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罪惡、祈禱與微笑】

Episode 14

這一天下午，誓護坐在古書店的沙發上，等待伶人回來。

他旁邊是一個很大的紙袋，裏面放着剛剛買好的麪粉和砂糖等東西，這些是水果塔的材料，用來製作給艾可妮特享用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包預計要偷偷塞給奧德拉的大福。

星Stella坐在對面的座位上，正在用梳子給伊諾塞茜婭梳頭髮。這幅光景看起來就像是這位女性十分珍愛這隻娃娃，令人會心一笑。

不久後，入口的門打開，一位青年走了進來。

「我回來了，星，還有桃原。」

「歡迎回來，呃──伊吹先生。」

伶人微微一笑。即使現在已經習慣這副耀眼的美貌，但每次看到這對兄妹還是會爲他們的容貌而喫驚。

「你又幫助了艾可妮特，謝謝你。」

「這不是因爲我，現在的她已經有了很多的夥伴。」

「若是如此，我認爲這還是因爲有你的關係。」

誓護被他認真地這麼一說，臉頰都不自覺熱起來了，害羞的他趕緊轉移話題。

「那個，不好意思把你叫出來。」

「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訴你。」

「請問何事？」

「之前和你約好了吧？一定會把小祈找出來。」

「──你找到她了嗎！？」

「過程有一點胡來就是了。」

他以意味深長的視線瞥了一眼星；星則是假裝不知情的樣子不理不睬。

說不定她給了一些方便。某種感情油然而生，讓誓護不由得撇開目光。就在前些天，他向星砸出了那些情緒性的話語，使得他如今感到羞恥又後悔。

「你能操控？」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而且我不是一個人，要是有個萬一，艾可妮特會想辦法的。」

艾可妮特握住祈祝的手阻止她。她緊抱住祈祝，放話道：

「……如果是你來打牌。」

「我要做什麼纔好？」

「我知道了，就聽你的。」

妖氣聚集，然後炸開。白色的妖氣從鈴蘭身上噴發，殺向誓護。

「當然，只有外表一樣，但對我來說它的確是『真品』。我會帶着它，去他們那裏。」

「這次換我邀請你了，愛川同學。」

正因如此，纔要反過來利用對手的強大。

「這不是很危險嗎？瑪亞利斯的魔性是很大威脅，對沒有魔力的人類來說更是如此。不論是誰，都會輕易被她讀心。」

伶人像是要徵求同意一般，向星偷偷瞥了一眼；星似乎沒有興趣的樣子，只是優雅地喝着紅茶。沒辦法，只好由自己來提出忠告。

「……如果是這樣，那沒問題，請交由我來。」

最開始看似驚訝的伶人，依序表現出驚訝、呆愣，最後是苦笑的表情。

「因爲再這樣下去對妳不利？」

「刀真、由宇，過來這邊。」

「……真是大膽的作戰，該說是無謀比較好？」

「…………？」

「繼續說吧，你潛入他們的據點之後又要怎麼辦？假設成功與小祈接觸，你有什麼方法鑽出、逃離他們的包圍網？」

千秋他們各自持有其他的異能：高速移動、欺瞞、攻擊──若再加上鈴蘭的讀心術，幾乎沒有出手的餘地。

「所以，拜託您了。這次，您是我們的王牌。」

「而且，她的力量不是絕對。她以前說過，她只能讀取化爲語言的思考和表層思考，所以……」

「如果沒有照着計劃進行，就太危險了。」

千秋怒視着他，露出很少有過的臭臉吼道：

「那是妳做的吧！妳纔是──」

接着，誓護說出了計劃的全貌。

「其實就在剛纔，我訂購了一份複製品replica。」

「不行！」

「即使不這樣做，艾可妮特也會懂的。她漸漸也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了，我們一定可以做到的。」

祈祝交互看着鈴蘭與由宇──然後蹣跚地走向那邊。

伶人露出嚴肅的眼神，告誡般地說道。

「我會打倒鈴蘭。不管是千秋，還是愛川同學，我都會拯救。」

「我知道了。」

「妳看看～妳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我會操控。」

「由宇，別聽他的！」

誓護伸手製止激動的艾可妮特。

甚至是伶人都目瞪口呆地眨眼眨個不停。

誓護一邊被風吹襲，一邊嘻嘻笑道：

寒冷刺骨的妖氣。鈴蘭靜靜散發着怒氣，冰冷地說道：

千秋馬上鎮守在鈴蘭玉座旁，由宇猶豫片刻後也照做。隨後，鈴蘭露出最爲甜美的笑容，如歌唱般說道：

鈴蘭的表情僵住了。正因爲是曾經的朋友，艾可妮特才能明白。鈴蘭能看透他人內心的反面，就是不習慣他人看透自己。

「Replica？」

「小祈又要怎麼辦？如果魔刃之書Aegis沒有趕上，你們兩人都會變成灰燼。」

「着急……看來也沒有。你的想法是？」

他嘆了一口氣，有些喫不消地搖搖頭。

「是的，我和伊諾塞茜婭商量過才決定的。」

「伊吹先生，請借我力量。」

「我認爲正因如此，纔有嘗試的意義。她的異能越是強大，她就越有自信，而我會利用她這份自信心。」

雖然語氣十分平緩，但聽來有股責備年輕人有勇無謀的味道。

「──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這個。」

「我知道她在哪裏，但接下來纔是問題。」

艾可妮特全身上下纏繞無數雷電，散發直逼鬼神的壓迫感，靜靜地道：

「艾可妮特。」

「────」

「我不打算逃。」

「沒有辦法靠近那裏。我是禁樹園的戰士，所以很擅長消除氣息……但姑且不論戰鬥途中，在平時這樣做就會導致疲勞，而且對方也會戒備。如果隨便接近，或許他們又會逃了。」

這句話聽來意外，伶人露出謹慎的、試探般的視線。

「另外，瑪亞利斯卿也在那裏。」

他讓艾可妮特與祈祝後退，站到她們倆前面，就像是要保護她們似的。

「一副知曉一切的樣子大放厥詞就是你愚蠢的證明。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人類這種生物大概也想像不到吧。你們只要含着指頭看我完成大業就好了。」

二話不說，伶人毫無猶豫地馬上回答，果斷得連先開口的誓護都喫了一驚。

Episode 46

「要給我魔刃之書……？可是，如果沒有它，你就……」

「我會讓他們撤退。」

「……這就是所謂的驕傲哦，艾可妮特。狀況可是一點也沒變。」

伶人不痛快地說道。

伶人緩緩露出微笑，伸出右手。

「意思就是你要用贗品欺瞞瑪亞利斯卿？」

「不會的，雖然事先拜託阿札莉亞公主引導她，但沒有必要帶上她一起行動。」

「不會的，我會確實帶着Aegis向他們投降。」

「這是個目標，這樣精密的作戰，你覺得無法實現嗎？」

「愚蠢的男人。沒有Aegis的你現在又能做什麼──」

千秋與由宇各自變了表情。千秋繃緊的嘴脣越來越僵硬；由宇則是有點狼狽。

含有劇毒的慫恿；有如食蟲植物的誘惑。

「你是受害者，沒有必要承擔罪惡！」

「非常感謝您。」

「──你們一起行動嗎？」

伶人目不轉睛地凝視誓護──雖後突然放鬆下來。

誓護能充滿自信地肯定，甚至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然後──」誓護胸有成竹地說道：

「和祈祝一起回家。」

「那麼，祈祝妹妹，妳想怎麼做呢？」

「那麼我一定會成爲你們的王牌JOKER。」

鈴蘭重拾從容，露出豔麗的微笑。她一面以指頭把玩手中的魔書，一面說道：

「太傲慢了，艾可妮特，妳這是要扭曲她的意願嗎？」

「哎，我非常明白，玩笑已經很夠了。」

「我不會把祈祝交給你們的！」

兩人緊緊握手，交換勝利的誓言。

就在這時，兇猛的風「轟！」一聲吹亂了誓護的前發。

誓護邊說邊遞出手上的魔書──Aegis。

大概是突然提到伊諾塞茜婭的關係，她嚇得跳起來──頭髮纏到梳子，讓她發出「咿呀！」一聲可憐的慘叫。

「你也聽到了吧，千秋？鈴蘭這麼說的：打算利用你們達成『她自己的目的』，還是我們人類無法理解的目的呢。」

誓護一臉高興，對着鈴蘭旁邊的千秋說道：

「是妳輸了，鈴蘭。」

「和我一起來吧。跟着鈴蘭只會帶給你不幸罷了。」

「你想誘惑他嗎，桃原！」

「鈴蘭說得沒錯，狀況一點也沒變，我該做的事情也是。」

「……真擅長找碴呢，誓護。」

誓護打斷鈴蘭，對由宇呼籲：

「不過，終究是戲言。沒有Aegis的你現在不過是個無力的人類罷了。」

這次換誓護笑了。

或許是因爲無法讀透其內心的緣故，鈴蘭不高興地蹙眉。艾可妮特也驚訝地看着他。爲什麼誓護能這麼從容呢？

難不成──

「桃原誓護這個人啊，是不懂死心的。妳認爲，我會這麼輕易地就把唯一的王牌放掉嗎？」

咻！他向虛空伸出手。

那很像教誨師常做的動作：在普通的空間裏打開一個洞，從冥府和人界的縫隙間取出物品。

但是，不可能的，誓護是人類，無法改變物體的存在系統codec──

（騙人的吧！？）

艾可妮特不相信究竟看到了什麼。她不自覺地施加更多力道，握祈祝的手也不小心握太緊了。

應該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中，竟冒出一本紅銅色的書！

仔細一看，教誨師用的和它不一樣。它應該是剛纔千秋打開的「道via」──通往學校圖書館的〈洞〉。

一度關上的「道via」，似乎要再次被撬開。

星Stella讓予他的魔力之匙──「魔法鑰匙Unlockian」，就能辦到這種事。

不久後，「道via」的另一端出現了一本紅布式樣的書。

它飛在空中，宛如有磁力在運作似地收進誓護左手裏。

「……那是什麼？」

鈴蘭以毫無起伏的聲調問道。誓護一臉無所謂地回答：

「妳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我不再隱瞞自己的想法了。」

「那麼……這又是？」

（閃電──！？）

誓護投以富有深意的視線。艾可妮特馬上理解了他的意圖，便抱住祈祝，身體靠近誓護的背後。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雖然不知道──

是海王，還有亞託莉。

有一瞬間，她感覺在那道光裏面看見了好似人影的東西。

千秋驚訝地低語。他沒說錯，滿身瘡痍的由宇確實張開受傷的雙手，站在那裏。

但是，她還算是比較好的了。千秋單膝跪地，站不起來。至於由宇，他的手腳受到嚴重燒傷，整個人給打飛到後面去。

音量巨大的爆炸聲，還有狂舞的強光，勢必會引來人們的關注。

「這個……？」

但是，這欺瞞其中也隱含真實。

它如龍般形狀蜿蜒，因爲顏色融入黑暗，所以無法判斷形狀……但它確實是一道大得出奇的雷電。

誓護用左手翻開Aegis，書頁自行翻動，溢出乳白色的光芒。他以右手觸碰書頁，上面的內容便透過手掌，謄寫在腳底下的地面。

畢竟不是以破壞爲目的的火藥量，所以鋼骨沒有崩塌，但即使如此衝擊還是很強烈，綁架犯們應該都有察覺到爆炸聲響和搖晃纔對。

誓護真是個可怕的人類──他甚至還沒亮出所有的手牌！

一陣足以奪目的閃光。一道光柱從腳下出現，包住了艾可妮特。

看來「完全欺瞞」──也就是魔術擬態解除了。這本書變成既不是書也不是Aegis，而是一名嬌小少女，揹着和自己一樣高的書。

長度有三尺玉【譯註：約90公分】的煙火打在那座大樓的鋼骨上。

清爽、毫無猶豫且開朗的側臉。

「盟主大人……」

如果指揮所受到這樣的攻擊，首先一定會有人出來查看情況，說不定還是嚇得衝出來看。不管怎樣，敵人的戰力都會因此分散。這就是讓艾可妮特可以救出祈祝並脫逃的佈局。

姬沙回到愛車的駕駛座上後，打開手機的電視新聞頻道。

艾可妮特沒有看漏，鈴蘭認出阿札莉亞就馬上把視線轉到後方。她一發現到這件事，便直接在鈴蘭四周降下雷電。

海王的右半身燒得焦黑，亞託莉則是雙腳被擊中。雖然已經開始修復，但治療速度十分緩慢。他們倆似乎都沒有意識，只是癱軟在地。

接着，由宇的全身發光了。

刮跑的鋼骨連一根都沒有掉到地上！

交付給鈴蘭的明顯是星帝藏書Grimoire。

下一個瞬間，充滿視界的雷霆從「道via」的另一端湧入。

「如妳所見。」

「當然，是我安排的。」

「是我贏了，鈴蘭。」

鈴蘭保持防禦姿勢，重複着淺淺的呼吸。她應該使出全部的魔力，抵消剛纔的雷電了吧。

地板挖掉一大塊，就像被巨人強行撕開似的。

艾可妮特一下子無法理解誓護到底幹了什麼。

雖然給製造它的煙火師傅添了麻煩，不過這件事以贓物被拿去做壞事──這樣的情節發展中。沒事的，有手段能把事情壓下去。

這次換成她把祈祝塞給誓護，站到他們前面。

反過來了，全部都反過來了。

與這兩人相對，有一個人如羽毛般輕盈地降落在地面。

誓護最一開始的確持有複製品──

（一定要順利啊……！）

鈴蘭看着誓護。她的眼神或許能比喻成蛇髮女妖，只是看着就能讓人變成石頭一般令人畏懼。

寂靜得發白的沉默。過了片刻，「砰砰！」發生小小的爆炸，書本籠罩在煙霧中。

「你──欺騙了──我鈴蘭？」

「不只騙一次，還騙第二次？」

鈴蘭忽地抬起頭來。艾可妮特也知道鈴蘭的思考所向了。

「在睡覺時也要控制思考，不可能的吧。所以，有必要在這個晚上打造出這個狀況纔行。」

明顯屬於敗北。

誓護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爽快地暢所欲言。

千秋注意到他們，於是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跑到他們身旁。

如文字所述的閃光使艾可妮特頭暈目眩。當她立刻遮住眼睛的瞬間，猛烈的魔力如同火藥炸開般從由宇身體的中心爆發。

時間的流動慢得令人焦急。雖然實際上才過了大約幾分鐘──經過漫長的時間後，大樓的頂樓有什麼東西發光了。

突然出現的某個東西，從大樓的底下筆直貫穿到頂樓。

建設途中的大樓周邊開始出現稀稀落落的人影。

紅銅色的封面浮現水滴，看起來像流汗，是錯覺嗎？

她還沒說完，就被丟了出去。伊諾塞茜婭很可憐地撞在牆上，發出「咿呀！」這聲有如小動物的慘叫。

「對對對對不起我多管閒事──」

止不住打嗝，肚子好疼。

如他所說，結界外的人呈現出一敗塗地的光景。

「那麼，在剛纔──『這本是假貨的真相』這般思考也是？」

有個人走過她身旁，擋在艾可妮特等人面前。

投降是爲了進入敵人內部。

能正確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的人，只有姬沙和她的同伴而已。連那位從異世界來的雷電女──艾可妮特，大概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四處瀰漫的黑煙，眼看就要消散。

當鈴蘭看向手中的書時，它「咚！」地跳了起來。

雷電變得比大樓本身還粗，打上天空，瘋狂肆虐。力量足以吹走建築──不，它真的被吹走，完全不見了。

還有，Aegis確實是藏在學校圖書館裏。

「蘭躑躅之君……」

致命的失態是經過算計的欺騙。

她抱持祈禱的心情注視着事件發展。木已成舟，接下來姬沙能做的只有祈禱而已。

「真是的……倒了個大黴。」

剎那間，她以爲空間被直直切開來。

誓護一邊抱起腳邊的伊諾塞茜婭，一邊說道。

他微微轉頭，對千秋輕輕一笑。

視情況說不定會變成快報。

因爲不曉得狀況，導致太過急躁了。姬沙一面露出魂不守舍的模樣一面拼命地凝視黑暗。

Episode 43

接着，又過了幾分鐘後──那件事發生了。

「沒用的，鈴蘭，妳覺得我會讓妳逃了？」

雖然她那麼說，但她畢竟沒有蠢到會被直接打中。阿札莉亞一面用手撥弄頭髮，一面使裙襬優雅飄舞地着地。

「這樣一來──你們就沒有能夠好好戰鬥的力量了。」

城鎮的燈火照亮這幅不可思議的光景。姬沙只能張大嘴巴看着巨大的建材化爲粉塵。

說是廢墟也不對，因爲它已經不成原形了。天花板整個消失不見，開了個大洞，隱約可以看到星空。

在他們的背後，有兩個噗通掉下來的人影。

「……由宇。」

說他們和麗王匹敵果真當之不愧。他們所有人都承受住了剛纔的雷電，但也只是承受住而已。他們的魔力殘餘明顯用盡，從身上飄散出來的妖氣與剛纔相比少了壓迫感，如微風般靠不住。

Episode 47

鈴蘭厭惡地咬住嘴脣──隨後，妖豔地笑了。

「是爲了讓妳行動的欺瞞。」

「是呀。」

Episode 33

由宇一臉擔心，溫柔地問道。一股想撒嬌的心情湧上來，讓她停住的淚水又快要流出來了。祈祝壓抑住想要撒嬌的想法，張開小巧的嘴脣。

當視野恢復時，看到的是一片燒成灰燼的廢墟。

無數的細小雷電從指尖和每一根毛髮的尖端產生，燒焦了艾可妮特周圍的空間。

千秋以雙手扶着夥伴，低聲喚道。他的聲音聽來有點急迫。聰明的他終於也發現了，現在的狀況──

看來他們至少還活着。但是在艾可妮特眼中，可是非常危險的狀態。他們兩人的體內冒出水蒸氣──是魔力外泄。明明沒有意識，魔力卻擅自外流，而且還很不安定；他們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一個不小心搞不好就會超過〈生存界限〉。

「怎麼了？」

「我不會原諒妳的，我要讓妳得到懲罰……」

「鈴……蘭……她……」

光是回想就不禁背脊發冷。

剛纔鈴蘭給祈祝看的東西，是染上血的過往事件──討厭的時間殘滓Fragment影像。

年幼的祈祝不知不覺間犯下的重罪。

這五年中誓護一直保守的祕密；絕不能讓祈祝承擔，親自抵擋、塵封的記憶。

祈祝的父母相互走上絕路……好像是這樣。

聽說是即將離婚的母親毒殺父親，自己再大口喝下毒飲。

但是，這並非事實。

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祈祝往父母的杯子中加入了毒。

準備毒藥的人是母親。這代表真正該被譴責的惡人是母親。母親殺了父親，企圖奪走桃原家的財產。

祈祝那時還是個幼童，既不知道毒藥的事情，也沒有惡意。

但是。

母親臨終前痛苦得扭曲的臉龐，銘刻在記憶中無法抹去。

祈祝並沒有強韌得看到那痛苦的表情──可怕的死亡瞬間時，還能保持平靜。

「沒錯，是妳殺的哦，祈祝妹妹。」

鈴蘭掛着滿是陶醉與喜悅的表情輕聲說道。

她粗魯地把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打算逃跑的祈祝抓回來。

「妳很痛苦對吧？來，很厲害的哦，讓妳再看一次。」

祈祝搖頭，但鈴蘭不會允許。

「妳得看纔行呀，因爲這是妳犯下的錯。」

由宇莞爾一笑，

是的，誓護始終都保護着祈祝。

一望無際的森林。

恐怖的腕力，簡直就像岩石壓在上面一樣。

千秋大喊，但他的聲音被森林吸收，沒有迴音。千秋既着急又瀕臨發狂地放下海王，想要跑過去。

精神安定大大動搖。完全失去平衡的心靈即將以猛烈的速度倒向錯誤的方向。

肉體因爲無法承受超載而崩壞，構成肉體的粒子之間的結合鬆開，一邊灑下光芒一邊擴散到空氣中！

一直以來，誓護肯定爲了保護祈祝而持續拼命。爲了祈祝，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

蒼鬱的茂密樹海，其密度與頂級羣落相近。彷彿要使人喘不過氣的青草熱氣、鳥鳴與蟲息，宛如曾經存在於遠古、生命力旺盛的森林。

纖細的身體正在發光。

聽到由宇說的，祈祝歪了歪嬌小的腦袋。

只是這樣，祈祝感覺到心中有一把火突然點燃。

祈祝把這些事情告訴由宇。斷斷續續地，以絕對算不上流暢的笨拙話語訴說。在這段期間，胸中又開始發出了嘎嘎聲響。

誓護在結界中思考：該怎麼做纔好？不過，或許他的動作太慢了。祈祝甩開誓護的手，跑到結界外面。

若是這樣──就可以不讓誓護傷心地解決這件事？

「你懂的吧，刀真。」

「小祈很幸福呢。」

光明重新回到千秋虛無的瞳孔中。

祈祝即使撲簌簌地掉眼淚，還是不被允許把視線移開，再次看了父母的死亡。看了不知道多少次，就像顯示在她眼睛上似的。

肩膀上的伊諾塞茜婭大喊……但誓護把Aegis謄寫在額頭上，奔進森林之中。以戴頭燈的方法斬開森林的幻覺並前進。艾可妮特喊着「等一下！」的聲音也很快就傳不到誓護的耳裏了。

「就像桃原同學一直保護小祈一樣。」

然而他的肩膀被緊緊抓住。

帶毒的甜美低語。

Episode 49

「是呀，你要繼續你自己的戰鬥。」

意想不到的話語再次給了祈祝思考能力。

他有一瞬間以爲那是由宇製造的幻覺，但是，不對。明明四周的幻覺都帶有壓倒性的真實感，卻只有那道門的存在模糊又朦朧。就像畫質不好的影片似的，畫面閃爍、不清不楚，令人無法判斷。

名爲恐怖的黑暗、名爲痛苦的濃霧稍微散去了一點。爲溫暖的火焰所照亮、剷除。

由宇的手指溫柔地擦了擦祈祝的眼角。

「由宇是很溫柔的孩子呢，爲了保護我們選擇犧牲自己。」

唯有這次，他睥睨着這片森林的另一邊。

「那，這次該由小祈來了──不是嗎？」

千秋也要接着跟在她後面走──但卻停下了腳步。

層層重疊的樹梢，透過其顏色濃厚的枝葉，可以看到天空。

「好不容易，纔得到自由的不是嗎……！居然、居然在這種時候……！」

「由宇！」

祈祝抱持祈禱般的心情，靜靜地點點頭。

不管怎麼看都沒有關連的相反要素。

「咦！？等等，祈祝！妳怎麼了！」

「桃原同學他啊，一直都在保護小祈呢。」

似乎是肯定誓護的疑問般，周圍的光景產生了變化。

誓護一直對祈祝隱瞞如此重要的事情。

向外暴凸的眼球、用力擠出的靜脈，翻着白眼倒地的母親。

大得嚇人。

眼中所見的世界扭曲變形，不知道究竟成了什麼。

艾可妮特第一次在他們兄妹倆面前現身的那個夜晚也是。

在這瞬間，祈祝理解了。

千秋轉身回到同伴們的身邊，用肩膀撐起海王，把亞託莉夾在腋下，接着打開「道via」。

樹木、綠草和泥土都從邊緣開始崩解，化爲光粒。一閃一閃地，簡直就像星星。它們一面閃爍一面四散，像溶解似的再也看不見。

這比所有利刃都更鋒利地切開祈祝的心靈。

千秋扔開冷靜優等生的面具，放聲大哭。

他難堪地回頭，看到鈴蘭就站在背後。

鈴蘭集中妖氣，擊向森林的一角。在那瞬間，森林分成左右兩邊，可以看到由宇模糊的背影。

由我來，保守？保守祕密？關於得知真相的事情？

「桃原……！」

有如被無數支針貫穿的疼痛與苦楚。

活像怪物的面相，使她想起幹掉而死的妖怪，既醜陋，又恐怖。

那道門浮在半空中，俯視着這裏。

崩壞現象已經擴散到周圍的森林。深邃的樹海剛創造出來就化爲金色的粒子，漸漸模糊。

對這副模樣的祈祝──由宇的話語將她拉回現實。

既不是天空，也不是星星，發光的是一道「門」。

「殺人是很難受的，即使對壞人來說也是。對恐怖的……討厭的……最邪惡的人來說也是。」

Episode 48

他忽然想起艾可妮特以前曾說過空中出現門之類的事情。

我殺了，不小心殺了，把母親殺掉的……是我！

情況演變至此，已經沒救了。

「爲了不讓小祈受傷，像現在這樣哭泣。」

森林的侵蝕快得令人恐懼。不只視覺，連嗅覺、聽覺和觸覺都受到支配。這完全的幻覺甚至能混亂阿札莉亞的「察覺之毒Telegnosis」吧。

他悲傷的低聲說道。由宇的話語之中，籠罩着令她覺得不可思議的真實感。

「不行哦，刀真。」

世界爲夜晚的森林所填埋。

「你忘記美砂了嗎？她身上的這種力量一點也不剩了。」

「……戰鬥？」

那個東西只能說是門。柵欄形成歌德風的裝飾，其中央由拱門組成，嵌入一對左右對開的門扉。

「這次該換小祈了。爲了不讓桃原同學傷心、受到傷害，能不能由妳來保守這個祕密呢？」

「沒辦法救由宇了。」

由宇迅速伸出食指，一面微笑一面指着祈祝的胸口。

「怎麼會……！」

「這、這是什麼？感覺……這種事，不可能的！」

阿札莉亞氣憤的聲音很快就聽不見了。

「爲了由宇，你必須戰鬥。」

「由宇！爲什麼會這樣，由宇──！」

「啊啊……啊啊……！」

鈴蘭低語「真是個好孩子」並鑽過「道via」。

殺死父母，還有幸福。

他用力咬牙，握緊拳頭，閉上雙眼三秒。張開眼睛的他，表情就和平常一樣凜然與精悍。

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某個東西正散發明亮光芒。

──這是什麼意思？

是欺騙她，嗎？

伊諾塞茜婭一面抓住他的肩膀，一面在他的頭上比劃。

記得確實是發生在御子神同學死去的時候……？

鈴蘭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她有如安慰一般在千秋的耳邊輕聲說道：

往上，再往上，回到天空──

「誓護先生，那個！」

如同詛咒的話語僅有一瞬間停留在漸漸稀薄的森林裏。

這些粒子無視重力往上飛。

「請冷靜，誓護先生！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雖然不願意，但他還是回想起來：這和御子神臨終時非常像！

誓護宛如受到不安驅使般扯着嗓子大喊：

「祈祝，妳在哪，祈祝！」

四周已經明亮得有如白晝。這次是強光妨礙他尋找祈祝。

接着聽覺恢復，樹木的吵雜也隨着遠去。不過接替出現的是忽然傳來的祈祝聲音。

總覺得像叫聲。那乖巧的祈祝，簡直就像──在慘叫！？

雙腳全力奔向聲音的來源，用力得似乎要骨折。

光芒突然消失，總算可以看到呆楞站着的妹妹。

「祈祝！」

誓護衝過去緊緊抱住她。

祈祝一邊直掉淚，一邊發出不成聲的聲音。她注意到誓護的存在後，打算說些什麼而開口──但還是什麼都沒說，又閉起嘴巴。

突如其來地，嬌小的身軀失去力量。

「祈祝！？撐着點！張開眼睛！」

「請等一下！不要搖動她！」

伊諾塞茜婭從他肩膀上跳下，在祈祝的胸口上着地。接着她匆匆地四處移動、把脈、測量體溫和確認心跳。

「沒事的，沒有肉體方面的損傷。」

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不知道因爲什麼原因，祈祝失去了意識。

「該怎麼辦呢？看來是……受到了驚嚇。」

「那就……只能等她恢復再問問她了。」

是因爲過度疲累呢？還是因爲什麼難過的事情……？

被她怒氣衝衝的這麼一喊，誓護也不敢吭一聲了。

「呃，不，這個嘛，因爲……」

「……沒錯哦，艾可妮特。」

導致眼下這副慘狀的東西；誓護用魔法鑰匙Unlockian撬開「道via」的時候，隨着Aegis一起從「道via」對面打過來的東西。

「既胡來，又魯莽！如果我沒來，你打算怎麼辦！」

「啊，艾可妮特，我的愛人！」

妳也不會討人歡心之類的吧──雖然誓護這麼想，但眼下的氣氛實在不適合說出來。【譯註：「我討厭你」原文爲「愛想も盡きる」，「討人歡心」原文爲「愛想を振りまく」，僅有一詞之差卻產生相反的涵意。】

「這是爲了欺騙鈴蘭……」

誓護才說到這裏，就被強行中斷。

誓護的胸口塞住了。某種甘甜、溫熱、來路不明的感情湧了上來，無法停歇。他半是衝動地打算把手伸向那纖細的肩膀──

「因爲我相信妳一定會來的。」

「誓護，剛纔的……」

天空中沒有「門」，只有稀疏的星光。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她毫無條理地說着。

「是銀蓮花的雷霆吧？」

「──哇！？」他用力往後仰。

他險些放掉祈祝，最後還是堅持住了。另一邊，伊諾塞茜婭一下就飛出去，從祈祝的胸口滾落。

誓護緊緊把她抱在胸前。變成夾心餅乾的伊諾塞茜婭拼命掙扎，最後精疲力竭。

「之前陛下也說過吧，我必定會『擾亂天地，爭奪國家』……」

「──這不是答案！」

她垂下視線，肩膀不停顫抖。艾可妮特以虛弱的嗓音說：

Episode 12

「……若是如此，便要『知曉天法，廢黜人法』？」

銀蓮花的雷霆。

既然有阿札莉亞擔保，那就是這樣沒錯。鈴蘭一夥人已經逃到連她的感知能力都掌握不到的遠方了。

獲准進入謁見間的鈴蘭與宮殿之主面對面。

「你別再閃避了，我會確實接住的。」

「是關於按照預言進行的鬧劇吧？」

她輕輕搖頭。

「這樣啊……又給他們逃了……」

他一邊語無倫次，一邊搪塞般地說道：

阿札莉亞應該也很有興趣吧，只見她默默地注視着這邊的發展。

因爲使魔力暴走的緣故？

似是責備的語氣，艾可妮特幾乎是哭着說道。

「我知道！但我無法容忍！」

「……爲什麼，你不和我說呢？」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對伶人以比起詢問更像是自我提問的語調這麼說道。

艾可妮特的鐵拳打進誓護的臉頰，讓他眼球的深處都冒出火花。

「我以爲……你要……死掉了……」

「……你要抱到什麼時候啊，誓護？死妹控。」

不知不覺間，狂亂的光芒完全集結在一起。

同一時刻，冥府的某一都市裏──

阿札莉亞隨着做作的臺詞靈活地飛奔過來。

「笨蛋！笨蛋誓護！真是難以置信！我討厭你！」

「你爲什麼要這麼胡來！」

「……誓護先生。」

「不，該稱呼妳爲鈴蘭比較好嗎，瑪亞利斯公主？」

他抱住妹妹嬌小的身體。柔軟又纖細得勾起保護欲的身軀，體溫比誓護稍高一些，玲瓏的身體十分惹人憐愛。

她以指甲掘着地面。厚厚的水泥地板變形成奶油似的，輕輕鬆鬆就能挖開。

她突然放電。誓護的前發燒焦，因爲靜電而倒着豎起。

纖細的肩膀十分惹人憐愛，看得出堅強。總是擺架子、任性，有時還很傲慢的她，現在卻是怯懦、可愛、理所當然的少女。

艾可妮特的眼角滲出淚水。

誓護下定決心，點頭回答：

四周只有原本的建設現場（……的殘骸）而已。

連消失的密林也一點不剩。

說到掛心，誓護也是一樣。確保祈祝平安的如今，壓在誓護胸口上的，是剛纔狂舞的光粒。

「你還真不像話……呵呵。」

「附近已經沒有敵人，看來全部都逃掉了。」

星如今才真正露出「罕見」的認真表情說道：

那個該不會是某人──不，是由宇嗎？

「在這麼亂來之前，爲什麼不全部跟我說呢？」

「妳終於來了，貝拉德娜。」

「抱歉，祈祝……我絕對不會再放開妳了。」

失去焦點，如血一般鮮紅的眼眸突然從旁邊擠進來。

「妳、妳、妳……妳在做什麼啊，突然──」

「這什麼啊，真是！我明明沒打算說出來的！」

「……艾可妮特，關於剛纔那些光粒，妳怎麼想──」

「啊，對不──」

伶人遞出紅茶杯，星優雅地收下，啜了一口後，

「真是稀奇，星，妳在沉思些什麼？」

它的真面目，是以儀式定理〈奧伯特‧弗萊施爾的骨髓〉強化過的──

這裏是東方小國，麗王六花罌粟花Soniferum的王都第十星樹Zenius。

她的手掌「啪！」地猛打誓護的手腕，到了糾纏不休的程度。雖然誓護很想抱怨「很痛耶」「快住手」，但還是把這些話吞回去。

艾可妮特生氣地轉過身，向着天空放電。

「這就是哦。我相信妳會來，而實際上妳也來了不是嗎？」

她使勁拍拍臉頰，死命要把眼淚藏起來。

在Magister‧克里姆古書店裏──

星Stella坐在沙發上，眺望收納了大量星帝藏書Grimoire的巨大書架。

狂暴的黑龍；與黑暗同樣顏色的雷霆。

蒼白且可怕的淺笑。被擱置於對話之外的阿札莉亞籠罩怨恨的視線刺向誓護。

再次陷入猶豫的艾可妮特甩開迷惘說道：

輕輕躍上誓護肩膀的伊諾塞茜婭說道，就像是要從背後推了他一把似的。

「人類的歷史即將終結。」

紅色的眼眸帶有決心的光芒。現在的她和初次見面的她已經不同了，現在的艾可妮特不再是那個脆弱的公主，而是銀蓮花王室的當家了。

「我重新認識你了，誓護。你真的不怕死……呵呵。」

「應該會吧。然而──要是〈他〉的背後有『光之王』，那麼人界便無法再維持結構……」

艾可妮特嘆了口氣。說不定她對於無法和鈴蘭做出了斷心有掛懷。

背後突然傳來不高興的聲音。當然，這是艾可妮特的聲音。不過，就算被她那麼說，誓護也沒有生氣的心情了。一方面是發自內心對救回祈祝感到安心，二方面是感謝艾可妮特前來搭救的友情。

亮麗的美貌上滿是笑容的少年坐在玉座上。

無憂無慮得好似天使，而且格外美麗。

艾可妮特想起某件要事的模樣回到正題。她粗暴地推開阿札莉亞，以無比僵硬──緊張的表情看着誓護。

她彎腰行禮。接着她也露出了美麗的微笑道賀：

「那不是通往三界合一Armageddon的道路。以西結之脊柱不會在冥府而是會在人界覺醒。」

「借給我力量的人，就是妳的哥哥。」

「……奧皮亞姆殿下，幸得拜會。」

「鬧劇？是指什麼？」

「恭喜您繼承王位。」

「不如說可惜比較好吧。不過，畢竟哥哥們都消失了嘛。」

他天真地嘻嘻笑着。

「我很感謝妳的功勞哦，多虧有妳，我的傳奇才能廣受好評地持續下去。」

「您過獎了。」

「雖不是答禮，但有位人士想和妳見面。他是我的朋友，知道他的人在冥府僅有幾人哦。」

他突然舉起手，向玉座後方送出信號。

瞬間，惡寒流過鈴蘭的背脊。

至今明明都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息──

那個人毫無聲響地突然現身，簡直就像之前是溶解在黑暗中似的。

「我來介紹一下，他正是我獨一無二的朋友。」

蒼白的頭髮。

渾身上下都是黯淡的藍色，不顯眼的人。不論是肌膚、頭髮還是衣裝，一切皆是蒼白、冰冷。他給人的感覺平板且沒有核心，近似虛無。

鈴蘭毫無理由地感到顫慄。這名男人沒有敵意，當然也沒有殺意。雖是如此，但這份恐怖、這份不安又是什麼？身爲奧皮亞姆殿下的衛士，現在比起麗王六花也毫不遜色的我──竟能給予我如此的恐懼！

奧皮亞姆嘻嘻笑着，說出「朋友」的名字。

「天狼。」

那名男人抬起視線，看着鈴蘭。光是一瞬間，鈴蘭便無法承受，當場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