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真心,毫無虛假】
《幻想譚教誨師》 · 海冬零兒 · 1.4萬 字
Episode 06
一位志工開車載上山口,把牠送去附近的獸醫院。
是否還保有意識這點尚未明確。如果感到疼痛,牠應該會發出呻吟,但牠只是雙目緊閉、癱軟在地而已。
是癲癇吧?
但是,獸醫告知的病名並非如此。
是腦瘤。
他拿出X光片,直接了當地表示無藥可治。
那晚,山口留在獸醫院裏,而瑪莉耶理所當然地照顧牠,少年不知爲何也陪在她身旁。
拂曉時,山口曾一度張開眼睛,但也只有那一次。
「已經沒事了喔,山口。」
瑪莉耶微笑着說道。少年大喫一驚,睡意也雲消霧散。那個愛哭鬼瑪莉耶居然冷靜地擔心一隻狗,一滴淚也不流。
山口的視線飄忽不定,明顯正在衰弱。即使如此,瑪莉耶仍未露出不安的表情,
「這裏是醫院,既然機會難得,你就休息一下吧。啊,不用擔心錢的問題,我已經讓神父先生付帳了。」
她輕輕握住山口的手。
山口搖搖晃晃地抬起不斷顫抖地腦袋,鼻子發出鼻息聲。牠似乎想說些什麼,抽動着黑色的鼻子。
「山口?」
嗅、嗅嗅。
山口臉頰緊繃,不斷顫動。
這時,少年終於發現到,原來山口是在笑!
狗會笑?在臨終之際笑?雖然覺得這怎麼可能,但他就是非常明白非人生物的心情。
瑪莉耶快速對少年瞥了一眼後,以安慰似的眼神看向他。
「您說的是,真的很久了。」
「瑪莉耶小姐真是堅強。」
瑪莉耶雙目圓睜。
「不,棋子已經到齊了。只要再『燒燬』三人,最壞情況下就四人,三界合一(Armageddon)便避無可避。殿下也已經滿足了,對吧?」
鈴蘭毫不在意欲言又止的眩,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瑪莉耶停下手邊的工作,看向少年。她似乎從少年的口吻中感覺到與往常相異的氛圍,聽出那認真到讓人害臊的感情。
這並非魔法,只是單純放出魔力罷了,但已足夠把嬌小的眩刮跑。
而且,說不定就在今天。
瑪莉耶的雙頰唰地染成硃紅。這反應真是淺顯易懂。
「啊……?」
「是啊,非常不快,那些骯髒的塵埃竟然和我等一樣擁有高貴的力量。光是想起便令我渾身發冷。因爲實在太冷,就燒掉四、五個人來取暖吧。呵呵……當然,對那些臭死人的柴薪很抱歉就是了。」
「呃,那麼人界會怎樣呢?輕易『燒燬』一羣人不是會……」
「咦咦~?我還是第一次被別人這樣說耶。」
「那個啊,生命總有一天會消逝的。」
「光想起來就令我氣憤。不知恥的「大罪之君」,那個他媽的王八智障──咿呀啊啊啊啊!」
我一定會非常後悔。
眼淚從瑪莉耶的眼中撲簌簌地掉。
「牠馬上就會對我叫,完全不肯接近我,還有點臭……」
突然有個聲音前來迎接少女。
「謝謝你至今地關照,山口,我最喜歡你了。」
「……這麼說來,伊吹先生安慰過妳了嗎?」
彷彿看穿一切的視線。不,實際上是真的看穿了。眩面色蒼白,捂住嘴。但即使如此,仍無法逃過鈴蘭的魔力。
這座都市被稱爲第十星樹(Zenius)。
「真是的!別對年紀比你大的人開玩笑啦!」
被稱作鈴蘭的少女嘻嘻露出甜美的笑容。
話才說到一半,她就被彈飛了。
瑪莉耶的話語就像滋潤乾涸的大地一般,滲入少年的心中。
眩慌張的一躍而起,跪在地上磕頭。她露出諂媚的笑容岔開話題:
這道始終靜謐的視線,讓人聯想到寧靜的湖面。
山口輕輕閉上眼睛。
「因此,嗚……雖然很難過,但我會忍住的,我能忍住的。因爲──」
「即使妳不擔心,鈴蘭我也沒有愚笨到不會拿鏈子拴住自己養的狗。」
「不能講這種話哦,眩,非常地粗俗呢。像妳這樣的人,怎麼能罵他呢。」
「請、請原諒我,鈴蘭大人……!」
「是啊。妳正在療養中吧?傷勢如何?」
「沒沒沒沒這回事喔?我已經邁入無我的境界了喔?」
與誓護的『魔刃之書』成對的究極魔書。
有一棵綠油油的大樹彷若瞭望塔般聳立於那蒸騰的地平面上。
少年不由自主地對一如往常消化雜物地瑪莉耶如此說道。
受困在母親過世的泥淖中,從未打算面對身旁的父親。
眩憎惡地臉龐扭曲,如吐出般說出這些話語。
「所以啊,不能一直悲傷下去喔。如果被困在悲傷之中,能和身邊還活着的人相處的時間就會變少了。」
「────」
胸口灼熱。勇氣泉湧,接連不斷,多到要讓人溺水。
「是那個吧,呃,但不是會妨礙計劃……」
「好久不見了呢,眩。從我出獄那時以來都沒見過吧?」
放眼望去皆是灼熱無比的沙漠。
「雖然毀滅人類讓我無比愉悅,但把魔性賜給那羣塵埃般的人類還是令我相當不快。」
「即使是我這樣,我也大受衝擊。儘管如此,瑪莉耶小姐卻完全……」
「因爲我身邊,有很多人支持着我啊。」
「我想和試試看和父親對話。」
Episode 11
我──
咻!冷氣流走了。眩從緊張感中解放,不由得膝蓋跪地。
不能光是悼念死者而不把生者當做一回事。
「瑪莉耶小姐,我──」
眩雖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爲了不再惹鈴蘭不高興,她委婉地說道:
就像母親那時一樣。
生命,必定消逝。
分開水性大氣,緩緩現出身影的人,是一位露出大膽微笑的美麗少女。
後來在教會舉辦了簡單的喪禮。當然,瑪莉耶哭了,如大家所想般哭了。不論是笑還是哭,瑪莉耶都沒忍住。孩子們也和她一起大聲哭着。
「哎呀,妳不中意我挑的人選嗎?」
接着,一個少女剪影出現在光彩奪目的光柱中。
和溫柔的話語相反,鈴蘭的態度冰冷得能凍結身上纏繞的妖氣。眩的視線飄忽不定,額頭上的冷汗反射着光線。
父親的身影在腦裏浮現。
「咦……?」
她隨意晃了晃手中的書。有着黑色書皮的這本書正是傳說中的『始原之書(Ignis)』──
如果哪天父親病倒,因此無法再見上一面。
被石柱圍起的石造平臺,其中央有一道自下而上流動的水性大氣瀑布。
疼痛和痛苦,還有對死亡的恐懼──完全不讓人覺得其中帶有任何一點這些感情。只是凝視着瑪莉耶,以眼神傳達「我相信妳哦」、「最喜歡妳了」的訊息。
但是瑪莉耶不會戀戀不捨。葬禮後一週,瑪莉耶以一如往常的笑容鼓勵心情低落的孩子們。
溼潤的眼瞳中彷彿鏡面般倒映出瑪莉耶的身影。
「……其實,我不會和山口相處。不如說……討厭還比較貼切吧。」
「別那麼害怕哦,眩。鈴蘭可是非常寬容的,連妳剛纔在心裏的痛罵──『別裝逼了,智障』之類的思考我都會放過喔……智障,是什麼意思呢?」
「你明明一直說我很懦弱的。」
生氣的瑪莉耶實在太好笑,讓少年在母親過世後──第一次笑出聲來。
「很明顯,我是爲了歸還Ignis而回來的。」
水性大氣搖擺不定。水流愈發激烈,水花如噴泉般飛舞。
鈴蘭的妖氣和緩了一些,並把視線從眩身上移開。
牠之後再也沒醒來,隔日正午過後便與世長辭。
「歡迎回來,鈴蘭大人,您好。」
「您、您這次很早回來呢,是有什麼事嗎?」
對瑪莉耶的完全信賴。
宛如黑暗的烏黑頭髮;令人想到雪原的雪白肌膚。
這棵星樹(Portal)當然也有〈列柱迴廊〉。
嗚、嗚,她抽抽答答地哭着。還以爲她會就這樣大哭起來,但她卻忍住不哭,擦擦眼淚並深呼吸。
鈴蘭的全身湧出妖氣,把眩撞了出去。
不知不覺間,不知從何處現身的──一位蓬鬆捲髮十分可愛,如花朵般的少女跪在「瀑布」前方。
她輕輕地露出彷若春陽的微笑。
「託您的福,好不容易終於能移動了。」
「我把金穗花(Asphodelus)的果實賜給他們了,那是星樹的果實哦。只要不過分勉強他們,就不用擔心他們會失去自我。」
「這是絕對的,沒有例外。因爲神明大人是個抖S也是個大壞蛋,就是這樣才造出一切生命的。」
接着以美麗的笑容說道:
分成兩股的樹幹,其中一股特別粗壯。兩股間的高低差也影響街道,如築起斷崖般形塑出一座立體的都市。
「爲什麼?」
現在,這道「瀑布」似乎出現了一些變化。
她身上穿着後背大開的奇妙洋裝,手上拿着鐵色的古書。
她露出充滿毒性、十分陰暗的笑容。
「這個嘛,呃,如果不伺機而動,我實在……」
鈴蘭對仰躺在地的眩投以和藹的微笑。
「那麼,既然妳明白了,就帶我去找殿下吧。這兒有點冷。」
「是……是的,鈴蘭大人。」
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接着想起了某件事,以恢復些微生氣的模樣巴結對方。
「殿下今晚在接見友人。」
「友人?」
鈴蘭訝異地盯着眩,露出彷若刀刃的笑容。
「我很期待。」
眩站在前方,爲了引導鈴蘭而邁開步伐。不知不覺間就走入霧中,之後兩人的身影就漸漸消失在霧靄裏。
Episode 32
沒有窗戶的房間,簡直就是監獄。
祈祝在牀上抱着膝蓋,凝視着無機的水泥牆。而她偶然把牆上的污垢錯看成一張人臉,便忍不住把臉別開。
自己究竟被關在這裏多久了?她就像一隻動物被硬塞進玻璃牢籠中,眼睜睜看着時間流逝。
第一天,她只能不斷髮抖。
第二天,她已習慣一些──或許是麻痺了,她不停地哭。
到第三天,睡覺、起牀後,眼淚早已流乾。
最後換來的,似乎是已然麻木的心。
後來,連數第幾天都辦不到了。餐食是定時送來的,然而她依舊不知道現在是夜晚還是白天。
接着,就在今天──
發生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內心被撕得粉碎、蹂躪一番之後,泡進強酸裏。
「不用擔心,刀真不會傷害小祈的。」
若是真的,他可是想要得不得了。但是,時機未到,還不能相信他。
嚇!祈祝整個人觸電似的猛跳起來。
心臟噗通噗通地大鬧,呼吸一口氣停止,讓胸口悶得發疼。
心中的大石頭一下子掉了下來。不過,還不能掉以輕心。爲了維持住繃緊的神經,需要非常的努力。
說起來,爲什麼由宇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他雖然難以啓齒,但還是清清楚楚地在誓護耳邊低語道。
用力大哭一場,哭到過了頭,肚子發疼的時候,祈祝的眼淚終於停住了。
然而,誓護來得太晚了,沒有趕上。
有個人悄悄把手搭在她肩上。
眼淚滴答落下。
「妳不用那麼害怕啦,我不會做讓小祈討厭的事情。」
祈祝以無法忍受的表情看着由宇。
由宇聽到這樣問,卻突然沉默不語。
她微微一笑。聲音好溫柔,那抹笑容也是。
祈祝不明白自己爲什麼突然哭起來。但她不管這件事,讓眼淚一滴接一滴地流下來。
她用力搖頭,捂住耳朵,蹲踞在地。
取而代之的,是打個不停的嗝。由宇依舊溫柔地摩挲着祈祝「唔、唔」抽動頻繁到令人覺得執拗的背脊。光是如此,明明令她感到不悅的打嗝,此刻卻帶來不可思議的舒心。
強烈的決心撼動了他心靈的根基。
誓護睜大雙眼。這把鑰匙能打開那扇玻璃門嗎?
「否則,她的心會崩潰的。」
由宇輕輕把手搭在誓護肩上。他的手觸感柔和,輕盈到讓人覺得不像男孩子。
誓護的心動搖了。
到底該做什麼纔好?祈祝越來越迷惑。
在那之後,又過了多久時間?
祈祝很想用力緊抱誓護,大聲哭喊。
但是,即使如此仍是徒勞無功。
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話?
「冷靜點,桃原同學……你太大聲了。」
祈祝終於撐不下去了,她緊緊抱住由宇。
掉着眼淚,抽抽噎噎。
太陽的味道,胸口充塞得滿滿的,撒嬌的心情也湧了上來。
這些話語有如蓬鬆、溫暖又柔軟的毯子。
「但鈴蘭呢?那傢伙可是會故意傷害他人尋樂的──」
「……是嗎?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身體喀喀顫抖,口中泄出抑止不住的慘叫。祈祝的指甲不知不覺地刺進皮膚,在皮膚快被抓破的時候……
「我叫由宇,請多指教哦,小祈。」
由宇似乎是從誓護的表情中感覺到他的疑惑,便從口袋裏拿出某物,遞到誓護眼前。
祈祝連恐怖感都忘了,看着她的笑容入了神好一陣子。
由宇輕輕伸出手來。雖然對方只是單純要求握手,但祈祝還是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這個舉動鼓舞了她,讓她心頭一暖,安心下來。
由宇的動作也很溫柔,流露出安慰之情。
目的是什麼?由宇在盤算什麼?
她擔心地看着祈祝,祈祝則是戒心未消地一點點向後退。
祈祝見到看起來有點悲傷地皺起眉頭的『大姐姐』──由宇的表情,胸口感到宛如針扎的痛楚。
「妳還好嗎?臉色不是很好喔?」
「太可憐了……妳一定經歷過不好的回憶吧。」
這是祈祝不曾知道的感覺。
難不成,『母親』就是這樣地──
由宇以認真的眼神看着自己。雖然看起來不像說謊……但誓護可不會不知人間險惡到會輕易相信。
還是說……他注意到祈祝的變化?
或許是因爲突然間接觸到他人的溫柔,又或許是因爲由宇散發出的氛圍和誓護很相似的緣故,祈祝悶在心裏的感情一口氣噴發出來,輕而易舉地使覆蓋在她心頭上的厚重壁壘分崩離析。
祈祝。我想救她。祈祝──
剎那間,誓護的思考停止了。
在祈祝哭泣的時候,由宇溫柔地拍着她的背。
手帕很乾淨,還有一股香味。
Episode 35
「到底是怎樣!告訴我!」
「沒問題的,小祈還不知道。」
「祈祝她──知道嗎?」
「雖然妳可能會覺得很痛苦……妳可以和我說說妳有什麼心事嗎?」
由宇緩緩張開雙手,似乎在說「過來」一般微笑着。
不知道由宇是否明白誓護的心裏想法,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力道。
就算捂住耳朵,還是聽得到聲音。那是一道清澈的女聲,與表面上的柔美相反,其本質彷彿黏呼呼地纏上來一般讓人不快。
緊擁她,然後哭泣。
由宇自己也坐到她身旁,一邊支着她的背,一邊說道:
她相信誓護一定會接住她,擁住不放。
兇暴的恐怖感從心底湧上。它非常兇惡,似乎要一瞬間咬住祈祝,嚼碎、吞下。
但是,對現在的祈祝而言,和誓護見面只會讓自己痛苦。她覺得害怕、想逃走,最後就拒絕他了。
「抱、抱歉,嚇到妳了。」
對方露出感到抱歉的微笑。她之前有見過這張臉。
祈祝彷彿被踢出去一般看向背後,和與她一樣(或者是更)驚訝的漂亮『大姐姐』眼神交會了。
由宇拿出手帕,輕輕擦去祈祝的淚水。
「我討厭這樣,強迫別人當自己的夥伴,什麼意義都沒有。」
「────!」
叮噹作響、左右搖動的金屬──鑰匙。
『因爲,這是妳做出來的好事呀。』
「盟主大人正前往冥府,現在是大好時機!所以,快點救救小祈吧!」
由宇拉低語調,謹慎地說道:
就像要彌補她心裏受到的傷害,誓護前來和她碰面。
帶祈祝逃走──可是?
「吶,小祈。」
「小祈真的很不安喔,她的心……已經受傷了,我知道的。一定要讓她儘快回到能安心下來的地方──回到你身邊纔行。」
是因爲他原本就反對綁架小祈吧?
他快速動起腦袋,打算找出由宇的真意。
但是由宇雖然被拒絕握手,仍沒有表露傷心的情緒。
「這是小祈的房間鑰匙。我現在就幫你開門。」
「那麼,爲什麼?」
爲什麼會覺得她和誓護很像?
祈祝緊閉雙眼。在眼底回放出來的是那副令人不悅的光景,那股感覺至今仍留在手中。溫度漸漸流失的那個──
由宇看準祈祝冷靜下來的時候,讓她坐在牀上。
她是自己被帶到這裏時,和戴眼鏡的『大哥哥』待在一起的人。雖然送餐點來的是『大哥哥』,但這位『大姐姐』有時候也會一起來。
祈祝以老實到毫無防備的表情點了點頭。
由宇究竟在說什麼?
「現在安心還太早哦。」
「只是被關起來所以覺得不安而已。」
誓護的腦海裏閃現出剛纔祈祝的身影。害怕得縮成一團而且拒絕誓護,那令人心疼的身影。
不行,別被牽着鼻子走。給我冷靜、冷酷、徹底地思考!
但是,我想救她。
想把她從那個牢籠裏救出來,然後一起回家。
這是陷阱嗎?
要測試我,陷害我──
不可──
不行,什麼都想──
誓護打開右手的書,左手碰觸書頁,按着拍在牆上。
耀眼的光芒頓時出現。從牆壁冒出的乳白色圓柱,柔和地包覆住誓護。
這是排除一切魔法的Aegis結界,身爲不破之盾的魔力防壁。
「……桃原同學?」
由宇小心謹慎、極爲客氣地問道。誓護把手撐在牆上,就這樣喘息了好一會兒。
「……給我一點時間想想。」
他勉勉強強才說出這些話。
誓護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說道:
「老實說,如果我可以救祈祝,我想去救。我一定要保護艾可妮特,如果和你們一起,我就無法辦到這件事情……但是。」
想法不斷湧現。他的思緒受感情的奔流牽動,無法如平常那樣有條有理地說話。
「祈祝是我的妹妹,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我不想再讓她有不好的回憶了。如果你的提議是騙我的,我就會永遠失去她了。」
這些話令人不得要領。在由宇眼中,他肯定顯得狼狽不堪吧。
「……沒有時間等你哦,桃原同學。盟主大人明天就會回來了。」
「那恐怕是因爲敵人的魔性血(Figment)對精神產生作用的緣故。我認爲艾可妮特公主是因爲受到敵人『我強化了』的精神攻擊,因而動搖了。」
當然,艾可妮特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一陣,氣息就離開門前。輕輕的腳步聲漸漸遠離,很快就聽不見了。
「……不用我特地說妳也明白的吧?若是可以,我不想用說的。畢竟還有Fragment,我的記憶中也不想留下〈發聲行爲〉的痕跡。不過──」
(被擺了一道!)
「那麼,就不要用那個儀式,改用阿札莉亞公主……」
「硬要說的就是,『成爲艾可妮特的力量』。」
一加諸暗示,被強行收起來的想法便湧現出來。救出祈祝,救出祈祝,救出祈祝。我不能輸。哪能忍受屈服於他人?絕對不能淪爲的鈴蘭的手下。少騙人了。別開玩笑了。我要把祈祝帶回來。帶回來,一起回家。然後,回到艾可妮特身邊……
這些話語應該有傳達給阿札莉亞聽到吧。
Episode 13
做出這種和欺騙沒兩樣的事情,會感到抱歉也是理所當然,但誓護的作戰早已開始。在艾可妮特的面前時,他一定要繼續演下去。
誓護沒有回答,僅沉默地佇立在門前。艾可妮特或許是被這股沉默逼急了,她加重語氣說道:
「噗!?別講得那麼奇怪好不好!」
充塞於胸口的感情突然擴大。誓護想起了數天前在銀蓮花家的王宮裏,自己是如何對待艾可妮特的。
「抱歉……我現在……有些事得想。」
一顆腦袋輕輕地從心情低落的誓護背上探出頭來。
「居然把我叫出來,還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呢?」
「妳可以下來見我嗎?我有些事想拜託妳。」
「你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會把艾可妮特捲入危險之中。」
「靠那個沒法讓對方暴走哪……就像御子神同學的事件那時一樣。」
阿札莉亞紅色的眼眸清清楚楚的顯露出厭惡的情緒盯着他不放,以打從心底討厭的語氣說道:
停止所有人的動作,趁此機會救出祈祝,這樣如何?
他以衰弱,卻十分銳利的語調呼喚。
「那麼,我們繼續吧,伊諾塞茜婭。」
他虛弱地回答道。他的語調中帶有非常露骨的「讓我一個人獨處」這層含意。
「我可愛的主人,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即使是你這種喜歡玩人偶的變態傢伙,她也絕對不會拋棄你的,也就是說……」
阿札莉亞果真明白。明白誓護的意圖;明白「成爲艾可妮特的力量」這句話真正的意義。
誓護彷若斬斷迷惘般如是說道後,離開門前。
他向後轉,走出房間。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完美演出,桃原誓護!)
該怎麼說呢,神祕性都被糟蹋了。
「伊諾塞茜婭!?妳說這什麼讓人誤解的話!?」
接着,「作戰會議」再次開始。
「不,嗯,我明白了。然後,就是我剛纔說的那個──」
眼前的伊諾塞茜婭正打着瞌睡。看來是等得厭倦,便打起盹了。誓護不由得露出微笑,一邊以手指戳她醒來。
是的,誓護不能不進食,如果不喫點東西,頭腦就無法運作。
「不好意思竟然是和我這種東西!」
誓護在牀上用力伸展身體。
但是,被Aegis的光芒保護因而放下心來也是確實的。
「是的,只需要構築術式的話是可以的。以我所會的知識,我可以畫出設計圖。接下來,只要能借到油性筆就行了。」
應該要把它當作「這是要考驗我的真心嗎?」纔對。
那位艾可妮特,那位高傲、不坦率的公主,居然如此掛心他。我到底是多麼惡劣的傢伙啊?
身高僅有十五公分的少女。不消多說,她就是伊諾塞茜婭。她粉紅色的眼瞳透露出因悲傷而動搖的神情,
他直直看着阿札莉亞,用些微暗示的語調說道:
「魔力那方面沒關係的。那邊應該有更厲害的使用者吧?」
雖然在腦裏模擬過很多次,但只要一次就好,謹慎起見還是再確認一下……OK,是很粗暴的手段,但這樣就能救回祈祝!
「這是魔術的增幅器。可以強化,但沒有使受施者暴走的效果。」
「……這樣好嗎,誓護先生?艾可妮特公主看起來很悲傷耶──啊!我這種人竟敢不自量力被打死算了!」
「你從早上就完全沒喫東西吧?」
誓護一面說着,一面啃着金穗花的果實。這些是伊諾塞茜婭偷偷帶進來的。清爽的甜味在口中化開,讓腦袋徹底清晰起來。
「原來如此。增幅器嗎……那麼,就用來強化軋軋的力量吧。」
「是嗎?之前看到的時候,艾可妮特似乎就暴走了。」
在這之後好幾個小時,直到徹底入夜前,誓護都在仔細推敲着戰略。
他和伊諾塞茜婭等了五分鐘後。
「啊──」
「但是──唉,多麼令人不愉快、不講理啊!」

確實如伊諾塞茜婭所說,也可以使用誓護不知道的魔術。
「〈奧伯特‧弗萊施爾的骨髓〉。」
「關於儀式定理呢,很遺憾的,要注入魔力我是無法辦到的……對不起都是我太無能了!」
「那……那麼,要使用其他的術式嗎?我的腦中儲存了兩百五十六種儀式定理,可以阻擋所有魔術型窺探的『完全欺瞞』、或是連所謂的〈變身(Metamorphosis)〉術式也能──啊對不起我這種死蟑螂竟敢多管閒事!」
阿札莉亞一面非常嫌惡地說着,一面走進房內。
如果剛纔那是鈴蘭的計謀,在誓護使用Aegis的時候肯定就會被懷疑了。雖然沒有露出馬腳──應該如此,但一定會失分。
悄悄的不發出一點聲音,宛若潛入的來訪。阿札莉亞果真是個智者,即使誓護還沒說明,她卻已經理解他的意圖了。
若是使用它強迫鈴蘭從屬,又是如何?
「妳做得出來吧?」
「那麼……?」
他狠狠斥責自己。他覺得在這種極爲重要的時刻都做不好事情的自己很可恥,無法原諒。
「咦,要用油性筆畫……」
誓護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其實他沒有做什麼虧心事──照理說應是如此。
由宇也沒有留下來監視他,腳步聲馬上就走遠了,還讓門大剌剌地開着。誓護髮現附近沒人後,就按捺不住地撞起牆壁。
當心裏出現「鈴蘭設下了陷阱」這樣的想法時,無異於證明自己背叛了。如果誓護真心投降,就沒有必要害怕「陷阱」。
「我之後會再來的。」
艾可妮特細如蚊蚋的聲音從門對面傳來。
明白依靠阿札莉亞的智慧與異能,做出這項提議的本意。
「誓護……」
他坐在牀上,張開Aegis的結界包覆住自己。伊諾塞茜婭也輕輕跳下,伸直着腳坐在誓護面前。
誓護的腦海中已經大致建構出作戰的計劃。只要決定方針,就能找出問題。比如說,儀式定理要設置在哪裏?如果設置在戰場上,要如何做纔好?這些問題也……沒問題,每一個都有方法解決。
伊諾塞茜婭把手抵在下巴上深思一陣後,戰戰兢兢地說道:
接着,他解除Aegis的結界,對着天花板說道。
誠然──他不能認爲這是「陷阱」。
阿札莉亞仰頭面朝天空,如悲劇的女主角一般哀嘆。
「我『看到』大致情況了。竟敢把我的艾可妮特打入冷宮,和人偶沉溺在忝不知恥的行爲裏。」
由宇嘆了一口氣,以嚴厲的聲音叮嚀道。
……但是,沒準備就上陣很恐怖,然而要嘗試也需要勇氣。鈴蘭在人界是沒錯,但冥府可能也有她的間諜。如果被鈴蘭一幫人探出魔力的發動,一瞬間計劃就會敗露。找來有實戰經驗的人還是比較妥當。
「隸屬咒印(Virus)嗎?確實,它是極其強力的〈精神支配〉魔術。」
「想當然爾,要拜託我都是扯淡,畢竟我和艾可妮特站在同一邊。」
而且──她聽到後,應該也會回應他吧。
「……完成,就這樣做吧。」
「現在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等救出祈祝後,我會補償她的,一定會。」
「妳也聽到了吧,阿札莉亞公主。」
她馬上以再冷酷不過、且摻雜殺氣的視線看着誓護。
誓護緊咬牙關扛住罪惡感。
事到如今才後悔也太遲了,然而他也不能不否定。
不,行不通。萬一無法作用──若遭遇「抵抗」──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如果有個閃失,便會只有身爲人類的誓護和祈祝無法行動。
「把門打開,我給送餐來了。」
……不,這也是下下之策。阿札莉亞當初使用它的時候,艾可妮特就抵抗了。無法保證鈴蘭不能抵抗,而且就算支配了鈴蘭,也無法阻止她的其他同夥。
「以現在來說『完全欺瞞』是很有吸引力……但還是用奧伯特什麼的那個好了。」
「不用你特地和我說。無論如何,我都是艾可妮特的夥伴。」
「那麼,你有什麼事情要拜託我?」
一道身影如花瓣一般輕輕落在陽臺上。
「……這我明白。」
「我到底該做什麼好呢?要爲了保護艾可妮特,乾脆直接讓你動彈不得嗎……?」
殺氣突然湧來,嚇得伊諾塞茜婭直髮抖。然而,誓護依舊面不改色,還噗哧輕聲笑了笑,說「真矛盾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指妳現在講的事情哦。艾可妮特就是個那麼溫柔的女孩子,若是祈祝出了什麼事,她會很悲傷,而且她看到難過的我,就會更悲傷。」
「你還真驕傲啊。」
「雖然有一半是願望就是了。不過,正是我才瞭解艾可妮特。她應該認爲,她在和妳的戰鬥中──得到了我的協助,而且她也不是願意別人繼續幫助自己的性格。所以,她一定會爲了我而行動的。」
阿札莉亞嘆了一口氣。她露出無比厭惡的眼神瞪視誓護(不過氣焰消長了一些),緊咬嘴脣,接着就像被驚訝到一般甩了甩頭。
「哼……聽到你說『瞭解她』真是令我驚訝。你連她的一半也……」
「咦?」
「先不說這個。爲什麼我要看着你?我可沒有偷窺的興趣哦,更對像你這樣的人偶控變態沒有興趣。」
「我可沒有這種興趣啊!?都是妳自己隨便說的吧!?」
誓護笑得很苦,
「原因很簡單哦。若你真的是艾可妮特的夥伴,就會擔心她。我認爲,若妳擔心艾可妮特,妳就會偷偷看着艾可妮特所擔心的我。」
「畢竟我可是艾可妮特的敵人呢。」
阿札莉亞的雙眸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
「所以看着最大的威脅,也就是你──這種說法也行。」
這一刻,誓護「噗!」地笑了出來。
「妳啊,居然讓我看這麼害羞的告白場景,到現在才使壞還真是──」
誓護之所以只說到一半,是因爲阿札莉亞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她的出力宛如臺鉗一般,緊緊掐住誓護的下巴,把他整個人吊掛起來。
她似乎隱瞞了什麼企圖。正是因爲誓護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才冒着危險執行僞裝成投降的作戰。如果能深入敵陣,就能從內部觀察,從而及早對應事態的變化。
就在剛纔,他被由宇的話語打動,內心一瞬間產生了動搖。他認爲對方背叛了自己的陣營。
我,或是父親,可能在今天就會死去。
她轉過依舊紅通通的臉蛋,抱着胳膊裝出很有威嚴的樣子。
若是鈴蘭設下的陷阱自不必說,即使是出於內心純粹的由宇的意志,哪怕也有可能是鈴蘭事先安排的。
瑪莉耶給予他的的溫柔和勇氣充滿了他的胸膛。
誓護張口結舌,只能目送她遠去。
是爲了監視他而回來的吧。在大開的門外面,她雙手抱着壞掉的娃娃,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阿札莉亞公主一定……」
誓護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這是直到欺騙艾可妮特之前都再三琢磨的計劃,絕對不允許失敗。
誓護髮覺現在不是沉浸在回憶中的好時機,趕緊把思緒拉回來。
少年一面奔下坡道,一面如此想着。
「──剛纔那是什麼意思啊?」
他深呼吸一口氣並摒除雜念後,開始重整起思路。
再來就是下一個。「陷阱」這個詞彙在他腦中化爲語言。
Episode 07
亞託莉如人偶般空洞的眼眸盯着誓護不放。
瑪莉耶給他的溫柔病原體在少年心中不斷增殖。
……很簡單。誓護最大的利用價值無非就是魔書Aegis。鈴蘭打算讓誓護屈服,好得到Aegis。
他如此深信。把最壞的情況當成事實,假裝接受它,卻曾未試着瞭解真相。
就是剛纔由宇的勸誘。
他一面對剛纔是否無意間講了什麼不恰當的話感到十分焦急,一面裝出平靜的表情觀察眼前的這名少女。
如果還有一點緩衝時間,就冷靜下來分析狀況吧。只要解除Aegis的結界,就不會再有那樣的自由了。誓護帶着最後確認的動機,把已經想過很多次的計劃再重新想一次。
他慢慢地、仔細地回想由宇說過的話,和自己說過的話,還有直到啓動Aegis之前的過程。
他講不下去,才知道自己哭了。
少年把手抵在父親的桌子上,宛如宣泄一般說道:
說起來,千秋「以威脅」拉攏誓護爲同伴是因爲鈴蘭在背後指使,這點肯定不會錯的。但爲何前一次,千秋「靠說服」試圖讓誓護動心的時候,鈴蘭卻說:「不可以擅自做主哦,刀真」?
「啊啊啊阿札莉亞公主!請冷靜一下!」
「既然無論如何都有危險,那麼保護你們就是我的任務了。雖然讓我很火大,但要我照着你的計劃走也不是不行。」
不,現在下此結論還太早。
父親憎恨沒有保護好母親的我。
千秋聽從鈴蘭,甚至可說是盲從了。他應該不會違背鈴蘭的意志,拉攏誓護爲同伴纔對。
將思考的絲線逆向推導回去。他現在還必須思考其他事情。
等他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時,已經太遲了。
(──沒事的,我還不會輸。)
他害怕和父親面對面,害怕知道事實,讓自己受到傷害。
或許是因爲有Aegis的結界保護產生的安心感讓他看不見周遭吧。
她如是說完後猛然轉身,在因爲大喫一驚而擺出架勢的誓護面前自陽臺欄杆蹬起,飛向天空。
說不定──千秋因爲知道這件事,才拉攏誓護的?
阿札莉亞即將說出的話語如鯁在喉。她看向旁邊,一點一點地低喃道:
被教唆做出違背本意的背叛,只會產生迷惘而已。
──這也沒問題。鈴蘭視誓護爲死敵,就算陷害誓護,或者想出傷害祈祝的藉口、猜忌他也完全不意外。
所以,我想現在就傳達給父親知道。
綁架祈祝的人,十之八九是鈴蘭。
只要能知道這點……這股想法化爲自言自語從他嘴裏蹦出來。
但是,又爲什麼不直接提議拿祈祝和它交換?
因爲這層意思,用「陷阱」這個詞彙來描述也可以。接着,靠直覺知道這個想法會讓別人懷疑自己的誓護,在被人找麻煩之前連忙將它藏在心底。……這樣子,邏輯全部都通了。
Aegis的結界依舊維持着。光是被帶有溫度的乳白色光芒包圍,內心就能沉靜下來。
用心傾聽。走廊很安靜,似乎也沒有人攻過來。反正,看來是不會被馬上處死的。
而現在,這「隱瞞的企圖」其冰山一角似乎在眼前顯露出來了。
是認爲誓護拋棄了祈祝嗎?還是害怕我方反過來發動救人作戰?
誓護並不瞭解他們,連他們打算做些什麼都未徹底看透。因爲他只顧着祈祝,忽視了對他們的調查──結果就是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狀況。
雖然誓護嚇了一大跳,但她大概只是略微歪頭而已。
那麼,鈴蘭是從何時開始把祈祝當作手牌的?
親情之愛化爲言語。
(──不對,難不成正是因此纔會有這樣的行動?)
若這次是出於鈴蘭的意志,那麼她是爲何而威脅誓護?
所以,這次是出於鈴蘭的意思。
對由宇來說,千秋這個人在他心中佔了不少份量,不如說相當大。千秋在之前說過,海王「就像家人一樣」。這句話對由宇和亞託莉應該也適用,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千秋之於由宇理應像家人一樣重要,或許重視的程度如同誓護對祈祝一般。
他始終責備父親,在內心某處責備逃避的父親。
接着,她「哼」了一聲挺起胸膛看着誓護。
「要不要……我告訴你?」
如果是真心,他想幫助祈祝嗎?真是如此,那又是爲了什麼?
從責備千秋到綁架祈祝之間幾乎沒有多少時間,說不定鈴蘭自一開始便打算藉着祈祝要脅誓護。
看見兒子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就算是他爸爸也驚訝地抬起頭來。
「謝──謝謝妳!」
若是如此,千秋是爲了他……?
照理說,他不會愛着這樣的我。
伊諾塞茜婭死命拉着阿札莉亞的羣襬。阿札莉亞或許是因此而冷靜了些,她總算放開誓護,「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多少懂點情面的人嘛。」
「我決定改變作法了,看來現在把你消失掉最好!」
「和誓護先生道了謝哦,因爲你擊敗了她。」
「我喜歡爸爸!」
伊諾塞茜婭開心地露出天真笑容說道:
也就是說,前一次是千秋獨斷獨行。
不行,不能隨意下判斷,情報尚未足夠。
客觀來看,祈祝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明明是非常主觀──但說是這麼說,由宇也未必會選擇站在祈祝那一邊。
他猶如被反彈回來似地回頭,果然有個人站在那裏。
「另外,我也是──」
「和媽媽一樣喜歡……」
然而,真正逃避的人說不定是我。
棄王族威嚴如敝屣,臉紅得教人直同情,
也可以認爲因爲覺得對方很重要才採取行動。比如說,不想讓重視的人弄髒雙手,這樣的想法應該每個人都有。所以,由宇打算阻止千秋征服世界……?
由宇的心意究竟是真是假?
「爸爸。」
突然之間,亞託莉的腦袋「叩咚」往旁邊一斜。
「千秋在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論鈴蘭是否接受,自己都需要先想好一套說詞。
(被聽到了──!?)
即使已經國中三年級,還是哭得唏哩嘩啦,眼淚停不下來。
但是,那並非決定性的。
「確實如你所說,我的艾可妮特是通曉情理之人。她始終是明白情義的人,也因爲拘於人情,所以也會前來幫助注重禮義的你吧。她一定不會聽進我的諫言……」
敵方的手法與誓護名爲投降的策略相反。
Episode 36
是心境產生變化了嗎?還是因爲同情祈祝?
誓護無力地搖搖頭。
他在街上奔跑,腳步未曾停歇。他沒辦法悠悠哉哉的慢慢走到那裏。少年汗流浹背,一面吐着熾熱的氣息,一面奔向父親的事務所。
但是,或許明天不會到來。
亞託莉保持這樣的姿勢,以完全沒有氣勢的態度說道:
這是傳染,和水一樣是可以分出去的。
當然,父親也被傳染了。
思想的洪水自少年心中滿溢而出,滲入父親的心靈,產生的變化可以清楚看見。
證據就是父親眼眶通紅說道:
「……我對不起你。」
筆直的眼神。在母親過世後,父親似乎還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抓住少年抵在桌子上的雙手。
「你是我的寶物。」
父親瘦骨嶙峋的雙手意外用力,熱得如同燃燒起來一般。
「和那個人一樣……!」
空氣似乎清澈起來。
原本還以爲如果不倚賴言語就不能互相理解的。
但爲什麼現在明明沒說什麼,彼此的內心卻相互連通了?
別人會不會說這只是幻想?
若這是幻想,他也不介意;若這是幻想,他就是毫無根據的堅信世界可以靠幻想得到和平。
父子經過了幾年終於心靈相通,過着彼此都不好意思,但相當幸福的時間。
以數字來說,只過了幾分鐘。
他想要現在就把充滿心中的這股想法傳達給她,也想和她道謝。
少年把這份幸福懷抱在內心裏,再次飛奔出事務所。
日已西垂,街道染上橘紅色彩,路燈也逐一亮起。在這美麗的街道上,隔着車道的另一邊站着一個高䠷的身影。
他就是如此高興。瑪莉耶在這裏──就表示她會往我這邊來,她一定很擔心少年的。
「你和爸爸說過話了呢,真是太──」
「瑪莉耶小姐!」
突然倒下的瑪莉耶,其身影和山口氏重疊──讓少年發出慘叫。
瑪莉耶帶着滿面笑容朝這裏邁開腳步。
穿着修道服的假修女。
少年帶着笑容揮手。揮了幾下手之後發覺這樣實在不像自己,羞得滿臉通紅,紅得連自己都能感覺到。
但是,說不定她是比真貨更像真貨的存在。
瑪莉耶看見少年開朗的神情,似乎安心了下來,臉上的表情緩緩地放鬆,露出和往常一樣呆呆的笑容。
少年走到斑馬線前面,好巧不巧碰上紅燈。和剛纔在事務所那時不同,這一小段時間在他眼裏就像永恆一樣漫長。但是,號誌燈遲早會由紅轉綠的。轉爲綠燈的那一瞬間,少年再次往前飛奔。
少年只能注視着慢慢倒下的她,什麼都做不到。
宛如陷入沉眠一般,瑪莉耶的表情消失得實在太過唐突。
忽然之間,那副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