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VI 【MAGISTER·克里姆的古書店】

Episode 05

那晚，誓護正在房間預習英語。

近日一直在調查「睡眠病」，功課已經落下了好一部分。想把這部分補上的話，就得格外的用功。

但是，今天的集中力已經到了極限，自己不知不覺就把手伸向了手機。就在想要給狐朋狗友發條短信，而打開翻蓋的時候——

啪嗒一聲，有什麼東西落在了陽臺護欄上。

聲音像是鳥兒之類降落。不過，萬一是強盜的話可麻煩了。誓護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窗簾。

「——艾可妮特！」

他慌忙打開窗子。黑衣少女肩膀上上下下地大口喘着氣，彎下了腰。

雪白的大腿上佔滿血漬，臉頰碎了好幾處，衣服也破損不堪。絕不是小傷。似乎是和誰格鬥後的景象。她兩臂上纏着斷裂的鎖具，正隨着艾可妮特的呼吸，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

誓護撐住她的身體，把她扶到了緩和的家裏。

「你說過今天不『搜查』的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她突然哭喊起來。極其不安。誓護第一次見到如此的艾可妮特。

「教誨師，突然就出來了。連名字都沒報……這麼無禮！居然說我是謀反者——要以謀反罪拘捕我！」

「謀反……的確，上次也是這些有的沒的。」

「和那時候不一樣啊！這就是證據啊！」

她粗暴地揮舞着纖細的手臂。鎖具響起了沉重的聲音後，又甩在地板上。

或許是被閃電燒灼過，切面烏黑的。除此以外，便是毫無破綻，如鏡面般的光澤。如果作爲人類世界的東西，也太過於華麗了。

自己曾見過這鎖。

「鈴蘭的時候，你也見過吧？拘捕罪人的禁忌之鎖……是爲了把犯下罪孽的罪人，拘禁起來的東西啊！」

「交給我吧，艾可妮特。我們不是一起一路走來的嗎？」

「別擺出這種表情。雖然淪落到脫離冥府，好歹還是麗王六花的姬君。怎麼會這麼簡單就死了。何況，公主的魔力還和衛士連接在一起，公主她還有氣息。趁現在把他救出來。」

「太貪心了啊。當初不傻看着，早點衝進來就好了。」

然而，一切或許已經太遲了。

雖然一點都不覺得疼痛，但誓護被限制住了行動，就像被釘在當場一般。

「軋軋……艾可妮特她……」

誓護忍不住笑出來。

懷中的鑰匙變得灼熱，短短一瞬，便噴薄出蒼白的火焰。就好像，將記憶的封印燃燒殆盡一般。

「你看啊！那傢伙，居然無差別地攻擊人類……」

「不行哦。謀反罪，比你想象的要重許多。而且……如果你的事情被知道了，不會單單消除記憶就行。肯定，會被強制進行『記錄抹除』的。」

「——可是。」

「那個……我也感覺出了。御子神同學她，似乎陷入了混亂。」

就這樣，誓護忘了。

「我之前沒有恢復你的記憶，是因爲想到，這是違反了公主的意志的。」

「我是荊棘之園的園丁，教誨師。能夠消除人類的記憶。」

「就算這樣也好。」

軋軋踩了一腳音樂廳的屋檐，又飛向對面的屋頂。接着，更是從一幢大樓跳到另一幢大樓。難以置信的腳力——不對，是魔力。誓護忍住胃中泛起的恐懼感，死死地抱住祈祝。掉下去的話可不得了！

在風帶來的壓力中，誓護抬起頭，看到了那位少年教誨師的側臉。

「誓護……」

「可能哦。」

這一瞬間，誓護取回了所有的記憶。

「可是你，不是正身陷困境嗎。雖然不清楚情況，但你不是正害怕着嗎。能讓你慌亂成這樣的，肯定不是小事吧。」

這就麻煩了。相當麻煩……然而，誓護心中卻有種溫暖的東西充斥全身。明明到了這種局面，還能考慮到祈祝的事情，真是感動的不得了。

「正合我意。不管你打算怎樣，我都發過誓了。我要把生命獻給你。成爲你的手、成爲你的足、絕無叛心、作爲朋友，成爲你的力量。」

誓護抓住艾可妮特的胳膊，把她扭過來，從正面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是犯下大罪的極刑犯……是這樣沒錯吧？」

「你不是說，你們的對手是人類嗎！那也算人類的把戲！？」

「何況，你還是『殺人犯』哦。」

軋軋「切」地一聲咂舌。

「……不要自作多情了。愚蠢的人類的力量，我可不需要啊。你的這點力量，一開始就沒指望過。只是偶然認識了，想要稍微試試罷了，只是利用而已。僅僅如此。真的，就是這樣罷了！」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

手指就這樣陷入了眉間，緩緩沉了進去。有種強烈的違和感，而且還感到反胃。

「保守看來，也是領域支配能力（Dominatus）……那人類，擁有匹敵麗王六花的魔力啊。不過，看樣子是喪失了控制能力啊。」

「肯定有什麼錯了。怎麼會走到這步。連你都被捲進來……」

紅色的眼瞳搖擺着。一閃一閃，似乎是被淚水沾溼。

「總之，整理下狀況，考慮下對策吧。我會想盡辦法的。沒關係，會有擺脫困境的方法的。怎麼會因爲區區冤案，就讓你被抓住呢。」

「不行。」軋軋冷冷地說道，「你回去。然後別再扯上關係了。」

艾可妮特的手指，輕輕地碰到了誓護的眉間。

連自己剛被救都忘了，誓護逼近軋軋問道：

「既然這鎖對準了我，就是說這是靈廟——園丁會議的決定啊。我已經被通緝了！獄吏——處刑隊會殺過來的！」

「你是說會被殺？」

「所以，我們已經不能在一起了。你也明白吧？和我一起的話，總有一個會被追捕，有一個會被彈劾……一切都會被揭穿啊。」

「放開我！給我住手，艾可妮特！」

「真不像你啊，艾可妮特。居然會擔心我。」

就算說了靈廟、園丁會議什麼，誓護也一點都不懂。他對艾可妮特的故鄉、冥府的事知之甚少。

聽到了慘叫聲。在那裏，從柏油馬路上生出的荊棘，憑藉着自己的意志行動，正像是捕蟲植物一般，襲擊着路人。被害者被荊棘包裹住，也當然被荊棘刺入，慢慢停止了行動。

「人類是不會死的啊。只是轉生罷了。如果這樣，祈祝就一個人孤零零的了哦。」

是被誰抬了起來。身體漸漸升高，直到飛出屋頂上的裂痕。

肯定已經引發了事故。遠遠地可以看到黑煙陣陣。儘管如此，城鎮卻異常安靜。感覺不到活人，也感覺不到人類行動的氣息。

「喂，開什麼玩笑！」

「和、和受不受女孩子歡迎沒關係吧！」

不僅僅是人類。到處都有汽車被逼得走投無路。不知是不是身體被刺穿了，當中的駕駛員一動不動。

突然，艾可妮特按着腦門，發出絕望的聲音。

越來越遠的音樂廳，屋頂一下子就被綠色的荊棘給覆蓋了。荊棘的勢頭還沒有衰減，爬向了附近的建築物，更加繁茂，範圍擴散地更大。這景象簡直就是在侵蝕。陽光早已散盡的城鎮，如今在雪色映襯下，隱隱約約照見的是荊棘的密林。

「冷靜點！這麼慌也無濟於事吧！」

「軋軋！」

不知是否感到了意外，艾可妮特驚訝地抬起頭。

「誰知道啊！我也搞不懂啊！」

「……是啊。」

艾可妮特早就被荊棘層層覆蓋，巨浪逼近誓護眼前。

銳利的目光突然刺向誓護。

軋軋也停止了跳躍，在最近的屋頂上落地了。

「……我的事，忘了吧。你也回到普通的人類吧。作爲理所當然的人類，作爲祈祝的哥哥，幸福地生活下去。」

「————」

「不要……再接近荊棘之園了哦。」

「不是很簡單的事嘛，不被幹掉就行了。我相信你，對你的無辜深信不疑。一起去吧，一起去消除你的嫌疑。」

我不想忘記！

誓護啞然失色，望着音樂廳的方向。

驚人數量的荊棘，如魔物的觸手一般扭動。它正在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或許，人們——已經在荊棘的魔力下陷入長眠了吧。這氣溫下早晚會有性命危險。而在這之前，恐怕會發生更爲慘烈的重大事故。

從御子神體內奔騰而出的荊棘洪流，吞沒了艾可妮特纖細的肩膀。

艾可妮特美麗的臉龐柔和起來，但充滿着無力感。她把哀憐似的眼神投向誓護。

軋軋粗暴地甩開誓護的手，指着城鎮的一角。

會被賜予永恆折磨的地獄。連死亡都不被允許，只是一味地被灌輸苦難的最差的環境。要說不怕的話肯定是說謊。但是，即便如此。不對，正因如此。誓護甚至能爲趕赴地獄而感到歡心。要說原因，誓護落入地獄，就能夠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了。

「別開玩笑了，艾可妮特！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辦到！」

「什麼啊，那算是……」

「忘掉吧。全部，忘掉吧。然後，兩個人，幸福地，度過今生今世。」

「我想要幫你。我想要成爲你的力量啊！」

蔓延了一公里左右後，荊棘才停止了追擊。

被這麼一說，誓護無言以對。誓護不過是個無力的人類罷了。若在操縱異能的教誨師面前，是絕對無力的存在。

「——雖然可能會礙手礙腳，但我也會有點用場的。」

他抱住祈祝，緊緊地抱着。這已經是垂死掙扎了。隨後，在被這毫無對抗方法的荊棘羣吞沒之前，突然間身體飄了起來，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荊棘。

Episode 35

被這真摯的雙瞳注視着，她定然也會明白吧——但事情沒這麼簡單。

就連這美麗的少女的名字——

紅色的眼睛閃過憤怒。這時候的艾可妮特終於恢復了常態，一把甩開誓護的手，咬牙切齒般地叫道：

「我，我也去！」

「艾可、妮特……！？」

「啊……我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被說成是殺人犯，誓護也不否定。連怒氣都沒有。只是咬緊嘴脣，和艾可妮特的雙瞳對視着。

艾可妮特看着看着，精神越來越頹唐。已經是一副快哭出來的面容。

「給我，忘了吧。」

誓護急了起來。說什麼啊，突然之間！

「就因爲這樣，不受人歡迎，不被當成合適的男友，也不會讓女孩子動心。」

「雖然是我的直覺……公主不會是跟什麼更大——比我們想的要大許多的事情有關吧？」

誓護意識漸漸失去了輪廓，變得模糊不清。越來越不清醒了。隨後，就像從誓護的指尖滑落一般，某種重要的東西零落、遠去。

艾可妮特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着，一字一字、像是擠出來的話語般：

「你說你又能做什麼！區區一個人類！」

記得以前，和艾可妮特敵對過的教誨師，也被這鎖困住，然後捆縛了起來。

「不可能的！這可是靈廟的決定啊。是和全體教誨師爲敵啊。已經，不是能想辦法的時候了……我的事你別管了！」

「大笨蛋……居然把這種話當真。」

「我的事情，隨便怎麼樣都好了。和你都沒有關係。」

「公主她不想把你也牽連進來啊。來追殺麗王的，也同樣是麗王等級的教誨師——她不希望這衝突，把你們兄妹也捲入啊。」

也就是說，是在保護自己。

「忘了我們的事吧。公主的事情也是。然後，像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吧。」

這口吻和艾可妮特一模一樣。當然，誓護也同樣不肯罷休。

「怎麼可能——」

「照我說的做！」

被斷然回絕，誓護也不由得退了一步。

「雖然不打算再講一遍……區區人類是沒有任何辦法了吧，已經。」

誓護咬住了嘴脣。正如軋軋所言。誓護已經，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連站在那荊棘之前都做不到。面對早晚會出現的刺客也是。

「誰都不會怪你的。」

軋軋一反常態，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所謂人類，雖然以前在我看來是幼稚可笑、充滿私慾、令人厭惡的傢伙——」

他溫柔地笑起來。

「可你不是這樣的吧？」

他踩了腳屋頂，飛躍而起。

軋軋就像一陣風一般遠去了，轉眼就連身影都消失不見。

Episode 36

祈祝貌似有些擔心，碰了碰誓護的胳膊。

在這微弱的感觸下，誓護從茫然若失中恢復。

是啊。我必須得保護祈祝纔行。

明明不想讓御子神——不想讓這個懷抱着同等悲哀的少女，再繼續加深罪孽了。

她緊緊看着誓護。似乎是在問「我們回家嗎？」

祈祝呼呼地搖着頭。可是，這想法卻沒能傳遞給哥哥。

「雖然有點亂，別在意。」

他和祈祝兩人坐進了出租。被暖氣一吹，終於安心了一點。

沒有門鈴。誓護敲了敲門，沒等回應就打開了門。

上氣不接下氣。心臟怦怦直跳。誓護壓了壓急躁的心情，拉起祈祝的手，從打開的鐵門走進了別墅領地。

「繼續用這比喻說的話，教誨師就好像是監管不正當行爲的遊戲管理者呢。那麼，桃原君。你覺得，神、是存在的嗎？」

名片上，寫着住址和聯繫方式。

誓護感到一絲不安。但是不得不去。這是唯一的希望了。

「……你是指，神的力量嗎？」

「我是個沒用的哥哥啊。」

星連杯子都不打算放下。這無所拘泥的態度，就好像在迎接不用顧慮的友人——從常識看這態度一點都不像店員。

兩人緊緊地手拉着手，走了起來。首先得離開屋頂，回到地面上。

司機表情很微妙，歪了歪脖子。

「正等你呢，桃原君。

然而，星卻沒有嘲笑誓護的話語。她點了點頭說：

出租車放緩了速度，在別墅前停車。

「我所說的，就是這意思哦。」

「在這裏的書，就是星帝藏書（GRIMOIRE）哦。」

實際情況並不清楚。此世不過是幻想之類，自己也無法輕易相信。說到底，爲了什麼，才必須得有這「創造」出來的世界啊。

別墅雖然整體有些陰暗，但面對着前庭的門縫裏，漏出了一點光亮。那裏就是入口吧。沉重的金屬大門上，鑲嵌着幾塊深綠色的磨砂玻璃。

城鎮被荊棘的威脅支配着，破壞着，蹂躪着。

「等等，不對啊。這房子，不可能……」

創造出來的東西，必須有創造它的人。

她乾淨利落地回答道。看來是討厭打掃啊。的確，她認認真真打掃房間的樣子，真的很難想象。

有一位美女，正悠閒地坐在沙發上。

祈祝果然，還是點了點頭。

祈祝輕輕點頭。

誓護把車錢塞到一臉困惑的司機手上，從出租車裏跑了出去。

「原來如此。就是說，此世是個遊戲，人類就是它的玩家吧。」

「這麼重要的時刻，卻什麼都做不了……」

誓護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氣。那是排成一條，將牆壁都遮擋了的書、書、書。一個個排列着的書架都非常高，幾乎能夠到天花板。順着緩緩而上的優雅的臺階看，高出一段的閣樓上也擺放着書架。古書店，看上去是真的。

越是想讓祈祝遠離危險，就越是會把她拉入危險的漩渦之中。

她放下茶杯，張開雙臂，示意身後。

別墅被雕刻着薔薇的鐵柵欄包圍着。幾個鏽跡斑斑的招牌看上去很不自然。上面寫着「魔書&禁書處理」之類的字樣。

然而，有什麼，有什麼可以做到的事嗎！

「抱歉啊，祈祝。很怕吧？」

雖然被邀請坐沙發，可誓護並沒有坐下，而是直接切入主題。

Episode 37

樓下，已經驟然騷動了起來。被荊棘之森阻擋，交通也發生了堵塞。附近的人遠遠地圍觀着荊棘之森，提心吊膽地張望着情況。上空也很熱鬧。早早地聽說了騷亂，各個新聞社的直升機也在盤旋。

明明想幫助她——想幫助艾可妮特。

「又讓祈祝碰上了危險的事情了呢。」

更何況，還手無縛雞之力。

「…………！」

「一流的古書店啊，自然要僱傭一流的店員哦。既然是一流的古書店員，每天打掃也是小事一樁啦。」

她把茶杯遞向嘴脣，啜了一口紅茶。很快又撇開了視線，抬頭看向天花板。

「這就是，全部……？」

「是啊。身處遊戲之外，支配遊戲規則的存在。」

誓護取出的是一張名片。是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從星那兒得到的。今天，因爲安排好和星會面了，以防萬一也帶了出來。

光憑自己的力量的話，剛纔就沒能保護祈祝了。

神。如果此世是創造出來的幻想世界，當然，他就是——

誓護輕輕地，摸了摸祈祝冰冷的臉頰。

「是星小姐幹嗎？」

在這混亂之中，誓護找到了輛出租車，走了過去。

他找到了剛甦醒的記憶。才認識不久的時候，艾可妮特打了這麼個意想不到的比喻，來說明此世的起源。

「祈祝，還能走嗎？」

大量的古書——這提法很容易讓人想到塵埃滿天的景象——但這裏卻不可思議的乾淨，一點也不讓人沉悶。書都規規矩矩地收拾好了，收納在漂亮的暗黃色的書架上。房間當中是一張古式桌。還有腳上有雕刻的沙發。每一樣傢俱都像藝術品，這格調與其說是古書店，倒更像是藝術商或古董店。

真的是無可奈何了嗎？真的是無計可施了嗎？

「嗯。說過哦。」

「我負責其他事。」

「連教誨師的魔力——魔性血的異能都能擊退的，龐大的力量。這就是。」

在這大房間的中央，放着張拋光過的桌子，還有一些排列整齊的沙發。

什麼都做不了。我多麼無力。桃原誓護，是多麼的無力！

才踏進大門一步，祈祝的眼睛就瞪圓了。

「就字面上的意思哦。」

「……艾可妮特以前，這麼說過。」

「你對此世與彼世的事情，瞭解到什麼程度？」

誓護倒吸一口氣，又一次仰視佔滿整個牆壁的書架。在沒有梯子根本夠不到的巨大書架上，大量藏書收的滿滿當當。

「——我們人類的身體，實際被放在玻璃水箱當中，此世的種種因緣，只是人類所見到的、共同的夢境。」

「順路去個地方。還能堅持一會兒吧？」

不是霧氣也不像雪花，但有種白色的煙靄籠罩着，視野很差。在煙靄的盡頭，有一個古老的西洋別墅。信號燈上的標識是——賢人路十九號。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司機好像對荊棘森林有些興趣，但還是以這稀有的乘客爲優先了。他朝着空蕩蕩的對向車道，很快地轉了個U型彎。就這樣，車子以賢人路爲目標，在昏暗的車道上疾馳着。

突然，她問了這麼個問題。誓護略感困惑，思考着答案。

「您對我說過吧。對連教誨師都能壓制，充滿力量的書有興趣嗎。」

碰到了一張硬紙。急忙把它拉出來時，一把生鏽的鑰匙也掉了出來。誓護又慌忙撿起鑰匙。

……不過，在看似強烈的這種感情下，另一個自己，卻在拼命地尋找着道路。

「裏面，比想象的要乾淨啊。」

「歡迎兩位。歡迎來到MAGISTER·克里姆的古書店」

啊，至少有力量的話。足以阻止御子神的力量。足以保護艾可妮特，把她救出來，將逼近她的威脅擊退的力量。

美女——星看着誓護，嫣然一笑。

連教誨師都能壓倒的力量——

這一瞬間，誓護的腦海中有什麼東西放出光芒。

從大門到別墅大概有二十米。前庭的植物被積雪覆蓋着。那是暖天可能會開出美麗鮮花的，帶刺的植物。

「我真的……怎麼說，真的很蠢吧。連自己都對自己感到厭煩了。」

誓護毫不猶豫地把手伸向手機，但轉念一想又沒打。弄得不巧，到時候還得「侵入」對方的住宅。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存在實在是下策。

差一點，連命都沒有了。

「那麼，就到十八號吧。不管怎樣，先去了再說。」

進入賢人路，剛過十八號時，司機就朝前探出了身子。

「我是經常去那附近……可我記得賢人路只到十八號啊。」

「遊戲的，主辦者。」

今天不是白一色了，而是黑色的短裙加黑色領帶，配上白色襯衫，很像是制服。她正一手拿着白瓷茶杯，優雅地品味着茶點。

他一臉驚訝地看着前方。十八號結束後，街景就突然轉變，豁然開朗，成了一個公園模樣的地域。

他把手伸進懷裏，在內側口袋裏搜索。

雖然事已至此，但也得確認一下祈祝的身體狀況。還好，沒有外傷。雖然因爲寒風和恐懼，臉色有些蒼白，但人沒有事。這點首先就值得慶幸。

動動腦筋。動動腦筋啊，桃原誓護。

「麻煩去賢人路十九號。」

事態早已超越了人類的智慧，御子神化身爲怪物，艾可妮特則被刺客瞄準。

「是啊。一本一本都是蘊藏着不同力量的神祕之書。能讓遊戲按自己所願進行的、特殊的程序。這裏就是它們的圖書館。」

雖然對星的話只是囫圇吞棗——但是，既然認可了教誨師，也不得不認可他們的故鄉冥府，和讓罪人墮入的地獄。然後，如果此世真是「創造物」的話，這些書擁有力量也有了可信性。但比什麼都重要的是，誓護自己，更願意相信這一切。

如果星所言不假，那用這些書，就能救回艾可妮特了！

誓護驟然心動。看到他這樣，星就像教導一樣地說道：

「得到星帝藏書的人，可以說本身無限接近於神靈了。這到底有何等可怕，你一定會明白吧？」

如果按星所言，它就是能篡改此世的力量。扭曲法則、操控現象，從而隨心所欲，可謂惡魔之力。用法錯誤的話，會在此世引發重大的混亂。搞得不巧，會連讓這個世界都分崩離析。

確實，很危險。不是人類之手所應承擔的力量。然而——

「能不能，交給我呢？」

誓護明明白白地說道。星微笑着，「……好大膽啊。」她低聲說。

「嗯，會交給你的。到訪這裏的人類，誰都能拿一本自己喜歡的書回去哦。當然，書費是會算得清清楚楚的。」

「那是我能支付的東西嗎？」

「不清楚啊。可是，不支付的話，我也會很困擾。」

「您請說吧。」

「我們所需要的，是你獻身於我們。」

「……聽命於您嗎？」

「說得真難聽啊。不過，就是這樣。要你聽從我們的願望。」

「什麼願望？」

「殺了你妹妹。」

「！」

「開玩笑啦，怎麼會要求這種事情。我們也是慈悲心腸啊。」

誓護低頭看着祈祝。祈祝也再一次，抬頭看誓護。

荊棘的勢頭沒有減弱，街上已經沒有活物的氣息了。看這樣子，軋軋還沒能把艾可妮特救出來。

「知道你是異能的持有者的話，也會有許多想要得到力量的人靠近你吧。不只是人類——教誨師也會，『不是教誨師』的什麼也會，會出來對準你。若是如此，危險的可不僅僅是你了，明白吧？」

誓護自問道。就讓自己任性下，有什麼壞的呢？

尊貴賢明、異世界的公主。然而，誓護所知道的艾可妮特，是個既會氣餒，也會傷心的，極其普通的少女。

「真是的，怎麼這麼遲鈍的。愚鈍。愚昧。愚蠢。」

一開始，是單純的共犯關係。

「現在，能夠幫助艾可妮特的人，就只有我了。」

誓護靠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着電視。

看上去很好強，實際上非常柔弱。

不對，在這之前也被救過性命。祈祝也被她保護過。

「可是，就算我們不命令你這樣，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啊。」

另一個自己回答道，這樣任性下去，誰會遇上危險？

「你們好，愚蠢的人類們。」

對甜食毫無抵抗力。

「給我，忘了吧。」

他傾注決心，凝視着星。

誓護身上，有着不得不隱瞞的大罪的記憶。

第一次是記憶被消除的時候。第二次，是從御子神的荊棘下。

成爲艾可妮特的助力。誰也別想傷害到祈祝。

「可是，如果，那人從誰那兒都無法得到幫助——能夠幫助那人的，在這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人的話——我會去幫忙。因爲這就是我的原則。」

「如果你背叛了我，我真的會殺了你哦？燒焦哦。成爲炭灰哦。」

說完，星就站了起來。拿着已經空空如也的杯子，向着深處走去。看來，是真的要泡完紅茶再回來了。

艾可妮特把誓護的祕密泄露的話，誓護就會被教誨師所追捕，最終將被奪走最重要的東西。

因爲，我已經被保護了兩次了。

祈祝是這麼說的。希望能實現誓護的願望。自己沒關係的。

她被以這樣的形式奪走，自己絕對不會認可。

同時把與她的回憶，一件一件地回想起來。

大廳已經被荊棘覆蓋，遠遠看去，像生滿苔蘚的古堡。在這荊棘城堡之中，恐怕就沉睡着艾可妮特吧。被百年的長眠束縛着，就如某個故事中的公主。

所以，兩人都謹守祕密。明知這違反了冥界之法。

如獨白般說道。就像在試探自己的決心。

寧可用祈祝來交換——

「什，什麼啊，你笑了吧？在小看我吧？」

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祈祝的幸福，就是我的全部。明明如此——

（既然如此，答案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誓護把艾可妮特的祕密泄露的話，艾可妮特就會被解除教誨師之職，銀蓮花王室也將宣告斷絕。

她走近了店堂深處。隨後，突然從裏面露出一張臉來。

誓護不由得向祈祝轉過頭去，正好撞了一直抬頭盯着的視線。

「星小姐的話，你也聽到了吧？」

如果這就是她的願望，那麼不願接受的誓護，不過是在任性罷了。

說着這話現身，自由地操縱閃電，將罪人逼往絕路的教誨師少女。

也想要救助艾可妮特嗎？希望自己，能夠成爲她的力量嗎？

我剛纔，在想象什麼？

星就像連心靈都很看透似的，僅僅盯着誓護的雙眼。

似乎是看透了誓護的狼狽相，星又緊逼一步。

溫柔地、五指相繞。那是祈祝的手。祈祝握住誓護的手，似乎想要說什麼，緊緊地盯着誓護。

「…………」搖頭。

所以，對自己起誓。

話雖如此，也不能對艾可妮特見死不救。

Episode 38

「這是對你而言，此世最重要的東西。寧可讓小祈暴露在危險中，你也想要力量嗎？」

所以說，要去保護。所以說，不能見死不救。

在這坦率的眼神中，誓護看到了畏怯。

祈祝極度不擅說話，因此似乎沒法很好地表達想法。她嘴脣開開合合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輕點了一下頭。

「本人艾可妮特呢，在教誨師中也是最有力量的人——是威震冥府的麗王六花筆頭，銀蓮花家的血族哦。」

「表情不錯。」她一臉滿足地微笑着，「看來已經下定決心了吧？」

無意間，遠遠地拍到了荊棘森林的中心——那個音樂廳。

僅憑這一點，誓護就連一步都無法邁進。在空虛彷徨、痛苦不堪中，原地繞圈。

「請等一下，哪有這時……」

「弄得不巧——不對，是『肯定』，祈祝會遇到危險的。」

單單這樣，就告訴了兄長。

桃原誓護不是能忘恩負義，明哲保身的壞人。

那位美麗動人、令人恐懼，但又真的很軟弱的，異世界的公主。就如身持猛毒的花朵般，就如任性妄爲的小貓般，楚楚可憐，品味高雅，就如玻璃工藝般的少女。

理應早就堅固的信念動搖了。無法回答星的追問。明明必須馬上就得到結論的啊！

「這算是……求婚？」

「我果然，是個沒用的哥哥啊。」

誓護站起來，向店堂深處走去。星正坐在暖爐前，看着一本書。誓護剛來到星的背後，她就合上書，回頭看着誓護。

「謝謝你，祈祝。」

當然，會有風險。然而，風險只是可能，不是結果。會不會引發最壞的結果，不還沒有定下來嗎？

「……我是個薄情寡義、冷漠無情的人。就比如說，有誰遇上了困難，我也會視而不見。不管是誰，要我來揹負的話，我也是力不從心。」

誓護考慮着艾可妮特的事。

艾可妮特身上，有着身爲教誨師致命的缺陷——

「…………」點頭。

想把她救出來。想成爲她的助力。這不光光是漂亮話——自己真心，不想再失去她了。

他的手和祈祝重合在一起。祈祝微微笑了一下。

「…………」點頭。

你有讓無可替代的妹妹，陷入危險之中的覺悟嗎？

看着糾結的誓護，星的表情突然柔緩了。

誓護煩悶至極。他的手，突然被一個暖和的什麼碰到了。

「忘掉吧。全部，忘掉吧。然後，兩個人，幸福地，度過今生今世。」

「本來，越是到重要判斷臨近的時候，就越是沒有時間。這是世間常理哦。儘可能多多注意，不要讓機會溜走了。」

分別的話語再次甦醒。

星這麼說完，露出壞壞的微笑。似乎是因爲能把誓護逼到兩難很開心。

誓護咬緊了嘴脣，和祈祝並排坐在沙發上。

可是，不知何時就被吸引了。

祈祝就是合適的目標。抓了祈祝做人質的話，誓護也只好聽命了。

撥盤式的頻道旋鈕充滿着古風，這是一臺有些年頭的顯像管電視。彎曲的畫面中正在播放的，是這城裏的轉播畫面。「失去聯繫的人員」一欄中，已經有了相當多的數字。組播了這麼一個特別新聞，還在全國進行現場直播，事態已經是非常嚴重了。

自己不是，一瞬間想象了嗎？想象沒有祈祝的未來怎樣。

現在被荊棘城堡捕獲，一定也在忍耐着無依無靠的孤獨。

說要把一切都忘記，可對她的瞭解也太多了點。

「……你居然，說我害怕？說我艾可妮特？我會因區區人類而害怕？」

要保護祈祝，這是絕對的。

然而——

相逢的第一個晚上，誓護就知道了艾可妮特的祕密。艾可妮特也同樣，知道了誓護的祕密。正因互相掌握了對方的祕密，兩人才成了共犯。

然後，自己問自己。

星充滿淘氣地笑着。真是個惡趣味的笑話。

「總之，先喝杯茶吧。小祈，喝可可嗎？」

「你做的松露巧克力——也分我、一點。」

「就是在沒有時間的時候，才必須要有空出的時間。爲了不讓自己判斷錯誤啊。」

竭盡全力。竭盡聲明。保護兩人。這樣的話，大家就都能幸福。

「我明白了。」

星點點頭，站了起來。她拉住誓護的手，把他帶到書架前。

「來吧。哪本都可以，自己來選本喜歡的吧。」

誓護喫了一驚，不由得回頭看了看星的臉龐。

從如此龐大數量的書中，真的，要自己來選嗎？

「這兒有各種各樣的書哦。每一本都記載着重大的祕密。這本是我推薦的哦。《守護公主殿下的方法》——騎士道的入門書呢。」

「喜歡的……沒法決定啊，這種樣子。連內容都不知道！」

誓護有些狼狽，拿了好幾本書在手上看。《拳擊技法》《光與波動》《鍊金術大全》《物質變換魔法》……每一本都不怎麼可靠。

祈祝似乎很擔心地抬頭看着。星也好像在查探什麼似的，觀察着手足無措的誓護。

不安了一陣子後，誓護突然恢復了冷靜。

他終於理解了星的意圖。誓護把書放回書架，回頭對着星。

「你已經知道我的願望了吧？」

「嗯。也知道與你相稱的書。」

星乾脆地承認了，甚至讓人有些掃興。

「既然如此，那就——」

「可是，好好想想。這裏真的有各種各樣的書。獲得億萬財富的方法啊，記載着尚未發現的物理規律的書啊……用的好的話就一夜暴富，或者名垂青史哦。這纔是爲你量身定製的哦。讓可愛的妹妹，成爲世上最幸福的人的方法。」

不可能不去考慮祈祝的幸福。可是——

「……我姑且，也算是出身於富貴人家。」

誓護自嘲似地微笑着。

「如果能實現願望。」

（Sit tibi terra levis——這是拉丁語吧。「大地願汝輕盈」。）

然後，世界會發生改變。就如魔刃之書所言。

好了，接下來就是重要部分。

（……書寫給世界，是指的抄寫嗎？由我？）

就實際地、和魔刃之書說話試試吧？來，打開書。禮貌點、溫柔點哦。因爲是初次見面，可別忘了打招呼哦——

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哦。

很像吧。

用眼睛看，用大腦識別、組合意義，然後才理解吧？

誓護輕輕地收下。手感和份量都很舒適，讓人不由心情愉悅。大小就和小型詞典差不多。它如寶石般反射着光芒，有些茶具的風味。

明明沒有風，書頁卻自己翻動。不對，應該說是這書產生了風。誓護的額髮被風吹動，飄了起來。

本書——魔刃之書，給其他任何人讀都不行。包括小祈也是哦？

「把『朋友』救出來的力量。」

唉呀，好聰明。居然一眼就明白了。

「只要是被魔法封閉的東西，任何都能夠打開。家裏的玄關也好、銀行的金庫也好、星帝藏書也好——被封存的記憶也好。」

這是前沿，就和注意事項一樣的東西。魔刃之書的由來、用法、使用者的心得之類。下面的就自己翻譯看看吧。

……好了，接下來的事情，用嘴巴說也不會清楚了。

Episode 39

誓護懷着看魔術般的心情，低頭看着手中的力量。

「Aegis……最強之盾？」

她用威嚴的語調，告知了書名。

平時，我們是怎麼讀取文字的？

（謹守祕密，是這意思吧。）

持有盾之名的刃，究竟有何特性？

誓護不由得叫起來。指尖用盡全力……可是，封面卻一動不動。

你只要把記載的文字行列，按照它的原樣，書寫給世界就行了。發出聲音就讓魔刃之書來做。這樣的話，世界就會聽見魔刃之書的語言，給你回答。

但是，請你相信。

這一下，看不見的鎖發出了「咔嚓」解除的聲音——

誓護稍微有些心急，把手伸進了上衣口袋裏。

不知是不是覺得誓護的狼狽樣很有趣，星呼呼地笑起來。

咳咳，故意咳嗽了兩聲，星緩緩地開始敘說。

可是，魔刃之書不同。魔刃之書能用身體——用你的手掌來「看見」。用手觸摸，識別到文字的幾乎同時，腦子就直接能「理解」了。就是如此。

她把手上的書，輕快地遞給誓護。

……很堅強的孩子呢。

「我不需要這些無聊的書。我想要的，只是能把艾可妮特，」

用和「讀取」魔刃之書同樣的方法「書寫」啊。你用手觸碰到魔刃之書，然後用手觸碰這個世界。讓世界與魔刃之書連結。只要這樣就可以了。

「接着，就是關於本書的講解。」

是啊。這樣如何？會讓小祈墮入地獄，之類。

「受女孩子歡迎，歡迎到讓你發愁的書也有哦？」

祈祝、星，以及誓護，都像是被吸引住一般，緊緊看着光輝的書本。

（以防萬一提前問下，如果打破這規定的話，會怎麼樣呢？）

被封存的記憶！原來如此，因爲這原因嗎……

這是一本紅銅色的絹本，外型很是漂亮。封面上，用金銀絲線繡着花紋。是蛇的造型——與教誨師的指環相似。

誓護差點上了鉤，可是，還是苦笑着，搖了搖頭。

「正合我意。」

「……爲了這個，就算付出巨大的犧牲也值得嗎？」

接下來，最重要的內容。

（——靈魂？）

（明白了。請繼續說下去。）

可是，這樣就夠了。我說過魔刃之書是有靈魂的吧？

「好了。那就翻開第一頁試試吧？」

「這樣啊。」星微笑着，點點頭，「遵照顧客的要求辦纔是一流的古書店員——那麼，客戶先生，在下推薦這裏的一本書哦。」

問題是這一頁之後——

「真的！？」

「魔法……那個，居然是魔法鑰匙？」

誓護的記憶快要甦醒的時候，是這鑰匙發揮了魔力。記在活頁紙上的「睡眠病」名單也同樣，只要被誰消除過一次的東西，用這鑰匙就能夠修復吧？正如同教誨師編纂記憶殘滓一樣。

……就這樣，現在明白這一點就夠了。

「那當然。爲了不被輕易看到，所以施加了魔法封印啊。」

我們並不是想讓你受苦。只有這點，希望你理解。

Episode 40

別那麼急嘛。就是這樣，書頁就像黏在一起一樣堅硬無比，人類是無法隨心所欲地開合的。可是，沒有開合的必要的。

就是如此，只有第一頁，寫的是拉丁語。

（那算什麼。外星人的語言嗎？）

（可怕的事情？）

記得看到過這本書。不正是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星在讀的那本書嗎？

是的。抄錄也不行。雖然用拍照、複印、攝像是什麼都印不到，但用手寫的話是可以抄下來的，就會有被誰看到的可能性了吧？

魔刃之書呢，是有靈魂的。

只是想不到其他更合適的表達，才這麼說的。不是意志、精神、智慧之類，當然也沒有生命。但是是動態的某種東西。它能領悟你的意志，然後對此作出反應。比如說，按你的要求爲你打開某頁，諸如此類。

確實，你所交出的便是服從。我們如果提出過份的要求，或者讓你處於無法得利的地位的話……你也會很苦惱吧？

誓護捏着鑰匙，朝封面內側輕輕塞了進去。

這正是，誓護所必須的力量吧。

「已經交給你了啊，打開封閉大門的神祕力量。能打破魔法之鎖的，魔法的鑰匙。」

魔刃之書。

星露出了少見的傷感表情。但也僅僅是一瞬，就又切換到了往常妖豔的笑容。

（……稍微有些難以想象。摸一下就明白，是這意思吧？）

「斬除妖魔，無論何種魔術都能擊退。持有此書的話，你就成爲了抗衡教誨師的血之宿命——魔性血的人了。無論是誰，已經無法用魔術傷你分毫。就算是麗王六花的血族也是如此。支配城市的那『荊棘』也是。」

（打不開！）

「就像你有不容跨越的原則一樣，我們也有原則啊。Magister·克里姆的古書店裏，公平交易便是信條……想要讓你知道，你是有各種各樣的選擇的。」

從那時開始，星就注意着誓護嗎。

那麼，翻開第一頁看看。

（……不利的合同呢。）

正篇裏，用的是和地球上任何語種都不同的語言。

你背叛我們，拒絕支付代價的話，也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原來如此。如果此言不假，的確是最強之盾，絕對的守護。

當然，沒有必要用筆和墨水啦。說起來，用了纔不行。

閱讀之前請聽好。有幾項「使用前的注意」哦。

「就算成爲我們的獵犬，被我們所差遣？」

「好——咦，打不開！？」

誓護正面看着星，說道：

耀眼的光芒。乳白色的光輝從書頁中飛散，把整個店面照的燈火通明。

亂舞的光芒明亮而又輕快，簡直就像因喜悅而在顫抖。

下一個瞬間，書就自動打開了。

是的。說到底，就像是某種能看到卻無法理解意義的語言，你就算讀了裏面的文字行列，也無法理解其內容吧？

——呼呼，別用這種眼神瞪着我啊。只是打個比方哦。

就這樣，星帝藏書的封印被解除，成爲了嶄新的主人的血肉。

「爲什麼，不一開始就給我這書呢？」

「人力所能及的幸福，我會用自己的力量試着去把握。對名譽和地位也沒有興趣。何況，這種老套的幸福，我也不打算強塞給祈祝。」

「魔刃之書、Aegis。」

誓護再一次看了看手中的鑰匙。長滿鐵鏽，破爛不堪的鑰匙，如今讓人覺得比任何寶石都要貴重。

「這是能實現你的願望，也能實現我們的願望，此世唯一的書。與原始之書Ignis對立，說起來，就是『終焉』之書。」

「要好好聽星小姐的話啊。」

在古書店的玄關口。誓護擁抱着祈祝，溫柔地說道。

「那麼，星小姐。祈祝就拜託您了。」

「嗯。明天早上，會送到你家的。」

星看了看誓護手頭，紅銅色的書本，低聲說道：

「雖然我想你已經明白了。這本書，還沒有把你認作真正的主人哦。」

她緊緊地，像徵求什麼一般看着誓護。

「憑着不完全的力量——僅僅憑着『守護』的力量，能夠和麗王對抗嗎？」

「……到現在我纔想到。最近的自己，變得完全不像自己了。」

誓護爽快地笑起來。和心底正好相反，不讓一絲不安出現在表面。

「我原本就是狡猾的人。是個會給自己找許多借口的，渺小的人哦。就算有了不輸給他們的守護之力。」

他緊緊握着紅銅色的書、魔書Aegis，有力地放言道：

「我會盡力去打倒的。直到自己體無完膚。」

明明沒可能看漏自己內心的怯懦的，但星還是微笑着，給予了自己首肯。

誓護轉過身，剛想離開此處——又停住了腳。

「那個……還想來這裏的話該怎麼辦呢？」

「你已經得到了星帝藏書了啊。拿不到第二本了哦？」

「就算這樣，只是來找您喝喝紅茶，總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星啪嗒啪嗒地眨着眼睛，終於笑了起來。

「負心漢。你已經有了完美的公主殿下了，不可以有外遇哦。」

「這危險，」姬沙一臉兇狠地瞪着誓護，「怎麼可以讓我們的蠢少爺去冒呢。難道讓我傻看着嗎！」

現在想來，託這藥品的福，誓護體驗了一把折壽的滋味。因爲差點就覺得，自己就是「睡眠病」的兇手了。

剛這麼想。

「接下來就我一個人去吧。姬沙小姐先逃。不要被荊棘的刺碰到了。」

「『蠢貨，會弄壞輪轂的吧』——當然，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可是，你說要拜託大人……」

「可惜啊，手動檔。」

誓護心無旁騖，一味地跑着。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他的疾奔了——

「——爲什麼到了這個時代還堅持手動檔？」

「不讓你去是不是更好呢，對我而言。」

這是誰的詭計，試圖把誓護推向犯人的位置……並非如此。

「明白了。別蠻幹啊——雖然這麼說，也沒用吧？」

突然，一根荊棘如槍一般刺過來，瞄準了跑車。姬沙巧妙地別開方向盤迴避了下，可車卻開上了路基，很不巧的壓到了荊棘。

走近車子，駕駛席的車窗搖了下來。誓護看着姬沙一臉不快的樣子。

理解她話語的含義，誓護喫了一驚。

突然，誓護的腳下產生了龜裂。

誓護感激不盡，甚至心裏有些難受。他握了握伸來的手。

老實地坐進了副駕駛座。跑車立刻就飛馳而去。

鋼針切裂了柏油路面，朝這裏突進而來。然而，它們在誓護的眼前噴出白色的火焰，彈了回去，如煙消雲散。

大量汽車跑到了人行道上，或者因爲撞車而停在路當中。人行道上是一個接着一個倒下的人們。然後，姑且還能稱之爲建築的東西也被荊棘纏繞，如密林一般茂盛。這是長眠與荊棘所支配的世界。不讓人覺得是此世的風景。

在誓護正面的街燈上，有一個影子緩緩降落。

微笑着發表言論的年輕人，他就是。

「抱歉，姬沙小姐。這時候還把你叫出來。」

「……拿着個有趣的東西啊。」

「總有一天再見。到時候，會爲你乾杯的。」

姬沙的額頭滲出冷汗。蜿蜒的荊棘像觸手一般蠢動，很清楚是瞄準了自己。不知何時，數量也增加了不少。

姬沙眯起眼睛。

在時鐘塔記錄時間的齒輪停止的時候，誓護的時間也開始流動。在取回記憶的現在能明白了。誓護正與艾可妮特一同搜查「睡眠病」。在事件發生現場兜來兜去，當然也是爲了搜查。因爲一開始不知道罪犯有那種異能，所以考慮到是否有某種詭計，偷偷入手了懷疑是原因的藥品，打算讓艾可妮特來分析一下。最後在巧合的時刻被消除了記憶，一切才反轉了過來。

「沒用的。」

他靠近了音樂廳，毫不猶豫的衝進了荊棘之羣。荊棘如軍隊般逼近。然而，它們連碰都碰不到誓護一下。一靠近，就像被汽油點燃一般冒出火焰，化爲白色的烈焰燒盡了。

「雖然是特地拜託你找來的，可是抱歉，能不能請你還回去呢？」

姬沙憤然地指着車載顯示屏。那裏正播放着之前的報道。

「——不行！太危險了！」

當然，爆胎了。姬沙重重地咂了下舌。

從正上方，能聽到一個冷靜的年輕聲音。

「所以說你纔是個不被女孩子喜歡的富二代。」

誓護的左手上，書本自己打開了。

「和、和不被喜歡沒關係吧！」

反了反了，一切都反過來了。教誨師不是敵人，而是誓護的自己人。準備藥品的如果是誓護，那麼讓自己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也是誓護。讓狀況更爲扭曲的記憶操作，也不是誰的惡意，只是爲了保護誓護。

結果，事態變得極其複雜化，事實卻異常簡單。

「囉嗦。快點進副駕駛座。」

姬沙似乎還想抱怨，但是剛張口就停止了。是因爲在誓護的臉上，看到了奇怪的從容吧。這個蠢少爺既不是爲了耍帥，也不是突發奇想。他有確確實實的勝算，而這份勝算，並不需要把姬沙的幫助計算在裏面。

「因爲，是自動檔吧？」

之前已有這樣的預感。與其說是預感，不如說是預測。就如魔書所告訴自己的，誓護朝後大跳一步，避開了正下方刺出的鋼針。

「還能跑嗎？」

接着，她又故意似地多嘴了一句。

那天晚上，到訪誓護家裏的——黑髮的年輕人。

「壞了兩個輪子啊。」

兩人笑容相交。誓護帶着紅絹本，從副駕駛席跑了出去。

「這種怪獸電影一般的狀況下，有哪個大人有辦法啊！」

在這之中，姬沙的跑車像爬行般前進着。不得不減緩速度，避開路上的車輛。

沒過多久，車子就到達了荊棘森林。因爲是抄小路進入的，所以沒有碰到之前擔心的警察，順利地進入了其勢力範圍。

請不要靠近荊棘森林附近，播報員再三告誡着。有一部分聽說已經被警察封鎖了。沒有司機能把車開到那種地方去。

「……明白了。你這傢伙大概，也太會支使人了吧。」

「那麼，借給我。下來。」

「哈？你這傢伙，沒有駕照吧？」

事情反了。

「哼。你當我還沒有睡覺嗎？」

「……你這傢伙，瞧不起駕校嗎？」

他走向霧中，把古書店甩在身後。一個區劃對面，在賢人路十八號，姬沙的純紅雙座跑車已經在等待了。

真不坦率。誓護苦笑了下。然後，接受了姬沙的厚意。

「對了，姬沙小姐。上次的貨。」

「赤兜先生……」

書頁伴隨着燦爛光輝打開。誓護一用右手按住它，光輝就愈發強烈，模模糊糊地寄宿在誓護右手中。誓護把這手，按在地面上。

那兒，是一副地獄圖。

貨——當然，就是在租賃櫃裏的吸入麻醉藥。

「和卡丁車不一樣嗎？沒事的啦。」

她爽快地伸出右手。

「你雖然這麼講，不還是準時來了嘛。」

「被你這菜鳥的破技術撞壞了我可受不了。」

「哼……也沒有辦法去找出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