似乎跳出了魔書的效果範圍。荊棘殼瞬時鬆開了,露出渾身是血的御子神。

「……我在這裏。」

在她一旁,讀着書的星也是。

御子神的身體也同樣,從表面開始漸漸化爲光粒。飛散的光粒,終於像溶解一般消失不見。

「喂,御子神同學。你總不能一輩子都住在那裏吧?」

「你觀察力非常強啊。我的力量幾乎都被你識破了……但也正因如此嗎?你太自以爲是,漏掉了一個可能性。」

荊棘的結合稍微鬆懈了些,從扭曲的荊棘縫隙中,可以看到御子神的眼睛。

艾可妮特也無能爲力,只能在一旁無言地注視着誓護。

「誓護……」她再次說了一聲,「那個……打起精神來。」

一邊按着疼痛不已的傷口,一邊趕往公主處的軋軋也看到了。

「……謝謝你,桃原君。你又一次,救了我妹妹。」

「你以爲你殺了多少人?你會脫離輪迴的圓環,前往地獄,在那裏承受永遠的責罰啊。」

誓護確實,碰了碰書頁,又碰了下地板!

「因爲你在看着我們倆鬧來鬧去嘛。總得放個陷阱啥的吧。」

「荊棘,不聽你使喚了嗎?」

還有一次,誓護的手觸碰了書本和地面,不是嗎?

聲音嘶啞。已經無法傳遞到空氣中了。誓護把耳朵貼近她的嘴脣。

「是啊。這是不可能的。」

啪嗒一聲,誓護合上了書本。他解除了渾身的緊張感。

「唉呀。來看啊,好漂亮的哦,小祈。」

「御子神,不要!」

Episode 47

他竭盡渾身力氣叫喊道。

冒着朦朧光芒的地板。那裏,便是蘊含着誓護魔力的地板。因爲觸碰到了那裏,御子神才失去了對荊棘的控制……?

腹部被貫穿,因此講話也異常的喫力。然而,御子神在彌留之際,拼命地挪動嘴脣,想要說什麼。

這異常變化,所有的荊棘都同時產生。

艾可妮特身子瑟縮着,就好像看着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看着誓護。誓護依舊扶着艾可妮特,向御子神說道。

話音未落,誓護的肩膀就微微顫抖。

呵呵呵,能聽到他在竊笑。

終於回過頭來的誓護,臉上掛着微微的笑容。

「你也會說這種話啊,艾可妮特。」

「什、什麼啊!我明明擔心你打不起精神才說的啊!」

「我說過吧。桃原誓護是個冷血動物。身上哪會有這種溫柔呢。」

這謊言,誰都能一下子明白。

「異能的罪人犯下罪行,隨後自己制裁了自己啊。就是這樣罷了。」

誓護丟下這句貌似很冷淡的話,便站了起來,嘴角還有着笑容,可總讓人覺得哪裏有種寂寞感。他低頭緊緊看着左手的書本。

「你手上的這本、果然是……星帝藏書?」

「……你知道?」

「生爲麗王六花血族的人,誰都聽說過啊。連麗王都無法匹敵、絕對之力的傳說……誓護,這東西從哪裏來的?」

「發生了很多事啊。」

含糊其辭的說法。不過,他並不是打算糊弄過去。誓護帶着認真的表情說道:

「可是,只有這一點你要相信。我是想要成爲你的助力,纔去拿這本魔書的。」

艾可妮特倒吸一口氣,瞪圓了眼睛。隨後,噗地臉紅起來。

「——笨蛋!」

她狠狠地罵道。明明之前打算安慰誓護的。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不斷罵着的時候,憤怒漸漸變成了其他的感情。

「你也會在一起,幫我保護祈祝的吧?」

真的,很溫柔。

罪孽。這是罪孽啊。居然讓我艾可妮特——懷有這種心情。

面對着這樣的他,艾可妮特覺得不可原諒。

「我……已經被盯上了啊。」

「剛見面不久,就讓我『還想保一條小命的話就自白』的是誰呢?」

「你錯了啊,艾可妮特。」

無法忍住了。這胸口的熱度。到了苦痛的程度。

「就讓你,來保護我吧。」

因爲是朋友。

「罪人得到了這種來路不明的能力……我也被當成了叛亂者……在冥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也不清楚哦。」

「不可以這樣!」

「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又笨又不受歡迎又妹控的噁心男。」

他輕輕地,握住了艾可妮特的手。

「已經聽你說過了。」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去。

「我們現在還是同犯關係。你不是還有閃電,還有魔法力量嘛。所以,你可以威脅我,然後這麼說。『不想被送進地獄的話,就最大程度地,給我艾可妮特大人提供方便吧』。」

《幻想譚教誨師》1 然則恰如魔刃之名 Chapter VII【然則恰如魔刃之名】插圖(2)
《幻想譚教誨師》 · 1 然則恰如魔刃之名 · Chapter VII【然則恰如魔刃之名】 · 第2張插圖

「————」

「不會讓祈祝受到任何人的傷害的。因爲,我不是一個人。」

「也是啊。」

「桃原誓護啊,是不會因爲朋友失去了能力啊、落魄街頭啊這種理由,就不和對方做朋友的。只是——朋友如果任性到不可救藥,又是壞心眼,又是性格惡劣,老是讓我難辦的話,我會重新考慮一下也說不定呢。」

誓護笑着。溫柔到讓人忌妒。明明應該被御子神的死打擊到的。明明一定會抱有着不安的,對這即將到訪的未來。

誓護像是諄諄教導般,緩緩說道。

「我可沒有那麼任性哦。」

「……什麼啊。我怎麼會這麼不講道理。」

「你明白嗎,誓護。我已經被人給盯上了。和我扯上關係的話,你也……」

明明應該被御子神的死打擊到,很難再站起來纔對。

充滿溫柔的微笑。艾可妮特,有種就像被溫柔的毛毯包裹的感覺。

神之盾,恰如其名。

她眼角,滲出某種溫潤的液體。

「聽從吩咐,公主。」

因爲是夥伴。

「我已經……不是教誨師了。也沒有了相應的能力。對你的『罪孽』,已經是沒有任何辦法了啊。共犯關係已經結束了。我和你,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只是個又笨,又糊塗,像條喪家犬一樣的女人罷了啊!」

「所以說……雖然我很氣憤……真的,很難容忍你……可是,」

然後,略低着頭,悄悄抬起眼睛看着誓護。

「你已經,說什麼都沒用了。」

「……你真是個笨蛋。」

還有,難以割捨。與悔恨相似的,這種感覺。

「你這糊塗蛋!蠢貨!爲了我嗎?居然爲了這種事情,就成了閾界(Ende)的同胞嗎!」

「爲什麼……對我,要這麼溫柔啊。」

誓護眯起眼睛,然後說:

「……祈祝,也會被暴露在危險中哦?」

「居然連星帝藏書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了是力量的持有者,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嗎!人類也好、教誨師也好、『兩者皆非』的人也好,都會以你爲目標的你知道嗎——」

「這、這也說得太過了吧!」

艾可妮特當真起來,臉頰染上緋紅。她嘟起嘴脣。

聲音在顫抖。艾可妮特鼓足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什麼冥府的事情,我從一開始就不清楚啊。」

誓護帶着真的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笑容,說道。

「當然,作好覺悟了。」

「早知道了。」

誓護輕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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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幻想譚教誨師 1 然則恰如魔刃之名

  1. 01插圖
  2. 02Prologue【序幕、原初的十四行詩】
  3. 03Chapter I 【齒輪停止之時】
  4. 04Chapter II 【違和感】
  5. 05Chapter III 【至少,把你的名字】
  6. 06Chapter IV 【白與翠】
  7. 07Chapter V 【挽回所失去的】
  8. 08Chapter VI 【MAGISTER·克里姆的古書店】
  9. 09Chapter VII【然則恰如魔刃之名】正在閱讀

第二卷幻想譚教誨師 2 縱有千獸長嘯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純白的魔N】
  3. 03Chapter 1【假面、日常、破綻】
  4. 04Chapter 2【莉可莉絲】
  5. 05Chapter 3【異界的客人】
  6. 06Chapter 4 【王者之動】
  7. 07Chapter 5 【亡靈】
  8. 08Chapter 6【魂斷業火】
  9. 09Chapter 7【縱有千獸長嘯】

第三卷幻想譚教誨師 3 起誓吧,直至此名湮沒無聞

  1. 01插圖
  2. 02Prologue【荊棘園中】
  3. 03Chapter 1【光之胎動】
  4. 04Chapter 3【決意、約定,還有……】
  5. 05Chapter 4【烈士,抑或是叛徒】
  6. 06Chapter 5【心臟啊,停止跳動吧】
  7. 07Chapter 6【蒼藍之劍,赤紅之槍】
  8. 08Chapter 7【起誓吧,直至其名泯沒於無聞】
  9. 09後記

第四卷幻想譚教誨師 4 罪惡、祈禱與微笑

  1. 01插圖
  2. 02Prologue【誓約】
  3. 03Chapter 1 【前方的背影】
  4. 04Chapter 2【開始的鐘聲響起】
  5. 05Chapter 3【她的魔法】
  6. 06Chapter 4【真心,毫無虛假】
  7. 07Chapter 5【絕對的錯誤】
  8. 08Chapter 6【即使你不希望】
  9. 09Chapter 7【罪惡、祈禱與微笑】
  10. 10後記

第五卷幻想譚教誨師 5 叛逆啊,於天座綻放吧

  1. 01插圖
  2. 02Prologue【無法綻放的花】
  3. 03Chapter 1【背叛者與叛逆者】
  4. 04Chapter 2【決戰前夜】
  5. 05Chapter 3【入侵、遭遇、混亂】
  6. 06Chapter 4【踏入陷阱之人】
  7. 07Chapter 6【誕生的理由】
  8. 08Chapter 7【於天座綻放吧,叛逆者】
  9. 09後記

第六卷幻想譚教誨師 6 因此予亞當以祝福

  1. 01插圖
  2. 02Prologue【真理,聖N所告知之物】
  3. 03Chapter 1【其中一個選擇】
  4. 04Chapter 2【開戰】
  5. 05Chapter 3【如此地,輕而易舉】
  6. 06Chapter 4【三界合一】
  7. 07Chapter 5【花與花、光與刃、天與星】
  8. 08Chapter 6【斷魔之刃】
  9. 09Chapter 7【因此予亞當以祝福】
  10. 10Epilogue【不論到哪裏,都要在一起】
  11. 11後記
  12. 12譯者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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