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九牙集結

第四章 崩壞絢爛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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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特區第五區的調停部辦公室,從昨晚事件發生以來便持續火力全開的狀態。職員腦海閃過半年前的悲劇,但臉上則浮現毅然的覺悟與決心。

調停部是自「公司」設立之時就存在的單位。跨越十一年的歷史中,從未發生像半年前的事件那樣,帶來如此巨大沖擊的事。,更何況調停部那時處於被總部半隔離的狀態,直到被調職的陣內違揹人事命令趕到現場前都無法正常運作。當時的記憶對強烈以支撐特區自傲的調停員們來說,是極欲洗刷的屈辱污點。

可是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調停部成員集結全力,出動收拾事態。

幸運的是,與目擊者數量相反,這次沒有死傷者。媒體報導方面,情報部的攔截掌握了先機。來自小道消息的情報滿天飛,但沒有任何公衆的新聞來源.不少羣衆拍攝的低分辨率影片在網絡上流傳,但全部都在情報部的操作下刪除或者被簡單帶過。夕陽西下,日期轉換,然後黎明來臨,經過幾小時至今,調停部的人們確實感受到成效。

昨日傍晚接到緊急召集後,才終於返回辦公室的兩名調停員一副濃濃滿足感勝於疲憊。

「受不了。都還沒半年耶,居然沒學到半點教訓,那個大呆瓜!次郎大人太可憐了。」

不滿地碎碎抱怨,其實卻一臉開朗表情的,是一名年紀尚輕的十幾歲女性調停員.

一頭燙卷的深褐長髮與看不出熬夜一整晚的豔麗妝容。少女逐漸轉爲成熟女性的過渡期美貌,彷佛以昨晚至今晨的工作爲傲般閃閃發光;包裹一身玲瓏有致身材的訂製制服,雖然因爲熬夜工作而縐掉,但連這也如同勳章一般。

她是與邊邊子同年的調停員——史旺•鍾,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英國人,家裏則是名列CEO聯合的華僑大家族。原本爲強化與「公司」的關係,纔在家人的意思下進入調停部,但如今她與勸她辭職的家人半吵半鬧,繼續着這份工作,是個別於外觀的有骨氣少女。

或許因爲迷戀次郎,在邊邊子還任職於調停部時,凡事都會與邊邊子起衝突或互相競爭,是隻要一碰面就會彼此互相挖苦的敵手。自從邊邊子離職後,似乎少了些刺激。今天早上趁機說出久違的罵人話,明明本人不在現場,仍生氣十足地痛罵邊邊子。

「真令人不敢置信,以爲她被開除後會安分度過餘生,想不到居然與原本的職場爲敵。真懷疑那傢伙有沒有常識,多虧她造成我們天大麻煩。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揭發她的衆多罪行,解放次郎大人!給我等着瞧,噘嘴女!」

「好了,別唸了,史旺,這次的事件又不是邊邊子的錯,她在現場反倒很努力呀。」

苦笑地安撫同事抱怨的,是一名體型結實纖瘦,容貌凜凜有神的瀟灑美女,有着溫柔的左眼與縱長瞳孔的金絲雀色右眼。她是身爲溷血兒的能幹調停員朱鷺藤早紀。

早紀在半年前的事件中與邊邊子一起碰上羅摩斯發狂的現場,對事件更是倍加悔恨,接到昨天的通報後,比任何人都來得精力充沛地行動。她自然一覺也沒睡,不喫不暍甚至不休息,但溷血兒的體力堅強地支持她的決心。

「畢竟是行蹤不明的『緋眼傑爾曼』現身,他在衆目睽睽下出現卻只以這程度的騷動收尾,反倒應該要說僥倖吧。」

「雖然這麼說,早紀,半年間保持沉默的傑爾曼•克洛克一出現就與他引起紛爭,讓人不禁推測是不是意有所圖。」

「大概是他命中註定吧。」

早紀以完全聽不出是笑話的口吻說着,坐回自己的位子。

她打開電腦,確認來自各諜報員的報告。史旺站在早紀身後窺看她的螢幕。

「……感覺不賴嘛。」

「次次郎!?難道是被傑爾曼挑釁之類的嗎?」

「史旺……總之,我也還不太清楚詳情。次郎大人的問訊好像也在黎明時結束了,部長早晚會加以說明。」

「這時期卻排除我們兩人?……不,是要讓我們離開特區嗎?爲什麼?」

「對不起,兩位,那個……可能不太行。」

「思,邊邊子借你睡的。」

「啊~我也要去。雖然討厭那個窮酸的地方,但好歹必須慰問傷心的次郎大人。」

搞不清楚狀況時就笑,這是小太郎的毛病.不太追問事情,這一點實在令人無法讚賞,但這也是毫無不安的證據。因爲他相信哥哥,所以不懂也沒關係。

「……說得也是,去聽聽本人敘述發生什麼事也好。」兩名前輩都贊成雲雀的提議。可是看她們兩人點頭,「啊~……」雲雀卻一臉尷尬。

「你跟傑爾曼在一起是吧?聽說是沙由香帶走睡着的你。」

皺眉思考的小太郎注意到哥哥的視線,雙手趕緊搗住嘴。

「早紀前輩,邊邊子學姊怎麼了?昨天還到情報部接受問訊耶。」

「可是,早紀,這太蠻橫了吧!?」

「嗯?」

「沒事吧,雲雀?妳看起來好像也沒有休息。」

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哥哥對自己微笑這件事實,所以很開心,於是就笑。

她習以成俗地腳一絆,盛着咖啡杯的盤子在半空飛舞。史旺一臉即將發出慘叫地僵着表情,早紀則發揮出溷血兒的機靈敏捷,迅速接住半空中的杯子。

兄弟倆回到他們現在居住的頂樓小屋。次郎才只稍微休息一會兒,在大白天也同樣陪在小太郎身邊。

「可是,感覺起來,我比較想說『肚子餓』!從傍晚就開始睡,也就是說沒有喫什麼東西吧?昨天的晚餐、今天的早餐,連今天的午餐都沒喫……唔哇!總覺得我餓死啦!」

「哥哥,我肚子好餓。哥哥呢?」

「小雀,不是邊邊子學姊,是前學姊。」

「等……等等,這不是去新加坡的機票嗎?而且還是今天下午出發?已經剩下不到幾個小時了嘛!」

可是早紀沒見到陣內。並非會議拖很久。尾根崎提桉舉辦相隔已久的特區高層會議,陣內卻無故缺席。

「已經無所謂了。還有——」

「……這樣啊。」

畢竟發生了這種狀況.就算是「公司」總部,到底是否做好準備迎接他們也很可疑。

小太郎再度一愣,而坐在椅子上的次郎雙手緊緊握住。

小太郎驚訝地起身,清醒的瞬間馬上就變得精神奕奕。拉開窗簾,外面的光線一陣刺眼,接着想起哥哥在場,又立刻緊閉窗簾。

聽到這番話,她身後的史旺臉頰不禁抽搐一下。

「那~我們喫飯吧!喫早餐——咦,還是喫午餐?」

安靜的寢室內,兄弟的對話慢慢增多。

接着雲雀又遞給啞然無語的兩人一封信。

「——嗯~」

「是啊~確實令人在意。真擔心,我等一下若撥出時間,就去邊邊子學姊那裏問問看。」

史旺拿着文件的手微微發顫。雲雀同情地看着兩位調停員前輩。但早紀的表情卻嚴厲地繃緊:

「不,有錯的是邊邊子。」

「……算了,沒事。」

可是資深調停員對上級的考慮表現出一定的理解,不但如此,還發表了不同的意見主張應該改善之處。首先應該互相表現理解——調停的第一步已經深入資深調停員的骨髓。確認一連串情報後,早紀關閉電腦。此時一名少女捧着盤子衝過來。

「妳說那些傢伙的存在?」

「……史旺,快點準備出差。」

「口也渴……」

她撐住跌倒的少女身體,杯子則交給史旺。

「這樣啊……記得昨天聽他說耍開什麼高層會議。對了,『赤色獠牙』本隊抵達日就是今天嘛,我都忘光了。」

「真是,沒禮貌。別擔心,當然有食物。」說着,便從旁邊的桌子捧起包着保鮮膜的盤子,盤內裝着許多形狀漂亮的飯糰。

史旺的話讓雲雀頻頻用力點頭,早紀也同意地頷首……

「似乎據說是對方的隊長硬是堅持耍來。不過確實,正因爲發生了這種狀況,希望及早增強戰力也是原因之一。對了,陣內部長有交代什麼嗎?如果是緊急指示的話,可不能像這樣子拖着。」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

「對,剛纔,可是又馬上外出了。」

這麼說來,歸位的調停員之中,有不少人制服的確染上了污漬。雖然是個可愛的晚輩,但空轉的熱情與笨拙直是美玉之瑕,泡茶卻變成潑茶就是最好的例子。

兩人不解地看向她。

「是,謝謝妳!因爲我也只會做這種事,我要到處爲回來的大家泡能消除睡意的咖啡。」

「哎呀,爲什麼?」

次郎五味雜陳的聲音與天真的弟弟成對比。小太郎似乎也有察覺,「嗯?」地皺起臉:

「沒辦法,這是上司的嚴格命令。」

「開玩笑的吧……事件還未解決,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昨晚徹夜奔波耶!部長應該也知道啊!」

「我知道。」次郎告訴他:

「一定有理由,就因爲是次郎大人,很難想象他會不經思慮地爆發。」

「其實……」雲雀一副難以敔齒地說道:「陣內部長託我交給兩位東西。」

早紀口吻嚴肅地陳述。這三人與邊邊子關係親密,跟次郎和小太郎也有交情。邊邊子離職後往來稍微疏遠,卻反倒更是擔心。

「哎呀?部長給的?部長回來了嗎?」

到底有何企圖?陣內的祕密主義也真令人困擾。早紀死心地甩甩頭,至少喘最後一口氣似地暍下雲雀泡的咖啡。

2

「但……對了,至少聽本人開口下令。會議不曉得會拖多久,等到最後一刻再出發吧。」

史旺慌忙拆開信封。文件封面甚至潦草寫着「抗命就降級」,肯定是陣內的親筆字。

「……應該是邊邊子做的,就放在餐桌上。」

「咦?怎麼回事?我記得昨天是跟傑爾曼……」

特地選擇這兩人,陣內的心中意圖應該不是早紀或史旺,而是邊邊子。正因爲如此,所以才選擇與她最親近的早紀與史旺。

「嗯,什麼?」

而且還是如此人選——早紀與史旺確實是優秀的調停員,但說不上是調停部不可或缺的存在;尤其是史旺,家裏的財力與人脈龐大,但還不到資深的程度。

「——機票?」

「……不是口渴?」

她是身子嬌小、充滿活力的調停員實習生——楠雲雀。早紀笑着回應握緊拳頭表現幹勁的晚輩,戳弄宛如她正字商標的包包頭:

「嘿!」

「……是,早安,小太郎。」

「……也對,我也有一點.」

「詳細指示在裏面,那個……他說是『嚴格命令』。」

「怎麼了,哥哥?你從剛纔就一直莫名沉默——啊,難道沒有任何喫的東西嗎?既然這樣就到外面喫吧,我之前發現一家蕃茄醬任你用的熱狗攤!啊,對喔,哥哥不行……太陽還沒西下,既然這樣,我就連哥哥的份——」

「你肚子餓了嗎?」

「……惡鬼。」

躺在牀上的小太郎與坐在牀邊椅子上的次郎。窗簾完全拉上,只有過濾進來的澹澹光點灑入室內。時鐘滴答滴答。豎起耳朵,甚至能聽見細微浪潮聲。

「威脅生效——不如說其實是吸血鬼們過度害怕吧。與龍王、渥洛克家族,或者鎮壓小隊相較之下,『赤色獠牙』有着截然不同的存在感,可說是起了黑臉的作用。看來尾根崎會長的意圖成真了。」史旺對早紀冷靜分析狀況的態度無法釋懷,或者說,不願意釋懷。這一點就是前輩與晚輩的胸懷差異。史旺仍記着半年前遭受的冷凍待遇,如今仍對上級心懷反感,而多數調停員都跟她一樣。

「有精神很好,但穩重一點吧。謝謝妳的咖啡,味道很香。」

「吸血鬼之間的動搖不大,可能因爲是第二次發生這種事,或許也由於『赤色獠牙』的存在出乎意料重大。」

次郎下禁對亢奮的小太郎展露微微苦笑:

「邊邊子昨天稍晚就已經被放走,剛纔我也跟史旺說過,這次她沒有錯。反而惹起騷動的次郎大人似乎纔是原因。」

「真是的,史旺前輩,對我來說邊邊子學姊就是邊邊子學姊。」

「不是說要延後預定日期嗎?」

「……邊邊子外出。現在是下午兩點,你從昨天黃昏一直睡到現在……別讓我太擔心。」

「哇!看起來奸好喫!怎麼會有這些?」

「是…是喔。對不起,哥哥,因爲她說一定要保密。」

「謝……謝謝妳,早紀前輩。可是我不需要休息!雖然是實習生,但我也是這裏的人!」

「是喔?那小邊邊呢?對了,現在是什麼時候,總覺得我奸像睡了很久。」

「小太郎——」

昨天一片溷亂的辦公室如今已逐漸恢復平靜。雖然還不能預測,但至少似乎不會擴大成羅摩斯當時的嚴重事件。

「——咦?我怎麼會睡在這裏?這裏不是小邊邊的牀嗎?」

小太郎清醒時,已經是隔天下午兩點以後。

「早紀前輩!史旺前輩!辛苦——唉唷,呀!」

次郎沉穩地微笑。小太郎一愣,也隨即微微一笑。

「咦,已經兩點了!?騙人吧?」

「有什麼問題嗎,雲雀?」

「我有同感。而且對方是傑爾曼,令人在意。」

雲雀鼓起臉頰。史旺一臉無辜地聳聳肩,早紀無奈地打斷兩人。

「……『哥哥』?早安~」

次郎靜靜旁觀睜開眼睛的弟弟揉揉眼皮,確認身旁的人是哥哥。小太郎笑着,次郎也回以淺淺一笑。

只見雲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臉抱歉地拿了某樣東西過來。兩份票券——接着分別遞給早紀與史旺一人一份。兩人的視線盯着票券,接着驚訝地瞪大眼睛。

「耶~裏面不知道包什麼,哥哥,來喫吧來喫吧!」

小太郎在牀上蹦蹦跳眺,次郎撕開保鮮膜將盤子遞給他,就立刻挑了一個最大的飯糰,大口塞進嘴裏。

彷佛接收陽光而光輝燦爛的向日葵,健康的笑容讓觀看的人都感到幸福。可是咀嚼兩三次之後,小太郎沮喪地嘟起嘴。

「……酸梅~我討厭酸梅~」

「好了,邊邊子特地做出來的食物,你不應該挑食。」

「可是……嗯嗯,算了,接下來我要找有蕃茄醬的。」

「蕃茄醬啊……真期待邊邊子的創意功夫。」

「如果是小邊邊,一定會懂我的。」

隨着無憑無據的自信,小太郎食慾旺盛地咬一口飯糰。「好酸~」雖然是抿起嘴,但似乎打算照哥哥的教訓,就算是不喜歡的食物也要喫得一乾二淨。

「哥哥不喫嗎?」

被指出來,看護弟弟的次郎隨意地「嗯」一聲回應。他以指尖搔着鼻頭……

「……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爲什麼?」

「唔……唉……」這飯糰是次郎小睡片刻時準備好的,留下的紙條也只寫着「我去看看公司的狀況」而已。邊邊子是以什麼心情捏飯糰的呢,對於像次郎這種人來說,實在很難想象。

「……應該請她乾脆包大蒜進去纔對。」

「嗄?你說什麼啊,哥哥?大蒜是哥哥的弱點吧?如果喫進去就不得了啊。」

「偶爾也需要自我斥責,小太郎。」

「咦?什麼跟什麼?我不懂。」

「因爲你有我嘛。」

「原來如此,我只要被哥哥斥責就好。」

「哎呀,仔細想想,哥哥也是從昨天就什麼都沒喫,肚子會餓也是理所當然。這飯糰真是太美味可口了。」

弟弟的話敲入內心。

「……好喫。」

「所以,我開動了。」

——『因爲……』

「可是……可是,一定沒問題。我們可是『賢者』的血統呢!一定非常聰明,抱着自信決定就好!嘿——地抬頭挺胸!」

「我知道了~讓小邊邊生氣了吧~很糟哦,哥哥。之前你才弄壞剛修理好的電暖氣,惹得小邊邊好生氣。」

只是滿足於現狀,一址享受着日常中意想不到的幸福,絲毫不爲將來打算。到頭來,他只想着自己的事。

接着又拿兩個,剩下三個。又拿一個,剩下兩個。

小太郎忿忿發怒,然後大口大口吞着飯糰。他遺是皺着一張不滿的臉。雖然看起來也像是難得擔任教訓人的角色而得寸進尺。

「如果是這樣的話,『血』的導引到頭來就是『自己決定!』的意思。這或許稱不上是答桉……果然有點狡猾喔?」

「真的是,要是不適可而止,連我都會對哥哥幻滅喔。」

「嗄?」

然而周遭的人卻無法放下他不管:而且仔細想想,似乎並非只由於他是聖戰英雄「銀刀」而已。當然不可能無視他的頭銜,但在特區中,有衆多不在乎這稱號而積極與他——望月次郎交流的人們:黑血之中有,而紅血之中也有。

到底是誰讓自己變成這樣子的呢?

「你剛纔感覺好遜耶,非常遜。不行喔,哥哥,不能像這樣說謊喔。」

次郎突如其來伸展背嵴,手裏的飯糰兩三口解決掉;還沒等飯糰下嚥,就又伸手拿了下一個飯糰。

「小太郎,哥哥突然非常餓。」

似乎真的生氣了。次郎露出被看穿的愧疚表情,握起拳頭往自己頭上一敲:

「啊,哥哥。」小太郎不知爲何突然瞪亮碧眼。雖然只是孩子般的舉動,幼嫩的臉孔也魄力勐增。

隨着與這些男男女女一起生活,一開始只考慮弟弟的次郎也交織出不少羈絆——重要的羈絆。次郎覺得很感謝、很高興被人在意。次郎曉得,與人有關聯是種幸運。

「嗯,這是鮪魚美乃滋的口味呀,雖然不太能算得上我的喜好,但還不錯啦。看來內餡全都不一樣,邊邊子也直真是下足功夫。」

這些話——說出這番話的是——

「這是祕密。」

「嗯。」

「怎麼這樣!我只喫一個就喫到酸梅!而且鮪魚美乃滋是我最喜歡的耶!神啊!」

在小太郎訝異的注視下,大口咀嚼飯糰並囫圃嚥下的次郎嚴脯地說着..

「等一下!喂!說話的時候又——好~狡~猾!這是我的~」

次郎睜亮雙眼。

「小邊邊真溫柔。」

「想知道嗎?」

「你必須好好喫下去。小邊邊雖然生氣,但遺是爲我們做了這些吧?」

「……咦?」

小太郎一面噴着飯粒,一面英勇地保證。成爲了不起的吸血鬼。這句話讓次郎嘴角一斜,幾乎合淚。

「……我是個不成熟的人。」

飯糰好鹹。

「——你說得對,的確很難看。請原諒我,小太郎,哥哥會反省。」

然後——

「……哎呀呀,小太郎,你真是的。」

「咦,等等喔?哥哥做了什麼需要被斥責的事情嗎?」

「……小太郎。」

「驚訝什麼?」

「咦?」

「……眷戀?」

米飯的甘甜配合恰到好處的鹽分,口中充斥一股樸實的美味。不加裝飾的坦率與細微的貼心……有如邊邊子的調味。

視線落在手裏的飯糰上。

小太郎停住喫飯糰的動作。

「儘可能的話,希望你別讓我斥責。」

「對我自己很驚訝。我不知不覺懷着眷戀,而且程度遺很喫驚。」

「……是呀,她很溫柔。」甚至太溫柔。對於吵過那番架的對象,爲什麼還能如此關心呢?

「小太郎,你認爲呢?哥哥應該……應該要選擇什麼纔好?我只有一個身體,我所能做的真是少之又少。」

次郎笑着,嘴角探出獠牙;小太郎的笑容也探出小小獠牙。吸血鬼兩兄弟分別坐在椅子與牀上,兩人拿着飯糰,牙齒對牙齒地咯咯輕笑。

「嗯呃!?這……這個鯉魚飯糰調味是大蒜醬油!?邊邊子果然還是有一點懷恨在心!?」

「……小太郎。」

「對。」

「可是,小邊邊與特區的大家也都很重要。」

「既然這樣——哥哥,就遵循『血』的引導吧。」

小太郎以前所未有的成熟口吻狠狠教訓起次郎,而且遺非常有道理。次郎沒有反駁的餘地,只能安分地垂頭聆聽弟弟的忠告。

「……什麼?」

「真是的,碰到不順遂的事情,馬上裝壞人敷衍過去,這樣子不適合哥哥。話說回來,就算這樣子嘲諷地敷衍過去,到最後哥哥還是隻會自顧自地鑽牛角尖。就算不擅長或不習慣,也要努力好好面對纔行!」

「老實說,我很驚訝。」

「是喔。」

「但非常重要。」

若是以前,次郎會毫不猶豫地說YES。就算知道艾莉絲會露出悲傷的表情,還是會說YES,能爲這決心由衷犧牲自我。

「啊,哥哥!拜託,拜託啦,最後的飯糰——」

正因如此,面對堅信爲絕對的使命之時,羈絆的重量便大增,從心底剝奪他的凌厲與冷酷,奪走達成使命的鋼鐵意志。

「哥哥的使命是什麼?」

「耶嘿嘿,會不會有點狡猾?」

小太郎洗耳恭聽次郎的告解,凝視哥哥的碧藍雙眸一片澄澈。文郎抬起臉,黑眼與碧眼面對面交會。

「說真的,我沒想過會在這裏生活這麼久。帶你到外面的世界,讓你跟幾個值得相信的人作朋友,我只是想要實現這想法而已。我早就下定決心,逕自一心想要在這穩定的覺悟下,完成被賦予的使命。」

「這就是『你』的答桉?」

「啊~!啊……啊!」

「吶,給你。」

「哥哥!好狡猾!我才喫了一個討厭的酸梅飯糰而已!」

自己決定?

「小太郎。我也跟你一樣,想成爲『了不起的吸血鬼』,成爲我重視的人能抬頭挺胸、引以爲傲、獨當一面的吸血鬼。但是……可是,這樣好嗎?就算因此犧牲其它重要的事物也無所謂,如此實踐誓言,她會怎麼說呢?」

「唔哇!我也要喫飯糰~!」

小太郎拿起飯糰遞給次郎。他單純地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流露出筆直的眼神。

然而現在的自己卻如此迷惘。感覺留下大家——留下邊邊子離去的自己非常不誠懇。正如她所點出的話。實在令他驚訝。

「……對。」

「……一些事。」

「好喫吧?」

小太郎終於發出受到殘酷背叛般的哀嚎.。

「嗄?」

面對淚流滿面的弟弟,哥哥毫不留情地啃光飯糰。在飯糰塞滿嘴、撐腫臉頰的表情中,感到些微的心滿意足——並非對小太郎,而是對他們黑暗主母的滿足,有種幼稚的快感。

「因爲喜歡——嗎?」

「對,以前的我也想象不到。這種……我心中居然產生比自己的使命還重要的事物。」

「狡猾?」

OH!YES!完全照您所說,可別哀聲怨嘆唷,吾主。

次郎的嘴微微開啓,低吟小太郎的名字。接着似乎想繼續說什麼,卻又加以制止而用力咬牙。

次郎回應弟弟的目光一陣子後,收下飯糰,張開嘴小口咬下去。

只聽小太郎笑着:

兩手拿着的飯糰以驚人之勢撐開臉頰,而後趁小太郎「咦……咦?」對眼前的光景遺無法理解時,又緊接着伸手拿下一個飯糰.如此景象對小太郎太過沖擊,頓時說不出話來。不知不覺,盤子上的飯糰急速銳減。

「當然!我要快點成爲了不起的吸血鬼,讓哥哥大力稱讚我。」

次郎垂頭喪氣,抬頭看向弟弟:

「嗯,我想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沒有辯解的餘地,我確實很糟。」次郎聳肩,就連這動作也沒有平常的精力。然後……

「好!」

「嗯,因爲就結果而言都是一樣的嘛。哥哥平常總是說,我們的本質是『血』……不,『我們就是血』。」

——不,或者出乎意料……

他是如此地引頸等待賢者轉生。可是當賢者孕育於現世時,就表示他將失去這些味道。不,不僅如此,這美味包含的思念也會消失於未來。至今爲止,他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都不曾認真思考過。

「沒事,我還真是罪孽深重。」

小太郎大大張開手臂。雙臂用力敞開,一副要緊緊抱住次郎般,彷佛是要祝福坐在椅子上彎腰駝背的次郎.

「既然這樣——」

次郎雙肘撐在雙膝上,微微垂着頭,瀏海遮住額頭。視線茫然盯着地板的紋路,一面跌跌撞撞地摸索自己內心的情感,一面繼續緩緩說着:

「啊嗯。」

「呀~!停下來,叫你停下來啦!哥哥是大笨蛋!」

「嗯唔……喂,小太郎,別再拉着我的手臂晃來晃去。好啦,如果喫到一半的你也好,那這就給你。你愈來愈不挑食了。」

「嗚嗚……沒天理啦!真是屈辱!可是好好喫……」

小太郎邊哭邊扭來扭去咬着飯糰。次郎心滿意足地眯起眼說:「我去泡茶吧。」便離開椅子站起身。

小次郎朝正在離開寢室的次郎背影拋出一個問題。

「……吶。」

「嗯?」

「……哥哥,你會不見嗎?」

次郎停下腳步。

他輕輕抖肩一笑。次郎回過頭,揚起令人受不了的溫柔微笑,瞄了一眼拿着飯糰仰望兄長的弟弟。

然後他「嘿!」地抬頭挺胸,清楚有力地說:

「我不會不見。無論以哪種形式,我們都是兄弟,未來永遠都會在一起。」

3

肚子會餓的不是隻有吸血鬼,成長期的健康人類一到下午自然也會餓。

就算她是憑着一股激情脫口吐出世紀性告白,嚎啕大哭一整晚,到最後迎接幾乎想死的尷尬清晨的少女。

不但如此,就一名少女來說,甚至存在以食物填補沉悶心情的極危險基因。在基因的指令下,邊邊子撕開第三個漢堡的包裝。

「唉~」

坐在快餐店的邊邊子,大吐着令人不禁猜想是否會減輕體重的凝重嘆息。話說回來,如果嘆息有重量,如今邊邊子應該已經浮在半空中。

——我……說出口……了……

說出來了,說出絕對不能說的話。誰都不會幸福,誰也不會快樂,終究還是脫口說出只會讓知道的人煩惱受傷的思念.她這大笨蛋,實在太膚淺了。

從此以後她該怎麼辦呢?回家後要用什麼表情面對次郎?直到他消失以前,要以哪種心情生活呢?他消失以後,又該怎麼活下去?

難道「那個人」也是?

抬起頭,只見一名不知何時出現的男性,坐在邊邊子的桌子對面。

不是艾莉絲。她厭惡有這些念頭的自己。

「想聽吧?」

可是……

已經在「公司」露面後又離開了。大家臉上都很有朝氣,跟羅摩斯那時的氣氛不一樣,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次郎的暴走並非情有可原,但至少免於悲劇。

「……他啊,比現在稍微悠哉。」

看來轉生的徵兆似乎暫時平息,但也不曉得下一次何時會再出現。百年後,或者十年後,或者僅僅一年?遺是明天就會開始呢?次郎肯定也不知道。明知沒有答桉,卻忍不住去想,因此一嚴肅思考,內心便逐漸冰涼。假如有一百年,不,五十年,等到自己死之後也好。轉生應該不能等吧?如果不行的話,能不能至少再等十年,等到她長成比次郎更棒的人——雖然不曉得有沒有可能——而學會能沉穩地目送次郎的堅強之時呢?現在沒辦法,做不到。艾莉絲如果同情邊邊子的話,能不能等到邊邊子能承受失去次郎的時候爲止呢?或許這是不容許的吧。區區十八歲的小女孩,居然要對吸血鬼來說等同神祇的始祖延後轉生。

「………想聽。」

「是,只是稍有耳聞。」

她聽見邊邊子的請求,願意等候。

「是啊,發生過許多事……不,就因爲是朋友,纔會發生許多事。」

在偶爾吹過的微風牽引下,細小葉片無聲飄落。第五區沒有摩天大樓,沒有新市區可見的強勁高樓風,這片辦公室與以前公寓的所處地區,對邊邊子來說是情感最深厚的土地。

兩人離開快餐店,走上狹窄的人行道。

說着,陣內咬住吸管,大聲吸着奶昔。

「啊,對不起,那個……第一次聽到部長直接叫次郎的名字。」

明知很傻氣,卻湧出一陣懊惱。

「次郎那邊現在怎樣?」

今後她還能與次郎在一起嗎?如同往常一般。

「………」

年紀尚輕的陣內,以及跟現在沒什麼不同的次郎。

「……陣內部長。」

彷佛硬是要清除怎麼也消不去的苦悶般,邊邊子再度嘆了一口氣。

十一年前的香港,是個無論誰都知道,曾親身經歷的人卻非常稀少的地點。對邊邊子來說,是隻從報導或新聞接觸過的地點,而眼前這個人則在那裏與次郎相遇。

——至少稍微……稍微表現出開心的樣子……或者害羞臉紅之類……

可是——

小太郎終究會變成賢者,次郎終究會消失。這些事實從那以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真不應該說出口。真不該說出無法改變任何重要之事,卻只會破壞周遭種種關係的告白。

嘆息直正的原因,其中之一是結果「什麼也不會改變」。

——次郎對我根本……

次郎很溫柔,所以她耽溺於他的溫柔,甚至變得這麼喜歡他。

——對了……原來是這樣啊。

邊邊子大半看開了,就某種意義上,肚子也安定下來。

——就算這樣……就算是同情,只要艾莉絲願意等……

邊邊子閉上眼。各式想法在她腦子裏打轉,種種情感從心底湧現。無法處理,只能任其翻弄。好痛苦,喜歡一個人爲什麼如此痛苦——記得曾在某首歌聽過這段歌詞。嗯——她想了想,如今才親身體會。

換句話說,她被「同情」了,因爲次郎是艾莉絲的。打從一開始,優先順序就已經明確決定了,絕對無法動搖。

身穿西裝的陣內手拿奶昔杯走在落葉斑斕的人行道上,後面則跟着低頭踏步的邊邊子。

所以,其實邊邊子並不後悔。說出不能說的事,她知道,但是卻不後悔,不想後悔。

平穩的晚秋午後,陽光柔和,空氣微微涼冷。一個禮拜前還愉悅地展露鮮豔紅葉的楓樹,如今也換上稍稍帶黑的褐色衣裝。街道也隨之失去色彩,逐漸轉換爲深色調。

邊邊子縮起身子,臉頰泛紅,低着頭抬起視線說着。頓時,陣內看過來的眼神邪邪一笑。邊邊子「唔」一聲別開視線。

「可是,還是朋友嘛。」

「唉~」

什麼嘛,那副鴿子吞下子彈似的反應是怎樣?沒說YES也沒說NO連回應「嗯」還是「唔」都沒有,結果只是屏息不發一語,甚至轉過臉背向人,可恨也要有個限度!什麼一百年前的倫敦?直一是丟光紳士……不,丟光男人的臉!居然讓女孩子感到那麼不好意思,卻自顧自決定不予置評。當然她明白這是自作自受,可是,站在客觀角度來看,那種態度也是不可饒恕的怠慢啊!

「唉~」

「……是什麼樣子?」

「邊邊子?」

只是——

可是啊。

——艾莉絲……

此時。

好痛苦。

很早就與重要之人分別——全世界有許多這樣的人。理智明白,卻很難設身處地。她喜歡次郎,不想失去,不希望他消失。

「唉~」

我喜歡你——單純老實到丟臉的告白。不,事到如今——忍住羞恥得想死的心情——回頭想想,那應該不叫告白,而是吐露感情。

——「放棄吧。」

「我應該開始就告訴你妳纔對——」

「……討厭的傢伙。」

嘆氣的第二個原因,不用說,就是那個呆頭鵝。

不但如此,邊邊子還得到對方的憐憫——因爲很可憐。她甚至由衷感謝這份同情,真是好笑。

可是。

「——眉頭冒出皺紋囉。」

「咦??」

陣內聳聳肩。態度如此平易近人的長官很新鮮,讓邊邊子覺得氣氛很奇妙。剛纔也是,談到次郎的陣內,與在調停部時的他表情有些不同。

「悠哉?」

「不想聽我閒聊嗎?」

冒出來的只有嘆息而已。

「部……部長!你想說什麼啊!?」

不曉得,得不出……解答。

活了一百年的吸血鬼。並非無法想象十八歲的小女孩在他眼裏是什麼模樣。更重要的是,次郎還有艾莉絲在。以前聽他自己說過,她曾是過去的伴侶,如今仍在身旁,如今依然愛她。

「我說過,是孽緣,是損友。」

相較之下,自己又如何?區區的告白就這副德行,真難看,真沒用。眼淚都差不多哭幹了,然而嘆息卻停不下來。

就算這樣,卻還是不停嘆氣。

陣內的嘴離開香草奶昔的吸管,緩緩說道:

「是啊。」

邊邊子突然想起以前某位女子說過的話。

就算這樣……

「非常好。若是追根究柢地問,就會變得很難處理。」

——「他的血就算只剩最後一滴都屬於艾莉絲•夏娃。」

「嗨,邊邊子,妳好像煩惱得焦頭爛額。」

——因爲一直在一起,一直在身旁,一直看着…看着次郎.……

「唉~」

「……你們…是朋友嗎?」

然而艾莉絲卻願意等候,真令人感激。如果那時候她就順勢轉生——小太郎吸盡次郎的血,那麼她現在還能保持神智正常嗎,描摹着如果親眼目睹那場景……次郎與小太郎消失後,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孤伶伶地被留下來的樣子,就讓她眼前一片漆黑,光是想象內心就充斥絕望。

「嗯?」

對吸血鬼來說,血統的存續是最重要的課題,始祖轉生對「賢者夏娃」血統來說更無庸置疑是極度渴求的願望。次郎爲此滿心歡喜地奉獻自己。

然而偏偏卻是一副「疑惑」……還是「困惑」?真過分耶,少女心都粉碎了。對那傢伙處以磔刑沒人有意見吧?真是的,居然把我當成傻子!愈想愈滑稽,已經乾涸的眼淚又差點溢出來。

「說什麼??就是一般的閒聊啊。」

「我說次郎,跟現在一樣嗎?」

以爲半年來自己稍有成長,其實一點都沒有,輕而易舉便陷入他人詭計,而且明明清楚自己陷入詭計,還想不出逃脫的手段。話說回來,她也不打算逃脫。陣內看透前部下的內心想法,而且還特地表現出「看的一清二楚」的態度,然而卻無法忤逆他,個性真的很惡劣。

「公司」的實力、關係人士的強大信念——真厲害呀。雖然當初始料末及地離開職場,但來到外界後,感覺重新對「公司」的信賴再度認識,也覺得有點引以爲榮。

反射性地深深點頭後,邊邊子赫然紅了臉

「我跟他有段孽緣,妳已經聽說過了吧?就是在香港的事。」

——啊,對啦,我喜歡他啦,就是喜歡,從老早以前就喜歡了。沒辦法嘛,我也是十八歲的少女,也會喜歡人呀.

「對那蘿蔔頭不要有任何期待。明治時代出生沒什麼了不起,因爲他可是真心相信柏拉圖式禁慾纔是男人格調的活化石。」

相隔半年的面對面。那是一張之前天天碰面、報告、被其斥責的臉孔。

回想起在公園聆聽的次郎命運,她也有所動搖。但面對那個遲鈍的一臉呆相,拋出一直忍耐至今的話語那一瞬間、那一刻,她感受到已經沒救的墮落感與爽快戚,彷佛拔出喉嚨裏的魚刺,這股解放戚是真的。要是早點說出口就好了,爲什麼要自己一個人陷入苦思呢?感覺不賴,活該。

相對於陣內輕鬆愜意的自然樣貌,邊邊子看起來莫名緊繃僵硬,或許就好像被別人輔導後的女兒與被叫來接孩子的父親一樣。感覺有點懷念。當她還是新手調停員時,包庇自己犯的錯之後,常出現如此光景。不過這樣的光景已經很久不曾出現了。

「……閒聊…嗎?」

於是——

只不過……

或者艾莉絲明白這點,所以才中斷轉生救了她。不曾見過面也不曾談過話,但對艾莉絲充滿感謝,這心情絕非謊言。

BBB

他正是將邊邊子趕出「公司」的罪魁禍首,翹掉高峯會議跑來前部下身邊的陣內章吾。

真想哭。

「是啊,常說吸血鬼不會成長,也並非完全不能成長。遭受重大打擊就會成長,人類與吸血鬼都一樣。」

陣內的話讓邊邊子咬脣。

「九龍衝擊」,香港聖戰。接連而來世界規模的動搖,以及狂暴的吸血鬼狩獵風潮。以十一年前的香港爲起點,世界確實爲之變貌。次郎與陣內目睹此變化,穿過激昂的時代後,如今站在這裏。

「部長——」

邊邊子對前行的陣內開口道

「跟次郎結交了十多年吧?期間克服過許多辛苦的事件。」

「嗯……雖然是這麼說,但他離開香港後便隱居於聖域十年,實際上碰面的時間全部加起來,差不多就兩年。」

陣內背對着她轉頭——

「就跟現在的妳沒什麼不同,邊邊子。」

「可是——」

「可是?」

邊邊子的視線一陣彷徨,找不到適合的臺詞,令她不耐起來。

陣內緩緩吐了一口氣:

「人與人的往來中,時間非常重要,可是不只是時間長短。若有十個人就有十種各式各樣的結交方式,更何況人際往來並非一個人能辦到,形式多如繁星。」

「……這種事情——」

「妳知道?」

「……應該。」

愈說愈沒自信。活了十八年,自己跟多少人交流相處過?她曾歷練過相當的——足夠如此斷言的豐富人際交往嗎?至少與目前談話的對象相較,肯定是不值一提的貧乏經驗。而在她認識的人當中,經歷過最多樣的人際交往、累積豐富經驗的人,正是陣內。

所以她想聽。

希望他教教自己。

「嗄?平實啊?」

「場面話……可是,你總是那樣說啊。」

「可……可是,部長,你用這麼認真嚴肅的瞼……啊哈哈哈!」

他看着前方小聲道:

並未責備惶恐的邊邊子,陣內摸摸下巴說:

「我?跟次郎?開什麼玩笑。」

「再說,也很有意思。個性死板無趣,但不知爲何,和他在一起時總會發現意想不到的有趣之處。」

漢斯應聲。

一時之間兩人默默無言,可是又過了一會兒,邊邊子開口:

「……對。」

他輕輕揚起拿着奶昔的手,而後轉過身,從不久前剛經過的十字路口開始朝不同於來時

「人與與吸血鬼能夠共存。」

——各位,怎樣啦?

不存任何疑心地注視親人的表情,非常自然地等待的站姿——她的耀眼模樣,讓陣內眯起眼。

兩人拉開距離,然後邊邊子好不容易注意到時才停下來,回頭看向站着不動的陣內。

薩札拋出念話。

「我對妳很期待。」

「可是……愚蠢又頑固,卻是好傢伙嘛。」

「我不怎麼喜歡成爲別人的負擔,或做出將自己的理想壓在別人身上的事,所以平常我不會說這種話,但是今天,讓我對妳這麼說。」

陣內說着向前進,邊邊子也跟在後頭。不知不覺兩人並肩而行,如此一來,這次就像陪父親散步的乖巧女兒。

不曉得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語氣。邊邊子靜靜地等着他繼續。

達爾道。

彷佛魔法的話術。連人內心的問題都能調停,這就是真正的調停員力量,肯定是。

邊邊子愕然,陣內則是一臉非常正經八百。

——已經就位。

陣內並未追擊全面投降的邊邊子,他的目光從她身上轉向前方——

「第一次見面時?」

「清楚來龍去脈的就曉得,他明顯是個深交就會令人難受的男人。不過,因此就斷絕友情實在很沒意思。於是就在我半分興趣與他來往之際,發生了『九龍衝擊』,之後便只能被狀況翻來覆去,不但危險還幾度瀕死……但我也是有志氣的。」

陣內不在意前任部下的態度,我行我素地繼續說下去

「這也是樂趣所在。」

「對了,給妳一個建議。身爲調停員的心理準備,也就是終極奧義——」

「……我曉得,不恨任何人,還有多管閒事,對吧?」

「部長對次郎的未來怎麼想呢?」

「沒什麼,自言自語。」

「邊邊子,不要輕視場面話。場面話也有場面話的存在理由,絕對不是能輕易忽略的。不過,不愧是場面話,還挺礙耳的吧?真正的終極奧義是更乎實的說詞。」

「……邊邊子,怎麼對好歹也是前任長官的人說這種話!」

「葛城邊邊子。」

陣內仍含着吸管,但腳步稍微慢了些。微微一瞥的側臉,一副打壞主意時的愉快模樣。他樂在與邊邊子的一問一答中。

邊邊子的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聽了陣內的話,邊邊子坦率點頭。兩人又都閉上嘴,舒服的沉默籠罩兩人。

陣內的背影逐漸遠離。邊邊子一直低着頭,直到他的身影消逝於開始枯黃的楓樹中。這是葛城邊邊子所見到陣內章吾的最後模樣。

咬着吸管的嘴脣露齒一笑——自嘲與自傲共存的微笑。完全接受恰恰相反的兩種自我評價,並且加以承認的笑容,還真符合陣內的個性。

躲不掉這一句話。被徹底說中的邊邊子,宛如水煮章魚般滿臉通紅。如果這是一場交涉,正是致命性的一擊,感覺連身體都跟着縮小一圈。

「就是『毅力』。」

——快一點!

陣內對她說:

「……部長。」

「——妳無法離開他吧?」

「志氣?」

靜止的時間終於又動起來,邊邊子「噗」地一聲噴出爆笑

邊邊子愕然地閉上嘴。真是的,敗給他了。

「部長。部長是追隨自己的信念,賭氣與次郎在一起的嗎?」

「這是理由之一。最大的理由應該是消去法吧。」

「在他身邊呢?還是離開他身邊?的消去法。妳也是一樣吧?」

「咦?」

「關於特區應該朝向的新型態,這個命題,妳有任何答桉了嗎?」

終於能反擊的邊邊子咯咯輕笑。陣內板起臉,看向邊邊子的眼眸卻很溫和。

「消去法?到底是怎——」

「我可不想聽將我革職的人說教。」

陣內斜眼瞄向邊邊子。

「毅……毅力?你說毅力?啊哈哈!」

「……果然很年輕,太早傳授妳終極奧義啊。」

嵌在心上。

——這裏也OK。

「……全力擊倒眼前一名吸血鬼,也就代表認真打算與全體吸血鬼對決。慢慢來,雖然我這麼說,你不會聽吧?」

「到底是什麼?」

「尚未找到答桉嗎?」

也就是一點也不華麗的意思嗎?邊邊子吞了吞口水,再度詢問陣內:

陣內雲澹風輕地說。輕盈反而有質地的話語,在邊邊子耳中聽起來有如祝福。

邊邊子突然挺起背嵴,在一時湧起的念頭下對離去的陣內背影深深一鞠躬。

邊邊子一問,陣內由衷一臉驚訝:

「之後就漸漸習慣了。愚蠢、頑固,但是個好傢伙。既然選擇那種生存方式,這就是他的道路……最重要的是,我也不太能批評別人。」

她馬上明白陣內的意思。就是半年前的爭論,關於「公司」訂定的協約界線。邊邊子在這議題上與陣內的意見衝撞,結果邊邊子就離職了。

邊邊子靜止着不動,簡單的話語之中包含着某種非常珍貴的事物,悄悄躍入她的胸口,

「這是場面話。」

「咦?什麼?」

大概是要去工作吧?現在陣內是特區中數一數二行程緊密的人物。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來,也許是因爲邊邊子眼力不夠,也或者他很善於隱藏。

邊邊子不禁停下腳步。陣內並停步。邊邊子連忙趕上,才又再度並列。

應該前進的里程還有好長一段,邊邊子爲此喜悅。

「嗯,這個啊……」

「這也很有趣嘛。」

陣內的背影愈來愈小。

陣內流暢地將他的信念脫口而出。沒有一絲逞強的口吻,就是他憑着志氣堅持的信念滲入血肉的證據。我也想變成這樣——邊邊子心想。邊邊子的臉龐多少添上血色,眼睛也恢復力量。

那布羅催促。

「啊。」

「就算離得再遠,也看得到他的辛酸。而且一旦離開,就再也無法干預他的辛酸,頂多騙騙自己而已。所以,只能積極向前。」

「是。」

——隨時都能上。

而後,並肩而行的陣內不經意停下腳步,邊邊子並未察覺地繼續走着。

「……不是危險之處嗎?」

「呃……對不起…」

邊邊子什麼也未回應,即使如此,陣內也滿不在意。

「什麼?」

「如何呢?經過半年之後?」

幹掉的淚又再度回來了,而這次的眼淚很溫暖,化解僵固的心。

4

「怎麼說呢……還真是非常麻煩的生活方式——第一次見面時是這麼想的。」

陣內呼喚她的名字

「哼,好吧,不要緊。」

與之前相較,是一道非常沉穩的聲音。其實陣內完全一清二楚,一個字一個字都包覆着薄膜般的緊張感,可是他反倒裝作沒發現,以相同的沉穩聲調作答

「……唔,我又沒拋下妳。」

「你們一定是類似的人。」

「什……什麼事,部長?」

「——對了,邊邊子。」

「……或許會碰上更辛酸的遭遇。」

馬貝里庫回答。

——溷帳,等着瞧!

亞弗裏喊着。

——無所謂。

拉烏說道。

——大家,不要死喔。

華茵祈求。

然後——

——開始吧。

卡莎回應。

BBB

第十區是位於特區最東部的地區,就在架設「黃昏橋」的第一區對側,也是距離本土最遠的地區。

這裏有特區唯一的機場。以規模來說算小,主要是特區大企業公司所屬班機用以起飛的機場,因此國際航班的起降遠比國內航班醒目。也許由於沒有一般旅客,比起普通機場是更傾向公務性外觀的設施。

尾根崎、張,以及巴得力克現身於機場能眺望跑道全景的大廳裏。不久,包機就會載着「赤色獠牙」本隊抵達特區,他們爲了接機纔來到此地。

日落西山,跑道的引導燈亮起,只見昏暗平坦的柏油路另一頭,是一片暗色中波濤起伏的海洋。

沙發上坐着尾根崎與張,巴得力克站在背後,頻頻確認手錶時間。如果航班不出亂子,預定再十分鐘後便會抵達。

「就快到了。」

張開口打破沉默。

「嗯。」

「像之前一樣走近聖與凱因果然有重大收穫,就算未做出具體結論,至少能與他們再度同席。正因如此,才能不畏外部戰力予以接受。」

步伐寧靜優雅,雙手在身前交叉伸向掛在左右腰際的劍。下一刻,伴隨着清亮聲響,又長又大的一對彎刀在月下露出白刀。

BBB

確實。張認同尾根崎的意見,但或許爲了讓他的腦袋冷靜下來,因而慎重且明智地選擇噤口不語。當這兩人表現出這種態度之時,站在後方的巴得力克則懷着奇妙的感想——不愧是陣內。

馬貝里庫的語尾微微顫抖。他跟薩札一樣,擔任姊弟間的策略與破壞工作,也接觸過不少卑鄙陰謀。他原本是個性溫柔的人,其實不擅長實戰。

「什麼?」

「『過分命中』了,馬貝里庫。要不是我在途中『轉向』,早就在空中爆炸了。」

「也別給他退休金。」

「別猜我的臉色。」

「別在意,正面由我負責,但真正目標交給你,好好幹。」

「尾根崎會長,真的很不好意思,還有,早上真的非常失禮。」

「喔~中了中了!」

不用說,陣內跟平常一樣。

「赤色獠牙」的吸血鬼。爲了不讓他們全滅,才特地避免飛彈直擊。

「陣內,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陣內!」

「公司」的最高指揮者與排名次位者友好地點頭贊同。巴得力克從未看過這幕。最近的鎮壓小隊與調停部感情良好,因爲中間管理階級也有中間管理階級的連帶關係存在。

馬貝里庫舔舌說道,他的眼睛捕捉到從墜毀機身迅速跑出來的人影。囂張射出飛彈的馬貝里庫等人早就暴露出位置。他們打算對阻撓登陸特區第一步的無禮者施以沉痛反擊。

「……馬貝里庫?」

看向另一頭的巴得力克,定睛凝視延展一整面牆的玻璃另一頭。維持着一定的間隔閃爍的光點,從暗夜天際逐漸接近;光線描出輪廓,於黑暗之中顯現。

「這點我有同感。」

充滿魄力的暍叱尖銳地衝擊大廳氣氛。巴得力克驚訝地將視線投向他。張則默默聆聽,老邁的容貌裏,目光如火般凌厲,右手則滑進上衣裏,確認槍套中的手槍。

被稱爲阿拉伯黑夜之賢人的名劍士,「舞姬巴薩拉」達爾.汀,他棕色肌膚與白刀交錯的劍舞將沙漠風暴斬成碎片,集中東吸血鬼之懼怕與敬畏於一身。現在——經過十一年的歲月——愛用的雙刀返回這名絕代舞蹈家之手。

聲音高昂也是理所當然,可是陣內卻很澹然:

電話掛斷,尾根崎表情嚴厲地合上手機。

「請別擔心,我好歹也是聖戰倖存者。也請尾根崎會長萬事謹慎,再會。」

「人死留名,折牙留血。」

「倖存不少,果然很優秀,而且很聰明,已經發現我們。」

這是波斯刀——名爲「雄獅之尾」的新月彎刀。

特區崩壞的腳步聲。

漫長沉默降臨。尾根崎閉上雙眼,恐怕念頭又飛到下一次的高峯會議——以及今後的特區;協約血族,還有「赤色獠牙」與美軍、CEO聯合、無法探測的「豪王弗瓦德」的想法,以及——

非常坦率的話語。

「什麼話,信賞必罰是組織的基礎,哪能將調停部的重責大任託,付給無故缺席預測『公司』將來會議之輩。」

「嗯,抱歉,達爾哥,我有點亢奮。雖然不符合我的個性,不過看來我也有着『九龍的血統』的一部分。」

聖與凱因愛特區的心情不變,當然,尾根崎也是,而對愛特區的人來說,「九龍的血統」是共通的敵人。由於敵人存在才得以團結一致,或許很諷刺,但能再度確認互相協助,當然是件值得歡迎之事。

尾根崎尖銳地說,瞪了持續振動的手機好一會兒。「會長。」在張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接起電話。

尾根崎高吼。

「來了。」

然而……

達爾苦着臉提醒弟弟。他從這距離以意念力場「調整」直擊的飛彈彈道。

「可是,陣內不用幹了。」

拋下肩膀所扛的攜帶型對空飛彈,馬貝里庫如孩子般雀躍揚聲:

尾根崎全身僵硬,側聽到對話的張也倒抽一口氣。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還是請冷靜。這麼說雖然很失禮,但看來會長只要提到陣內部長的事就會變得不成熟。」

「……巴得力克在此,另外有一小隊在機場外待命。」

「再說,也還有昨天的事件。這次跟半年前相反,受到種種的幸運相助,但即使如此也多少殘留着半年前事件的影響,或許有突發桉件發生。」

尾根崎從襯衫的胸前口袋掏出手機,打開螢幕,露出發現大斑蚊潛入寢室的的表情。

「等等,怎麼回事?給我說清楚!」

「是啊。」

「敵人有動作了,看來『赤色獠牙』氣味可疑。您目前在機場嗎?您說跟張部長在一起,那麼鎮壓小隊呢?」

「……也許是不想提出來。」

聲音中蘊含了唯獨長年持續據位高層之人,纔可能擁有的充滿威嚴的強制力。他曉得透過電子訊號,阻止了陣內的動作。

兩人位於跑道「前端」,也就是第十區的端點。海上的浮游物——被拋棄的無數垃圾與木材漂流至此,儼然成爲一塊廢棄掩埋場似的。這塊彷佛突出於特區外沉浮的地點並末包含於聖所張設、拒絕「九龍的血統」入侵的「結界」當中。

達爾以沉穩的動作,開始舞動肅殺的戰舞。

「在您百忙之中真是非常抱歉,雖然想請您再度考慮,可惜沒有時間。您現在方便嗎?」

就在這時候。

「——那是什麼!」

在黑夜中留下清晰白亮的軌跡,彷佛咧牙撲向空中飛鳥的獵犬,兇勐地襲擊。

此時,寧靜的大廳響起來電振動。是手機來電,給尾根崎的。

「……什麼事?」

部下的報告打斷會長與其左右手的談笑。

「我現在在第十一區。」

「……會長。」

「嗯。」

「陣內!喂!有在聽我說嗎?」

那布羅以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澹澹下令。漢斯無言頷首,從主塔上一躍而出。

陣內在電話中繼續說着:

他感覺手機另一頭的陣內正在微笑。頓了一拍之後——「謝謝,會長。」陣內回覆這句

機體因衝擊大幅傾斜,機身直接接觸跑道,彷佛大地噴發鮮血般濺出盛大火花。同時。墜落的機體撞裂跑道的柏油路面,機體後艙不耐撞擊而爆炸,接着右側主翼隨之引爆

「……你沒事吧?」

陣內堅定地斷言。尾根崎用力咬緊牙根:

巴得力克的叫喊甚至蘊含不真實感。

「哈哈,我會加油。」

張難得苦笑,勸尾根崎謹言慎行:

確認弟弟的戰意,達爾以跑道爲目標前行。

那布羅、漢斯、亞弗裏三人,接到達爾的信號,彼此迅速交換眼神。

「如果我預料失誤的話,開除我沒關係。雖然我也希望能早點通知您,但想不到他們在本隊抵達前就行動……不,等等……這麼說來,他們真正目的是另……」

BBB

「他應該有什麼理由。」

「不好意思,會長,總之請萬事小心。希望您儘可能提早向特區全域發佈緊急事態警報(EmergencyCall)。之後我還會聯絡您,現在就先——」

巴得力克愕然地說道。兩人視線拋向玻璃窗外。

「……會長。」

「就算這麼說,但也不該連一通電話都不打。」

馬貝里庫不可靠地回應,手伸向準備好的來福槍。以不熟練的手勢拿起的槍是M4A1卡賓槍,「赤色獠牙」的主要裝備。

首先顧及「公司」與血族就好。沒錯,陣內也許考慮到這一點。畢竟這兩個組織正是特區的基石,若基石不穩固,無論帶來多豪華的城堡或宮殿設計圖都沒意義。尾根崎無言地瞪張一眼,鼻子「哼」地一聲:

同一時間,特區另一側,就在與本土聯繫的「黃昏橋」橋上——斜架的纜線羣衆的主塔頂端,出現了其它九姊弟的身影。

「他自己的計晝,目前還不想在那場合提出。」

「不夠,立刻聯絡凱因,請他過去。我等一下就會進入無訊號格的地方。還有,請從現場撤退。」

火焰大幅膨脹,宛如巨人的舞蹈般翻轉。簡直像是一幅螢光幕中缺乏現實感的光景。

「我們也開始。」

「意外地容易啊!原來如此,難怪世界上遍佈恐怖分子。」

希望——張在內心加上這句。

才說完,漆黑夜空便綻放火焰與爆炎之花。

達爾鬍髭一動,充滿威嚴地微笑並露出獠牙:

想起今天早上舉辦高峯會議,尾根崎同意張的說法。

「地對空飛彈!?」

尾根崎與張從沙發上站起身,張的動作完全已然是在戰場上的動作,讓人想不到這是老邁軀體會有的敏銳。

「會長!」

「來了來了,不愧是世界的警察,我的母國。即使成爲吸血鬼,正義與傲慢依然健在。如果屈服於恐怖行動,星條旗會哭泣啊。」

尾根崎、張、巴得力克三人呆然佇立大廳,開始聽見某處傳來警報聲與慌張的腳步聲。

「確實非常沒有禮貌,陣內。現在張也在,正好談到關於你的出路,已經有了結論,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是陣內嗎?」

「真不爽。」

而自大地發出了一道光之箭,朝向機體衝去。

飛機跑道的上空,已經能清楚目視到搭乘「赤色獠牙」的包機機影,是正一面滑翔一面緩緩朝地面下降高度的機體。

「『龍的血統』來了。」

落下,但是,他落下的姿勢毫不動搖,左手位於腰際劍鞘,右手位於刀柄。風勢掀起瀏海,亮出的雙眸赫然強烈發光。

「——喝!」

抽刀。

白刃劃開空間,與刀刃同調射出的力場將吊橋纜線一刀切斷;鬆脫束縛的纜線宛如九頭蛇海德拉般大肆蠕動。

伴隨巨大的刺耳聲響,「黃昏橋」橫向傾斜,渡橋的大量車輛側滑墜海。

「……再來。」

「是!」

亞弗裏朝着本土方向,以雙肩扛起攜帶型對戰車火箭炮(RPG—7)。

「上吧!」

左右同時發射,射出的火箭彈在空中引爆,宛如煙火般拖曳着火焰之尾,一面旋轉一面

橫跨夜空前行,漆黑海面也倒映出兩道光線。夜空的光線與海面的光線——共計四道光收束

於美麗的吊橋橋墩。

着彈。

爆炸聲轟隆,橋座激震撼動。「很好!」亞弗裏擺了個勝利資勢,可是那布羅卻以亮麪皮鞋的腳跟,一腳踹在他的頭頂。亞弗裏宛如受敲擊的釘子般蹲下,雙手抱頭。

「遜斃了,有一枚沒中。」

「…嗚~……什…什麼嘛!又不會怎樣,薩札大哥說過不用把橋擊沉也可以啊!」

「我討厭半吊子。」

「誰管你喜歡還是討厭啊!」

「不美。」

「這跟美不美沒關係吧?」

「……謝謝。」

「那個……麪包?」

沉默的餐桌若無其事地持續着。只有時間、力氣與鍋裏的燉菜順利地消耗。這情況要怎麼形容——小太郎一面喫燉菜一面心想。對了對了,暴風雨前的寧靜?不管怎麼說,他還挺期待暴風雨的。可是暴風雨是應該期待的東西嗎?這或許是個頗高級的教訓。

「……開動了。」

「什……什麼?」

小太郎也跟兩人一樣直直盯着燉菜盤,對着從白醬露臉的馬鈴薯紅蘿蔔擺出一張幸福的傻瞼,然後察覺氣氛而抬起瞼。

無視怒吼的弟弟,那布羅快速移往夜空。他的身體看起來很「薄」,正是他施展魔術的證明——「老牙尼薩林」得意的高等魔術「霧化」。被譽爲天才的他,在轉化後兩年便專精所有習得的、據傳幾百年的祕術,熟練度也是一族之中數一數二的高手。

不過——次郎語調苦悶地繼續說道:

燉菜香味瀰漫的房間裏,無言的時光徐徐流逝。

「燉?」

「對,自以爲了不起的不良大叔。」

「看起來很好喫。」

「突然覺得我的命運變得很難受。」

5

話說回來,一下「飯」一下「燉」,要是誤會了就會變成像在玩接龍。對了,我以前也玩過——小太郎懷念地回憶。咦?但以前又是什麼時候?

「是……是喔,太好了。」

「……次郎。」

「真是……感覺真沒調停員的形象。明明好不容易纔獲得建議。」

看看哥哥。哥哥的視線仍落在燉菜裏,溫和的表情中卻不知爲何帶着不尋常的緊張感。他的老友若在場,一定會發現他臉上正寫着:「天吶!怎麼辦啊?」

他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開口:

小太郎樂在其中地動着湯匙,哈哈吐氣冷卻口中的燙熱,專注些享受燉菜。次郎與邊邊子的湯匙也發出規律的聲音……事實上是規律過頭。

「傷腦筋,這樣下去,還是跟傑爾曼再對決一次比較有意思。」

「對不起,我沒這意思……」

「……邊邊子。」

怎麼回事?小太郎內心不解。

邊邊子的臉孔帶着嚴肅氣息。他曾想過她會這樣,但絕非他的目的。

次郎默默地伸手拿起籃子裏的法國麪包,切下半個,將剩下的放回去。這時,忽然抬眼確認邊邊子的情況,邊邊子正頂着略微僵硬的表情將湯匙探入自己的燉菜裏。

「漢斯哥怎麼辦?」

「看起來很好喫!」

放在餐桌的燉菜鍋,裝着法國麪包的小籃子,三份湯盤,湯匙也有三隻,圍着餐桌的當然也是三人。

「沒什麼。」

摸不到。

「對不起,請幫我拿一下面包。」

「……燃燒吧,毀滅之火。」

「嗯~好好喫~」

兩人的手一時之間停在半空中,然後次郎移動麪包籃,邊邊子從中取出麪包給小太郎。

看看邊邊子。邊邊子也仍瞪着燉菜。平穩表情的深處莫名其妙有種窮途末路的感覺。前任長官若在場,一定會看穿她焦躁的眼底正在訴說:「啊啊~怎麼辦嘛?」

忽地一望,兩人都一臉非常疲憊的表情,又回頭看回自己的燉菜。小人郎焦急起來。不,還不要緊,還有燉菜。

不及了。那布羅力場一消失,浮在半空中的炸彈便往橋牀隨意墜落,至於那布羅則輕飄飄地浮在半空。

舒緩後又緊繃,緊繃後又舒緩的氣氛。唉——小太郎想着。

「燉……菜……怎麼樣?」

「老實說,昨天自從那件事之後,還沒經過一天……」

「溷帳~!」

次郎放下湯匙,邊邊子的身體頓時緊張起來。

次郎與邊邊子各自回應小太郎的道謝。小太郎盯着兩人一會兒,最後還是弄碎麪包沾燉菜喫下肚。

「沒關係,我反而很感謝妳。」

接着邊邊子也噗一聲失笑說道:

可是那布羅也絲毫不理會亞弗裏的抗議,他以意念力場舉起腳邊準備的所有手榴彈與塑膠炸藥(C—4),將安全插梢一起拉開。

來——遞出湯盤,小太郎迅速掃蕩起第二盤。從他精神奕奕又貪喫的模樣,實在很難想象昨天的情況,或許是想爲中午的飯糰一雪前恥。

小太郎表現得很開心。

該怎麼說呢……非常坐立難安啊。還是說,我離開座位會比較好?——小太郎感受到一年難得一度的「顧慮心」萌生。

今天晚餐是燉菜。

「小邊邊!再來一碗!」

收下小太郎遞出的湯盤,打開鍋蓋盛裝燉菜。此時,視線一瞥拋向次郎,次郎正默默舀着自己的燉菜。

「什麼?」

「………」

「……飯——」

「開動了!」

「……唉。」

小太郎的視線在兩人之間遊移,再仰頭看了天花板一陣子後,雙手緩緩擊掌。

「沒……沒事。」

然後誰也不開口。

陣內如果在這裏,肯定會吐出一個大嘆息;若鈴介在這,則會捧腹大笑;或許只有雲雀會非常開心。

「哼哼,祕密。可是仔細想想,關於具體的內容也什麼都沒說。難得稍微尊敬他一下……實際上或許只是被他懾動罷了。」

「若說要怎麼安撫妳的難受,我幫不上忙。我的宿命已經註定,而就算如今感到難受,我的宿命就是我最渴切的願望,我的決心不會動搖。」

「……燉——」

「不……不客氣。」

緊繡的空氣在連續動作下舒緩。真沒膽——小太郎心想。

「不會。」

以手指捏碎麪包,浸入燉菜後放入口中。對哥哥的態度片刻間皺起眉頭的小太郎,看到哥哥的喫法立刻模彷起來,於是伸手探向麪包籃。

「嗯,什麼?」

於是幾秒後,高出亞弗裏飛彈十倍的爆炸聲粗暴地叩破特區的寂靜。

「………」

「飯?」

「建議?誰的?」

次郎與邊邊子同時伸出手,途中注意到對方而停頓,視線高速相對而後又別開。

一一致意後,三人的手漂亮地同時舉起湯匙,舀起燉菜,放入口中。

雨人紛紛抬起眉頭,肩膀起伏着開心笑起來。啊,感覺真好——小太郎想着,但以他而言也很明智地沒插嘴。

「………」

「是……是!」

「喂!等等!」

告知戰鬥來訪的命運叩門聲。

「……喂,邊邊子。」

「看起來很好喫吧?」

「但——」

次郎這麼說着,視線落在冒出熱氣的燉菜盤,表情有點虛茫。

「……唔。」

但場面確實動了起來。接着,邊邊子也下定決心重新抬起頭。

「真的。我說得不好……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增加了深度,這或許是我活了百年以來第一次的體驗。」

「嗯……非常美味可口。」

亞弗裏對下方的漢斯大聲告知危險,自己也選了一條還系在橋上的纜線全速衝刺。另一方面,先前跳降的漢斯察覺上方的不穩氣息,早已轉向撤退。

「啊……不…不客氣。」

「啊,是中年的管理職階級吧?」

「噫!?」

「飯糰……謝謝妳。」

於是暴風雨降臨。引發的是開口的次郎

「站遠點看。過來,亞弗裏,很漂亮喔。」

次郎突然一臉好笑地笑出聲。

「次郎。」

「喔,嗯。」

「……開動了。」

邊邊子也開口,視線落在冒出熱氣的燉菜盤,聲音微妙地不穩。

甚至聽見了繃絃聲——至少小太郎確信若豎耳傾聽絕對能聽見——餐桌的氣氛緊張起來,而緊張的氣氛也阻礙次郎的行動。

邊邊子馬上回應。小太郎停下手中的湯匙。

「咦?哥哥,怎麼了?」

「……嗯。」

「我不會說好聽的話,對不起。可是這並非謊言,這是我的真心。」

「……嗯。」

邊邊子盯着嚴肅談論的次郎,感覺看起來好刺眼。我明白你的心情——靜觀的小次郎在內心低語。哥哥必須這麼做,就因爲哥哥這樣,我跟小邊邊才都非常喜歡他。

「……次郎,我想問你。」

「是。」

「你還願意當我的護衛嗎?」

「妳的護衛——」

「嗯。怎麼樣?不行嗎?」

「妳可以接受嗎?」

「不然很傷腦筋呀。」

「如果沒有我的話?」

「對。那次郎呢?」

「我嗎?」

「次郎不會覺得傷腦筋嗎?」

邊邊子的眼眸強力一盯——撒賴地一瞪。一副這次絕對不放過的樣子。

次郎安靜下來。漫長的沉默。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邊邊子、小太郎眼睛眨也不眨地等

然後,這一瞬間次郎就像從自己的束縛解脫般,聲音顫抖着。他的眼中浮現與邊邊子相同的想法,他知道他將這想法放入自己的責任。

「分別時會更難受。」

邊邊子間不容髮地緊接着說:

基座崩解,連同負載的石碑「陷入地底」。男人頓時呆住,也跟着一起墜落。

拍拍手後,男人抽出打進基座的楔形石材。

納骨堂的地板也以石磚鋪設,皮鞋鞋跟發出的聲響在納骨堂中迴盪。聞得到泥土、塵埃與發黴氣味,以及瀰漫的「氣息」。男人提起脣角,再度吹起口哨。男人的口哨聲在石壁反彈,彷佛互相吸收彼此的旋律般詭異地隆隆回響。

若是看到這火焰的人,以及知道特區真相的人,任誰都會聯想到同一件事。狼煙,這是狼煙,戰敗而臥薪嚐膽,磨利獠牙之人的反擊狼煙。

「……陣內部長。」

然後再度聽見爆炸聲,比之前的爆炸更加劇烈的轟聲。清晰而接近,撼動大地的震動甚至傳上小屋。

兩人瞬間眨眼。

「目前沒有。」

船上有個人影。

「請饒了我吧。未經批准進來這裏,我向你道歉。但九龍王遺灰是特區防衛所不能忽視的桉件——」

「說實話,有其它入口。」

就在這瞬間,爆炸聲響起。

「他很溫柔呢,跟陰謀家與調停員不一樣。」

薩札很快便死心。「唉唉~」他沮喪地垂下肩膀。

「你從一開始就『附身』了吧?至少到我面前時。」

「……別轉過來。」

「很抱歉。」

次郎與邊邊子互看一眼,知道彼此均倒抽一口氣,甚至不喚一聲便同時從小屋衝出屋頂,小太郎也趕緊追出去。

「啊哈哈,這麼說我會害羞呢。對了,你要不要把手放下呢?」

如此耀眼閃亮的羣光亂舞背景下浮着一艘船,彷佛受煙火照耀,沐浴在燦爛光芒下。

「不行,也別轉過來。事出突然,我沒準備墨鏡。」

「剛纔的質詢只是起頭,想問你的事情堆積如山。」

男人打開門。

「儘快處理吧。」

陣內拿槍指向轉到一半的臉,薩札趕緊朝前方看。

「公司一辦公室位於第五區,這裏就是「公司」經營的鄰近墓地。

「世界爲他祝福,給他祝福與信號」——

這一刻,次郎赫然回神,當下一臉蒼白。他想起來了。

「……亞當……是誰?」

然後在中途定住視線。

『亞當.王沉眠於此』

「還真一板一眼。」

這回換成文郎轉爲剛小邊邊子看他的眼神。對呀——小太郎點頭同意哥哥的感嘆。小邊邊真了不起,紅血爲什麼這麼堅強啊!

6

衝破夜空的火焰之塔,擴大黑暗的隆隆黑煙。點點火星自燒垮的橋身殘骸散落,水面波光激盪,彷佛玻璃四灑。

墓地響起沉重轟隆聲。

「——那是什麼!?」

「在香港時也這樣……你眼睛真利呢,陣內章吾,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男人。」

從剛纔開始,我……是怎麼了?感覺有點奇怪……算了。

槍口不動。眼眸中浮現緊張與好奇心,瞪視着狡猾的福克斯——身穿黑衣的「赤色獠牙」戰術顧問。

「算了吧。」

薩札斜眼看着站在背後的陣內:

「太好了!『趕上了,亞當!這麼一來就能打了!』」

重新整理情緒,再度回頭漫步。目的地已定,是墓地最深處,祭祀香港聖戰殉戰者的石碑。雖然知道的人極少,但那裏不僅祭祀人類,也祭祀着因戰鬥喪生的吸血鬼之魂。

想不到會用如此引人注目的設計。「公司」辦公室與這裏僅僅咫尺之距,因爲這時間仍有許多人在,應該很快就會有人過來,如此一來就沒有充裕的時間。

「我也是,陣內。從聖戰之時起我就很注意你。人類與吸血鬼的共同戰線,我打從心底感到不屑,想不到居然能實現。對我們來說,那是不幸的開始。」

「事到如今我不會抵抗嘛。」

「這也是樂趣所在。」

他冒出不爭氣的聲音嘆息。

「你……『在哪聽到這名字』——」

男人擦掉眼淚,點亮攜帶型手電筒的燈。

咦——小太郎一臉莫名其妙地站着。他爲自己說的話傾頭不解。

以美麗的姿勢挺立,長髮搖曳,盯着他們。無庸置疑的「大將」威風,將後方的破壞化爲禮炮。知道次郎已經發現,便大幅揚起右臂,放在胸前行禮,舉止典雅。次郎念出她的名字。抬起頭的卡莎,翠綠眼眸宛如挑釁般纏上次郎。

腳步一度停下,因爲聽見本土的爆炸聲乘風而來。男人滿意地點點頭,再度踏步。

他一臉愕然地轉頭朝向聲音來源——

男人拿出準備好的鐵橇,硬是從旁邊的石材插進去,費了一番力氣後,撬出縫隙,拱起石材。

找到棺木了。

從屋頂環視港灣,只見「黃昏橋」墜落,高出海面一百七十五公尺的兩座主塔在烈火籠罩下熊熊燃燒,宛如惡劣的笑話,連次郎也神情恍惚呆立原地。

可是聽見持續的大爆炸轟隆聲響,讓他不禁喫驚縮頭。

邊邊子掩口發出慘叫。

「搞什麼鬼,拜託,真是。」

往灰塵稍微散去的深處探燈。石碑下是一座地下納骨堂,空間寬廣。放眼一望,約有半個墓地大小,而埋放棺木的臺座便等距存放於這片空間之中。這數量……別數了,要找的棺木只有一個,而且應該有個顯而易見的記號。

從洞開的天花板灑進月光,男人從光中邁足走入空間的黑暗深處。

說完,他揮了揮手電筒。在「放地上」的指示下,薩札乖乖將其扔到地上。在開着燈的狀態下,光線橫跨房間,旋轉一陣後停住,正好照向一旁的棺木,房間牆上印着巨大的棺木黑影。

「是嗎,真遺憾,還挺不賴的喔?」

福克斯困惑地舉起雙手:

「……還以爲死定了。」

隨着清亮的擊錘聲,隱於門側的陣內將槍口對準男人。

粉塵飛揚,充斥視野。激劇的衝擊與震動緩緩被吸進大地,男人蹣跚地從落下的瓦礫中起身,一面流着淚一面掹咳。

有行不顯眼卻清楚刻印的文字。

「啊,叫杜田的那個老爺爺啊,他在管理員室裏睡覺,明天就會醒來。可是……」

「你在說什麼,小太郎?」

「開始的信號」——

可是男人訝異的還有另一件事。這房間點着燈——不曉得是誰帶進來的,一座與現場格格不入的燈置於地上,照亮房間。

「啊,是嗎。呃……那這個也要給你嗎?」

男人開心地露齒一笑,伸手探向石碑。仔細調查這一行字的附近,發現正下方基座有作爲楔石的石材。基座是由磚狀石材砌成,但只有這塊石材是楔狀。

小太郎拉住次郎的衣襬。次郎的視線離開燃燒的橋——發現了。

「咦?什麼嘛,奸過分,破壞氣氛。」

「唉,就這樣啊。」

「咦?」

然後……耶?小太郎覺得很奇怪地扭着頭。

「咦?」

「我纔想問你,墓地管理人怎麼了?」

「剛……剛纔那是什麼?」

「……那是基於雙方理解。」

打破夜晚寂靜的不祥之聲,而且很接近。

石睥前,男子深深凝視石造墓牌。這季節的夜氣很寒冷,但不知爲何,接近這石碑,周遭空氣便更加冷冽,寒冷刺骨。男人身子顫抖一下,開始在石碑周圍繞行。好不容易找到刻在石碑上的文字——

「初次見面,『人行者』。正如你所料,這裏是第十一區。」

「別謙虛了,如果沒有你就不可能實現。事到如今就告訴你吧,當時我曾二度企圖暗殺你,之後捨不得殺你,還曾策劃拉攏你。趁着這個機會正好就來問問,你對不老不死有沒有興趣?」

陣內說:

「……怎麼回事?」

「是我。」

「可是你怎麼進來的?難道在下面重新組合石碑?」

漂亮的一記反擊。這是師父的敦誨將心愛弟子與搭檔的羈絆再度連結的瞬間。

「是誰——」

最深處有一扇門,沒有上鎖。

身體——在「血」的指令下,小太郎離開位子站起來。次郎與邊邊子反射性地看着他。

「讓你這麼說是我的榮幸,『人行者』。因爲策劃謀略方面,你纔是在月下世界擁有最頂尖的評價。」

BBB

這名男人在月夜的墓地吹着口哨獨行。

「……哥哥。」

邊邊子懦懦詢問。「…不會吧……」次郎身體一僵。

而封印的棺木上有一把收入鞘中的劍。

裏面的房間比納骨堂狹小,但也有二十……不,三十疊榻榻米寬。內部設計與納骨堂一樣,鋪設着冷冰冰的石磚,不過安置於房間的棺木只有中央一具。

「喔!」

薩札不正經地說道,陣內則豪邁地笑着。不過就算是他也無法泰然處之,雖然是以槍面對他背後的對話,以意志力撐起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然而,同時他也樂於此狀況。畢竟他正在全世界惡名昭彰的大吸血鬼面前,這機會絕無僅有。

「關於在吉普車上的談話,很令人開心,在知性上帶來久違的興奮。」

「啊,果然是那番談話露了餡。算了,我也很開心,以致於得寸進尺——不過,我曾說出什麼不對勁的事嗎?沒印象。」

「說得也是,也沒什麼特別的。」

「既然這樣,爲什麼——」

「沒禮貌,是直覺。」

薩札無言。然後,浮現真的很愉快卻讓目擊者心驚膽顫、冰冷至極的微笑。

「……陣內,你真的對轉化沒興趣嗎?」

「感謝你的心意。」

如履薄冰般的戰慄對話。陣內感到一身雞皮疙瘩。

深呼吸一口氣。這是關鍵時刻,要冷酷,而且大膽。陣內牢牢握緊瞄準的槍。

「放棄吧,開槍的話,這孩子就可憐了。」

「……這分身還活着嗎?」

「當然,健健康康。」

薩札保證。這時應該不用說多餘的謊。陣內點頭。

「很好,在他屍體被發現的那天還要說明很麻煩。」

「對嘛。」

「……往前。」

「前?往前走?」

他仍皺着臉——

「哼哼,讓人小看,真的很傷腦筋困擾耶。就算成爲俘虜之身,我也不會出賣我心愛的姊弟們。」

只能切換情緒。薩札的登場不過是預兆,之後其它人也會過來。不,已經來了嗎,戰鬥

柄與鍔被碎布纏繞,刀身入鞘。即便如此,薩札仍無法直視,想看卻每每別開視線。

「目標……是劍嗎?」

拉烏提起劍,轉身背離棺木,以毫不猶豫的腳步走向門扉。

可是——特區會留下來,必須留下來。

衝擊就好像被巨大鐵錘毆打般強大。

薩札點頭承認。

「逃掉了啊。」

「正如你所想象,我是王家的次男,九龍王——亞當.王的『親弟弟』。」

一把簡單地放在棺上的劍——是真銀製作的劍,收在看似從遺蹟發掘出來,有着古老裝飾的劍鞘裏。筆直挺立,應該是把雙刃劍,相當大把,光是入鞘的刀身部分就將近一公尺包含劍柄便遠超出一公尺。有副與刀身垂直延展的短鍔,整體來看是十字形。

「你等着,哥哥——」

陣內以行動作爲答覆。他以肩頭撞向薩札的背,將他的身體撞向棺木。薩札俯身撲倒,接着陣內越過他的身體跳上棺木。手電筒照在牆上的陰影劇烈地一團凌亂。

視野開始漸漸模煳。

腳被絆到,倒在棺木上順勢滑落。相對地,男人筆直起身,敏捷利落的戰士動作讓人一眼便明白,之前的各種瞬間都是騙人的。

男人——拉烏靠近跌落的陣內,站在倒地的他身旁,伸出手,抨一聲放在棺上。

「……好了,『人行者』,我之前說過,想問你的事有一堆。」

薩札停在棺木前方,正好在落地的手電筒照出的光輪外約兩公尺距離。臉孔因厭惡與恐懼皺起,從額頭滲汗的情況看來,似乎並非作戲。

薩札發出尖叫。

「對,收納着遺灰。」

陣內凝視變臉——不,露出真面目的男人。嘴角正流着血,似乎傷到了肺。男人冷酷的眼神一看向他,就展現野生勐獸的笑容。

他拔出劍,倒地的薩札雙眼大睜。

一呼吸就幾乎被血氣噎住,但陣內仍打算繼續『對話』。

「……陣內部長。」

陣內瞪大雙眼。拉烏的微笑不知不覺轉爲冷笑,一面將柯爾特收回槍套——

纔要開始。這一次——雖然極度不願去思考——特區將會付出極大的犧牲吧。

「福克斯先生,感覺怎樣?有沒有受傷?」

「我想也是。首先,要俘虜你是至難大業,你隨時都能脫離這身軀移動到其它分身。」

「呵,你眼光確實銳利。不,這情況應該說是耳朵靈敏吧?」

「可是難得如此相遇,對我來說,一定得好好利用這場會面。」

陣內屏息,注視不再動彈的薩札——福克斯的身體。右手持槍,左手爲真銀之劍,真銀之力能打破各種吸血鬼擁有的「血」之力。若能以這把劍封鎖薩札的能力……

「可憐的王啊。」

被人一喊,陣內纔回過神:

拉烏如此低語。只有面對棺木之時,他的眼睛才蘊藏着真摯思念。延伸至牆面的巨大人影是一道比吸血鬼還不吉祥的倒影。

「拜託轉移的時候再稍微小心一點,腦袋差點裂開了。」

「……怎麼利用?」

沒辦法。自己尚未做好準備,離萬全還遠得很,但考慮到現在特區的戰力,很希望想辦法在這裏捉到他。

「讓大魚熘走了。」

陣內以左手之劍抵住他的鼻尖。他喫驚地「盯着劍」,接着視線上揚看向陣內。

吸血鬼的慘叫回聲盪漾。

「……很遺憾,以我的血不可能此時此刻讓九龍王復活,必須帶其它人過來。」

「糟透了,但似乎沒受傷……」

不過護罵的態度卻反倒沒什麼陰暗感。陣內調整心情,伸手遞向他。

小型短槍身轉輪槍,科爾特Ds警用槍。

不曉得經過了多久,福克斯趴着的身體孱弱地動了動,他緩緩地挪動手臂,以手肘撐起身體。

可是男人卻往旁邊轉頭。

男人動作迅速的右手在下一刻握起手槍,宛如高超的快槍手。

伸手取劍。

拉烏瞥了陣內一眼。「對。」他答道,且隨即將視線轉回棺木。

真銀之力能打破各種吸血鬼的「血」之力,當然聖也不例外。只要有這把劍,就能打破保護特區的「結界」。

「……你是『公司』的……」

「什麼,你知道啊?真無趣。」

薩札沉聲說道:

將劍收進鞘中,放回棺木上。然後在驚訝的男人面前低喃了一聲「可惡」,懊惱地踹棺木一腳。

男人以癱坐在地的姿勢甩甩頭。

雨人逐漸接近棺木。可是薩札的腳步開始變重,高舉的雙手開始逐漸下降,連呼吸也紊亂起來。

「……因爲『真銀』嗎?」

薩札表現出考慮片刻的樣子,終究聽從指示,高舉雙手開始往房間中央移動。陣內慎重地跟在後面。

薩札就此沉默。陣內拿着槍直盯他的背。

哥哥——陣內思佇。回想起薩札的話,「九龍的血統」也是吸血鬼的血統之一,他們也是其中一族——是一個家族。

「對我黑血一族來說,世界上沒有勝過於這個的強大『詛咒』。臭龍王,聖戰時還不滿足,居然拿出這種玩意——」

「人行者!」

陣內咬牙切齒。手壓住胸口的傷,不一會兒便一片通紅。

「好了,我想你應該很溷亂,可惜沒有時間。我們要離開這裏,請跟我來。」

打穿胸前的彈痕反倒小得虛假。

「你應該不明白吧,就連只有精神的我也不想再接近。」

「抱歉了。」

「對人用——薩札應該刻意給過你忠告吧?看來他技高一籌啊。騙了你真是抱歉……可惜,戰爭已經開始了。」

「你想看吧?」

「咦?」

下巴殘留舊傷疤。仔細一看,雖仍頂着大剌剌的臉孔,但卻彷佛正體驗着人生最慘的宿醉般,表情悽慘地皺着臉。

「……這裏面是?」

「初次見面……應該是吧。我是拉烏.王,姊弟中排行第八。我沒有獠牙,意外吧?」

槍聲漫射。

陣內的指尖置於劍鍔,提刀,刀身隱約暴露於外。

陣內朝薩札靠近一步。薩札感覺到槍口,側身轉過頭。

終於從開啓的門傳來聲響,應該是辦公室的人聽見石碑陷落的聲音來看情況。那個大洞不可能被忽略,早晚也會走到這裏。

陣內以目光緊追他的背影。

「不,沒關係,倒是……」

陣內全身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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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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