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3
《雪獅與夏天》 · 하지은 · 2954 字
記憶這東西真是個說不清的傢伙。明明是現在我想忘都忘不掉的丟人事,但順着過去的痕跡走着走着,心裏卻奇怪地湧起一陣懷念。半夜裏爲了躲開劇場主的眼睛去給她送信的記憶也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給異性寫信。一想到爲了寫那封信,我浪費了幾百張紙,還熬了好幾個通宵……但是她收到信後的反應並不怎麼好。甚至在我送信後爬牆下來時摔倒,住了兩個星期的院,她別說來探病了,連一封回信都沒有。
我一邊回想着那些憂鬱的記憶,一邊走上樓梯,最終到達了位於劇場頂層的劇場主房間。一想到要時隔許久再見到他,我竟莫名地緊張起來。
「劇場主,我是道森。」
裏面傳來簡單的「進來」的回答。道森爲我打開門後,便退到了一邊。我一走進去,就看到了喬·馬爾喬的主人,羅曼·艾南的身影。
羅曼在格雷希爾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他8歲時從喬·馬爾喬的檢票員小弟做起,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這段經歷簡直就是個傳奇。他和堪稱格雷希爾市主人的吸血鬼伯爵有交情,據傳聞,他和王室也有聯繫。
不愧是靠自己打拼出這一切的人,他的第一印象就帶着一種能壓倒所有人的氣場。即使是現在,在失去了相伴多年的同事兼朋友的大文豪之後,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動搖。當然,像羅曼這樣的人,也不會在別人面前輕易流露感情。
「雷爾米爾,真沒想到會是你來。好久不見了。自從被塞拉當衆羞辱了一頓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吧,嗯?」
出乎意料的是,他看到我時,聲音裏竟帶着一絲喜悅。這可不像一個因爲他女兒而跟我屢次作對的人。
「您就別提那件事了。我也不是自己想來的。」
「真的嗎?你不是把這當成機會,又想來糾纏我女兒吧?」
我誇張地表現出一個失戀年輕人的悲傷,說道。
「真的不是。您也在大庭廣衆之下被那樣對待一次試試。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你打算把你三年的努力都當成幻想嗎。嗯,好吧。」
羅曼從他的辦公桌前走出來,走向放着酒瓶的裝飾櫃。
「還喝威士忌嗎?」
「請給我一杯。」
他往兩個杯子裏倒着酒,用沉浸在過去的聲音說道。
「我想起第一次和你喝這個的時候了。你爲了討好我,拼命裝作很習慣的樣子,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你是第一次喝。」
「哎呀,那可是我拼盡全力的演技啊,真可惜。」
「在他的房間裏,獨自一人,很安靜的死亡。一開始他樣子太安詳了,我還以爲他只是沒力氣暈倒了。但一摸才發現,身體已經涼了。醫生來看了之後說像是心臟病發作。他平時喫的藥就散落在旁邊。」
「在這之前,首先得懷疑這東西到底存不存在。」
「最後,雖然我不太願意往這邊想,但也有可能只是爲了收藏。」
「那次丟人的場合,大文豪也在場。您知道嗎,那天他請我喝了酒。還安慰我說:『年輕人啊,趁還能受傷的時候,就盡情地去受傷吧。總有一天,心會對受傷變得麻木,那樣一來,對愛也會變得同樣麻木。到了那時候,你會懷念今天的。所以,請愛上你現在的傷痛吧。』他說了這樣的話。當然,那時候我只覺得是個老頭子在胡說八道。」
「他是怎麼去世的?」
「不可能。爲防萬一,我把他工作室和房間都翻遍了,但沒有。家屬也說家裏連類似手稿的東西都沒有。而且,還有一個可以證明有犯人存在的確實證據。」
「那可就是出賣良心了啊。罪行更惡劣。」
羅曼歪着頭看着我。
我把這也記在記事本上,然後對羅曼說。
「良心?那種詞是虛構的,雷爾米爾。」
「我以爲是在白玫瑰上塗了顏料,但不是。這是名副其實的開着藍色花朵的玫瑰。」
「那這一定是非常稀有的東西了。」
我小心翼翼地從羅曼手裏接過了它。那是一朵藍色的玫瑰,說不出的神祕,但不知爲何又讓人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說到底都是爲了錢。而且,也有可能把他的手稿收尾後,當成自己的作品發表。」
「他拿走手稿的理由是什麼呢?」
「大概是想賣到黑市吧。現在這成了最後的遺作,能賣多高的價錢啊。覬覦奧賽文未公開親筆手稿的人肯定很多。」
「對。我當時一團亂,直到剛纔才發現不見了。聯繫了醫生和家屬,把奧賽文的遺體送到醫院後,我一個人查看房間時,纔看到保險櫃是開着的。」
「沒有,他在文章完成之前,不會跟任何人說。所以你說的這種情況可能性很小。因爲沒人知道手稿的內容。」
「還有一種可能性。」
「也是,說到底都是爲了錢。」
「我在劇團裏待了一輩子。你以爲我會被那種程度的演技騙到嗎?」
「是什麼?」
羅曼咯咯地笑着,接着說道。
「連一個知道的人都沒有嗎?」
喬·馬爾喬的專屬演員迪尤·塞維爾,可以說是在格雷希爾掀起了戲劇熱潮的當紅演員。幾年前,那個因爲過分愛慕他而自殘的希默子爵夫人事件,至今仍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只是爲了收藏?」
「比如手稿裏包含了什麼一旦公開就會很麻煩的內容。大文豪有沒有提到過手稿的內容呢?」
這真是件奇怪的事。是拿走了手稿,然後留下了這個嗎?現在我的好奇心從手稿轉移到了犯人的身份上。
「爲大文豪乾杯。」
「這個我可以帶走嗎?我覺得這可能是關於犯人的重要線索。」
「如果是過度崇拜奧賽文的粉絲,完全有可能這麼做。這種情況下,結果會非常悲觀。手稿將永遠不會再重見天日。」
我也不想去想,那個受人尊敬的大文豪,那個喜愛孩子和巧克力的樸實老人,會被什麼人殺害。但在來到這個和平的格雷希爾市之前,我倒是經常見到因爲一些雞毛蒜皮的理由就殺人的案子。
「那是什麼?玫瑰?」
「爲奧賽文乾杯。」
「對。這是代替手稿留在保險櫃裏的。」
「但如果是粉絲的話,看到大文豪倒在那裏,不可能就這麼走掉吧。不通知別人,反而先去拿手稿,這可能嗎?」
「難道是犯人害了大文豪,然後拿走了手稿嗎?」
「奧賽文放手稿的保險櫃。他離開房間的時候,總是把手稿放在那裏保管。自從以前被偷過一次之後,他對稿子的管理就特別徹底。」
「願他在平靜中安息。不過,說他的手稿不見了?」
我喝光了威士忌,轉而倒了杯水過來。然後把那朵玫瑰插在了水裏。
「是戲劇裏用過的道具之類的嗎?」
羅曼說着,從抽屜裏拿出了什麼東西。看到那個東西,我大喫一驚。
「拿去吧。」
「據我所知是這樣,但不能完全確定。或許跟他的弟子豪斯曼說過了。」
「就是想阻止手稿被公開。也就是說,不是爲了利益,而是爲了銷燬它才偷走的。」
「不,我沒見過這種東西。也沒聽奧賽文提起過。所以,這很有可能是犯人留下的。」
「那是什麼意思?」
豪斯曼是侍奉奧賽文爵士,向他學習寫作的業餘作家。我心想,得去見見他。
無論什麼時候喝,他給的威士忌都一樣的烈。我放下杯子問道。
羅曼發出一聲乾笑,和我碰了碰杯。
「保險櫃?」
「爲他的死感到悲傷,和擁有他的手稿是兩種不同的感情。不,或許正因爲目睹了他的死亡,纔會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想要擁有那份手稿。粉絲有時候會因爲愛的理由,做出一些無法理解的事情。你不知道那個有名的希默子爵夫人自殘事件嗎?就因爲迪尤·塞維爾不接受她的愛,她就在他面前割了自己的脖子。嗯,雖然比不上塞維爾,但奧賽文也有幾個偏激的粉絲。」
「大文豪有沒有可能把手稿放在別的地方了?」
他遞給我杯子。我聞着刺鼻的酒香說道。
「可能性不大。醫生說奧賽文身上沒什麼明顯的外傷,房間也很整潔。如果奧賽文看到犯人想拿手稿,他不可能就那麼放着不管,要是發生打鬥的話,房間不可能那麼整潔。雖然爲了以防萬一,說了要做屍檢,但家屬們反對。我也是同樣意見。要說殺害奧賽文,誰會有這種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