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5
《雪獅與夏天》 · 하지은 · 2750 字
《佩拉迪亞的下午》在喬·馬爾喬上演,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在二十年前,由著名的羅迪·塞維爾扮演阿諾伯爵的角色,在戲劇界掀起了一股熱潮。但首演結束後,不知是什麼不滿意,編劇拒絕了再演,直到幾年前,才大幅修改了劇本,第二次搬上了舞臺。
那時候舉辦的大規模試鏡,羅迪·塞維爾的兒子迪尤·塞維爾被選爲阿諾伯爵的角色,因爲是著名演員的兒子,所以很多人都對能否繼承父親的角色表示了關心和擔憂。因爲他們經常看到,在優秀的父母的光環下長大的孩子,無法發揮自己的能力。但迪尤·塞維爾和大家的擔心不同,他比父親更能勝任那個角色,演出在一次次的加演中,圓滿地落下了帷幕。
在那之後,過了三年,再次登上舞臺的現在,對迪尤來說,阿諾伯爵的角色就像穿上了熟悉的衣服一樣。因爲那給了他第一次擺脫了父親的感覺,所以對他來說也是個意義深遠的角色。雖然練習的時候讓他很頭疼,但美狄亞也出色地消化了佩拉迪亞的角色。他們倆,至少在舞臺上,默契好到讓一些狂熱的粉絲都嫉妒。至於臺下嘛……觀衆們也不需要知道那些。
那天是首場演出,所以劇場主羅曼·艾南和女兒一起在最好的位置看着。希默子爵夫人也一樣。因爲粉絲見面會時發生的不愉快,他本以爲她可能不會來,但幸好,或者說是不幸,希默夫人像往常一樣守着自己的位置。
那件事通過祕書傳到了羅曼·艾南的耳朵裏,但劇場主除了警告迪尤不要私下見她之外,沒有采取別的措施。因爲在經營喬·馬爾喬這件事上,她的資金太重要了。或許是太多了。
「爲了你,我打破了和老朋友的誓言,敞開了心扉……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你對我說的那些甜言蜜語,都是假的嗎?」
阿諾伯爵慢慢地走向佩拉迪亞,說道。他的眼角溼潤了,但絕沒有落下眼淚。
「我相信了你說愛我的話。讓那個除了冷嘲熱諷,什麼都不會的我,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微笑。結果那一切都是假的……」
「你怎麼能那麼輕易地說出『假的』這個詞?要是你愛我,就該相信我的話。要知道,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像第一次戀愛的人一樣,阿諾伯爵除了向前,不知道別的方向,只用極其狹窄的視野來判斷情況。要是佩拉迪亞真的愛他,就該毫無保留地相信他,跟着他。他得讓她證明她的心,就像他證明了自己的愛一樣。
「證明?到底一個人該用什麼來證明自己的感情?要是悲傷,我當然會流下眼淚,要是幸福,我也會欣然微笑。但是爲了愛情,我該給您看什麼呢?我該怎麼做,您纔會相信我?」
戲劇正走向高潮。本來接下來是沒有臺詞的,阿諾伯爵對佩拉迪亞做的行爲,總是讓無數粉絲心碎。
但那天不知是什麼原因,或者是第三次登上舞臺,劇本又改了,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這樣的臺詞。
「我能證明。其實,證明愛情是件很簡單的事。」
當有人這麼喊着走上舞臺時,很多觀衆都以爲那是事先安排好的。但臺下看着的導演、劇場工作人員、臺上的演員們,以及二樓包廂裏的劇場主和他的女兒,都驚得目瞪口呆。
一個穿着平時不穿的華麗衣服的女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舞臺。然後她走到阿諾伯爵,不,是迪尤·塞維爾的面前,和他面對面地站着。旁邊的美狄亞都忘了自己是佩拉迪亞,張大了嘴巴。當演員雖然會遇到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事,但那天發生的事,對她來說也真是太讓人驚訝了。
希默子爵夫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手裏拿着什麼東西,理直氣壯地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考驗我的愛。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就是說,我可以死。聽起來像謊話嗎?是啊,有多少人會那麼輕易地說出那句話。但我是真心的。我會讓你看看,我是真心的。」
「希默子爵夫……」
迪尤伸出手,但已經晚了。她的動作裏沒有一絲猶豫。
希默子爵從她手裏抽回手,把報紙折起來放在旁邊。
「我證明了。這次我沒有猶豫。」
「阿諾伯爵真是個有趣的角色。竟然一直相信那個最終會背叛自己的女人,不,是假裝相信。純情是美德的時代早就過去了,但人們好像還喜歡那種不現實的愛情。」
希默夫人忘了醫生說不許動脖子的話,拼命地點着頭。
——要是想去奧芙沙龍的聚會,隨時都可以說。只要是他老人家的粉絲,誰都歡迎。
接下來,導演、工作人員、在下面候場的其他演員們都一起衝上了舞臺。看着的觀衆中,一半尖叫着離開了座位,但另一半則用興致勃勃的眼神看着這一幕。
「我聽說……把手遞給您,就能對話了。」
「我知道我該早點來拜訪的。但是,我覺得我倆都需要一點時間。」
而第三次登上喬·馬爾喬舞臺的《佩拉迪亞的下午》,所有場次都售罄了。
在衆目睽睽之下,希默子爵夫人用刀割了自己的脖子。鮮紅得驚人的血,在燈光下刺激地噴了出來。當然,被那些血濺了一身的人,正是站在她面前的迪尤·塞維爾。一向在任何突發狀況下都保持冷靜的他,現在完全傻了。
「迪尤·塞維爾現在已經不僅僅是扮演一個角色,阿諾伯爵這個角色彷彿從劇本里走了出來,存在於現實之中。而且,這次的舞臺上,有一個特別引人注目的配角……」
因爲沒法回答,希默夫人只是靜靜地看着丈夫。
「您那麼稱讚的時候,我還沒怎麼理解,但親眼一看,確實演得很好。我以前也看過羅迪·塞維爾演的樣子,但兒子演得更好。」
讀報紙的聲音停了,希默夫人回頭看着丈夫。她很難解讀丈夫看她的眼神。從結婚開始,他一直都是那麼難懂的人。
希默夫人在丈夫的手掌上畫了好幾個圈。子爵正準備站起來,她又急忙地寫了幾個字。
後來傳聞說,羅曼·艾南從包廂裏衝到舞臺上,不像平時那樣,大聲地喊着,慌慌張張。但比那更多的人,會談論希默子爵夫人的自殘和她丈夫所表現出的獻身,以及被血濺了一身的迪尤·塞維爾。
「你是說讓我跟你一起加入迪尤·塞維爾的粉絲會嗎。都到這地步了,還那麼喜歡他啊。那朋友一次都沒來看過你,連花都沒送過。」
「那朋友也真是的。聽說迪尤·塞維爾來了。想見嗎?」
子爵帶着一絲不明所以的笑,點了點頭,然後叫來了夫人的女僕。
希默夫人對丈夫輕輕地做了個手勢。他像很熟悉一樣地伸出手,夫人就在他的手上寫字。
她不能讓像迪尤那麼忙的人等太久。但也不能就那麼躺在牀上,亂糟糟的樣子見他。希默夫人一言不發,只用眼神催促着女僕,儘快地整理了一下儀容。然後過了一會兒,迪尤一個人進來了。丈夫沒陪着,大概是他自己的體貼吧。
希默夫人看着窗外,聽着丈夫讀報紙的聲音。她的脖子被繃帶緊緊地纏着,醫生囑咐她一個月內絕對不能說話。食物也只能喫像水一樣稀的湯。但她還是感到很滿足,躺着。
要是丈夫的手還在原地,希默夫人肯定會這麼寫。
希默子爵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您不是最接近他的嗎。發生了那種事,都還沒拋棄我,還一直在我身邊。
這時,敲門聲響起,管家走了進來。然後他只讓希默子爵聽到地,小聲地說了些什麼。子爵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然後向夫人伸出了手。
——他太忙了。而且人們的眼睛都看着呢。
——先叫伊迪。
「聽說下個月演出就結束了。您得快點好起來,好再去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