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光之胎動】
《幻想譚教誨師》 · 海冬零兒 · 1.3萬 字
Episode 09
片刻都耽擱不得,必須儘早將她救出。
誓護藉着手電筒的亮光,在洞窟般的通道中快步前進。
身體好沉重。同奧德拉鈴蘭那夥人徹夜戰鬥後,誓護已經精疲力盡。可是即便如此,他腳步仍未停歇。
(這是,我的罪過……)
犯下過錯,判斷失誤。自己本性中的天真,害她身臨危險,進而陷入絕境。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她救出。
救出那個纖細柔弱、而又逞強好勝的少女。救出朋友。我——
今夜,艾可妮特落入了教誨師(Grammarlies)手中。
直到方纔不久,誓護才得知此事。這是一次小小的擦肩而過。出於某種體貼,艾可妮特丟下誓護回到冥府,隨後落入陷阱之中。
她以謀叛罪名遭到逮捕,面臨處死。
必須前去幫她,現在馬上。
心中的焦急化作能量,誓護在地下通道中疾馳着。通往冥府之〈門〉——Terminal,就在這條通道的最深處。
就在此時,誓護雙手上的兩枚戒指放出了光芒。
戒指設計爲雙蛇交纏之形象,呈現出灰色的暗淡光澤,正是由異世界技術結晶而成的神祕指環——「普爾弗裏希的鐘擺」。
如今,這對教誨師專用指環正在左右無名指上湧動着光芒。
戒指上的蛇蜿蜒遊動,纏繞在誓護手指上。戒指放出的光芒和熱量令人痛得發麻。力量在流失,感覺血液如同被抽走,戒指彷彿要在肉體凡胎的誓護身上吸出本不應有的魔力一般。
出人意料的痛苦令他閉上雙眼,在這一瞬間,某副情景在眼底深處呈現出來。
Episode 43
一座古老的洋館中。
「您的念頭還是像以前一樣卑鄙下流,是想玩弄陰謀,打算抓住桃原君的弱點啊。」
「聽說,繼始原之書(Ignis)其後,連魔刃之書(Aegis)也已現身世間。」
金髮光彩奪目,眼眸恰似祖母綠石。肌膚光潤可人,雙頰微微泛着健康的紅暈。
「那就用強相逼,如何?」
言罷便主動解除了敵對態勢。隨後他擠出笑容,面色略帶諷刺。
「十(Cross),你沒事吧?」
「是嗎。」
灰扭頭望向桌椅那邊,純白之女——星這時已經放下紅茶杯,正死死盯着入口處的門。
「別耍性子。既然你也是舊書店的一分子——」
「什麼——」
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起青年,好似在品評優劣。與此同時,青年赤紅的瞳孔中滲着寒光,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少年。
旋即便對上一雙近距離窺視自己的小小眸子,目光裏充滿擔心之色。
正當少年詛咒般大聲宣告時,他的身體爲熊熊烈火所吞噬。
「速速更正,看守人。餘乃光之王,將於卑俗之僭主手中奪回王權者也。」
少頃後,少年聳聳肩膀,語道。
咕咚、咕咚,搖動時有時無地持續着。這不是建築物的搖晃,而是如同空間本身在顫抖一般的根源性震動。
伊諾塞茜婭似乎看不見。要說是白日做夢……未免太過真切,很難將其歸爲臆想或幻覺之類。也許是「鐘擺」所呈現的昔日情景(Fragment)?可是,剛纔的情景好像並不是眼前的空間中化作可視物,而是直接投影在誓護的腦海中,相較斷片似乎有所不同。
方纔眼睛所目睹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誓護先生?」
門的外面,有某種東西在。
「冥府的蠢貨們,正上演着預言中的鬧劇。「以西結之脊柱」貫穿三界之日已不遠矣……屆時,方是餘等之時代降臨之日。汝等向主人據實稟告吧,真正的王者行將君臨,定將此世變作王道樂土!」
耳邊傳來聲音,誓護恍然回神。
冷不防間,店子深處似乎有個人在那裏。
「哪怕教誨師(Grammarlies),亦不能加害持有Aegis之人。餘等亦是如此。不過——」
隨即,啪嚓啪嚓的斷裂聲響起,腳下傳來搖動。
這裏是號稱神之力現實化產物——星帝藏書(Grimoire)的保管場所。
「我們可是僱了保鏢哦。」
Magister·Grim的舊書店。
呵呵呵……少年流露出由衷的笑意。
「星(Stella),過來幫忙。」
突然,少年的存在感平緩下來。方纔那巨大的壓迫感銷聲匿跡,釜底抽薪般一路萎縮。
「你頭一回見到嗎。也是啊,這是——」
其人已去,空餘滿場默然——。
忽然,三人一齊望向入口處。
隨着星發出信號,深處的閣樓前方出現了一位青年。
高出地面一層的閣樓上,兩名男子正在整理書籍。一位是黑髮青年,另一位是略微年長的灰髮青年。
藤製屏風對面,一位從頭髮到靴子全身一色白的女子坐在組合桌椅邊。正如方纔話中所說,她正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模樣,優雅地啜飲着紅茶。
「Aegis之主已經前往冥府……可是,不應有其他人類離開店中。」
星啪啪拍起手。
書架嵌在牆壁裏,地上堆滿了凌亂的書籍。桌椅、沙發,品味出衆的各色用具無不古色古香,彷彿見證了數百年的時光。
黑髮青年抬頭望向年長的青年。
「陛下,您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又從那被詛咒的深淵之底爬出來了啊。」
就這般輕而易舉,少年失去了蹤跡。
她的名字是伊諾塞茜婭,自律型魔法書(Grimoire)『魔道全書』之伊諾塞茜婭。(譯註:inocencia,西班牙語,意爲「無辜」。)
肉體瞬間燃盡,化爲虛無。
腦海中浮現起無數疑問。
「流浪者嗎,看似面生啊。汝以爲這廝便可阻擋我?」
「縱然身爲閾界(ende)之住民,汝等仰賴藏書,能與餘爲敵乎?」(譯註:ende,德語,意爲「結束」。)
少年帶着孩童般惡作劇的表情說道。
她也是隨後即將前往冥府的誓護唯一的旅伴。
站在門口的是一位少年。
灰眼神一冽,將銳利的目光投向少年。
星一臉遺憾,這般告知他。
「可憎的地獄之鍋看門人……」
少年似乎喫驚不小,大眼睛瞪得溜圓,凝視着青年。
「試試看怎樣?」
「不過你還是晚了一步,小祈已經不在這裏了。」
「沒事吧,誓護先生。」
「……哼,算了。」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啊。」
少年嫣然一笑。
星哎呀哎呀地嘆着氣,諂笑着討好起少年來。
空氣凝滯了。空間震顫漸漸加劇,猶如地震,又恰似小型颱風,將舊書店晃得吱呀作響。
「——爲了對付某個懷有這種想法的小傻蛋——」
這是一位容貌酷似少女的美少年。他全身散發出不詳的氣息,卻又帶着截然相反的神聖光輝。
三人都明白了。
黑髮青年沒能站穩,在閣樓上摔了一個屁股蹲兒。
少年走入店中。他每走一步,空間便微微發顫。這裏的空間在整體上,即領域本身,意欲將少年排除在外。然而少年卻悠然踱步,未受到絲毫阻擋,亦未被逼退半分。
灰髮青年嘆口氣道。
不,說起來這到底是不是過去的場景呢?
這位粉發粉瞳、色彩搭配着實有些奇異的少女揹着一本足足有自己身高那麼高的書,正坐在誓護的肩膀上。
「灰(Ash)先生……這是啥啊啊啊!」
此時,誓護依舊恍若夢中。意識朦朦朧朧,偏偏心臟那晨鐘般的砰砰鼓動是如此真切。
剎那之間,他絕美的容顏痛苦地扭曲起來。
其中一人,灰髮的那位青年回頭向房間中央說道。
他銀髮耀眼,上面綴滿了鮮紅色的纓絡。又面如冠玉,美貌無雙,修長挺拔,身形勻稱。墨色妖氣纏繞周身,凸顯此人兇惡之極。
乘在誓護肩頭的,是一位正如字面意思所說的『小小』少女。一位身高不足十五釐米,人偶般的少女。
這裏是異空間。雖然與人類世界存在一定連接,但在根本上是一塊遺世獨立之地。無論是人類,還是教誨師(Grammarlies),或是其它各種威脅,均無法觸及此處。
「……沒事,沒什麼。趕緊走吧。」
他慘叫着從閣樓上滾落下來。叫作灰的青年縱身躍下閣樓,將摔落的青年扶了起來。
「教誨師(Grammarlies)——」
「灰先生,這是……」
說不定,是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呢……?
壓倒性的存在感明確地昭示着這一點。這份沉默的威壓,猶如巨型兵器行將誕生。隱祕的殺意奔瀉而出,暴力帶來的壓迫感喚醒了心中的畏怖。
「區區一介凡人,餘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將其玩弄於股掌。心似鋼鐵之人,古今從未有之。」
搖晃越來越猛,愈演愈烈。
「既非教誨師(Grammarlies),亦非人類之存在——「污穢」之顯現INVERSAS。」(譯註:inversas,拉丁語,意爲「逆轉」。)
「現在……」
「沒錯哦,已經不在這裏了。」
宛若天籟之音,少年輕啓朱脣。
或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少年望着灰嫣然一笑,如同天使一般動人。
話音剛落,他便噗嗤一笑,滿臉愉悅。
笑靨如花的星挑釁道。少年收起笑容,瞪向青年。
「禁軍正在躁動不安吶……呵呵呵,明白與否,看守者們。餘現今依舊肝腸欲裂。這等折磨,汝等明白與否……明白與否?」
「哎呀,真不體貼人,好不容易纔剛坐穩當呢。」
Episode 10
隨後,大門在吱呀作響中緩緩開啓。
少年不可思議般眨了眨眼睛。
是呀,現在不是思考這種費解問題的時候。
「啊,誓護先生,這邊左轉。」

誓護再度邁開腳步,伊諾塞茜婭坐在他肩上如此指示道。
這是第幾個十字路口了呢?走下剛纔那段樓梯後,迷宮般錯綜複雜的通道就一直望不見盡頭。
這裏是埋藏在舊書店地下的空間。要稱之爲地下室,未免太過廣闊,太過複雜怪異。說是巨型迷宮倒更爲恰當。
「〈Terminal〉還沒到嗎?」
誓護很是焦急地詢問伊諾塞茜婭。伊諾塞茜婭嚇了一跳,雙手在空中胡亂揮動着。
「對不起都怪我太沒用了!」
「不,也不是要責怪你啦……」
「Terminal已經快到了。準確來說,是模擬Terminal——啊!對不起是我不好!竟然敢居高臨下地作出訂正!」
「啊啊……算啦,沒事……」
突然覺得好累。他才與奧德拉大戰一場,本來就已經很累了。
『冥府的住民,是通過〈門(Terminal)〉來到人界的。』
方纔不久前,星如此解釋道。
據她所言,這是一種近似於把肉體保存在異空間、單獨將意識『轉錄』到人界的行爲。他們位於人界的肉體並非真身,只是映射而已。因此返回冥界也非常簡單,只須令意識回到本體即可。
然而,身爲人類的誓護——星對這部分解釋得非常含糊——是無法採用這種方法前往冥府的。他必須將自己『轉錄』到那一側。
由此一來,他便需要通過祕藏在這間舊書店的〈模擬Terminal〉前往冥府。聽說,「鐘擺」勉強可以維持他在那一側的存在。
誓護聽得雲裏霧裏。可既然她說這事實際可行,他又非去不可,便只好乖乖按她所說的做。
「啊、誓護先生,那裏!那個房間!」
伊諾塞茜婭指向前方。通道盡頭似乎是一間大廳。只見大廳中央有個類似柱子的東西,隱約散發着青白色的光芒。
事情太過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誓護半張着嘴,一臉呆相,凝視着伶人美麗的容顏。
「……這樣啊。我還以爲她在那些孩子們手裏是安全的來着。」
「不好意思,耽誤你半天工夫。行了,去吧。」
白線從艾可妮特的雙臂一直纏到胸部和腰部,將她吊了起來。艾可妮特全身赤裸,然而絲線裹起她的軀體,彷彿爲她穿上了一件禮服。不知是受力分散均勻呢,還是魔術產生的效果呢,萬幸的是她並未感到疼痛。
而且,這副面容莫名地與她有些相似。
伶人慢慢轉過頭來,鮮紅的眼眸望着星。
「握手?」
「其實你也想去對吧?同桃原君一起。」
聲音甜美而潤澤,曾經在哪裏聽過。
「……那是自然,我想助他一臂之力。即使再墮落,我也是銀蓮花王子克里瑟派勒姆。我的雷霆,可不是初出茅廬的艾可妮特能夠相提並論的。」
嘿地一聲,伊諾塞茜婭跳進瀑布,轉瞬間便融入液體消失不見。誓護確認「鐘擺」還在自己手指上後,抱緊魔書Aegis躍入那道光芒。
星頷首同意,輕輕放開了伶人的頭。
「彼此彼此。艾可妮特就交給你了。」
「那樣一來,便同他一般了。……同他,是呢。」
「……說真的,這樣好嗎?」
「光之王狡猾的很,安全得了一時,安全不了一世。你說對吧?」
「該說謝謝的是我纔對啊。至今爲止,你保護艾可妮特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我一直想要向你傳達我的感謝之情。」
不知不覺說出了這個名字。這回換伶人忍俊不禁。
「那個、先前,真是非常感謝你!」
安撫着吵鬧不休的伊諾塞茜婭,伶人目光出神地望着遠方,靜靜道。
「嗯。伊吹先生,祈祝的事就拜託你了。」
並不可笑,我很高興。誓護微微一笑。
「許久不見,也算不上吧。」
或許是魔法書吧,恐怕是這樣。
星難得用充滿掛慮的纖柔目光望着伶人。
而後,這瀑布產生的源頭,乃是一冊古書。
「你明知如此,還要拋棄那些孩子們嗎?」
「是這樣的嗎?」
「『區區人類如何如何』『一介凡人如何如何』,教誨師(Grammarlies)常常將這些話掛在嘴邊,艾可妮特也不例外,而你卻尊重我這個人類。」
「好了,走吧!」
「您真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教誨師(Grammarlies)呢,伊吹先生。」
「你是……」
「相信我吧。我本應是下代麗王,既然麗王以姓名發誓,便決不會食言。」
(這就是模擬Terminal……?)
星噗嗤一聲笑了。
「小祈那件事,就交給我好嗎?」
誓護好奇難耐。不過,現在可不是打探詳情的時候。
誓護戰戰兢兢地走進大廳。
「我,一定會找到小祈的。」
雖然覺得有些無禮,誓護還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說到這裏,他黯然搖頭。
「可是這樣就變成我在保護艾可妮特了。正因爲如此,我……沒有這種資格。艾可妮特,一定也不希望這樣。」
簡直像要發瘋一般,他眼中波光湧動,泫然欲泣。
隨後,他彷彿要一吐滿腔情懷那般,喃喃道。
伶人依舊注視着光芒,頭也不回地答道。
直覺告訴誓護,那個與伶人過去有關的『某物』,遲早會改頭換面再度出現,將自己與艾可妮特捲入其中。
而且——
伶人受他影響,也露出了苦笑。
她緩緩抬起眼瞼。首先進入視野的是遙遠的大理石地板,遠得讓人感覺無所依靠。生絲般的白線將地板埋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我相信您。」
過後光柱漸漸收斂,伶人凝視着殘餘的光芒。這時,星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我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僅此而已了。」
星唉地一聲嘆了口氣,然後走到伶人身邊,輕輕地、溫柔地摟住他的腦袋。
誓護基本上得到了確信。是呀,就是這個人物。
「誓護先生,星可不是人類啊——哎呀!不好意思我真不像話,又多嘴多舌了!」
「我和他許下約定,說起來慚愧,並不是完全出於善意。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考慮,才必須要保證小祈的安全。」
青年露出苦笑。
伶人過去究竟經歷過什麼呢。這件事,一定也與艾可妮特的心靈創傷(Trauma)有關。他放棄麗王六花尊位、拋卻姓名、丟下艾可妮特,像現在這樣留在人界,其中必有隱情。
「一點也不可笑。我曾經所愛之人,就是人類啊。」
「爲了讓你的智慧與勇氣,也能感染到我。」
霎時間,一陣肅靜驟然降臨,艾可妮特醒轉過來。
伶人催促道。伊諾塞茜婭聽後,也轉過頭來向誓護說道。
「你保護過我的妹妹,不惜拼上性命。所以,我也會保護你的妹妹,爲此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他嘎吱一聲咬緊牙關。
「你是,克里瑟派勒姆——」
言辭中洋溢着熾熱的感情,他如此宣告。
他有一雙紅色的眼睛,秀髮光澤順滑,宛若銀絲,縷縷鮮紅夾雜其中。
「來了啊。」
「三界合一(Armageddon)必須被扼殺在襁褓中。我正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成爲閾界住民的。」(譯註:Armageddon,地名,出自啓示錄16:16,基督與魔鬼決戰之地,代指世界末日。)
「……我那時不知道啊,星。我那時候還不知道。」
伶人凝神遙望遠方某處,緊緊咬住雙脣。
Episode 29
在那座詭異瀑布前方,一位青年正等着誓護。
Episode 11
「多虧有您幫忙,才能打敗大王(King)。還有到現在爲止,您幫過我和艾可妮特好多次了,對吧?」
那個看上去像是柱子的東西是一道瀑布,只不過是從地面落向天花板而已。神祕的液體正散發出青白色光芒,逆着重力向上流動,令人不由得驚訝。
「只是,我已經再也見不到她了。大家都喜愛她,就連他也……」
「那個名字我已經不用了,還是叫我伊吹伶人吧。」
誓護與伊諾塞茜婭消失在液質氣體的另一側。
「……我能,相信您嗎?」
腳下夠不到地面。她還未睜開眼睛,便明白自己被吊在了空中。
聽對方說得如此直白,誓護不好意思起來,紅着臉別開了目光。伶人用熱情的眼神地望着他,如此說道。
「咦,星小姐——?」
回想起之前的戰鬥,誓護慌忙低下頭來。伊諾塞茜婭慘叫一聲,從誓護肩頭跌落下來。
真是喜出望外。誓護眼角一熱,連忙眨起眼睛。他能感覺到,伶人的話語中飽含真心。除自己之外,還能有人爲祈祝挺身而出——得知此事,誓護無比歡欣鼓舞。
「要是Armageddon降臨,我也許就能見到真理惠了呀。」
「很可笑吧?」
「不介意的話,和我握握手好嗎?」
伶人莞爾一笑,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情,說道。
「這樣好嗎?許下那種約定。」
「不是這個意思。」
「星啊,一個人一旦遭人拋棄呢,就會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啊。」
他露出友善的笑容。這副堪稱絕代的端正美貌似曾相識。在方纔所見的『白日夢』中,誓護清清楚楚地見過他的容顏。
伶人任由她抱着,有氣無力地喃喃道。
誓護心中一驚,擺回視線,只見對方神情非常認真。
他的聲音愈來愈小,漸漸消失,只留下苦澀的餘韻。
時不時,鮮紅的光芒會從線上滑過。猶如血液一般,那是艾可妮特的魔力。她正被強制吸走魔力。身體好沉重。她想要用引以爲豪的閃電將這一切燒盡,生成電壓處卻被人接地了。
艾可妮特放棄了無謂的努力,再次打量起四周。
這裏,曾經是艾可妮特所熟知的地方。
銀蓮花王家宮殿的正門前廳。
太陽高懸空中。光芒自天窗射入,令滿場黑暗無所遁形。抬目遠望,澄澈的碧空透過露臺一覽無餘。
寂靜無聲。
這番沉寂是怎麼回事。彷彿心臟停止了跳動,催人膽寒的不協調感——
「風停了……嗎?」
話音剛落,她便被自己的話嚇得心中一驚。
對呀,聽不到風的聲音。澤被萬民的風,停了。
艾可妮特出生以來一次也未曾停過的,那十三星樹(Dryad)的風。
「星樹沉寂着……感受不到魔素(mana)的存在……」
這座都城,修築在生命力充盈的巨樹上。鳥語花香,湧泉汩汩——這種跡象,生命的氣息,完全銷聲匿跡了。
星樹產生魔力的根源所在——魔素,似乎已經斷絕了供給。空氣給人一種十分稀薄的感覺。
心臟彷彿被握在一隻冷冰冰的手中。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可怕的預感。她預感到,某個極大的危機似乎已經降臨。
如果真有所謂的毀滅預兆,說的便是當下。歷經數萬年時光的銀蓮花王都,已經迎來終焉之刻了嗎?
比起身受拘束一事,都城的異常變化更加令她心驚膽戰。而恰逢此時。
「您醒了啊,花烏頭之君。」
「真是遺憾呢,花烏頭之君。」
誓護的,那個死心眼人類的,朋友。
「可以讓您加入我們杜鵑花家啊。」
事到如今,艾可妮特才弄明白自己的處境。
夜空下,沙漠正中央,一棵高度足足有四百米、大小超乎現實的巨樹巍然聳立。
只有誓護,還有我自己。
「戰爭時期嘛,肯定有講不通道理的時候。」
這時,阿扎莉亞的微笑蕩然無存。
阿扎莉亞悲色再添一分,嘆息道。
「我本不想說這種話的。如果您不『嗯』一聲乖乖答應,我就——」
即使手無縛雞之力,身處絕境,誓護也決不灰心喪氣。而自己,是他的『朋友』。
艾可妮特幾乎快被阿扎莉亞的壓迫力攝住了。她暗中自責,隨後倔強地抬起臉龐,出言諷刺道。
阿扎莉亞若無其事地微笑着。
阿扎莉亞明顯是氣餒了,嘆息道。
「我想要助您一臂之力……這番真心可是毫不摻假啊。」
她咬緊牙關,決心向命運抗爭。
要讓十三星樹居民幾萬條性命爲自己陪葬……她怎麼能……
阿扎莉亞無情地宣佈,隨即迅速轉身離開了大廳。
這副美麗容顏有如嵌滿寶石的藝術品那般絢爛——她熟悉這副面孔。紫金二色斑駁相間的秀髮引人目眩,讓人聯想到飽含劇毒的可憐花朵,又或是美麗動人的蟒蛇。而初雪般滑膩的玉臂上,刺着化學式般繁複的紋身。
至少,處於敵對的阿扎莉亞是無法拯救艾可妮特的。
「哎呀,還請您原諒則個!在靈廟的佈告上,您可是犯了企圖謀反的大罪。除了這樣也沒別的辦法了啊。」
「哎呀!還請您息怒。」
阿扎莉亞低着頭,垂下的雙肩上突然升騰起紫色妖氣。
「不,有辦法哦。」
「怎麼說是玩笑話呢……」
她搖晃起身體,強調着綁住全身的線。
阿扎莉亞用飽含同情——至少表面上是——的目光望着她,說道。
她搖頭不止,一臉難過地嘆氣。
「……蘭躑躅之君。」
震驚繼而化作熊熊怒火。
「我不會放棄,也不會任人殘殺。因爲,我是……」
若是自己一人,倒也無所謂。自己一條命,她還擔得起。
「並不是我洞察到了什麼。而是這座星樹的執政官德拉西娜,用她的魔性預測到了未來。我只是聽從她的進言,準備迎接你到來而已。」
「不得不毀了這座星樹了啊。」
「這些,就是你對『朋友』的所作所爲?」
金色粒子當空亂舞,明豔的紫色和金色形成了鮮明對比。這副色調與她髮色相同,絢麗而飽含劇毒。
美貌少女文雅地「哦呵呵」笑着,酒紅色眸子裏充滿了沉靜祥和的氣息。
做她的朋友。她以前確實那麼說過,但歸根結底只是客套話而已,並非發自真心。彼此都應該如此。
放眼望去,繁星滿天,黃砂漫漫——
「哎呀,要如何才能讓您明白呢?我是真心的……!」
大廳入口處傳來某人的聲音。

「卑鄙!無恥!這是麗王該有的行爲嗎!?」
「你說什麼,救我的方法?」
她露出優美的笑容,說出了可怕的話語。
「我可要,殺個片甲不留哦?」
「沒有那種東西。能救我的……」
「我給您時間,艾可妮特。您是聰明人,我期待着您的回答。」
窮途末路,就像一隻在巨龍顎下動彈不得的柔弱幼貓。
「當然,只是做個樣子而已。您還是我的朋友——我對您的敬意和友情,決不會有所變化。」
阿扎莉亞祈禱般合起雙手,抬頭仰望吊在空中的艾可妮特。
霎時間,沉甸甸的巨石壓上艾可妮特心頭。
即便發火也無濟於事。艾可妮特稍事冷靜後,言道。
「——騙人!」
「————!」
她嘴裏說着戲文般的臺詞,臉上露出煞有介事的慨嘆之色。
「我啊,不想讓您這朵花枯萎凋謝。」
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太蠢了。出於天真的想法返回冥府,正中敵人陷阱,結果所有力量遭到封印。自己本不想依靠誓護,不想害他牽扯更深,卻落得這般下場。
艾可妮特一時張口結舌。
「……什麼啊,你說什麼呢?」
艾可妮特毅然俯視阿扎莉亞。
「你說,把我艾可妮特變成眷族!把偉大的麗王六花之首、古老血族銀蓮花的公主變成眷族!」
阿扎莉亞從容搖頭,舉手投足間滿是遊刃有餘。
「不過,能救出您的方法,只剩下一個了。」
誓護教給她的東西太多了,鼓舞着她,讓她在這種關頭也不放棄。
「說謊!你要是心懷敬意,怎會作下這般慫恿?你這是在侮辱我!」
「哼……我要回來這事,你知道得還挺清楚。遭人追捕的我居然故意跳入危險的漩渦裏,一般來說怎麼也想不到吧。我自己倒是沒有那種打算罷了。能察覺到我回來,你的洞察力值得稱讚。」
阿扎莉亞雙手合在胸前,作祈禱狀道。
「哎呀!還請您原諒則個!」
「洞察……?」
艾可妮特是麗王六花之一銀蓮花家的公主,雖然出身絲毫不輸對方,但由於尚未繼承家督之位,如今又被當作反賊遭到抓捕——她與阿扎莉亞之間,隔着比外面的沙漠還要寬廣的鴻溝。按道理說,兩人絕無可能成爲朋友。
艾可妮特只得緊咬雙脣,目送她的背影遠去。
「你這威脅還真不值錢,蘭躑躅之君。我艾可妮特可沒那麼廉價,被你稍微一嚇唬就乖乖聽命。」
「您千萬不要以爲這種事是出自我的期望啊?要是能將我這悲憤欲裂的胸口,剖開給您看看該多好呀。」
阿扎莉亞用不情不願的語氣——可臉上卻帶着莫名恍惚的笑容——開口道。
「請別客氣,叫我阿扎莉亞就好。那天您該是說過吧,說要做我的朋友。」
這是女神的微笑,勝過世間任何名畫。她全身散發着高貴的氣質,險些讓艾可妮特相形見絀。
「您明白了吧,花烏頭之君——不,艾可妮特。」
「您可真是深受萬民景仰啊。有人打算違抗靈廟旨意,意欲將您奪回。嗯嗯,我的五感已經捕捉到氣息了,反賊正在星樹上蠢蠢欲動。我有義務將他們一網打盡。」
衣料窸窣作響,一位美麗的少女走了進來。
隨後她瞬間便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哼,玩笑話還是就此打住吧。」
她緩緩抬起目光。被她眼中的冷徹寒芒一刺,艾可妮特不由自主地畏怯了。
「哎呀,好可憐,花烏頭之君。原來您還不知道啊……」
Episode 14
「胡扯!抓住我的正是〈Aspergillus的卷線車〉——這可不是那種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儀式定理。你很早以前就打算抓我了,所以一直在做準備對吧!」(譯註:卷線車,糸巻き車,一種幼兒玩具。Aspergillus,意爲麴黴菌。)
隨後她露出妖豔的笑容,開口道。
她繼而眉頭一緊,露出受傷般的表情。看她還在裝模作樣,艾可妮特心下不爽。
可是。
「你騙人,這不是真的!」
阿扎莉亞語帶勸誘之意,艾可妮特則是回以冷笑。
「哎呀,好可憐……!」
強硬的面具頓時粉碎,艾可妮特狼狽不堪。
阿扎莉亞的妖氣刺着艾可妮特的肌膚,冰冷得彷彿絕對零度。此刻奔湧而來的龐大力量,只是她恐怖實力的冰山一角。這便是年僅六歲便登上杜鵑花家當主寶座的天才少女——蘭躑躅之君阿扎莉亞。肆虐的狂暴魔力壓迫着所有魔力遭到封印的艾可妮特。
儘管如此,艾可妮特仍未逃避。
說着說着,自己都覺得好笑,便自然而然笑了起來。
麗王六花之一,杜鵑花家,是冥府中以版圖大小第一最爲得意的名門中的名門,阿扎莉亞是其當主。她這般年輕,便統治着整個世界三分之一的區域。
多麼卑鄙的脅迫!居然把百姓當做人質!
艾可妮特發瘋般扭動起身體。阿扎莉亞說得在理。倘若明知艾可妮特即將出現她還無動於衷,那纔是令人可恥的疏漏——不僅如此,也許還會被人當作艾可妮特的同黨。
「你說要把我……變成你的眷族?」
那是教誨師(Grammarlies)的都城,星樹(Portal)。
枝繁葉茂,彷彿森林,外觀猶如山嶺。在山坡位置上,白色的街區熠熠生輝,光彩照人。
巨樹頂峯附近,寬闊的螺旋階梯盤旋而上,竟將樹幹尖端圍作一團。階梯兩側,並排佇立的石柱散發出莊嚴的氣息,讓人不由聯想到古老的神殿。
這個地方,教誨師(Grammarlies)習慣上將其稱爲『列柱迴廊(Terminal)』。
沿着階梯走到盡頭,便是一座高高凸起的石臺。青白色的光柱直射天際,恰似一把巨型長槍。光柱的真實面貌是一種比空氣還要輕的液體,其作用是將巨樹的生命力與魔力加以轉化,實現〈門〉的機能。
如今,這座〈門〉——Terminal的正前方,擺着一把小小的折凳。
一位少女坐在折凳上。這是一位與艾可妮特年齡相仿、容貌秀麗的少女。她有一頭紫紅色的長髮,偏偏髮梢附近略帶白色,如同花瓣紋路一般。少女睡眼惺忪,總給人一種無精打采的感覺。她衣着暴露,幾乎只裹了一條布;衣服外面還穿着金屬光澤的紅色鎧甲。
少女周圍,數名身披黑色甲冑的教誨師(Grammarlies)正東跑西竄,他們是駐守這座都市的杜鵑花軍士兵。這些人的動作透着一股生硬感,很難稱得上是令行禁止、調度統一。前來報告的人、下達指令的人,全都像是新兵蛋子一般,帶着顯而易見的不協調感。
身着紅色鎧甲的少女呆呆盯着Terminal,向小隊長詢問道。
「還沒發現、逃亡者、嗎?」
不知是不是個人癖好,她說話總喜歡在詭異的位置停頓。
「對不起,蘇維妮爾大人。事實正如您所說。」
「是嗎……」
喚作蘇維妮爾(スプニール)的少女,既沒有出言責備也沒有大發牢騷。只是面無表情,用惺忪的眼睛久久凝視着Terminal。(譯註:スプニール是スヴニール(Souvenir)的另一種寫法,寫成スプニール時一般爲花卉名。全稱Souvenir de la Malmaison(紀念德拉薩馬爾邁松),法國花卉,波旁月季品種之一。題外話:月季原產於中國,而波旁月季是月季傳入歐洲後的第一代雜交品種,是大馬士革薔薇和月月粉的自然雜交後代。)
如此便沒有下文了。被晾在一旁的士兵如坐鍼氈,開口道。
「那種老鼠才一隻而已,蘇維妮爾大人還弄得這麼辛苦啊。」
不知是不是出於關懷,他向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少女露出了逢迎的笑容。
然而,蘇維妮爾卻絲毫不爲所動。
「因爲是、職責所在。」
「就算是職責,辛苦總不是假的吧。天馬上就亮了啊。您通宵值班,一直守在這種——最多算是老鼠窩的地方,可是已經好久了。」
蒙面男子重重點頭,轉向列柱迴廊(Terminal)的方向。
士兵們驚得大叫。蘇維妮爾機敏地向那名一臉呆相愣住不動的小隊長下達了指示:
自前額垂下的布片遮住了他的容貌。布片上畫着一個大大的〈眼睛〉圖案,簡直像是獨眼怪物。他一頭長髮是嫩葉般的綠色,薄薄衣衫酷肖日本僧侶。他身上沒有穿戴鎧甲之類的東西,左手中卻掛着一把刀。
「難道不該觀察一下情況?還不一定是本人呢。」
「沒有必要探察,那位大人的力量是無與倫比的。」
船伕終究還是繃緊臉色,行了一個正式的敬禮。——也許在教誨師(Grammarlies)眼中,這幅場景非常不可思議吧。鳳尾船船伕不屬於軍隊編制,他們沒有敬禮的習慣。(譯註:鳳尾船,即Gondra,一種在水城威尼斯非常流行的船。)
瞬間過後,他的身體躍升到十幾米高。
Episode 15
在他身旁,一艘小船浮在半空。一名頭戴黑色兜帽的船伕單手握槳,坐在船裏。
男子放出的妖氣略帶綠色,如同嫩草那般。可是這妖氣不止有着嫩草的清爽,還帶着草的苦味。草會割破人的手指,他的妖氣也內含切碎萬物的凌厲。
列柱迴廊(Terminal)稍微沿斜坡向下一點的位置,彷彿要攀上巨樹一般,修築着一個石制的坡面。這個地方距離王宮不遠不近,樹梢密集,初具森林形貌。按人類的感覺來說,環境氛圍近似後山小徑。
「路只有一條,只得沿着它前進。」
男子鑽進閃光帶來的漆黑陰影中,不消片刻便失去了蹤影。
呼地一聲,他猛吐一口氣。
縱然這個世界的常識與人界不同,這名男子的衣着也堪稱奇異。
士兵好像不明白她嘴裏嘀咕的話是什麼意思,因此面露疑問之色。蘇維妮爾看上去沒什麼信心,略微歪起腦袋換了個說法。
如今,有個影子始終悄悄站在這個視野不佳的地方。
「您要如何行動呢,柃大人?」
「出現……從人界那邊過來,是這個意思嗎?」
蘇維妮爾下意識回過頭來,只見〈門(Terminal)〉的光芒愈來愈強。
「謹遵命令,千夫長閣下。」
「這是?」
有個人待在繁枝茂葉的陰影下,仰頭望着照亮半邊天際的閃光。
「您過慮了。人類還活着的時候——不,就算已經死了,最多也就是去地獄。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呢。」
「Grimoire……」
「你的問題毫無意義。」
士兵「怎麼會呢!」一笑置之。
「來了嗎……」
他跳躍了。踩着樹枝,跳向更高處,動作如滑行般迅捷。
言罷一笑,看了男子一眼。
就在這一瞬間,奪目的光芒四散而出。
一位年輕人穿着蘇維妮爾從未見過的裝束,穿過〈門(Terminal)〉猛地衝了出來。
這位士兵終究只是個下級官吏,並不知道Grimoire的存在,也不知道有人類能夠操縱它。兩人話不投機是必然的。蘇維妮爾似乎也懶得跟他解釋,便將頭扭向一旁。
「注意閃光彈!聯絡艾克爾雷爾——聯絡、全軍!」
「你在這裏等着他們,決不能任其順利通過。」
緊隨其後。
不久後閃光彈在頭上炸開,綻放出猛烈的火光,令滿天繁星黯然失色。
她隨即站起身來,猛地向虛空中伸出手,從異空間裏召喚出了愛槍。
船伕抬頭望着閃光,語氣隨性地對「獨眼」男子說道。
「多半是,跑來一個不怕死的。」
男子始終抬頭望着閃光,用不帶起伏的低沉聲音答道。
「會出現、擁有特別、力量的人類……也許。」
男子回頭望向船伕。別管實際上能不能看見,反正面罩上的獨眼是在注視着船伕。
青白色的水流愈加洶湧,以奔騰之勢被吸入天際。
影子——男子嚴肅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