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序幕、原初的十四行詩】
《幻想譚教誨師》 · 海冬零兒 · 2450 字
Episode 48
棉糖一般的朝靄,在略帶溼氣的微風中繚繞綿延。
火紅燃燒着的太陽,投下緋紅的光芒,將混凝土和柏油構建的馬路映照地分外清晰。大樓把它長長的影子投射在冷冷清清的車道上,更增添了一份濃意。
城市還沒有從安眠中醒來。鴉雀無聲,卻又溫和平靜。
在城市的近中心,有一座外壁古舊,很有特色的音樂廳。
它有着精細的雕花,外觀與西洋歌劇院有幾分相似。可現在天花板上開了個大洞,地板被成山的瓦礫掩埋,幾乎化爲廢墟。
音樂廳被緊急施工的柵欄圍了起來。看來是正在修復。……不過,時間尚早,看不到工作人員的影子。四周一片沉寂。
兩個人影打破這片沉寂,踏入了會場。
翻越禁止進入的圍欄,踩踏着瓦礫現身的,是一對年輕男女。
是一對少年少女,都差不多是高中生年齡。少女體格嬌小,少年則已經有了十足的身高,浮現出成年人的感覺。或許該稱作「青年」了吧。他提着小提琴箱,用他那充滿理智的雙瞳打量着大廳的現狀。
他身邊的少女幾乎毫無戒備,也一點都不關心周圍的情況,只是注目於腳底的瓦礫,步伐不穩地追趕在青年身後。臉上似乎很不愉快。但即便是露出這麼不可愛的表情,依舊是讓人一見便爲之凍結的美少女。流淌着的銀髮帶着金屬般的光澤,深紅的眼瞳如寶石般光彩奪目。身上的衣裝,是綴滿褶邊與蕾絲的連衣裙,手上帶着手套,腳上穿着一雙長統靴。
「真要做麼?」
她一邊踢飛腳邊的瓦礫一邊說道。這是與美貌如出一轍,小鳥鳴囀般的美妙音色。
青年頭都不回,冷淡地回應道:
「做啊。這麼早起是爲了什麼啊。」
「這裏,是叫做『施工現場』吧?會被罵的哦。」
「被抓到的話。」
「哼……真多事。明明就算這麼做,也無濟於事了。」
口吻似乎是在嘲弄。少女露出折磨般的笑容,
「你失去的東西,再也不會回來了。在失去聽衆的舞臺上,演奏誰都不期待的曲子,只是浪費時間和精力,充其量只是讓你自己解脫下罷了——這種叫什麼知道嗎?就叫做多愁善感哦。」
盾啊,請借給我名號。讓我驅逐這滅亡的海嘯。
「……自娛自樂咯。」
少女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哼……也算有唯一的聽衆吧。」
隨後,緩緩地拉起曲調。
他帶着笑臉回過頭去。少女冷淡地回答:
「所以,一起前進吧。朝着罪孽深重的——荊棘之路。」
她像沉重的石塊一般,緊閉雙脣。
少女視線落向腳下,用腳後跟踢着碎石。
「……成爲時間殘滓?」
青年的手撥開小提琴箱上的鎖。箱子裏面,收納着一把有些歷史的小提琴,暗黃色的光澤美豔動人。
那是似乎能讓人洞察宇宙的湛藍。一隻鴿子掠過這不完整的天際。青年浮現出溫柔的微笑,如喃喃自語般說起。
青年把食指豎在嘴脣前,阻止了少女的話語。
那是飄蕩着哀愁的旋律。溫柔婉轉,似吟似詠。
「如你所言。我的演奏,無法傳到了,傳到我希望能聽到的人們耳中。」
少女默默地注視着青年。依舊是一臉不滿,緊緊繃着的面容。
少女俯着臉,緘口不語。櫻桃小嘴緊緊繃着。
少女稍許有些失望,不滿地鼓起臉頰。
「哼,笨蛋一樣。」
看吧,在這世界的盡頭,在神之道所在的地方。
如我的力量、如我之名。
「你纔是,何必跟着來做這種『浪費』的事。」
終於,只剩下嫋嫋的餘韻繞樑,青年的演奏結束了。
「……爲什麼,你能這樣笑着?」
「……是這種音色嗎?」
「我會與你同行。無論面臨何等沉重的懲罰。無論會身被何等罪責。我無所畏懼。」
「……話雖如此,可是?」
愚昧的賢者,與卑微的公主的故事。
煉獄之釜已然洞開,試煉迫向守護之人。
少女纖細的眉毛扭曲着。滿是苦悶,又令人心痛。
我們前進的道路昏暗不明,我們對前方一無所知。
「也叫自娛自樂吧。」
「那麼,開始了。」
他做作地調整了下琴絃,確認了一下弦的狀況後,又一次架起琴弓。
青年洋溢着微笑,面對着如此消沉的少女說:
面對着僵硬的青年,少女怯生生地問道:
「哼……」
「我不是被捲進去的。我是靠着自己前進,開闢出這條道路的。」
「所以我這麼說嘛。」
「……覺得不安嗎?」
「沒什麼。只是想到,像這樣悠哉悠哉的日子能持續到什麼時候罷了。」
少女的眼角猛的吊起。
「正是。」
嗡~~~走調的音色迴盪在大廳中。
「哼……作爲人類的琴手,還算行不是嗎?」
「不安?說本人我?」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決不放棄,我會永遠守護着你。
「別做出那樣的表情啊。我們是共犯,對吧?」
「承蒙誇讚不勝感激,公主。」
青年靜心寧神,輕輕地拉動琴弓。
他在少女耳邊輕語。
天使圖謀不軌,盜走了聖潔的火種。
大地充盈着禁忌的災厄。
注入真心,爲了「她們」。
青年輕輕地拉過少女的手。
她冷笑起來。可是,很快就讓人明白是逞強。
少女坐在了瓦礫上。雖然看不到一絲贊同,但似乎同意姑且一聽了。青年把小提琴架在肩上,下顎頂住了冰冷的琴身。
「可是,這不單單是自娛自樂。這是你們教給我的啊,過往,並不是簡單的消逝之物。時間留下的爪痕,會一直留到永遠。」
這是,無垢如斯——
屏息三秒。
兩人一邊交談着,一邊踏上了破敗的樓梯。伴隨着滿是窟窿的牆壁,踏着碎裂不堪的絨毯,最終到達的是一個小禮堂。天花板已經掉下來一大塊,從那裏可以窺見頭頂的青空。
「這麼說,你就是『聽衆』了。」
現在,爲了你而起誓。
「就算我在這裏、像這樣、注入瞭如此的念想、爲了某人而演奏曲子,事實上,也不會有人爲此所動。」
青年臉紅到了耳根。「好久不用了啊。」他搪塞一般地嘟噥道。
死亡,抑或毀滅,已是理所當然,它們伴我們同起同臥。
「我——」少女噤住了,「你會弄出來多蹩腳的演奏,我有點興趣。」
「我們是叛徒啊。而且還是逃犯哦。是抵抗冥府之法、又脫離現世常理、異乎尋常的一幫人啊。追兵也很快就要逼近了。爲了讓我們——讓我償還罪孽。你只會被捲進去而已啊。」
青年呵呵地笑起來。看到這笑容,少女的臉上愈發不快。
青年輕描淡寫地回應了一句。幾乎算不上是回答。
「怎麼了,突然不說話了。」
「不用擔心,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打算悠哉悠哉地過日子哦。把要做的事情一掃而光之後。」
「如何?」
音律漸漸融化在空間中。
「可是啊——」
「……既然知道,又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