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銀刀」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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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狼王加魯」的長老路易·馬爾方對世界公諸自身存在的翌日發生的事。

BBB

日期來到隔天的午夜零時。身爲九龍王陣營參謀的「人行者」薩札緊急召集了父王和衆姐弟，一邊搔着頭一邊對衆人公佈了事實。

「雖然實在很難以啓齒——不過，現在大勢已定了。」

被召集過來的成員們全都沒有騷動或發出驚叫聲，只是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眨眼。

隨後——

卡莎說了一聲「哎呀呀」，有些誇張地攤開兩手，然後粗魯地往旁邊的椅子坐下。

達爾則是露出凝重的神情而默默閉上雙眼。

一如往常地不帶半點表情而站在一旁的，則是天才刺客「橙蜂（e Bee）」——那布羅西卡·巴拉萊可夫。

在聽到薩札如此宣佈後，藏不住內心動搖的則是拔刀術的高手漢斯·李。

相反的，血族的諜報員馬貝里庫·班克則是忍不住苦笑。

亞弗裏·趙則是因爲無法理解兄長話中之意，一邊發出「咦？咦？」的疑惑聲，一邊環顧周遭兄弟姐妹的反應。

拉烏·王惡狠狠地嘖了一聲。

華茵·王則是緊抿着雙脣，直直地凝視着薩札。

這裏是特區的第八區。已經化爲九龍王根據地的前「公司」本部所在的大樓。被一族用來舉行集會——薩札稱之爲「家庭會議」——的場所，則是位於最上層的會議室。

透過鑲嵌在整片牆上的落地窗，可以窺見已經成了「九龍的血統」巢穴的特區新市街區（New Yard）的摩天大樓。這片由熄燈的高樓大廈所構成的水泥森林，宛如莊嚴的古代陵墓——又像是尚未被人類發掘的文明所遺留下來的巨大遺蹟，呈現出宛如幻想世界的靜謐光景。

「唔……」

在衆姐弟各做出不同的反應後，九龍王亞當·王看似有些疲憊地沉吟道。

儘管坐在椅子上，他的背脊也挺得非常直。一頭白色長髮就彷彿皇帝的龍袍般，披垂在他的身上。

亞當左手抱胸，以右手支撐着下巴問道：

不過，他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陰霾。

「總之，以上是關於我們目前所置身的狀況的說明。接下來呢，則是關於我們今後將何去何從。」

亞當如此表示。

在彼此交換了眼神之後，亞當和卡莎都露出笑容。華茵交互看着父親溫和的表情，以及姐姐帶點諷刺意味的笑容。

但薩札卻以一句「這你就錯了，亞弗裏」來仔細訂正弟弟的意見。

薩札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他並沒有惡意。不需多說，薩札絕不會對這名麼妹心懷惡意——就算天地翻轉過來也不可能。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說了卡莎已經和華茵說明她的出身背景的事情。哥哥們也明白華茵已經知道了自己「不同」的事實。

薩札像個教近代史的老師般問了句「你們明白嗎？」然後環顧血族成員的表情。

華茵是在香港聖戰開打之後出生的。在她懂事之後，便一直跟着兄姐們過着逃亡的生活。因此理所當然不明白九龍王向世界宣戰的理由。

「你講話總是愛兜圈子吶。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得了。」

不過，面對咬着下脣杵在原地的弟弟——

「——不過，的確如此。就算從現況來看也能夠明白。爲了活下去，我們必須犧牲他人。雖然其他生物也是如此，但我們『能夠將吸血對象轉化爲血族』的特質，對月下的系統構造——不，對現在的社會而言，是個相當不利的特質。所以，當初就算沒在香港掀起戰爭，我們或許也無法爲他人所接受。必定會遭到驅趕或虐待。無論個人或血統具有多麼強大的力量，在社會這個巨大的系統之前，都只是極爲渺小的存在。必須和社會爲敵才得以生存的我們——亦即『九龍的血統』，基本上便是弱者。」

隨後——

宛如凶神惡煞的吸血鬼們隨即恢復成「家人」的表情。

「這樣……是不對的事情吧？」

聽到亞當如此詢問，華茵點了點頭。

「……我們的血統和混血兒關係相當深遠這點，你已經聽卡莎說過了吧？」

說着，亞當露出有些縹緲的眼神。

雖然嘴上埋怨着，但卡莎的表情也顯得神采奕奕。而她的美貌現在愈發顯得動人。抹上黑色口紅的脣瓣，勾勒出和弟弟相同類型的微笑。那是自信而殘虐——傳說中屬於唯恐天下不亂的「九龍的血統」的笑容。

亞當和薩札等人將「吸血鬼」這種怪物的存在公諸於世人面前，並利用其形象來展示「九龍的血統」的力量。換句話說，這是他們的戰略所帶來的結果。

「沒錯，不過，不是身爲一隻籠中鳥或喪家之犬而活。我們是爲了活得更像自己，纔會決定向全世界的人類和吸血鬼宣戰。」

亞當直視着華茵的雙眼說道。

「我不是在問這句話的意思啦！啊，不對，嗯，我是在問意思沒錯……？」

「等一下啦，哥哥！」

亞當的語氣一如往常地溫柔。不過，從他口中明確地說出來的這番話，果然不愧是「王之聖諭」。

「不過呢，華茵。我們雖是弱者，但卻不是輸家。我們不會做出讓血統尊嚴受損的行爲。就算必須因此而加害其他多數人也一樣。」

「始祖會在個人的夙願和世界的脈動一致時誕生。接受天意，並能夠將其達成的適合人選，就會成爲始祖。不過，因爲我的情況比較特殊一些，所以真正接受了天意的，說不定應該是卡莎纔對……」

「那麼，我就先針對現況——」

「我說啊，亞弗裏。所謂的『大勢已定』，簡單來說，就是整個世界的動向已經穩定到某種程度——」

姐弟們轉頭看向血族之王，華茵也抬起頭看着自己的父親。

雖然薩札說得輕鬆，但他的最後一句話爲血族——特別是年少的弟妹們帶來了相當大的刺激。華茵不自覺地抓住了坐在身旁的卡莎的衣角，亞弗裏則是從椅子上起身。

「我們之所以滯留在特區，是因爲打算將它變成『第二個香港』。說起來，也可算是爲了洗刷十二年前的恥辱吧。很遺憾的，這個計劃看來會以失敗告終。但我倒認爲這是『迴歸原點』。回到聚集於吾王麾下，向全世界宣戰的原點。這麼一來，在死守特區的任務變得困難重重的現在，我們便應該繼續自己原本的戰鬥，並移行到下個階段的戰略。」

「然而，他們卻選擇和『公司』同舟共濟，並主動面對人類社會。也就是說，現在他們必須爲了血族的存亡而和我們敵對。」

薩札對弟弟的態度露出滿意的笑容，繼續往下說：

結果瞬間漲紅了臉的亞弗裏慌慌張張地轉回頭坐好。在九姐弟之中，他是最後一個被亞當轉化的。和亞當接觸的時間也只比華茵來得長一點，因此還不習慣他的存在。

於是亞弗裏再也按捺不住性子。

隨後，緊繃着年幼臉龐的華茵，代替有些過度亢奮的哥哥開口向薩札詢問：

實際上，雖說血族社會已經開始有所動作，但這畢竟選只是個「開端」。從客觀角度來看，在這個時間點，就連熱切期盼看到這種結果的「公司」，也會猶豫是否該判斷這便是血族社會整體的「結論」。

亞當溫柔地說明着。如同他所說，「九龍的血統」雖然兇惡殘暴，但他們充其量也只是一支少數民族（Minority）。雖說他們帶給世人的印象，是引發「九龍衝擊」，進而讓整個世界被恐慌與混亂所吞噬的存在。但實際上，他們也不過是佔據了一個都市而已。當然，這確實也是個非同小可的暴行。不過，「九龍衝擊」這場混亂之所以會在全球蔓延開來，與其說導因於「九龍的血統」，倒不如說是「吸血鬼」這樣的存在。

「——『少女』葛城邊邊子所舉行的那場演講大大動搖了血族社會的未來。而他們所歸納出來的總結就是這個。沒有比大勢已定更適合形容現況的詞彙了。這股巨大的洪流——也就是血族社會全體的方針，可說是將會決定今後歷史的傾向吧。很遺憾的，就算我們違逆，也無法改寫這個事實。」

聽到卡莎這麼說，薩札也重重點頭附和。

九龍王莫名輕鬆的語氣，彷彿只是在詢問故障的電視的修理情形。身爲參謀的薩札則是謙卑地低下頭。因爲外表看起來還是個孩子，所以這樣的他，也好像只是個忘記帶東西而遭到斥責的學生。

不過，在點燃戰鬥意識的這羣姐弟之中，唯獨一人無法進入狀況。

無論是人類或吸血鬼，只要被「九龍的血統」吸血者，必定會染上九龍之血。對於重視血統的吸血鬼而言，這是極爲褻瀆的一種特質。因此，打從十二年前誕生於月下世界後，他們便持續遭到其他血統的避諱與敵視。

「由我來說明吧。」

在場者無人對薩札的結論提出異議。倘若「公司」的尾根崎等人聽到了，必定會錯愕到臉色發白吧。畢竟，路易透過電視舉辦見面會，也才只是前一天——正確來說，應該是十幾小時之前的事而已。此時，在新加坡的邊邊子等人正悠哉地爲現狀歡欣鼓舞。

說到這裏，薩札露出嚴肅的表情。

有些得意的薩札裝模作樣的輕咳了一聲。

他或許回憶起做出這個決定時的點點滴滴了吧。說不定還想起了母親的事情。父親的表情讓華茵看得出神。

「——好啦，華茵。」

「從目前的時間點看來，『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這個理念能否爲人類社會所接受，恐怕很難說。此外，就像我之前所說的，就算人類贊同這個理念，也不會對我們造成直接的負面影響。至少不會有即刻的影響。問題在於向人類表明身分的血族們贊成『公司』的理念這一點。而『公司』將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都市——亦即特區作爲其理念的象徵性存在，同時亦把奪回特區視爲實現理念的第一步。也就是說，支持『公司』理念的血族，全都會成爲我們的敵人。」

「我們的確是受到排擠的存在，而且至今都沒有一個血族願意協助我們。不過，從昨天到今天，血族社會的意識起了變化。直到目前爲止，對他們來說，我們不過是個『礙眼的血統』。雖然對我們心懷憎恨或畏懼，但其他血族並不會積極地和我們敵對。基本上，血族這樣的存在——尤其是愈古老的血族，便愈不傾向做出主動干涉其他血族的行爲。」

聽到亞當所言，薩札、達爾、那布羅、漢斯、馬貝里庫、亞弗裏、甚至是拉烏，都自然而然露出嚴肅表情。他們端正坐姿而仔細聆聽着。華茵也悄悄嚥了一口口水。

「亞弗裏，現在沮喪還太早羅。」

亞當看似失落的點點頭。

「噢。十分抱歉，陛下。微臣無能爲力。」

「而且呢，華茵，我是一名始祖。」

亞弗裏轉頭望向坐在後方的父王。在兩人視線交會後，亞當對自己的血族微笑。

同情。憐憫。儘管沒有這種可能，但華茵還是不禁想像起來。想像哥哥們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夾雜着哀憐「不同」的妹妹的感情。

「這個……是沒錯啦……」

父女倆的眼神交會。於是亞當從座位上起身，走到華茵面前坐下。

「請…請問，你說的『原本那場戰鬥』是指什麼呢，哥哥？」

身爲兄長的薩札如此說道。

面對親生女兒不安的提問，父親以毫不動搖的語氣回答。

聽到參謀嚴厲的臺詞，從椅子上起身的亞弗裏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發現妹妹的表情變得僵硬後，薩札的臉唰地變得慘白。他一反目前爲止的悠然態度，驚慌地朝華茵喊道：「呃，不是！」達爾、那布羅、漢斯、馬貝里庫和亞弗裏也紛紛露出不安表情而起身。至於現場唯一的人類拉烏，則是對這名混血兒侄女投以關切的眼神。

「雖然我思考了許多因應對策，但治本的方法實在是——」

是華茵。

他發出生硬的吶喊聲——或說是慘叫聲。

他的判斷中完全看不到天真的臆測或些許的期待。他只是冷靜地分析情報，並預測未來的發展，薩札能夠像這樣直視「現實」的態度，甚至可說是壯烈。

面對深愛的妹妹直接的提問，就連擁有三寸不爛之舌的薩札也忍不住語塞。

除了露出喫驚神色的亞弗裏以外，其她兄弟姐妹也紛紛表現出不同的反應。他們對這名愛賣弄關子的參謀所投以的視線，明顯地變得更加認真。

待薩札這麼說之後，原本站着的達爾和那布羅坐了下來，漢斯、馬貝里庫、亞弗裏和拉烏也陸續找椅子坐下。

「大姐說得沒錯。但這樣的說明的確不太夠。大家就再聽我解釋一下吧，嗯？」

「這就要看你是以什麼爲基準來判斷我們的『成敗』了。」

然後鬆開原本抱胸的雙手，置於腿上說道：

亞當帶着苦笑望向卡莎。後者則是若無其事地別過臉去吹口哨，一副壓根不想承擔這種重責大任的樣子。

薩札平靜地結尾。

薩札便開始說明。

然而，在這個時間點，薩札卻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洞悉」了世界的情勢。

「我想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昨晚『豪王弗瓦德』和『魔女摩根』兩大血族，已經分別和美國政府與英國政府進行官方接觸，並表明自身的存在。而且，他們還宣佈將針對兩大種族今後的共存共榮舉行討論會議。此外，法國的『狼王加魯』的長老路易·馬爾方也在國營電視臺的節目中登場，並透過見面會表示白族和前兩大血族站在相同的立場上。目前，公開表態的強大血族雖然只有這三個，但俄羅斯、挪威和比利時的血族似乎也在臺面下出現了同樣的動向。今後這種血族想必會繼續增加吧。而最不容我們忽視的，便是這些在人類社會中公開自己的存在，或是有這種傾向的血族們，對於『公司』的『少女』所提倡的『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這個理念，幾乎都積極地表示贊同的事實。」

「活下去？」

「沒辦法靠你的力量做點什麼嗎，薩札？」

於是，亞當也露出滿足的表情對她點頭。

最後，華茵在卡莎的身旁坐定位。確認血族們都已經做好洗耳恭聽的準備後——

於是卡莎取代沒出息的長男轉頭喚了一聲「——華茵」。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咦？什麼？大勢已定——這是什麼意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啦！我完全搞不懂啊！」

然而，一股不自然的氣氛在會議室裏蔓延開來——哥哥們有些不同於往常的反應，讓這名年幼的混血兒有種彷彿身心都爲之凍僵的感覺。

亞弗裏一臉狼狽地語無倫次。或許是因爲不知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目前的狀況，他漲紅的臉上浮現了僵硬而彆扭的笑容，身子也不自在地扭動着。

薩札一如往常地彷彿吟詩般娓娓道來。

「我在和卡莎進行意念交流時所感覺到的，是從世界的扭曲之中誕生，身爲『弱者』的混血兒——雖然卡莎跟『弱者』一詞感覺完全無緣就是了。」

坐在一旁的卡莎溫柔又強而有力地摟住妹妹的肩膀。華茵則是緊緊握住了姐姐擱在自己肩上的手。

他以更爲溫和的表情說道：

「這樣啊。」

「那就沒辦法了。」

「或許吧。但這是我們的選擇。與其被犧牲而死亡，我們選擇成爲禍害活下去。」

語畢，薩札的嘴角揚起冷笑。聽到他的臺詞，多數的血族都爲之屏息——同時，也像是被參謀的熱血所感化似地露出猙獰的笑容。

「很簡單，就是爲了『活下去』。」

「可是啊，哥哥。說實在話，我們『九龍的血統』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敵人啊？從以前到現在，從來都沒有血族願意站在我們這邊嘛！」

「啊，對喔。華茵不知道我們掀起香港聖戰的理由嘛。」

「……薩札哥，你的意思是我們已經輸了嗎？」

「嗯，這個嘛……」

「呃～……如我所說明的，面對血族社會和『公司』的合作體制，我們恐怕無法正面與其抗衡。就算打起來也贏不了他們。不過呢，大家可以換個角度，或是回到最初的原點來思考——我們沒有必要打贏他們。就像大姐剛纔所說的，對我們而言，用於判斷自身『成敗』的關鍵並不在此。大家想想看，我們原本就沒有堅持要得到特區這塊土地吧？我們最優先的目的應該是讓九龍王復活纔對。而我們也已經達成了這個目的，是吧？」

翹腳的卡莎換了只腳，以性感的動作撩起髮絲叨唸了一句「真受不了」。

於是，亞當再次正面看向自己的女兒。

「我曾是風水師。所以，我認爲世界是構築在陰陽調和的狀態之上。有白天，就有黑夜。有太陽，就有月亮。在人類社會的背後，也必須有着相對的存在。所以，世界創造了始祖。始祖。『血』。血統。這些都一樣。華茵，吸血鬼是因應世界的渴望而誕生的存在。而我們亦同。因此，我認爲九龍之血——『導主』之血，同樣也具有生存的價值。」

平靜但強力的話語，同時也十分有內涵。亞當所訴說的一字一句都帶着巨大的衝擊。就像是用來建造神殿的巨大支柱一般，確實地矗立在華茵的心中。

不對，立起支柱的或許是華茵吧。亞當的話語中並無任何過於牽強或穿鑿附會之處。父王闡述的哲理——是華茵接過亞當所給予的支柱，並將其深深植入自己心中。

「那麼，我們『活下去』又代表何種意義？」

亞當或許是意識到女兒已經慢慢接受自己的說明，於是又繼續往下說道。

「『將吸血對象轉化爲自身的血族』這種特性，或許是決定了我們的命運的一種詛咒。不過，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一種象徵性的力量。和混血因緣匪淺的我族血統會具備這種力量，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這也是天意。還有，我們『性喜戰亂』，這又是爲什麼呢？因爲和平的世界會若無其事地消費弱者。我們的『血』相當明白這點。所以我們纔會喜好戰爭，棄『靜』擇『動』。捨棄不公正的和平，而追求公正的戰亂。」

亞當對親生女兒訴說着比剛纔更具危險性的內容。

「讓我問你一個問題。擁有感染他人的力量，且性喜戰亂的弱者。上天會希望在這樣的我們身上看到何種生存方式？」

面對突然的提問，原本全神貫注地聆聽父王教誨的華茵不知所措地「咦」了一聲。看起來十分慧黠的雙眼——比父親更深的紫色右眼，以及從母親那裏繼承而來的黑色左眼，正絞盡腦汁思索着答案。

於是，亞當突然將視線投往其他人身上。

「亞弗裏，你認爲呢？」

突然被點名的亞弗裏忍不住楞在原地反問：「咦？我嗎？」

「——應…應該是堅強地活下去吧？還有爲了變得更強而活下去…之類的……」

亞弗裏以沒什麼自信的表情回答了自己的父王。亞當十分有氣度地點點頭。

「嗯，那麼，馬貝里庫呢？」

「唔……這個嘛，大概是吾行吾路（Going My Way）吧？」

「漢斯呢？」

「——我認爲是克己。」

「那布羅呢？」

「薩札呢？」

「可是啊，哥哥。這樣的話，你打算從留在特區裏的那些吸血鬼中挑選適當的人才嗎？先撇開人數不談，他們的能力恐怕不值得期待耶。」

聽到弟弟出乎意料的反擊，卡莎罕見地瞪大了雙眼。

這裏是位於「城堡」內部的多功能會場中的休息室。接受化妝師的打理，同時也整頓好髮型的邊邊子，現在仍坐在梳妝檯前拼命背誦着原稿。這是爲了參加特區奪回作戰的成員們所舉辦的激勵晚會。她手中的原稿便是爲了在大會中致詞而撰寫的。

「你該不會是想玩革命遊戲才這麼計劃吧？」

另一方面，卡莎則是出聲揶揄道：

「——別說這種觸黴頭的話啦。我也有確實考慮到相關的弊端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大家分成幾個集團，透過時而獨自行動、時而團隊行動的方式，來動搖人類與吸血鬼雙方的社會。各大血族紛紛與我們爲敵，甚至還打算和人類社會攜手合作。這樣一來，倘若我們不採取世界級的迎擊行動，馬上就會輸得一敗塗地。當然，讓人類和吸血鬼的合作體制崩盤勢必是我們最優先的課題——不過老實說，關於這方面，我還沒有決定性的作戰計劃。人類那邊應該也還有頑強的反吸血鬼勢力殘留着纔對。和他們聯手讓兩大種族之間的嫌隙加深，感覺也會是個不錯的手段。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場長期抗戰。我認爲不用操之過急，慢慢花時間來煽動社會的不安情緒就可以了。」

聽到兄長的回答，華茵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現場無人不明白華茵口中的「那孩子」是誰。她所指的便是現在遭到俘虜，同時也被凍結時間的望月小太郎。亦即始祖「賢者夏娃」。華茵是負責監視小太郎的一人。雖然本人絕不會承認，但他們倆現在其實處得還不錯。

薩札十分乾脆地肯定。

這次的激勵晚會，目的在於邁向正式的作戰指導前，讓「少女」親自出面鼓舞各相關部門的士氣。雖然不像官方的宣戰佈告那樣來得正式，但這場屬於對內召開的演講，卻也蘊含着重大的意義。

「關於計劃的第一步——大姐，我想從你的特訓開始着手。」

「賢者夏娃」是在月下世界中最受衆人景仰的一名始祖。因此，他的生命安全可說是最佳的談判籌碼。就算只憑着「賢者」遭到俘虜的事實，也足以讓多數的吸血鬼無法輕易出手攻擊「九龍的血統」。

不過，無論是特區奪回作戰，或是「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爲了實現這兩大目標，名爲「少女」的精神象徵甚至比「公司」的存在更要不可或缺。邊邊子纔是這一切的關鍵人物。這不是在開玩笑，深信她就是現代的聖女貞德——或是奉女神雅典娜之命而來到世上的孩子——這種人其實爲數並不少。

不只是站在前線的成員。負責收集、分析、操作情報的成員。負責策畫、檢討、讓作戰計劃更完美的成員。負責調度、分配、運送物資的成員。負責和其他部門交涉、議論、加以調整的成員，這些在後方支援作戰的人們，也都不惜餘力地埋首於這個計劃當中。這樣的情景，就像是名爲「城堡」的心臟，正宛如幫浦般馬不停蹄地將血液輸送給對「九龍的血統」勢力這個肉體一般。

種族雙方堅持己見的態度並未消弭，每個人內心的想法也都是另一個問題。不過，至少他們都已經能夠承認彼此是參加相同作戰行動的「士兵」。

就連尾根崎也難掩興奮地向神父如此表示。

面對妹妹的提問，薩札雄辯的能力再次失效。

「我最不擅長這種場合了耶……」

「真是順利得讓人讚歎吶。」

實際上，邊邊子映在鏡中的模樣的確相當清秀。就連看習慣她正式打扮的雲雀也忍不住喫驚。看到這樣的邊邊子，不難明白情報部門總是想讓她出席重要場合的心情。

卡莎聳了聳肩。

有別於拉烏一如往常的反應，薩札的聲音中帶着反常的認真。

「怎麼可能啊，那只是靈機一動想出來的。同樣的事不可能再來第二次了啦。」

「要是出了什麼意外，你就像上次那樣來一場即興演講就好啦！」

這時，朱鷺藤早紀與史旺·鍾也來到休息室露臉。

「各位，我要回到剛纔的話題羅。關於我們所應該採取的『今後的戰略』。」

「……卡莎？」

九龍王和其他弟妹臉上也紛紛浮現驚訝的神色。薩札心滿意足地看着衆人的反應，然後煞有其事地宣佈：

「有點不一樣。過去，我們有着『被封印於特區中的九龍王』這個既定的目標，所以纔不得不藏身於黑暗之中伺機而動。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迎回吾王后，『束縛』我們的東西便消失了。主導權在我們的手上。考量到這一點，我認爲我們今後應該朝向傭兵化——甚至明確地恐怖分子化。」

薩札環顧了衆姐弟的臉，詢問他們是否還有其他問題。

這次詢問的人是漢斯。薩札點頭說了聲「沒錯」。

亞當泰然地允諾了薩札的請求。而馬貝里庫也放下爲了提問而舉起的手，深褐色的眼中微微浮現了好奇心。

「當然，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

「革命。」

聽到卡莎的回答，亞當不禁露出苦笑。最後，他轉回頭凝視着華茵的臉龐。

「恐怕不得不這麼做呢。但在攻陷特區前，達爾、那布羅和拉烏也曾分頭行動過，就當作是回到以前的狀況吧。不過若要持續進行世界級的戰爭，只憑我們會有些力不從心。補充和強化血族應該會成爲當務之急吧。幸運的是，現在的我們有吾王在身邊。」

此外，雖然媒體相關人士不會現身，但來自各國政府的大使、軍方的探員，以及各血族的使者都會參加這場晚會。從外交方面來看，這也是一場不允許失敗的聚會。

雖然嘴上說得一副理所當然，但薩札的構想可謂十分壯大。站在「公司」的立場來看，這正是宛如惡夢般的計劃內容吧？也就是說，這可是個極其有效的手段。

這當然並非亞當等人的目的。然而，從上個世紀末持續至今的動盪，的確源自於亞當等人。吸血鬼在人類的面前表明自己的身分，而且還打算與其共存。現在這個前所未見的「變化」，正是由九龍之血所帶來的結果。

「我認爲——是萬物的統一。將各種血統合而爲一。我們有能力做到這一點。我想，這也正是我們被賦予的使命。」

即便是不知畏懼爲何物的薩札——大吸血鬼「人行者」，也有剋星般的存在。例如「賢者夏娃」的血統便是。這個偉大的血統總是能輕易地背叛、超越他深謀遠慮的計劃。若要問薩札本人的真心話，他可是極力想避免跟「賢者夏娃」扯上關係。

卡莎打趣地問道：

「我的特訓？」

那布羅問道。於是薩札有些無奈地同意。

「……那麼，就是要放棄固定的根據地而四處流浪嗎？」

不過，薩札卻胸有成竹地回答「不要緊」。

由路易所提議的歐洲血族戰士團，已經在黃昏之前抵達了「城堡」。迎接他們加入的體制也都籌備完成了。十字軍、鎮壓小隊、甚至是「赤色獠牙」之間的協力行動也進行得十分順利，甚至明天便能夠開始和戰士團一起進行共同訓練。而這也和渥洛克家派遣過來的魔術師們有着相當大的關係。他們透過魔術共享思緒之後，不但提升了部隊間的合作水準，同時也加深了成員們對彼此的理解。

聽到拉烏彷彿要拉回衆人注意力般的臺詞，血族們也再次露出認真的神情。

聽到達爾的詢問，薩札搖搖頭。

「不不，這可是極爲正統派的選擇喔。和世界鬥爭正是我們『九龍的血統』的宿命。既然這樣的方針不容動搖，那至少也要採取較爲合理的手段吧？就像爲了對抗正規軍隊而衍生的游擊戰那樣，想要對抗體制，到頭來還是恐怖攻擊最有效果。特別是對我們這種少數派而言。而且這也很符合『九龍的血統』基本的性質。」

激勵晚會的會場，便是「少女」葛城邊邊子舉行那場具有歷史意義的初次演講的會場。從這樣的安排來看，情報部門欲運用「少女」的形象戰略的考量可說是顯而易見。

不過，做出驚訝反應的其實也只有亞弗裏和華茵而已。說起來，在香港聖戰時期，九龍王之下的直系其實比現在更多。除了卡莎和薩札這兩名最早加入亞當麾下的老前輩以外，比達爾更早染上九龍之血者——其中還包括強大的古血——昔日並不在少數。現在僅存的九姐弟，是順利從聖戰中存活下來的成員。

「拉烏，你怎麼想？」

「達爾？」

看着以空虛眼神望向遠方的邊邊子，雲雀帶着苦笑爲她打氣。

不過，薩札會向亞當尋求協助的行爲可說十分罕見。因爲亞當基本上並不擅長謀略計策這一類的東西，所以除了最終判斷以外，他並不會直接出手協助薩札的「詭計」。

實際上，倘若帶着「賢者」一起行動，必定會出現前來搭救他的不遠之客。倘若不是在已經判斷「周遭全是我們的敵人」的狀況下，薩札實在不想帶着他四處奔波。儘管不是這樣，也很難判斷「賢者」自身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和他同行可說是一大賭注。

馬貝里庫是身爲參謀的薩札直屬的謀略系諜報員。因此他總是被使喚得慘兮兮。

「正是如此。我們接下來必須快馬加鞭地對大姐進行特訓——然後稍微到香港去走走。爲了在那塊替一切揭開序幕的土地上重新開始。」

不過——

於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馬貝里庫舉起了手，問道：

「學姐、學姐！你振作一點啦。真的已經沒時間了耶。不要緊的啦。學姐也是一名很棒的女性呀！」

「嗯。」

「……薩札，我明白你概要的戰略了。接下來就說明具體方針吧。」

面對血族們不同的意見，亞當一一予以點頭同意。

「……我們會帶他走。在狀況改變的現在，他的存在的重要性也隨着增加了。」

「弱勢的立場。對於動亂的渴望。以及將他人和自己化爲一體的特質。這正是爲了擊潰目前的系統、突破滯塞而存在的特質。我們便是這種『可能性』。我們的生存價值，便在於實現這種『可能性』吧？」

「等…等一下啦，哥哥！你的意思是要增加直系嗎？」

他迷惘着，但毫不猶豫。最後選擇面對困難。這是亞當——同時也是麗茲——從以前到現在都未曾改變過的選擇。

如同神父先前在尾根崎面前所指摘的一點，「九龍的血統」並沒有能夠勝任組織中堅的人才。漢斯、馬貝里庫和亞弗裏等人雖然也可說是中堅級的人物，但這樣的人數有着絕對性的不足，雖蛻染上九龍之血的吸血鬼會日漸變強，但只憑這種程度的強化，絕無法讓組織本身跟着強大。

「那麼……」

亞當自命爲「導主」。這是他感覺到自身之「血」而取的尊稱。不過，自己究竟要將「什麼」引導至「何處」，就連亞當本人也無從得知。在戰爭中，他甚至曾經向「賢者」尋求過答案，但終究還是未能瞭解真相。因此，亞當打算自己來決定答案，創造出真相。

就某方面而言，倘若沒有這陣風，次郎便不會和陣內相遇，陣內和尾根崎、尾根崎和「公司」、以及「公司」和邊邊子也不會扯上關係。亞當所帶來的這陣風確實地吹到了邊邊子的身邊，並將她推上現在的身分立場。

「什麼都無所謂。生存不需要理由。」

「邊邊子，你還沒好嗎？尾根崎會長的演講已經結束了喔。現在是史密斯大人在報告一些聯絡事項，但馬上就會輪到你出場了。」

「分成集團？意思是要分開行動？」

他露出參謀的表情說道。於是，所有的血族——包括華茵在內——都確實地朝他點了點頭，並開始聚精會神地傾聽。

原本平靜地傾聽薩札計劃內容的姐弟們，全都因他的最後一句話而騷動了起來。

「首先，我們要放棄特區。理由應該不用我再重複說明了吧？雖然在這裏的生活還不賴——但也用不着擔心。我們就算遷移到別處，一樣能夠過得很好。」

奪回特區。各方面爲了迎接-Day的準備進度，有着迅雷不及掩耳的確實進展。

2

「自由。」

「邊邊子學姐！你還沒好嗎？」

薩札再次恢復成平常的說話語氣，將血族們的注意力集中於自己身上。

而亞當的選擇，爲世界吹起一陣嶄新的風。充滿鮮血和破壞，絢爛而明確的風。

薩札以強硬的語氣訴說着自己的論點。聽到答案的亞當同樣對他點點頭。

「這感覺會像是帶着一顆不定時炸彈到處走喔。」

「應該是要我們做什麼大事吧？而且還要儘可能幹得轟轟烈烈。」

「也就是說，像要以前那樣藏身暗處嗎？」

「等…等等，再一下就好——」

薩札「嗯」了一聲，隨後像是反擊似地以手指指向卡莎。

翌日，薩札所策畫的謀略開始動作了。

然後他望向坐在一段距離外的拉烏。

這可說是十分符合拉烏個性的答案。亞當露出笑容，轉而面向自己的正前方。

「他們一定認爲被稱做『少女』的女性是個頭腦聰明、意志堅定，還擁有崇高理想的人物吧？同時還有會受到所有人喜愛的性格，而且才華洋溢，總是滿懷希望。重要的是，她必定是一名驚爲天人的女性。讓人無法想像她是和自己年紀相同的女孩子……」

這時，自從聽到要「離開特區」之後便露出憂慮神情的華茵，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般地開口問道：

在揹着敵人耳目的狀態下，慎重地、同時卻也大膽地開始動作。

不知是誰讚歎似地「哦」了一聲。只有華茵反而止住了呼吸。一張年幼的臉龐因緊張而顯得僵硬。

也就是說，在作爲對抗其他血族的殺手鐧這方面，「賢者」有着莫大的價值。在這種利益面之下，薩札個人的感情根本算不上什麼。至少薩札自己是這麼想。

「你明白了嗎，華茵？我們『活下去』所代表的意義就是如此。大家都對此抱持着不同的見解。而我雖然還無法表達明確的意見，但每個人的想法都沒有錯。吸血鬼們常常會把『遵從「血」的指引』這句話掛在嘴邊。指的就是這件事。剛纔你的兄姐們所發表的看法，便是『導主亞當』之『血』的指引。所以我們必須戰鬥。不是在迫害之下忍辱偷生，而是露出獠牙反咬一口。」

這和距今十二年以前，亞當在九龍城對卡莎和「人行者」所說的那番話有着相同的意義。

「這方面我另有打算。詳細內容之後我會再說明……不過，到時候你可能得辛苦一點了，馬貝里庫。另外，這也可能必須藉助您的力量，陛下。之後就有勞您了。」

「……哥哥，如果我們離開特區，那孩子要怎麼辦？」

「早紀……」

看到邊邊子哭喪着臉望向自己，早紀露出「哎呀」的表情而閉上嘴巴。

「你從以前只要一遇到必須公開上臺的場合，就會整個人萎靡不振呢。」

史旺道出了更爲嚴苛的意見。

身爲邊邊子昔日的同事，同時也是自己和他人都公認爲「邊邊子的勁敵」的史旺，所陳述的意見果然一針見血又不留情面。

不過，那宛如花朵綻放的美麗臉龐上仍帶着溫柔的笑容。在邊邊子的身分立場改變後，史旺和雲雀、早紀都是仍以不變的態度對待她的珍貴友人之一。

「我都說了嘛，用視經侵攻把演講稿的內容植入你的腦中不就好了。」

「嗚……可是這樣好像有點沒誠意耶？」

「跟登臺之後出錯然後臉上無光的情況比起來，你認爲哪邊比較好？」

「……都不好。」

邊邊子扁起鴨子嘴喃喃說道。史旺聳聳肩說「那你就覺悟吧」勸她正視現實。

不過，她最後又補上了一句——

「……反正你真正的喊話對象也是『不在會場裏的那個人』吧？我們一起把特區搶回來吧——會讓你發自內心這麼說的那個人。」

聽到史旺的發言，邊邊子瞪大了雙眼。

她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身旁。和上次舉行演講時的情況相同，次郎的帽子就放在邊邊子所坐的位子旁。總是讓她鼓起勇氣的魔法帽子。每當邊邊子就要迷失自我時，這頂帽子總是能讓她回想起自己的初衷。

史旺說得沒錯。之前那場演講不也是這麼一回事嗎？這次，只要再狠狠踢那個遲到大王的屁股一腳就好了。這正是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

「——嗯。」

邊邊子輕輕點了點頭，而後看向自己的友人。

「謝謝你，史旺。」

史旺以鼻子哼了一聲。她噘起嘴斥責「那你還不快上臺去」的態度，很明顯地是在隱藏自己的害羞。雲雀和早紀彼此交換了眼神後，都忍住了想要笑出聲的衝動。

「行跪拜禮。」

他們願意共同打造邊邊子、陣內和「公司」夢想中的那個未來。

賈妮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和耳朵。不只是她，在場所有人必定都有相同想法。

而在僅僅經過兩分鐘之後——

阿拉伯系的壯漢是前「舞姬巴薩拉」的舞蹈戰士達爾·汀。

邊邊子下意識對麥克風開口。於是，會場彷彿被人關掉了音量般瞬間鴉雀無聲。

「怎…怎麼了嗎？」

「……九龍王？」

尾根崎等人在後方悄悄交換了眼神。無論是誰，都無法讓這羣立場、利害關係、甚至連種族都不同的集團表現出如此熱烈的反應。讓邊邊子面對羣衆的意義正在於此。

隨後——

那就是始祖。

在神父露出有些難以開口的表情後，會場裏的音響傳來史密斯的聲音。

這是個前所未見的對應方式。同時也可說是個極爲大膽的對應方式。

邊邊子用力地點頭，於是兩人肩並着肩着，緩緩踏上舞臺。

舞臺斜後方則是有着神父在等她。或許是顧慮到她獨自登臺會怯場，因此還特地將自己的演講安排到之後的時間。

映在正面的，是幾近半毀的大樓樓頂。

幾名吸血鬼聞聲跪地，就連賈妮特也差點反射性地——不，出自於本能地跪下來。

看到率直地露出害怕表情的邊邊子，神父不禁露出笑容。

「莎曼莎教授……」

BBB

邊邊子眺望着這片聚集在會場之中的衆多人類和吸血鬼。

記憶在「血」中的某種東西，讓衆人理所當然地接受兩名九龍姐弟所說的話。不僅如此，賈妮特心中甚至湧現一股歡欣。在察覺自己的反應後，她不禁渾身顫抖。

「你們應該也感覺到『這傢伙』有多麼特別了。我不知道在你們之中，有多少人曾經擁有拜見過始祖尊容的經驗，不過他的魄力應該很不一樣吧？畢竟吾王可是最新的一名始祖。不是從遙遠的古代世界便降臨此地，而是接受這一刻、屬於現代世界的意旨而後誕生的當代始祖。他的新鮮程度和其他人可不同。」

「——吾等區區一個血統，卻足以震撼、推動月下世界，爲何？因爲這是天意。吾等與全世界爲敵，但卻從未曾敗北而戰鬥至今，爲何？因爲如今天意仍與吾等共存。」

衆人爲映在螢幕中的光景倒抽了一口氣。

他深吸口氣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

血統之祖。

鎂光燈打在邊邊子的身上，讓她的視野全都被強烈的光芒所籠罩。同時，會場裏所有人的視線也全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如雷聲般隆隆作響的掌聲響遍了整個會場。

他凝視着邊邊子的眼神中滿溢着聖職者的慈愛之情。也因此，不需透過言語，神父便能散發出一種讓人放心下來的感覺。

或許是看穿了她的錯愕與敬畏之情，站在九龍王身旁的卡莎如此說道。

尾根崎壓得低沉的嗓音彷彿內斂着灼熱的烈火，狠狠地衝擊了周遭成員的聽覺。

出現在螢幕上的瓦礫山堆。圍繞在周圍，看似吸血鬼的人影。出現在攝影機前方的，則，是「赤色獠牙」的制服。

過了半晌，比方纔更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爆發了出來。整個會場像是地震般搖晃。

這次是吉伯特發聲。從他的語氣中，可以感覺到這名英俊的始祖一臉蒼白。

「Mr.尾根崎，不好意思……但我想這是分秒必爭的狀況」」

被莎曼莎這樣當面稱讚，邊邊子也忍不住覺得不好意思。在莎曼莎送上一句「加油喔」的鼓勵之後，邊邊子便和雲雀三人道別，獨自走向舞臺的斜後方。

妖豔的美女則是上個月以邊邊子爲目標而展開攻擊行動的「黑蛇卡莎」。

「目前所獲得的情報有些錯綜複雜，恐怕不適合在這裏予以回應。不過，倘若只有我們離席，或許也有失禮數。各位已經是和我們並肩作戰的一員了，而且也都是值得信賴的戰友。請問，大家願意一起面對這個突發狀況嗎？」

九龍王往前方踏出腳步，所有吸血鬼的視線半強制地被他所吸引。

「很了不起吧？」

爲了調查前幾天黃等人所帶來的情報，賈妮特和班目前正在香港。然而，無論事態再怎麼緊急，會在這種像是慶典的場合中特地前來向組織首長報告，可說十分不尋常。

她們穿過走廊，朝舞臺步去。

不過，沒有半個人表示反對。他們原本就是「爲了參戰」而來到此地。集合於「城堡」時，他們的意識便已經進入「戰鬥階段」。衆人隨即切換腦中的想法，露出企圖先掌握眼前所發生的問題的表情。

「——各位。」

賈妮特目前在「豪王弗瓦德」麾下擔任他的護衛。不過，雖然同樣是始祖，所給人的壓力卻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她曾聽說吉伯特是透過魔術，以半人工的方式轉化爲始祖。除了這樣的差異之外，眼前這名「王」所散發出來的氣息還具有壓倒性的魄力。

一名職員奔向坐在舞臺深處的史密斯身旁，並在他的耳邊說了些什麼。史密斯和那名職員交談了兩三句之後，向尾根崎和羅報告了一聲，便帶着狐疑的表情悄悄離開了舞臺。聽到兩人交談內容的吉伯特和神父，也跟着史密斯的腳步走向舞臺斜後方。

邊邊子的聲音被吸入這股充滿熱意的寂靜之中。

「……九龍王。」

「神父——」

然後，他露出靦腆的微笑。

掌聲和喝采聲變得更加強烈。

「謝謝你們。」

「各位，方纔我們收到了遠赴香港的工作人員所捎來的緊急聯絡。」

「……我們剛剛收到了來自香港的緊急聯絡。」

這位看起來十分高雅的老婦人，是吸血鬼研究的權威人士，同時也是邊邊子可靠的煩惱商量對象。豐富的見聞、人生歷練，再加上來自女性觀點的獨到意見，曾多次鼓舞了邊邊子。是一名時常給予她中肯建議的恩人。

早紀拍了拍邊邊子的肩膀替她打氣。於是邊邊子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和三名友人一起快步離開了休息室。

他出聲喚了她的名字。

突如其來的詢問聲讓會場中的困惑逐漸擴大。這應該是從中央大樓情報管制室傳過來的吧。史密斯的語氣聽來十分急切。

這怎麼可能。

「尾根崎會長？馬上就要聯繫上了，現在該怎麼做？」

經過五分鐘後，帶着僵硬神情的神父獨自再次回到舞臺上。他以認真的表情在尾根崎和羅的耳邊說了幾句話。隨後，兩人也感染了神父緊繃的情緒，而露出銳利眼神。

在確認大會參加者的反應之後——

「香港？是賈妮特小姐和班先生嗎？」

於是，設置於會場牆壁上的巨大螢幕開啓，同時也播放出影像。

邊邊子困惑地中斷了演講。神父以嚴肅的表情走到她身邊，將設置在演講臺上的麥克風給關掉。

「抱歉，我把氣氛弄得有些感傷了。來，去好好激勵聚集在這裏的羣衆們吧。」

有個人在走廊盡頭迎接她。是莎曼莎，洛德教授。

「打開會場裏的主螢幕，將影像連接到這裏。」

「嗨，我等你好久了吶。會場裏已經沒有半個人有心情聽史密斯的事務性報告了。大家都坐立不安地在等你登場呢。」

「……咦？」

以及——

「發生什麼事了？」

語畢，達爾頓了頓。

胸中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熱潮。呼吸也開始微微顫抖。看見邊邊子的眼角逐漸浮現淚光，神父半開玩笑地「噢嗅」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一瞬間，神父的臉與已故恩師的臉重疊在一起，讓邊邊子渾身爲之一顫。

莎曼莎以彷彿看着讓她引以爲傲的孫女般的眼神，細細從頭到腳打量着邊邊子。

邊邊子喃喃自語。尾根崎敏銳地反應，向邊邊子投以詢問的眼神。神父取代看着畫面出神的邊邊子，向尾根崎點頭示意。他的臉上也浮現了不輸給邊邊子的僵硬表情。

隨後，邊邊子便在會場氣氛高漲的狀態下開始進行演講。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

臺下的聽衆似乎也察覺到了幹部們有些不對勁。他們的注意力逐漸轉而聚焦在舞臺深處的動靜，騷動聲也緩緩地蔓延開來。

原本坐在舞臺深處的尾根崎、羅和吉伯特，在看到邊邊子登場之後，也紛紛起身予以鼓掌。報告被迫中斷的史密斯則是露出苦笑聳了聳肩。隨後，他以有些逗趣的動作向邊邊子深深一鞠躬，然後將舞臺讓給今日的主角。

繼卡莎之後，達爾向前踏出一步。

「好！那我們出發吧，邊邊子。」

只要神父待在身旁，自己便能將力量發揮到最大限度。邊邊子不禁這麼認爲。對她而言，莎曼莎也是這般的存在。這種人就是真正的「大人」吧。

「……是。」

不知爲何。

「嗚哇，請別再給我壓力了啦。」

BBB

當邊邊子如此想着的時候，神父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

神父輕輕將邊邊子推向前。後者一邊向史密斯道歉，一邊獨自走向演講臺。

隨後——

然而，他們另一方面也明白。明白達爾所言屬實。體內的「血」如此告訴着自己。告訴自己眼前的人物是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是個彷彿能夠蠱惑人心的誘人嗓音。縱使她所闡述的內容有些不敬，卻深深烙印在賈妮特等人的心中。

「哎呀，你終於來了。我剛纔還有點提心吊膽呢。」

「……嗯。不過，沒有枉費我在這裏等你呢。現在的你真的很棒喔，邊邊子。這樣不管走到哪裏，都是值得我們驕傲的存在呢。」

三個人影出現在畫面的正中央。邊邊子記得這些人物的身分。

尾根崎從座位上起身。他快步朝邊邊子和神父所在的演講臺前進。他以眼神向困惑的邊邊子示意後，便重新開歐麥克風的開關。

實際上，站在卡莎後方的人物的確給人一種「月下世界的化身」般的錯覺。在名爲「世界」的現象當中，和自身的黑血相聯繫的那部分。這名始祖宛如是在得到肉體後將其顯現出來的化身。

他們不是爲了葛城邊邊子這個存在而鼓掌叫好，也並非對「少女」有着狂熱的崇拜心理。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邊邊子所象徵的「自身的未來」。他們有一種預感。未來的前行之處，將會出現與過去渾然不同的世界。他們便是爲了這樣的預感而發出讚歎之聲。

尾根崎透過麥克風指示史密斯。

「——邊邊子。」

「你是我們的驕傲。我想章吾弟兄也會這麼認爲。現在，他想必正在天堂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吧。」

「這個……」

會場中的嘈雜聲更大了。黃等人所帶來的情報並沒有傳達給所有人。聽在這些大會參加者的耳裏，香港這個地名實在極爲突兀。

「不會錯……我在香港聖戰時也曾目睹過一次。那是九龍王亞當。」

聽到神父的回答，尾根崎忍不住狠狠咬牙。

會場中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人類們興奮地開始羣起騷動；相反地，吸血鬼們則像是被凍結般楞在原地。透過畫面，他們也接收到了和香港的吸血鬼同樣的感覺。出現在螢幕上的這名白髮男子，原本應該是自身所崇敬、讚揚的對象——亦即一名始祖。

「九龍王？他就是嗎？爲什麼會現身在香港？」

尾根崎的提問可說是再精闢不過。不過，現場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他。

隨後——

「……聽得到……『城堡』？……我是……班傑……」

混着刺耳雜訊的聲音在會場中響起。隨後傳來史密斯表示「音訊連接完畢！」的聲音。於是雜訊在一瞬間消弭，透過音響所傳來的聲音也變得清晰。班來自香港的報導聲隨即響遞了位於新加坡的會場內部。

「……王！重複一次。這裏是位於香港的九龍城遺蹟。我們於此地遇見了三名『九龍的血統』。其中一名自稱是九龍王。是九龍王本人！『城堡』？你們聽得到嗎？」

尾根崎立刻湊近麥克風。

「史密斯，能夠跟香港那邊通話嗎？」

「十分抱歉，一時恐怕沒辦法。因爲那邊的器材無法接收來自外部的通訊。雖然我們已經嘗試用衛星電話聯繫，但目前仍未接到任何反應。」

史密斯的語氣透露出拼命抑制的動搖感。尾根崎忍住咂嘴衝動，轉頭望向神父。

「假使那三人都是本尊，他們是怎麼移動到香港的？」

「……雖然只是我的揣測，不過，或許是『人行者』乾的好事也說不定。被他附身的『東之龍王』的確能夠瞬間移動。他或許就是運用了這個能力。」

「用縮地法從特區移動到香港？怎麼可能，兩地可是有數千公里的距離啊。」

於是尾根崎將眼神從神父身上移向邊邊子。

「邊邊子，關於Mr.聖的能力，我想你應該比較清楚。他能做到這種事情嗎？」

邊邊子的雙眼無法離開螢幕。她的思考跟不上現況的變化。待尾根崎喝斥一聲「邊邊子！」之後，她才終於回過神來，努力回想着方纔尾根崎所詢問的內容。

「……不，我想——這應該不可能。就算是聖先生，這也太……啊，不過聖先生總是一直在『特區』張開結界。之前我曾經聽凱因先生說過，他大半數的力量都是用來維持這個結界……如果使出全力，說不定有可能。」

卡莎之前曾在新加坡擊敗了昔日的長老安奴·渥洛克，並吸食了對方盈滿魔力的血。在那之後，卡莎的魔力便有着飛躍性的提升。

「——已經開始了。」

月下的血族會同時開始動作的契機，來自於「真祖渾沌」所打造的那個「結界」。那時讓有力血族共享自身意識的做法，讓薩札靈機一動。他打算透過同樣的方式，來誘導能夠成爲「導主」血族候補的吸血鬼。

可是，現在最關鍵的「結界」竟然解除了。而且還可能是由敵方親手解除。

或許是因爲他們迅速而確實地執行了賈妮特在前一刻所下達的指令吧，所以才能避開「脈動」所帶來的直接衝擊。

「特區傳來回應了！『結界』已經解除了！根據反抗組織的吸血鬼表示，大約是在十分鐘之前解除的。和香港捎來緊急聯絡的時間一致。目前，反抗組織正沸沸揚揚地要求新加坡下達指令！」

「公司」和十字軍正快馬加鞭地進行準備。人類、吸血鬼、所有部門的全數成員都同心協力地整頓軍備。在-Day到來時，至今所籌備的所有軍力將一鼓作氣投入特區。而且是在由我方打破「結界」的狀態下。所有的準備，都是爲了這一瞬間所打造。

不用說，擬定這個計劃的人當然是身爲參謀的薩札。爲了強化九龍王陣營，必須先將一羣擁有資質的人集中在一個場所。

「……『結界』解除了？怎麼會……」

最後，在下方的集團中，有一部分吸血鬼身體迸出鮮血而化爲灰燼。

不過，薩札要求亞當所執行的，其實只是傳送訊息的動作。

班等人透過現場直播所傳送過來的影像，現在仍持續在螢幕上播放。攝影師賭上自己的生死存亡，拼命以鏡頭捕捉九龍王、卡莎和達爾的身影。

這樣的光景已經十二年不見了呢——卡莎忍不住有些懷念地想着。

這個帶着堅強意志的指示，解放了僵在原地的部下們。和其他因強烈寒意襲來而不得動彈的吸血鬼們相較之下，賈妮特當下的反應，可說是高度自制力所帶來的結果。

「……原來如此。」

——賈妮特·哈根達夫倖存下來了嗎？

此外，薩札還有着能夠透過視線交會而附身到別人身上這種極爲特殊的視經侵攻能力。而且，倘若是曾經被附身過一次的對象，之後不需透過視線，也能夠在一瞬間再次附身。而在特區淪陷時，薩札曾一度附身在卡莎身上。

九龍王一反方纔的溫和眼神，而是以宛如怒雷的目光說道。

賈妮特轉頭確認部下和海立克等人的情況。一如她的預測，身爲吸血鬼尚嫌不夠成熟的他們，受到九龍王的影響遠比自己來得大。個個面如槁木。不過，自己看起來恐怕也是這副德性吧。至少絕非能夠迎戰的狀態。

這時——

卡莎帶着冰冷的笑容，和身旁的九龍王交換了眼神。

目前，薩札之所以沒有使出這股力量，是因爲他得維持「結界」而無法離開龍王的身體。倘若解除了「結界」，薩札便能再次將靈魂附身到卡莎的身上。當然，如果長時間離開龍王的身體，便無法施展縮地法；不過，若是要短時間內往來龍王和卡莎的身體，藉此調整術法的細微部分的話——稍微勉強一下——就有可能辦到。

即便聚集了大量的吸血鬼，也不易被其他血族或「公司」所察覺的地點。而且還必須是足以說服吸血鬼前往該處的地點。

「所以，這時候就需要讓大姐進行特訓了。」

這和以往追緝卡莎的「龍王」部下的情況相同。他們被捲入了亞當所引起的扭曲波動之中。那時，卡莎雖然也算不上是全身而退，但在染上「導主」之血的現在，這陣暴風反而讓人舒暢無比。

「說得簡單一些，縮地法便是將兩處之間的距離『縮短』。光從特區這邊操作雖然是難上加難，但如果香港這邊有『接應者』，術法的精確度便能大大提升。噢，當然，縮地法是以『真祖』之血爲依據的特殊魔術。就算大姐再怎麼特訓，也無法完全精通。我想要拜託大姐做的事情，是將我所施展的縮地法予以『誘導』。雖然這需要相當龐大的力量，但現在的你應該做得到。幸好，在『結界』解除後，我也能使用自己最得意的伎倆了。」

「……卡莎，差不多了。」

「嗯，不過也只是一種暗示啦。具體的情報操作就由我和馬貝里庫來想辦法。重點在於接觸到我們所操作的情報的人，究竟會做何反應。」

然而，她也有所自覺。這已經是極限了。

他的態度中感覺不到一絲憤慨。有的只是堅毅得宛如能將任何東西一刀兩斷的斧頭般的嗓音。剛纔出聲反駁的「聖槍」吸血鬼束手無策地安靜下來。

至於讓出現反應的人羣聚集的場所，薩札也考慮得十分周詳。

達爾低語。

一看，聚集在下方的吸血鬼，此時已經有半數化爲灰燼。剩下的另一半則是痛苦地打滾掙扎着。在高處觀望他們的卡莎有些佩服地「哦？」了一聲。

她感覺呼吸困難。

聽到她不自覺地吐露出來的問題，尾根崎和羅不禁屏息。神父攙扶着邊邊子的手臂——身爲聖戰英雄，過去曾多次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這名男人的手臂，現在正因認清現實所帶來的恐懼而顫抖着。

「……九龍王離開特區了嗎？」

不對，這已經不是能戰與否的問題了。就連她自己——目睹仇敵達爾出現在眼前，也沒有能夠對他「們」拔劍相向的勇氣。

不過，拉開距離已經是賈妮特部隊的行動極限了。他們被「導主」的毒氣所影響，無力穿過瓦礫堆而蹲踞在地。不久之後，亞當的力量恐怕就會遍及整個香港。無論最後會化爲灰燼，或是染上九龍之血，都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BBB

不過——

「這種方法的效果或許很微弱，不過應該能讓資質較爲優秀者確實受到影響。『導主』之『血』所具備的意義——雖然我認爲是革命啦——愈是對這個意義產生共鳴，或是下意識容易被這種思想所吸引的人，愈容易染上王的氣息。當這些人接觸到我們所釋放出去的情報後，一定會有所反應。」

「尾根崎會長，我們至少必須讓特區的居民進行避難！」

「史密斯！和特區聯絡，要那邊的人員調查目前封鎖的特區的『結界』是否仍在作動。馬上。」

當時也是在九龍城。是亞當接受卡莎的視經侵攻而轉化爲始祖那天所發生的事。

BBB

亞當將世界的「脈動」和自身做聯繫，並對整個月下世界傳送自己的呼喚聲。他讓「導主」的氣息散佈到每一個角落。

然而——

邊邊子感覺自己的視野好像在搖晃，於是連忙扶着演講臺。雖然神父也伸出手攙扶她，但邊邊子甚至沒有注意到。

——新的血族啊。

「可別全滅羅。否則就枉費我們的一番苦心了。」

「——這還真是讓人不願去回想的事情吶……」

「很遺憾——」

會場傳來史密斯的報告聲。語氣中有着難掩的興奮。

神父以乾枯的嗓音回答了邊邊子的問題。

正因如此，現在他們反而無法行動。

九龍王彷彿真的有些害臊似地說道。

神父對邊邊子的說明進行補充。於是尾根崎再次朝麥克風說道：

「說老實話，我們會這樣大費周章讓你們羣棗在此地，這是有原因的。是爲了挖角。然後呢，憑着『對王的召集有所反應』這一點，我們判斷在場的各位應該都擁有合適性。所以，接下來預定要把你們變成我們的同伴。」

邊邊子一臉呆滯地看向咬牙的尾根崎，眺望羣起騷動的會場內部，最後緩緩將視線回到螢幕上。

「該說是一種啓發嗎？讓我想到這個方法的，其實是之前的『結界』呢。」

或許是因爲距離過遠，或是收音麥克風出了點狀況，所以無法聽到他們的說話內容。然而，在螢幕另一端的敵人，卻散發出滿滿的自信，以及氣定神閒的感覺——

「尾根崎會長？羅委員長？神父？」

現在，站在卡莎身旁的亞當已經逐漸和世界一體化。世界流入亞當的體內，「脈動」則從亞當的心臟朝世界湧出。周遭的空間以亞當爲中心而開始循環。空間因這股驚人的力量而扭曲。宛如一陣跨次元的暴風。

當下能夠出動的部門、人員和器材都有限。攻擊行動必須同時動員所有的勢力纔行。倘若只出動目前能夠行動的單位，便無法發揮理想的效果。再加上這是大規模的作戰，一旦開始出動，之後便無法半途中止。

吸血鬼們無法逃跑，只是任憑自己被捲入這場風暴之中。

「……可惡！待機！先別行動！」

賈妮特大喊。

BBB

如同卡莎前幾天告訴華茵的那段過去，剛轉化的九龍王讓九龍城的居民染上了自身之血。這就是當時所使用的「技巧」。不，說這是技巧或許也不貼切。亞當只是在這裏重演了自身轉化時所發生的現象。

聽到該吸血鬼的主張之後，九龍王的態度隨之一變。

但尾根崎只能含恨地這麼回應：

卡莎望向站在一旁的達爾。雖然後者應該也發現了賈妮特殘存下來的事實，但他的表情不帶有一絲的私人情感。

「……這沒辦法。反抗組織已經將計劃排程表傳達給散佈於特區裏頭的各個社羣了。就算現在要他們立刻從特區逃出去，也無法順和進行。頂多只能讓躲在沿岸的人碰碰運氣，看是否能逃到日本本土而已。這麼做反而會引發大混亂。而且，因爲這場混亂而失去的信賴感，將無法再次重建起來。」

薩札解除了特區的「結界」，以全力施展縮地法。而卡莎則從香港予以支援。因此，只有她獨自從特區實際移動到香港。

「——撤退，」

難以言喻的一股寒意凍結了他們的「血」。

在他出聲的瞬間，賈妮特的心臟「怦通」地重重跳了一下。

在聽到薩札發表計劃的內容之前，卡莎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再度造訪香港。然而，像這樣站在亞當身旁，她甚至感覺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情又再重複了一次。

封印着特區的「結界」。展開這個「結界」的，便是敵方的大將「人行者」。他附身在龍王聖的身上後，便將聖原本用於阻擋「九龍的血統」的「結界」反過來利用，藉此將人類和吸血鬼困在特區內部。因此，留在特區裏的居民無法逃離這塊土地，只能在「九龍的血統」的惡勢力威脅下，過着提心吊膽的生活。爲了拯救這些居民，邊邊子等人才會想盡快奪回特區，讓他們重獲自由。

卡莎繃着臉喃喃自語道。畢竟，雖然她已經答應薩札的要求——而且是在很勉爲其難的狀態下——但接受他人的靈魂侵入自己的體內，實在不是一種美好的經驗。更別提對方還是薩札了。她決定在返回特區後要痛毆這個弟弟的腦袋，直到自己心滿意足爲止。

史密斯向各組織首長尋求指示。不只是他，就連特區的反抗組織成員們也正等着尾根崎等人下達指示。

對她來說，敵方的首領或仇敵的存在都無所謂了。現在除了離開這裏，自己無法再採取其他行動。賈妮特的直覺這樣告訴她。又或許，這正是「壯劍」之「血」爲她所指引出來的結果也說不定。

不過，如同尾根崎的想像，雖然薩札已經奪取了龍王的肉體，但想要以縮地法連接特區與香港，仍是相當艱難的任務。

「而且今晚是滿月呢，弟兄。吸血鬼的力量將會進入顛峯。『人行者』和龍王之血的力量當然也是如此。」

「我再說一次，我們沒有歧視其他血族的意思。正因如此，我們的血統纔會感染吸血的對象。玷污？真是愚蠢。你們看看我身邊的兩人吧。他們並未失去原有的血統之『血』。只是與其共存，與其混合。不只他們倆，我的血族成員全都是如此。而你們也是。」

「全員撤退！離開九龍城，撤退到啓德機場！班！你們也是。動作快！」

吸血鬼們瞬間打了個冷顫。

「我明白你對血統的衿持了。不過，聽好了。我們不重視血統的差異。所有的黑血都同樣值得尊敬。儘管所具備的力量或特質各有不同，但所有血統沒有貴賤之分。」

——會有多少人殘存下來呢？

這時，卡莎再次踏上前。

但——

因此，透過卡莎與薩札使出渾身解數的大魔術，九龍王得以再次踏上香港這塊十二年不見的土地。

當然，儘管亞當是如此強大的始祖，也不可能使出和「真祖渾沌」同樣的力量。共享自身意識——而且還是半強迫地將全世界的強大吸血鬼的精神連接起來，根本等同於神蹟。想要重現這個「結界」，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務。

「在這方面，香港是個理想選擇。那裏有着王的力量的餘波——『世界的脈動』的跡象鮮明地殘留着。是最適合王施展力量的場所……而且，對我來說也非常方便。」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

她明白達爾和卡莎所言絕未誇大其詞。站在那裏的，正是化爲人形的黑血之源。而且還是直接和世界相連結，讓力量源源不絕地湧出的活生生的源頭。每當他開口，「血」的波動便和他的聲音同時迸出。每當他移動手腳，世界便在周遭脈動。只是和對方待在相同空間中，就讓人有種自身之血即將被他吸收的感覺。

賈妮特與「赤色獠牙」的隊員們扶持着和他們同行的人類，退到一段距離外的後方。剛好是在周圍的瓦礫殘骸的盡頭。

「倘若真是如此——」

想要迎接九龍王的直系血族，九龍王本人當然也必須親赴現場。在這方面，如果地點是有多道龍脈交錯的風水都市香港，便能夠透過薩札——龍王的縮地法進行移動。

九龍王點點頭。隨後，他的一頭白色長髮宛如放電般開始膨脹起來。

不過，亞當所釋放出來的「脈動」並非普通的波動。從他的心臟所湧出的力量——也就是「導主」之「血」。長時間籠罩在這股波動之下的人，便會受到「導主」所影響。亦即轉化成「九龍的血統」。當然，和實際吸血、或是給予對方自身之血這些手段相較之下，成功的機率比較低；但反過來說，能夠透過這種方式而轉化的吸血鬼，便是對「導主」之「血」擁有較高接受度的存在。

她輕拍王的肩膀，以桀傲不遜的眼神睥睨着下方的吸血鬼羣。

卡莎妖豔地——帶着一種彷彿像是極北的寒氣從冰山上緩緩冒出的感覺——笑道：

尾根崎以苦澀的表情駁回了羅的提議。

「那就是我們輸了。」

親眼目睹亞當轉化時，卡莎身爲混血兒的人生隨着閉幕。打從那時候開始，卡莎便重獲新生了。

——又或者……

自己現在正準備再次迎接嶄新的開始也說不定。

十二年前，卡莎失去了許多東西，相對地也得到了許多。

下一次呢？自己接下來究竟會得到什麼，然後又失去什麼呢？

「……呼。」

真不像自己。卡莎吐了一口氣，抬頭仰望天空。

陰鬱的夜空。滿月的光輝從厚厚的雲層之中灑下。說起來，卡莎也是在這座九龍城和麗茲初次相遇。遇見麗茲、遇見亞當，經過無數的變動後——現在，自己又再次站在這裏。站在未曾改變的月色之下。

——我還真是命運乖桀吶。

她正在自己所深信不疑的道路上前進着。卡莎內心有着這樣的信念。

但前行之處究竟有着什麼，這點她本人也無從得知。亞當或薩札或許能窺見未來，但自己偏偏沒有十足把握。就算最後等着自己的是毀滅，卡莎或許也不會意外吧。

不過——

——無所謂。

她和麗茲的約定現在也還存在着。不僅如此，她要從目前所在的立足點向前行。專注地向前行。這樣纔像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的生存方式。她是這麼想的。

更何況，現在的自己還有着必須擁戴的王、值得信賴的同伴、可愛的妹妹，以及必須挑戰的無數個敵人。除了這些以外，她夫復何求？

——……不。說到這個……

還有一個。卡莎有些貪心地想着。

再多一個就好了。讓這個身體裏的血液加溫的某種東西。讓她的內心燃燒、身體沸騰的某種強烈的東西。

例如……

呼——一陣風矗然吹起。

那裏站着一名青年。

令人興奮不已。血液沸騰着，細胞躍動着。這樣的亢奮感幾乎讓卡莎暈眩。

「姐姐？這孩子好像被一種透明的屏障隔離着，我碰不到他呢。該怎麼辦呢？」

砰——一陣無聲的衝擊迸了開來。沙由香和奈奈連忙掩住臉，咆嗚嗷嗚則是被震得翻滾了一圈。

不對。

不過，她現在人並不在事務所內部，也不是在奈奈目擊混血兒少女的地方——事務所前方的銀杏行道樹附近。而是事務所一旁的墓園——的地下室深處。

然而，來到事務所之後，她發現這裏不但長久沒有人生活的跡象，而且隔壁的墓園地上還被挖開了一個大洞。這個洞穴底下有着宛如古代羅馬的地下墳墓般的房間。在房間的深處，甚至出現了一個彷彿有木乃伊沉睡其中的巨大石室。

這簡直就像是……

爲了尋找奈奈所目擊的那名混血兒少女，並加以保護，沙由香目前來到了位於第五區的前「公司」事務所。

聽到卡莎的疑問，狼狽至極的薩札這纔回過神來。

認清自身的力量不足而離開。咬着牙根而離開。

空氣擴散開來，小太郎周遭的空間也跟着扭曲。眼前的光景彷彿是將電視影片——不過是持續拍攝毫無動靜的目標的影片——高速快轉似的。沙由香屏息看着這樣的景象。

「……對了，我想起來了。在特區被攻陷時，我的腦海之中的確浮現了這個小鬼頭叫我們『快逃』的聲音。」

「……這是什麼？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種地方？」

「這不是咆嗚嗷嗚嗎！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啊，咦咦！你…你…你會動？不得了了，哥哥，小邊邊！玩偶熊咆嗚嗷嗚大公自己動起來了！爲什麼？怎麼會這樣？難道你是爲了救我才——」

「咦？原來這孩子是咆嗚嗷嗚真正的主人嗎！」

「天知道，可能在跳歡欣之舞之類的吧？因爲這隻熊原本就是這小鬼的東西。」

它以棒狀的雙手雙腳——或說是前腳和後腳——在半空揮舞扭動，描繪出複雜而奇妙的圖樣。奈奈十分感興趣地看着這隻跳着奇妙舞蹈的玩偶熊。沙由香則是一臉「唉，這傢伙又在做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事了」的表情，以放棄的眼神瞪着咆嗚嗷嗚圓圓的後腦杓。

他沒有抗議姐姐在精神層面的暴行，而是急忙答道：

「啊，好痛！喔…喔哇！」

不過，似乎沒有煩惱的必要了。咆嗚嗷嗚俐落地跳到小太郎的面前。

「……這樣啊，難道你是東——」

他在看這裏。

全新的紅色西裝。

「咦…咦？什麼？早安？剛纔是誰——啊，咦？我的身體可以動了！到底是什麼？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像只原本躺在椅墊上酣睡，卻被人搶走椅墊的幼犬般睡眼惺忪地抬起頭來。

此時，咆嗚嗷嗚圓滾滾的頭突然被壓扁。

「等一下，卡莎！」

男子的嘴緊抿成一條線，直直地望向這裏——凝視着卡莎。

「……可以的話，我實在想置之不理呢。」

於是卡莎終於發現。

面對動搖的弟弟，卡莎像憤怒的貓豎起全身的毛那樣對他怒吼。

這股戰慄。這股壓迫感。那把刀是可畏的存在。卡莎的血向她如此訴說着。

不只是他手上的那把刀，次郎的外貌也完全變了個樣。半邊的黑髮變成乾枯毛燥的白髮，右眼駭人地佈滿血絲。而最重要的是，他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宛如截然不同的人物。身爲吸血鬼，他所散發出來的「異樣」氣息極爲驚人。

移動過來的薩札感覺十分慌張，事態恐怕非比尋常。不過，他在發現次郎的存在後，也是一陣錯愕不已。證明次郎的身影確實給人強烈的衝擊感。

漆黑的立領披風。

「……就是嘛。」

然而，次郎手裏的那把刀卻給人強烈的印象。它所散發出來的氣息、魄力和壓力，都和真銀十分地類似。將亞當的「脈動」一刀兩斷的，恐怕也是那把刀吧。

最後，小太郎跌落地板上。

「難道是……真銀刀？可是……？」

太棒了。

在「脈動」被擾亂——不，是被人強行切斷後，亞當因這股反作用力而踉蹌。

——抱歉，大姐。「賢者」逃走了。你們趕快回來！

「……什麼？」

然而，本人卻在這種地方悠哉地睡大頭覺。而且還浮在半空中。倘若他的睡相原本就是如此，那倒也挺厲害的。

不過，真銀刀目前應該安置在新加坡的邊邊子身邊纔對。而且，兩把刀的外型也完全不同。再說，倘若次郎握在手裏的是真銀刀，直視了這把武器的達爾和卡莎必定也無法全身而退。更何況，身爲吸血鬼的次郎，更不可能像這樣將真銀刀握在手裏。

但次郎現在握在手中的武器，卻和昔日的銀刀有所不同。

——卡莎！

「姐姐，咆嗚嗷嗚在做什麼呀？」

看着眼前的小太郎，跟着沙由香一同前來的奈奈天真地讚歎道「這孩子好可愛啊～」。咆嗚嗷嗚則是莫名陷入興奮不已的狀態，在現場活蹦亂跳起來。

達爾的斥責聲近乎於怒斥。他會這樣大聲吼叫，可說是極爲罕見的事情。

卡莎瞪大雙眼。次郎原本的愛刀，是在刀刃上施以吸血鬼剋星的銀質塗裝。那把用於砍殺同族而強化的日本刀，日後甚至成了他的別名「銀刀」。

小太郎慌慌張張地睜大雙眼凝視着自己的手掌心。一旁的咆嗚嗷嗚撲向這名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金髮藍眼少年的身上。小太郎雖然喫了一驚，但他隨即眼睛一亮，開心地喚了聲：「咆嗚嗷嗚！」

對卡莎丟下一句「我一定會再回來」而離開。

「卡莎！」

這是在完全沒有前兆的情況下所發生的事情。卡莎喫驚地屏息，達爾也因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而發出一陣呻吟聲。

最後，小太郎的臉上也浮現理解的神情，於是他像盛開的向日葵般綻放出笑容。

——對不起！我們在特區捅了一個大漏子！這個計劃中止——咦，啊？那傢伙是幹嘛的？銀…「銀刀」？是「銀刀」？他就是嗎？

就在這個石室的牆壁附近，「銀刀」的弟弟望月小太郎正浮在半空中。

而且，就在卡莎還來不及對他憤怒咆哮的時候——

沙由香十分不擅長應付小太郎，所以也想盡可能避免和他扯上關係。

那正是薩札透過縮地法，將九龍王從特區送往香港的同時所發生的事情。

——那就是……你所獲得的嶄新力量嗎？

3

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認真端詳着咆嗚嗷嗚的臉。咆嗚嗷嗚也以剛從地面爬起的模樣，坐在小太郎前方回看他的臉龐。那雙以鈕釦做成的眼睛，彷彿因安心和歡喜而微潤。

在特區交手時，次郎因戰敗而丟下了遭到囚禁的主人，獨自離開特區。

還熟睡到一臉口水快要流出來的幸福模樣。

達爾隨即伸手攙扶王的雙肩，同時也將視線投向目前所發生的現象的中心處——亦即「脈動」被切斷的位置。

BBB

隨風搖曳的長髮。

——你……

「怎能少了這個呢……」

然而——

我等你很久了。

「歡迎你，次郎。」

那傢伙回來了。沒錯，這纔是十二年前的延續。這樣才能迎接嶄新的開始。

卡莎的視野也隨即捕捉到眼前的光景。

當然是因爲有人將手擱在它頭上而用力往下壓的緣故。

對各種黑血而言，真銀可說是最棘手的天敵。有一把刀便是以真銀所打造。昔日曾將讓九龍王灰飛煙滅，之後還被用來封印他的傳說中的武器，那就是真銀刀。

達爾大喝一聲。面對來自後方的衝擊，卡莎錯愕地往前踉嗆了幾步。

「……次郎。」

「……啥？達——」

要是把天花板打壞，讓瓦礫落下的話，那層看不見的屏障應該也會被打破吧。沙由香兩手插在口袋裏，以懶洋洋的站姿對上方投以不懷好意的眼光。

原本充斥於空氣中的「導主」之力，全數被連根剷除。

奈奈雙手交握，感動地說着「真是命運般的重逢！」沙由香則是將手指採入毛線帽的邊緣搔了搔太陽穴。

卡莎蜷起身子。她用全身凝聚力量，將視線固定在次郎身上。看起來就像是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肉食動物。她感覺快感從全身的神經迸出。力量與情感融爲一體。卡莎化爲一顆子彈，準備朝次郎的心臟撲去。

卡莎的美貌因欣喜若狂而顫抖着。她翠綠的雙眸中燃起熊熊烈焰，純白的獠牙從黑色脣瓣的下方採出。

以及右手那把出鞘的日本刀。

沙由香之所以會前來尋找這名少女，是因爲她似乎認識咆嗚嗷嗚。那麼，對方有可能是邊邊子認識的人，所以也不能丟下她不管。

卡莎的頭皮發麻。

「愚蠢的傢伙！給我看清楚現狀。你不知道那傢伙手上拿着什麼樣的刀嗎！」

在下一瞬間。

沙由香覺得頭好痛。

但不知何故，她的主人傑爾曼卻和這名少年很合得來。偶然遇見他時，傑爾曼總是顯得很開心。加上他又是邊邊子的同伴，要丟下他直接離開，實在有點於心不忍。

然後——

化爲瓦礫堆積而成的迷宮的這座九龍城。下方的吸血鬼倒在被瓦礫和倒塌的大樓所圍住的空地上掙扎。這塊像是造景模型般的空地，在另一側也有着瓦礫堆成的小山。在賈妮特等人後退的瓦礫盡頭的上方。

原本大呼小叫的小太郎突然安靜了下來。

她在腦中猛槌、痛毆、狂踹對方，然後問道：

「話雖這麼說，不過，到底該拿他怎麼辦呢？」

發現次郎手中握着的那把刀。

而且還浮在半空中。臉上的兩道柳眉不斷痙攣的沙由香，瞪視着被吊在半空中，宛如天使般令人憐愛的少年——望月小太郎。

不知自己是感到喫驚或是早已預料到，卡莎的胸口彷彿被勒緊而喘不過氣來。雙眼溼潤，心臟狂亂地跳着。

好像要爆發似地。

有聲音從卡莎內部響起。是薩札。他的靈魂瞬間從遙遠的特區移動到卡莎體內。

——吵死了，薩札！你說計劃中止是什麼意思！發生什麼事了？

「早安，午安，好久不見了，望月小太郎。你應該已經清醒過來了吧？」

「沙由香小姐？爲什麼連沙由香小姐都——」

沙由香手壓着咆嗚嗷嗚，將自己的臉逼近不解地眨着眼睛的小太郎。

她以低沉的語氣仔仔細細、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

「來，小太郎，我把你的『咆嗚嗷嗚大公』還給你。聽好羅，是『咆嗚嗷嗚』喔。我把『玩偶熊咆嗚嗷嗚』還給你。」

「不…不對，沙由香小姐。或許你不相信，可是咆嗚嗷嗚的裏頭現在是東——」

「就是這樣。」

沙由香果決地如此斷定。她的眼神極爲認真。

「聽好羅，它是『咆嗚嗷嗚大公』喔。對吧？沒錯吧？我說的話是正確的吧？它的真實身分、它其實是誰，或是它企圖表達些什麼，我都不想知道。事到如今，我也不願意去思考吸血鬼的身分高低或彼此的立場之類的，更別提要我用敬語對一隻玩偶熊說話了。我很認真地不想再繼續跟麻煩事有所牽扯了。懂了嗎？你應該能理解吧，望月小太郎？」

無視拼命掙扎的咆嗚嗷嗚，沙由香一邊使勁壓它的頭，一邊向小太郎熱切訴說。

沙由香的眼神不是普通的專注。不知這是否爲錯覺，她直視着小太郎的視線感覺莫名地熾熱。彷彿有着細微的火焰在燃燒似的。

小太郎並不擅長察言觀色。不過，這時的他不知爲何無法出聲反駁，只能默默地點頭。在確認少年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後，沙由香終於放開了咆嗚嗷嗚。

「真是的……根本就是自找麻煩！你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呀？」

沙由香問道。真不應該來這種地方——她內心有一半認真在後悔的想法。

於是小太郎露出驚訝的神情。

「做什麼——你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救了我嗎？我被敵人捉住了呢。」

「敵人？」

「沒錯，就是『九龍的血統』的那些壞人。例如卡莎跟薩札之類的，還有……咦？可是其他人說不定其實沒有這麼壞耶？像亞弗裏只是粗魯了點，而達爾先生感覺反而應該是個好人才對——」

雖然小太郎不知不覺地開始爲敵方辯護起來，但他所提及的內容已經十分足以讓沙由香臉色發白。

「……你說你被敵人捉住了？是說……咦？難道這裏是『九龍的血統』的……」

賈妮特喃喃自語，同時也因此而回過神來。她連忙搜索附近的氣息。

達爾所製造出來的龍捲風頓時煙消雲散。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以彎刀擋在前方，試着彈開朝自己襲來的斬擊，同時也扭身閃避。

九龍王看似有些開心而懷念地眯起雙眼。

達爾以全力對「銀刀」的動作施以念力制壓——但他一瞬間臉色大變而改變了方針。他放棄使用念力，改以體別身法試圖避開刀刃的攻擊。但反應仍有些遲了。「銀刀」的刀尖劃過達爾的胸口。

隨後說道：

咚。

「不對……」

然後露出毫無陰霾的微笑回應。

他在瞬間站穩自己的腳步，像是將「銀刀」的武器纏繞住一般，以彎刀接下了他的第二波攻擊。而且，達爾或許是判斷自己無法一口氣承受這波攻擊，便以高速「喀喀喀」地——彷彿樂師迅速撥絃的動作——和「銀刀」的劍數度交鋒。他將這波攻擊的力量與速度分散開來，同時予以消滅、打散、吸收。

「——吾等『賢者夏娃』的血族，於此時此刻，正式向『九龍的血統』宣戰。」

下一刻，九龍王的身影陷入淡淡的光芒之中。

就在這個瞬間，「銀刀」的身體像達爾一般「咻」地噴出了濃濃的眩霧，幷包覆在他的四肢上。

然而，達爾現在所使用的雙刀「雄獅之尾」，其中一把已經在奪回特區的戰鬥當中，不幸被「緋眼傑爾曼」所釋放的螺炎給燒燬了。面對「銀刀」這名能夠施展異常力量的對手，他確實屈居下風。達爾甚至已經做好自己會獨自被留在香港的覺悟了。

不等卡莎回應，達爾便從樓頂一躍而下。

待充滿寒意與戰慄的暴風退去後，賈妮特終於能夠開始平靜地思考。

「我叫做賈妮特·哈根達夫。是『赤色獠牙』的隊長，同時也是擁戴『少女』的『豪王弗瓦德』的客人。閣下就是『銀刀』吧？本名則是望月次郎。」

就自己所能感測到的範圍之內，並沒有「九龍的血統」的氣息存在。

還有——

當薩札接到亞弗裏表示「我跟丟了」的報告時，已經是幾分鐘後的事情了。

她凝視着「銀刀」想要表達些什麼，但舌頭和腦袋卻都在半途停止動作。

他從瓦礫山上一直線向朝達爾衝去。將高舉上段的刀——完全沒有賣弄任何伎倆地——直直往後者劈下。

「……得救了……嗎？」

隨後，卡莎跟着九龍王鑽入光之門。

「銀刀」的劍呼嘯而過。

他的聲音聽來甚至有些爽朗。「銀刀」的宣言有如貫穿雲朵而射出的一道月光，響徹了這片失落的街道。

「……他們逃掉了？」

於是——

卡莎緊跟在後。

他在落地的同時將雙腳一蹬，像是低空飛行般往「銀刀」的下方奔去。而且還在行進中一口氣捲起好幾個意念的龍捲風——這是「舞姬巴薩拉」擅長的攻擊技。

賈妮特搖搖晃晃地起身，朝上方望去。

兩者眼神交錯的瞬間感覺極爲漫長。

「……這身打扮應該是『赤色獠牙』的制服吧？你是『公司』派來的嗎？」

「銀刀」主動出聲向賈妮特攀談。賈妮特則像是快要咬到舌頭般口齒不清地回答「沒…沒錯」。

達爾的雙腳踏出敏銳的步伐。

後方傳來呼喚達爾的聲音。是九龍王。同時，現場浮現了淡淡的光芒。和九龍王等人現身時同樣的光芒。

「——達爾！」

BBB

「我看到你們是搭飛機來香港。我想和你們借用它。可以將它開到特區去嗎？」

他原本是使用雙刀的武者。利用雙手所持的新月彎刀施展出變幻莫測的劍舞，便是他的武藝精髓所在。

「銀刀」現在已經將那把刀收回刀鞘裏了。這樣一來，感覺就跟普通的刀沒什麼兩樣。至於「銀刀」失控的力量，現在也暫時平靜了下來。

她無言地對「銀刀」投以視線，而「銀刀」也沉默地回看着卡莎。

隨後——

沙由香、奈奈和咆嗚嗷嗚猛然回頭。

九龍王無言地凝視着部下的背影所散發出來的決心。於是，他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準備踏入那扇光之門。

然而，將斬擊彈開所造成的反彈過大，讓達爾不禁踉蹌了幾步。然後——

「…………」

於是達爾不再留戀與「銀刀」的近身戰，而是隨即後退——同時單膝跪地。他胸口的傷痕極淺，但卻讓古銅色的肌膚失去了血色。

「咕——！」

聽到這個完全出人意表的要求，賈妮特不禁啞口無言。

是「少女」葛城邊邊子的盟友，同時也是她的護衛者。

儘管如此，賈妮特仍完全無法從緊繃的情緒中解放。

「銀刀」開始動作。

「銀刀」以準備揮刀的姿勢踏到他的面前。燃起烈火的雙眸直直地鎖定敵方的身影。刀尖搖晃着散發出月光。

「吾王先走！卡莎，拜託你了！」

他甚至沒有散發出自己在「操縱」的感覺。原本專注於兩人劍技對決的賈妮特，這才察覺到「銀刀」本人所散發出來的異樣氣息。

「啊，亞弗裏！」

「喂！你們在搞什麼啊？」

「……那是……『銀刀』嗎？」

這實爲讓人不寒而慄的光景。

「——很好。」

彷彿是在「銀刀」體內蠢動的黑血巨蟒朝外面探出頭來似的。不過，他只是不痛不癢地揮下右手的刀。於是大蛇們隨即回到他的體內．

賈妮特不禁發出呻吟聲。

這時——

那是個賈妮特從未目睹或耳聞過的氣息。他的「血」——而且還是好幾種不同的「血」，正宛如希臘神話中的九頭蛇一般掀起狂瀾。

這是他現身以來第一次發聲。在達爾和賈妮特都將注意力集中於他身上的同時，「銀刀」繼續朗聲宣言。

不過，會讓賈妮特發出呻吟聲的，其實是雙方剛纔在一瞬間的交鋒。達爾爲了閃避最後一擊，發出巨大的念力反制。然而「銀刀」的攻擊路線完全沒有被擾亂，只是悠然地將達爾的念力反彈回去。彷彿能像呼吸般，輕鬆地操縱遠比達爾來得強大的念力。

「要薩札馬上在特區施展縮地法。卡莎，你也開始準備。時間——由我來爭取。」

站在石室的入口盯着他們看的，是一名穿着連帽外套，臉上傻眼的表情不輸給沙由香等人的少年。

「九龍王。」

她努力試圖掌握現況。雖然所有部下都無力地倒臥在地，但沒有人化爲灰燼。班和他的取材小組也全都安然無恙，現在正在攙扶她的部下們起身。那股暴風對人類所造成的影響似乎較小。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攝影師竟然還在持續拍攝。

看來，「銀刀」所使用的那把刀的確是特別打造的。裏頭恐怕摻入了真銀吧。正因如此，那個達爾纔會因爲胸前微乎其微的輕傷而跪地。

「這…這個……！」

「……『銀刀』，你是刻意讓自身之血『失控』嗎？然後再用那把刀……用真銀的碎片硬是將它壓抑下來……？」

周遭捲起一陣強烈的劍風。待達爾鑽入後，光之門便隨着消失了。當劍風停下來時，那裏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存在。

他從腰間拔出新月彎刀「雄獅之尾（Shamshir）」。

賈妮特喫驚地轉而望向前方。原本在大樓樓頂攙扶着九龍王的達爾，和卡莎交替似地站向前方。

小太郎大喊。

特區到香港的直線距離約爲兩幹九百公里。因爲賈妮特等人所搭乘的機體在中途還進行了空中加油，所以燃料應該還足夠。不過，他們在半路所補充的燃料，也只是爲了返回新加坡而準備的。倘若在這種狀態下直接飛往特區，在抵達之後就動彈不得了。

這是看似無心，但卻極爲驚人的劍技。然而，真正可怕的或許是讓達爾不得不這麼抵擋的「銀刀」的斬擊吧。在達爾接下第二刀時，「銀刀」已經準備施展下一波的攻擊。

「……啊。」

「……這怎麼可能。」

從大地上捲起的意念漩渦形成一道道劇烈旋轉的柱狀暴風，不斷地侵蝕着瓦礫堆。賈妮特連忙展開意念防禦壁。雖然她也想上前協助「銀刀」，但實在沒有這樣的餘力。

卡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光芒之中，而光之門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移動到達爾的身後。是卡莎從中操作的效果。達爾也隨即反應過來，準備投身至那道光芒之中。然而——

就在沙由香一臉茫然地出聲的同時。

倘若他們的所在之處是位於谷底的蜿蜒小徑，那裏便好比是斷崖的上方。

「等等，達爾。這——」

「——卡莎·王就拜託你了。」

聚集在瓦礫山腳下的吸血鬼們有一半已經化爲灰燼，剩下的半數人羣則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着。雖然海立克的身影也在其中，但他看起來氣若游絲。倘若那股暴風再持續個幾分鐘、甚至是幾十秒，他現在或許已經染上「九龍的血統」了。

在光之門即將消失的瞬間，九龍王睜大雙眼傾聽着「銀刀」的宣言。

一名青年佇立在瓦礫的山堆之上。

意念龍捲風從瓦礫山堆直奔而上，朝「銀刀」所在之處襲來。而達爾也以龍捲風爲掩護朝「銀刀」逼近。這是宛如怒濤之勢的猛烈攻擊。就連在遠處眺望的賈妮特也不禁雙腳打顫。頭巾的尾端與上衣的衣角在達爾身後伸展開來，在風中發出激烈的拍動聲。

在賈妮特不自覺地如此反應的瞬間，「銀刀」咚地一聲降落在她的面前。賈妮特嚇到以爲自己會停止心跳。

「『賢者』血族的宣戰佈告，我確實收到了。我在特區等你，『銀刀』。」

不過，在光芒完全消失之前——

沙由香看過這名少年。若沒記錯，是昔日前來追殺她的九龍王直系的——

果然不應該來這裏——沙由香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

面對賈妮特的詢問，「銀刀」——亦即次郎點了點頭。

達爾維持着和「銀刀」對峙的態勢——

「——達爾！快來！」

那就像是巨大無比的斷頭臺一般驚人的斬擊。

「銀刀」開口了。

但賈妮特無法直視他的身影。他手中那把東洋風格的刀不斷釋放出駭人的壓迫感。這種感覺和九龍王所散發出來的魄力恰好相反。

雖然賈妮特和對方素未謀面，不過當然有聽過他的傳聞。香港聖戰的英雄。揮舞銀質利刃的同族殺手。打倒九龍王，讓聖戰閉幕的傳說中的劍士。

察覺真相的達爾驚愕地開口道。

頭也不回地大喊回應九龍王。

不對，問題不在這裏——

「你去特區做什麼？難道——」

「……可以借給我吧？」

次郎重複問道。賈妮特不禁噤聲。

「銀刀」前往特區的理由。這根本不需要確認。他剛剛不是才向九龍王宣戰了嗎？他打算獨自攻入特區。

「等…等一下……」

「公司」所進行的特區奪回作戰。賈妮特想將相關內容以念話傳達給次郎。

向他說明十字軍和鎮壓小隊的混編部隊的存在。「赤色獠牙」的情況。反抗組織的存在。還有古血所組成的戰士團，以及渥洛克家派遣過來的魔術師們。

向他說明計劃正順利地進行着。

向他說明-Day正近在眼前。

雖然賈妮特打算將我方的這些情況一一傳達給他——

但她卻未能這麼做。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Day近在眼前？

說什麼傻話。

自己真的明白這裏剛纔發生了什麼事嗎？九龍王和他的部下前一刻還在這裏企圖增加新的血族。倘若次郎沒有在此現身，賈妮特等人恐怕早已丟了性命——或者是成爲九龍王的新部下了。

更何況，就算傳達給他也沒有用。

要是自己出面阻止，這個男人或許會不惜砍殺她也要去特區吧。

賈妮特像是魚刺卡在喉嚨一般緊咬着脣。另一方面，並未顧慮到賈妮特內心糾葛的次郎，似乎也發現了班一行人的存在。

「——不好意思，這臺攝影機所拍攝到的影像，會在新加坡播出嗎？」

他突然開口這麼問道。於是班戰戰兢兢地回答：「呃…對。」

「啥——！」

邊邊子挺直了背脊。於是，直到方纔都站在演講臺一旁直直地凝視着螢幕的尾根崎、神父和羅，全都很有默契地在同一時間轉過頭來。

邊邊子跑着。拼命地跑着。

「小雀、早紀、史旺！拜託你們。請讓我——」

「城堡」的多功能會場被一股寂靜所籠罩。面對這令人無法想像的接二連三的發展，每個人都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邊邊子的巴掌「啪」一聲打在神父的臉頰上。

「邊邊子……」

其實她一直都很擔心。

「冷靜一點！你先深呼吸一下，等到冷靜下來之後再——」

上司和部下的悄悄話迴響在寂靜的會場中。

說希望她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我們知道啦。」

她揮動雙手，奮力踩在地板上，使盡力氣在走廊上奔跑。

「等…等等，邊邊子！」

那是她留在休息室裏頭的次郎的帽子。雲雀親手將它交給了邊邊子。

這時——

邊邊子跑着。努力地跑着。輕快地、拼命地、完全不顧形象地。她咬緊牙關，披頭散髮而專心致志地跑着。

所以，邊邊子也要趕往自己的夥伴身邊。

知道不可能獲得允許的邊邊子，挺起胸膛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這下子一定會被扣薪水呢。」

作戰？計劃？這些都已經出現破綻了不是嗎？「少女」？無所謂。不要緊。就算沒有這種被刻意塑造出來的存在，大家現在都已經能夠確實向前進。聚集在會場裏的那些成員的歡呼、鼓掌和熱情。就算「少女」不在了，他們也能靠自己的雙腳走下去。和聚集在那個會場中的「夥伴」一起。

「小雀、早紀、史旺，謝謝你們。那我要出發了。」

賈妮特將自己方纔對於次郎的恐懼心拋諸腦後，大聲地當面喝叱他。

賈妮特大喊了一聲：「別說傻話了！」

「之後我們鐵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呢。不過——」

「八成也要寫報告書吶。」

邊邊子向三人告別，

次郎的發言和這些格局完全不同。簡直不像樣。他所敘述的內容極爲私人而小家子氣。彷彿像是在八大工業國組織會議上向人求婚一樣。在所有人都賭上性命推行作戰的這個節骨眼，次郎這番態度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真是恬不知恥！你這樣也稱得上是戰士嗎！」

她在走廊的轉角處拐了個彎。路上遇到的職員們全都詫異地往旁邊避開。邊邊子像是要擦過他們的鼻尖似地飛奔而過。

「——走吧，時間寶貴。」

「……這個……」

太好了——邊邊子這麼想着。

「——不行嗎？」

4

「……特休？」

聽到次郎所發表的內容後，一行人喫驚得說不出話來。

「是的。」

不過，並沒有這樣。

雲雀這麼回答。看到疑惑地「咦？」了一聲的邊邊子，她們露出小奸小惡的——面對損友時的表情看了看彼此。

面對遲遲不現身的次郎，其實她一直感到很不安。

「邊邊子，我似乎還是需要你。突然提出這種任性的要求，真的十分抱歉。之後無論你怎麼責備我都無所謂。所以，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聽到班的說明後，次郎又問道：

「那麼，我……之後會提交停職的申請。所以……我先失陪了！」

「可以帶我去你們停放飛機的地方嗎？雖然很抱歉，但倘若你們不配合，我也會以武力逼你們就範。雖然這件事我一直瞞着弟弟——但我其實並非什麼正義使者。」

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像這樣以全力奔跑了呢？邊邊子隨即脫掉了妨礙跑步的高跟鞋。雖然裙襬因她的大動作而翻了起來，但她仍毫不在意地擺動雙腳。

想着次郎會不會丟下她而自行出發。

看到從香港傳送過來的影像——映在螢幕上的次郎的臉，再聽到他的那番話——

「我——」

「次郎……！」

邊邊子鑽過呆立在原地的神父身邊，衝向舞臺斜後方。

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這其中——

說着，雲雀向邊邊子走近。看到她手上拿的東西，邊邊子不自覺「啊」了一聲。

寶貝。

次郎對班的詢問點了點頭，隨後直直地望向攝影機鏡頭。班和攝影師帶着滿滿的好奇心屏息靜待，就連賈妮特也豎耳傾聽。

班是經歷過香港聖戰的人物，所以或許也知道「銀刀」的存在吧。他看着次郎的雙眼中，散發出記者特有的興奮光輝。

當邊邊子對三人的態度滿懷感激時，走廊的另一頭傳來陣陣慌亂的腳步聲。看樣子應該是部分職員聽到羅所下達的指令後，奉命前來阻止邊邊子。

嗯，路上小心——即便是已故的陣內章吾，在這種情況下，恐怕也無法如此回答吧？尾根崎甚至還露出了看起來有些可悲的呆滯表情。

「對不起！可是，這是『神諭』！我非常確定！」

「我可以……請特休假嗎？」

她開始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很痛苦，卻也很爽快。愈是流汗，身體感覺就變得愈輕盈。她的心正以高速向前奔馳着。該往哪裏去？機場。新加坡的樟宜國際機場。怎麼去機場？她需要交通工具。計程車？太麻煩了。她可以自己開車。「城堡」裏頭應該有一、兩輛車可以借用一下。不然摩托車也行。

邊邊子小心翼翼地後退了一步，做出立正姿勢。她打直背脊，彎腰深深做出九十度的鞠躬動作。

這樣纔對嘛。

「你們……」

說自己需要她。

看到邊邊子認真的模樣，神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麼，邊邊子現在應該也在觀看這段影片吧？」

然後一溜煙地逃跑。

「開什麼玩笑，『銀刀』！你要『少女』前往特區？她只是一名人類吶。你把她叫到吸血鬼的戰場上做什麼啊！你不是她的護衛嗎？竟然想讓她置身於這種危險之中——你腦袋還正常嗎？」

他確實出聲呼喚了她。

「可是，賈妮特小姐，請你不要插嘴。這是我、邊邊子，還有我弟弟——我們三個人的事情。」

邊邊子望向尾根崎的臉，說道：

賈妮特呆立在原地。

語畢，次郎以一臉極爲和善——彷彿隨處可見的一名普通青年的表情，對攝影機另一頭的僱主低頭致歉。

然後，他再次面向攝影機開口：

然後——

但云雀卻連忙抓住她的手。

想着次郎會不會隻身前往特區。

不過，賈妮特內心的某處卻確實相信着。

次郎沒有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

她甚至可以跟人打賭。

次郎在呼喚着她。

「沒錯，這是現場直播。音訊也是。新加坡那邊現在一定看着這段影像出神吧。」

「學姐！」

世界的命運和月下的未來將會如何演變——

次郎極其自然地如此斷言。

賈妮特不禁回想起方纔次郎和達爾交手的場面。雖然只是數回合的交鋒，卻足以讓身爲古血的賈妮特僵在原地。豈能讓現在已成爲「公司」——不，成爲全世界的VIP的「少女」捲入那種戰鬥之中呢？

神父臉上的太陽眼鏡滑落。會場的衆人——當然，包括尾根崎——都啞口無言。

面對賈妮特的怒罵——

邊邊子想必會隨即前往特區吧。

在邊邊子打算衝向走廊的轉角處時，雲雀現身擋下了她。早紀和史旺也一起出現。邊邊子急忙停下腳步，咬牙喚道：

她直奔到走廊上。後方疑似傳來了羅高聲指示「追上去！快點！」的聲音——但和命令的內容不同，充滿動搖的聲音——不過邊邊子完全沒將它放在心上。因爲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次郎。」

「她理當在看啦。你…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要對她說？」

「——邊邊子，我來遲了。接下來，我會潛入特區把弟弟救出來。所以請你也一道過來。我會先到那裏去等你。」

「不過，我們都站在學姐這邊喔。」

「無論如何都不行？」

次郎在等着她。

傳達完自己想說的訊息之後，次郎回頭望向賈妮特。

在三名上司之中反射神經特別優秀的神父，慌張地迂迴到邊邊子的前方。

次郎沒有出聲辯駁，而是率直地接受。

然後回答——

會場裏的麥克風傳來邊邊子的聲音。

「現…現在這個節骨眼……實在有點……」

「等等，學姐。我們有個好主意！」

BBB

「——走吧。」

「是的。」

西伯利亞鐵路的終點站海蔘歲。這裏是以俄羅斯東岸的大港而聞名的港口都市。不過，目前一行人的所在之處，則是遠離市區的某座小型機場。

因爲這裏位於郊區，所以夜空中的繁星並沒有受到都市光害的影響，而閃爍着動人的光芒。月亮也是。在澄澈的寂靜之中，皎潔而明亮的滿月在跑道上灑落清麗的月光。

跑道上停着一架小型的螺旋槳飛機。在一段距離外佇立着三個人影。

其中最壯碩的，是手持着和身高差不多的細長魔杖的男子。他蓄着灰色西裝頭，同時還有着銳利如鷹的灰色雙眸。這幾個月以來所鍛鏈的身軀，則披着灰色的長披肩外衣。

他是隸屬於「魔女摩根」的吸血鬼凱因·渥洛克。

不過，現在的凱因已經無法自稱爲正統的「魔女摩根」的血族了。在透過渥洛克家的禁術將「北之黑姬」的血混入體內後，他已經轉生成爲令人忌諱的混血兒。而作爲交換條件，他也得到了遠超過生存歲數的強大魔力。

身穿大衣而前來送行的青年，則是隨侍着黑姬的九郎。在凱因造訪黑姬的聖域之後，他主要負責鍛鏈凱因的體術。雖然共處的時期並不長，但與「徒弟」餞別的他，臉上滿是藏不住的不捨。

「現在這樣，不禁讓我想起過去送次郎兄弟倆離開時的場景呢。」

「和他相較之下，我的能力如何呢？」

「哼，沒什麼差別啦。兩個都是不肖的徒弟。把能學的東西都學光之後，就再也不聽師父的話羅。」

語畢，九郎選用鼻子哼了一聲。然而，他仰望凱因的眼神卻和方纔有些不屑的語氣正好相反，充滿了關愛之情。

「……剛纔黑姬捎來了聯絡。從特區到香港的『通道』已經開通了。那邊似乎使用了大規模的縮地法。虎仙大人的占卜所顯示出來的『卦象』，指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

「是，替一切做個了結的決戰終於要開始了。」

凱因以平靜的語氣答道。

阻俊，他將視線移往站在九郎身旁的第三個人影身上。

「……謝謝您，妮娃大人。全都是多虧了您，我拙稚的魔術總算變得像樣一些了。十分感謝您。」

力量從朱姬的身體噴發出來。

「太胡來了！」

「汝想說汝明白？此話當真？再說，留在這裏，比較幫得上大家的忙不是？妾身對世事不甚熟悉，所以不明白詳細情況。不過，汝遠赴特區，究竟又能做什麼？這裏有衆多需要汝的存在。留下來，纔是『爲了特區』着想吧？」

現在，邊邊子來到「城堡」的中央大樓的屋頂上。

「學姐，加油！」

「以縮地法將你傳送到特區？邊邊子，朱姬雖然是一名偉大的長老，但並非是萬能的存在。這點你稍微思考一下也能明白吧？你知道從這裏到特區有多遙遠嗎？」

雖說是自己所提出的要求，但邊邊子還是忍不住如此詢問。畢竟，朱姬必須在一瞬間讓她移動地球周長的四分之一——正確來說，是長達五千三百公里的距離。

「特區接下來可會成爲戰場喔。」

不過，朱姬倒是持不同意見。

「而最重要的，便是汝本人。」

倘若在這裏的人是尾根崎或神父，必定也會詢問邊邊子同樣的問題吧。面對這個疑問，就連雲雀等三人，也無法歸納出能夠讓人接受的答案。

「嗯。首先，今晚是滿月。是妾身和大地的力量最爲活性化的時候。」

邊邊子睜大雙眼，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之前，爲了讓曾經差點覺醒的小太郎穩定下來，邊邊子伸出手讓他吸血。現在，手腕上的傷痕雖然已經完全消失了，但不知爲何，至今仍讓邊邊子有種隱隱作痛的感覺。

不管了——賈妮特索性決定豁出去。

九郎忍不住苦笑。凱因則是以認真表情對昔日的長老——魔術的恩師點了點頭。

「可別死了！」黃叮嚀道。

力量貫穿了中央大樓而直奔大地，流向龍脈——

「好了，快起飛！」

「……要贏喔。」

由夢幻而美麗的光點凝聚而成。

他的銳利視線貫穿了夜空，投往弟弟所等待的特區位在的方向。

同時，也宛如龍騰天際一般湧向上方，幾乎就要衝向月面。

於是，朱姬動人的容顏抹上豔麗的微笑。

一陣爆炸。

「您說我……嗎？」

面對朱姬發出的獨特力量波動，黑血們起而回應——或說是被「蠱惑」了。就連身爲混血兒的早紀，或是身爲人類的邊邊子、雲雀和史旺，都確實地感受到了這股衝擊。

通往特區的那扇門。

不過，邊邊子沒有一絲迷惘。

橫衝直撞便是「壯劍」的日常。現在，有一股宿命的力量在後方粗魯地推動着自己。相信這便是「血」的指引，埋首往前。只要這麼做就好了。

待賈妮特一聲令下，CV-22魚鷹式傾斜旋翼機便從跑道上起飛。機體在緩緩升空的同時將螺旋槳傾斜，逐步提高飛行速度。

她憑着一股傻勁這麼答道。

「邊邊子！」早紀大喊道。

「快去！」史旺催促道。

黃如此告誡邊邊子。

「嗯。最後，幫了妾身最大一個忙的原因——」

「他？」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苛刻激勵聲，凱因不禁轉過頭來。妮娃從鬥蓬之下露出的雙眼，彷彿一像是要貫穿凱因似地直直瞪着他。

最後，雲雀使盡力氣爲她送上了激勵的話語。在同伴們的聲援之下，邊邊子一頭鑽進了光之門當中。

「——啊。」

接着，這次換成大氣與大地的「力量」爲朱姬所釋放的波動引誘而來。構成整個世界的能量在朱姬的引誘之下，如同海嘯般排山倒海地湧來。

「對不起，朱姬大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去。」

不過，朱姬仍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

實際上，妮娃對凱因進行的魔術修行，實爲精確而積極。過程雖然有如嚴刑拷打般折磨人，但這也是無可避免的。就算凱因的魔力隨着他變成混血而增強，但倘若沒有大魔術師妮娃的指導，他恐怕也無法成長吧。

邊邊子之前曾因爲血的共鳴——或說聯繫，透過開始顯現始祖能力的小太郎，以及「真祖渾沌」的力量，而在夢中和被困在特區的小太郎以及在崑崙修行的次郎重逢。

聽到邊邊子的要求後，黃髮出了近似慘叫的聲音。

她緊緊抱住胸中那頂次郎的帽子。

除了邊邊子，還有云雀、早紀、史旺、朱姬和黃這五人。中央大樓是「城堡」中最高的建築物，因此屋頂上也颳着相當強的風。陣陣強風將這羣女性的頭髮吹得滿天飛舞。

「而且還要跨越太平洋吶。你應該也知道縮地法是和龍脈相關的一種術法。這麼亂來的事情，就算是『真祖』本人，也不可能做得到！」

前往替過去劃下句點，替未來揭開序幕，令人懷念的那個戰場——

「謝謝你的協助，賈妮特小姐。」

這好比是滿月降落到地上般的感覺。雲雀「哇啊啊」地陷入手足無措之中。早紀噤聲。史旺則是拼命地裝出平靜的模樣，但她美麗的臉龐已經一片慘白。

次郎望向天窗外的遙遠處——

「……大概有五千公里。」

隨後，在倍感困惑的邊邊子面前慈愛地輕撫她的手腕。

如同黃之前所說明的，朱姬幾千年以來都是和大地與自然共同度過。「真祖」的血統重視大地的力量，便如同他們崇敬月亮的恩惠一般。而關於運用「大地的力量」這方面，朱姬有着「真祖」一族中最爲頂尖的才能。

凱因與九郎將千頭萬緒濃縮成短短的兩句道別語。

不過，凱因現在右手所握的橡樹木頭的魔杖，便是妮娃託付給他的渥洛克家祖傳之寶。從妮娃將魔杖交給他的事實來看，也可窺見她加諸在凱因身上的期待。

聽到海立克提出同行的要求，賈妮特雖然馬上出拳讓他乖乖閉上嘴巴；但無論她露出多麼凶神惡煞的表情，班一行人仍然毫不在意地搭上同一架飛機。他們看起來不但沒有半點反省、後悔或不安的情緒，反倒還因爲能夠見證世紀性的一瞬間，變得像個爲了隔天的郊遊而興奮異常的小學生。

「再加上特區還有個標記。雖然現在的他應該沒有協助妾身的餘力……不過，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這樣一來，妾身也比較容易找到特區的位置。」

「這點我——」

說着，朱姬再次望向夜空。

其中，頭髮最長的朱姬帶着一臉樂在其中的表情，任憑一頭黑髮在空中舞動，然後抬頭仰望夜空。

朱姬打算使用那時候所開通的「通道」來將邊邊子傳送過去。

然而，儘管如此，現在朱姬所欲施展的術法，可說是前所未見的吧。雖然薩札和卡莎所施展的縮地法也是足以在歷史上留下記錄的大魔術，但這次又是更高難度的挑戰。

在登上屋頂之前，雲雀、早紀和史旺三人讓朱姬吸她們的血直到滿足爲止。現在，她們的腳步雖然遺有些使不上力氣，但都向朱姬回以自傲的笑容。

「……朱姬大人，您真的做得到嗎？」

「不需顧慮太多，請直接飛往特區吧。麻煩將飛行速度開到最大。」

「……告辭了。」

「因爲妾身不擅長細微的小事，所以無法確定正確的場所。不過，倘若是將邊邊子一人送往特區的某處，應該不成問題。而且，妾身已經吸了滿腹的新鮮血液吶。」

然後，他便頭也不回地背對着兩人離去。以堅定的腳步走向在跑道上準備出發的小型螺旋槳飛機。

晈潔的月光從邊邊子一行人上方毫無止盡地灑下。

前往她最重視的，同時也等待着她的那些人身邊。

「此刻的條件十分理想吶。」

黃髮出「咕！」的悲鳴，按壓住自己的心臟蹲了下來。不只是她。在這一瞬間，聚集於「城堡」之中的吸血鬼全都按住了自身的心臟，爲它所發出的激烈跳動而訝異不已。

證據就在於——

賈妮特幾乎是遷怒般大吼道。不過，次郎雖然有對比自己來得年長的古血表現出敬意，但卻沒有半點服從她的意思。厚臉皮的程度可說是和班不相上下。

隨後，凱因轉身。

隨後，以「特區聖戰」一詞在歷史上留名的特區二次大戰開始。

「……聽起來還挺有趣的吶。」

隨後，在邊邊子屏息的同時，朱姬的身旁開啓了一扇發出淡淡光芒的門扉。

天空中高掛着明亮的滿月。

「出發！目的地是——特區！」

大吸血鬼「南之朱姬」開始施展她的奇門遁甲之術——縮地法。

率領「魔女摩根」的三姐妹之中的麼女——這名有着瘦小的少女樣貌的魔女妮娃，渥洛克，將雙手插在羽絨外套的口袋中，毛呢鬥蓬的帽緣也壓得很低。爲了替凱因送行，她和九郎一同來到了海蔘歲。但妮娃自始至終卻都低着頭，從未看凱因一眼。

「這樣真的好嗎，隊長？」

他還一臉正經地提出這種要求。真是讓人不悅到極點。

「吵死了！身爲元兇還這麼大言不慚……不過是個活了百餘年的年輕人，竟然敢如此囂張。你給我老實坐好啦！」

BBB

聽到邊邊子的詢問，朱姬點了點頭。只有在這種關頭，這名長老看向邊邊子的眼神中，纔會一反往常地成熟穩重。

「沒辦法，我們被『銀刀』劫機了。先飛往特區——其他事情之後再看着辦！」

賈妮特有些口齒不清地喊道。班則是精神抖擻地回了一聲：「收到！」

這股力量的餘波以朱姬的身體爲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這是個直搗核心的問題。

「那就好。妾身不會再多說什麼，只要將你送往特區就好。」

「嗯。」

這時——

「再會羅——」朱姬喃喃道。

她走近邊邊子，拾起後者的左手。

然後——

BBB

語畢，朱姬朝邊邊子後方的三人嫣然一笑。

面對班直截了當的提問，賈妮特有些自暴自棄地回答。

還有——

「條件？」

「此地與彼處已經開通過一次了。透過妾身的父親與『賢者』之手。」

這場戰役的第二幕，正以任何一名當事人都始料未及的形式而迎向開始。

5

地底深處的黑暗中出現了蠢動的人影。

感覺就像是在尋找或調查什麼一般。而且不只一人。除了偶爾傳來的動作聲以外，他們並沒有交談，只是默默地進行著作業。

不過，他們的動作終於也逐漸趨緩，然後停了下來。忍不住發出的嘆息聲，也隨着消失在地底深處的這片黑暗中。

「『黑蛇卡莎』真的來過這裏嗎？」

聽到海立克狐疑地提問，領導他前來此處的血族堅決道：「絕對不會有錯！」

「是剛纔出現的那個『九龍的血統』的女人。昨晚我看到她獨自從這裏離開！」

面對認真生氣的血族，海立克無奈地回以「知道啦、知道啦」。

他們目前在香港市街中的某間酒吧裏頭。

這間店面位於住商混合大樓的地下一樓，是一間只有吧檯座位的狹小酒吧。不用說，這裏也早就是人去樓空的狀態，地板上也積了厚厚的一片灰塵。

不過，或許是因爲位於地下一樓，和地表上凌亂而荒涼的景象相較之下，這間店內裏的模樣算是維持得不錯了。雖然地板上散落着玻璃碎片，櫃子裏的酒瓶也幾乎都已摔個粉碎，但還是勉強保留了酒吧的外觀。

賈妮特和「銀刀」共赴特區已經過了一小時。在同行的要求被拒絕——應該說是被賈妮特以拳頭駁回之後，海立克聽到同伴昨晚目擊「黑蛇卡莎」出現的證詞，於是便來到了這間酒吧。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得到對賈妮特等人有幫助的情報。

然而，雖然走了這一趟，但這裏似乎只是一間普通的酒吧。出入口也只有通往一樓的樓梯而已，看起來並沒有通往其他場所的的走道。

「大致上調查了一遍，不過好像沒什麼奇特之處。只有最裏面的座位上的灰塵有被擦過的痕跡。吧檯上也放着一隻酒杯。」

「唔……」

海立克穿越狹窄的店面，來到那個有過使用痕跡的座位後方。

吧檯上確實放着一隻酒杯，以及一隻空酒瓶。吸血鬼的敏銳嗅覺感覺到了殘留在空氣中的些許酒香。

還有——

「油燈？」

酒杯旁放了一盞老油燈。似乎是店裏的東西。這間店似乎原本就是用油燈來照明。

瞬間，海立克不自覺地轉頭望向通往地下酒吧的入口。

在香港仍繁華時——在吸血鬼仍處於不變的時間洪流之中的聖戰前夜（LAST EDEN）時。

或許，「黑蛇卡莎」以前曾經造訪過這間酒吧。或許，她曾經和某個知心好友在這裏把酒言歡。

海立克抬頭望向正面。

然後，她昨晚獨自造訪此處，點燃油燈而獨自品酒——然後離去。

這個毫不起眼的入口，並無法馬上讓人看出這是酒吧的入口。不過，外牆上方有着一排標示出店名的小字。

「最後的樂園（LAST EDEN）」。

「……不過，也只是一幅普通的畫而已。」

這是一幅描繪「原罪」或「樂園放逐」的常見宗教作品。即便海立克對繪畫並不熟悉，但他也看得出來畫家的技巧並不怎麼樣。不過除了夏娃以外，智慧之樹下還有另一名女性。上方所標註的名字爲「莉莉絲（LILITH）」。是身爲亞當前妻的壞女人。描繪樂園的畫作中會出現她的身影，可說是相當罕見。

或許——海立克想着。

「會不會是昨晚跟誰在這裏見面？」

「……真讓人搞不懂，『黑蛇卡莎』究竟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海立克委託一同前來的同伴將油燈點燃。

「沒辦法，走吧。」

雖然在點亮燈光的狀態下觀察了店內，不過海立克等人還是沒能發現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在微弱的燈光照耀下，視線反而變得更爲模糊。最後，海立克終於還是放棄搜尋，將油燈的火熄掉。

「……可以幫我點個火嗎？」

悲情的晚風從化爲廢墟的城市吹過。海立克輕輕搖了搖頭，停下無意義的想像，再次背對酒吧的入口而離開。

海立克帶着滿腔的疑問，無可奈何地和同伴一起踏上樓梯。

吸血鬼們從酒吧前走遠。

在「九龍衝擊」發生之前。

不過，海立克卻不禁皺起眉頭。

吸血鬼在黑暗中也能將周遭景物看得一清二楚。現在，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室中，他們也能夠不靠燈光進行探索。當然，「黑蛇卡莎」也沒必要特地點燃油燈。

在燈光點亮之前，他一直沒發現吧檯後方的牆壁上掛着一枚油畫。

「或許吧……不過，酒杯只有一隻這點讓我挺在意。」

夜空中萬里無雲。直到方纔爲止都烏雲密佈的天空，彷彿從未出現過似的。金色的滿月高掛在化爲廢墟的街景上空，放出明亮的光芒。

這幅畫或許是以聖經爲主題吧。上方標明「亞當」和「夏娃」的男女，在美麗的大自然環繞下生活着。然而，在畫面的一角，卻描繪了一棵結着鮮紅果實的樹木——或許就是善惡知識之樹吧——以及纏繞在枝頭上方的一條黑蛇。

訪客消失後，再次陷入冗長沉默的酒吧入口，只剩下月光寂寞地照耀着。

微弱而溫暖的橘色燈光在黑暗中亮起。

「……嗯？」

「黑蛇卡莎」或許是獨自入侵香港，並在此等待適合召喚九龍王的滿月之日吧。

從整體狀況來判斷，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這或許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