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8

塞拉瓦切小姐這次笑出了聲。

「有趣得不得了，看多少遍都看不膩。那些和警督您一點也不搭的肉麻的話，還有那些明顯是從哪個詩集或者小說裏抄來的陳詞濫調。但奇怪的是，那看起來特別純粹。我能看出來，您是第一次寫那種信。我能清晰地想象出警督您坐在桌前，苦思冥想着寫信的樣子。」

她說的沒錯。我還是在上班時間，坐在我的辦公桌上寫的信。我寫得太辛苦了，同事們就過來給了些建議，結果那些都是從詩集或者小說裏抄來的。我信了桑頓，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是第一次寫的沒錯。但您沒給我回信。」

「我寫了。只是沒給您。那是拒絕的……回信。」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我那微弱的期待破滅了。

「還不如那時候就給我。那樣的話，我們倆就不用那麼久都那麼痛苦了。」

「但是我怕……」

她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怕？那種反應我沒想過。

「是怕我不會接受拒絕嗎？」

「我怕您再也不來了，那可怕的一個月會變成一年，又變成一輩子。」

別期待。不能期待。

「我不是您的玩偶，塞拉瓦切小姐。」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又睜開了。

「一個月之後，您又出現在劇場門口，在我面前，用您那還沒好的膝蓋跪下，說着『您今天也很美』，然後把一大束花遞給我的時候，我別過臉，逃進了劇場。」

是嗎？那件事我不太記得了。

「那是因爲我想掩飾我不由自主地要笑出來的樣子。您再次出現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有多安心，又有多高興。」

高興？

我心裏像打鼓一樣，開始猛烈地跳動。我要是開口，心臟就會直接從喉嚨裏跳出來。我被瞬間的激動衝昏了頭，大步地向塞拉瓦切小姐走去。但她卻用害怕的表情，趕緊向後退去。所以我也停下了腳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讓我都着急了。然後，她總算露出了微笑。

塞拉瓦切小姐說和我在一起的時間很愉快。我因爲想她而輾轉難眠的那些無數個日日夜夜裏，她也在想着我。

「我小時候，爸爸把我喜歡的人都趕走了。福斯莫叔叔是那樣，道森也是那樣。我想，在爸爸不得已喜歡上你之前，最好還是不要表露我的心意。所以，爲了能和你在一起更久一點……」

「我是想，您那麼做了，就能證明您是個能變得更好的人，然後得到允許。」

「請和我結婚吧，塞拉瓦切小姐！」

我可愛的，可愛的人。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應該是我一直以來期盼的情況。肯定是的。但我卻什麼也想不出來。我沒有實感。

她至今爲止，從未表現出過那種跡象。我甚至懷疑那話是不是真的。

我們倆手拉着手，回到會客室的時候，正好在找我們的人都嚇了一跳，那也難怪。桑頓最先激動地喊道。

這一刻，我比什麼都感謝我還活着。感謝我能活着去愛，能感受到這種心情。

「您讓我第一次有了想投入到什麼事裏的想法。我去找奧賽文爵士，請他教我寫作，也是那個時候。以前也想過，但因爲沒勇氣，所以一直沒開始。但有一天我這麼自言自語。『羅曼·艾南的女兒都敢在餐廳裏喫了霸王餐，我這點事還做不了嗎？』所以我就開始寫劇本了。寫了那個當時對我來說最驚訝又最有趣的事……您的故事。」

我懷着激動的心情放開她，這麼說道，但她的表情卻黯淡了下來。

她不是害怕我，而是害怕自己現在正在說的話。她臉上充滿了困惑。

「在劇場裏，我得扮演我的角色，爲了迎合父親希望我嫁給貴族的願望，我得學習淑女的舉止，分辨求婚者，要是父親不滿意，就都拒絕……我以爲那就是人生的全部。我以爲所有人都那麼活着。總有一天要結婚，生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紀，就繼承劇場，經營它……一想到那些事，我本該高興，但我沒有。那對我來說，只是理所當然要做的事，要負責的事而已。我什麼也不覺得開心，什麼也不想做。」

這種日子不能就這麼過了，桑頓拿來了酒，我們一直鬧到了深夜。塞拉瓦切小姐大概是因爲父親和劇場的事，喝得比平時多，最後醉得連路都走不穩，得讓朱安小姐扶着回了房間。其實我是想送她回去的，但不知怎麼的，所有人都攔着我。我到底能做什麼？

要是有個地洞，我真想鑽進去。她雖然說很有趣，但我卻覺得和在賭場裏抱着經理的大腿一樣屈辱。

「您是想這麼長篇大論地告訴我，我有多無能嗎？」

「真是太謝謝你了，老幺。」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們倆一定會幸福的。」

她的表情又黯淡了下來。

「那是因爲，我雖然愛爸爸，但也怕他。」

「我也想無數次地回答『好』。但我不能。爸爸爲了我這麼重要的人而傷害了別人，被關了起來，我還有資格幸福嗎？」

她用疲憊的聲音繼續說道。

幸福得快要死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不，反而是因爲太幸福了，幸福得害怕會死掉。

我這輩子，做什麼事，都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完美的滿足感？那還遠遠不夠。是一種不由自主地被吸進去，像是要被吸進去的什麼東西。靈魂像是在金色的波浪裏深深地沉下去，然後又浮起來一樣。像是重生了一樣。

我滿懷感激地用拳頭摸了摸老幺的頭，桑頓幸福地尖叫了起來。默多克則板着臉無視我，只對塞拉瓦切小姐說了句恭喜。至於朱安小姐……

「我是想堂堂正正地對我爸爸說，請您同意我嫁給他！」

「一開始覺得新奇又可笑的那些樣子，從某個瞬間開始，就變得充滿了生氣。我幾乎沒見過那麼純粹地投入到什麼事裏的人。只要您在旁邊，所有的事情都變得很有趣。甚至有一次在一家餐廳喫完飯，說沒錢，就留下了徽章，然後一起逃跑了，那件事也很有趣。我以前從沒做過那種事。」

她的話讓我很驚訝。不是話的內容本身，而是她自己會說出那種話。我所知道的塞拉瓦切小姐，是個責任感和自尊心都非常強的人。

我回到房間，一躺到牀上，就感覺那種舒服的感覺真是太幸福了。昨天的世界和今天的世界完全不一樣了。連周圍流動的空氣都不同了。一切都讓人心潮澎湃，寧靜得讓人眩暈……

那是幸福得讓人不敢相信是現實的話。有人正在給我講世界上最美的故事。認識塞拉瓦切小姐以來，我從未比現在更愛她。

「那天晚上，我睡前無數次地問自己。難道我，喜歡那個人？說實話，我不敢相信，也不想承認。我最討厭無能又懶惰的人了。扔下工作跑來找我的警督您，總是給我那種感覺。我問您夢想是什麼的時候，您也是那麼回答的。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想這麼過下去，得到喜歡的人的心。我希望您能有更多的野心。我希望您能努力，成爲比現在更好的自己。」

我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再次開口。但聲音還是忍不住地顫抖。

「但是警督您卻若無其事地抱着狗，在泥地裏打滾，喝了酒，就和塞德里克爵士認真地聊天。時不時地闖進舞臺，打擾我幫忙彩排，不管是誰靠近我，您都會向他提出決鬥。被對方打了，被警衛拖出去的時候，也還在叫我的名字，把一朵花當成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樣遞給我。爲了給我一封信，爬了一次又一次的牆，摔下來了就笑一笑。您還告訴了我，我不知道的白天堂沙灘裏隱藏的愛情故事，還對誰都不敢輕易面對的爸爸，隨便地開玩笑，捉弄他。」

「那麼，我等你。」

「怎麼會這樣，真的成了！我還以爲肯定會以悲劇收場呢！」

這個世界上，現在不會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我那猛烈跳動的心，又變成了壓抑的痛苦。

連每一根頭髮都想佔爲己有的人。

「儘管如此，那麼長的時間裏……您還一直對我保持着冷淡的態度嗎？」

她所描述的那個人物，要是別人聽了，肯定會覺得是個傻瓜。我竟然做過那些事，臉上火辣辣的。

她自己一個人用激動的語氣說完，突然就緊緊地抱住了旁邊的默多克！默多克一臉驚愕地推開朱安小姐，但朱安小姐不管那些，自己一個人一直在說「太好了」。我本以爲她討厭我，但看到她像爲自己高興一樣地高興，我真心感到很感謝。

「別說傻話了。伯父纔是比誰都希望你幸福的人。我一定會得到他的許可的。不管發生什麼，我一定要得到他的許可。只要你答應我，等到那時候。」

「我，但是，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就那麼抱住她，長長地吻了下去。

「在警督您出現在我面前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生活有多無聊。」

她對我喊道。她臉上漲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