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1

光之瀑布遍染夜間海灣。

散落的“黃昏橋（TwilightBridge）”碎塊強勁地擊打水面，噴發的水柱與爆發的水花，海面波濤洶湧。這一切接觸到燃燒旺盛的火焰與火星，就彷彿破碎的萬花鏡般綻放無數光彩。隆起的龐大黑煙在來自地面的光照耀下，宛如不屬於塵世之魔神一樣，不詳地聳立着。

真是美好的夜晚——卡莎心想。

這片介於特區與本土間的海灣，卡莎正立於漂浮其間的某艘船上。

隨風馳騁的轟然巨響爬梳她的髮絲。風中攙着火與暴風雨的氣味，以及接下來某行動即將展開的不安與期待。夜氣顫動，就像香港一樣。

卡莎大動作右臂一揮，抵上胸口，行禮。

仰頭再度拋出視線。

對岸直到海岸線均爲老房子林立，外牆暴露在海風下。其中有一棟低矮獨棟建築，屋頂蓋了一座點燈的小屋。

小屋外凝望這方向的人影有三。

一位是名少女，勇敢、堅毅、又可悲的少女，卡莎至今仍覺得遺憾無法與她成爲朋友。

一位是名少年，愚蠢、好說話、又偉大的少年。卡莎無時無刻不曾忘記自己曾經是他的——不，她的朋友。

以及……

——呵呵，還在瞪還在瞪。

內心有種搔撓不耐的感覺。

同時，細小而銳利的感覺一閃。

受傷而令人滿足的奇妙感覺。卡莎如渴血般渴望這種感覺，又如被拋棄的孩子般害怕。總是貪求無厭，仍遲疑是否亮出獠牙；這些感覺萌生字她的內心，束縛她，掌控她。

你又如何？卡莎思佇。

你如今看到我，有什麼感想？

敵意？憤怒？或者覺得這是宿命？還是什麼？

第三名人影站在少女身旁，掩護後方的少年，自然而然且理所當然。心中騷動擴大。

——龍大人？

或許該說幸運，目前爲止，看不出該血統的氣息急增的樣子。但雖如此，既然光明正大地露臉，不可能如此了事，那些傢伙是認真的，一定即將有下一步。

——無論如何都要在此阻擋擾亂月下世界的他們猖狂肆虐。聽好，這一次，要徹底將香港的怨念……

——果然……

意念好不紊亂，冷靜並強力斷定；與平日性格溫潤的他有出入。次郎不由自主腦中浮現十一年前的景象，身軀更近一步地緊繃。

此時——

但聲音稍遙遠，而且似乎正在高速移動中。

聖搶先大段次郎的話。

輕咬嘴脣，拳頭抵在胸口緊握。

BBB

冒出直接在腦中說話的聲音；這是念話（TalkPass），是聖。邊邊子與小太郎也赫然抬頭，看來對次郎喊話的同時，他也將意念傳達給其他兩人。

聖的話語突然中斷。

——真不像自己的個性。

“邊邊子，聯絡章吾。”

“哥哥。”

——卡莎等人兵分兩路從東西兩方展開攻擊，就是第十區（TenYard）的機場與第一區（FirstYard）的“黃昏橋”。

可是——

念話仍在持續，但聖表達的確是沉默——“無言以對”。

——也就是說正面攻來了嗎？可惡。

迎面吹來的風勢颯寒——但卻無法冷卻她的熱意。

聖以前所未有的嚴厲口吻開口。

次郎鬆手站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追往卡莎離去的方位，臉龐再度帶上利刃般的凌厲。小太郎則默默仰望哥哥的身影。

卡莎靜靜閉上澄澈的翠綠眼眸，抹上黑脣彩的嘴脣一扭而抿起苦笑。

原本便毫無輕鬆以對的打算，次郎毅然決然地頷首同意。

——吾這段時間會盡力維持“結界”與搜索那些人。與香港情況不同，他們人數不多，重要的是缺了九龍王，吾與汝人不會輸。

“嗯，看來對決的時刻來臨了。”

聽到弟弟不安出聲的瞬間，次郎心神一定，吸血鬼放鬆緊繃的下顎揚起微笑。

——龍大人，我對“結界”……

——龍大人，您聽到剛纔的爆炸聲吧？是卡莎，已經確認她出現在海灣。

——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聖卻搖頭回複次郎的疑問。

——但只要吾張設“結界”，那些傢伙就無法入侵特區，無論運用何種奇策，這現實均不變。既然有此前提，就有相應的作戰方式。

次郎瞠目結舌。

“是。”

次郎並非“九龍的血統”卻對結界有反應，這是因爲他體內流動的“賢者夏娃”之血的特性：“將曾經吸過血之血統的能力與性質納入己身”之非常奇異的特性。

而聖似乎也一樣。

——章吾？

——是次郎啊，你那裏好像也發生了什麼事。

請好好看着——次郎內心低語。

小太郎乖巧地點頭，偌大的美麗藍眼充滿對哥哥的信賴與除此之外的其他情緒。

——龍大人，有來自尾根崎的通知。就在剛纔“赤色獠牙（RedFang）”的包機被擊墜，我現在正前往現場。根據陣內不久前的報告，這攻擊來自“九龍的血統”的可能性很高。

——……竟然會如此。

當然有所預料，可是聽到次郎的說法，凱因仍表達出咬牙切齒的情緒。

“啊，對，對哦，知道了。”

現在卡莎與他們之間隔着海灣、“結界”、以及過去的光陰。而接下來將填平隔閡。他們就是爲此而來。

然而——

伴隨語言，聖將自己的感覺也同時傳達給凱因、次郎以及邊邊子他們。

——“黃昏橋”被炸燬，而且卡莎現身了，就在剛纔。

聖嚴肅地道。

終於。

“……次郎，剛纔是？”

次郎、凱因與邊邊子露出疑惑。聖吐出一聲“喘息聲”。

他對小太郎一笑，接着視線投向邊邊子。

“黃昏橋”的火焰遲遲未見衰減之勢，隆隆低吼的紅炎咆哮威脅着特區的黑夜。決戰的鳴槍；實在符合卡莎的性格。

請您好好看着您的護衛者達成使命。

——聽好。

次郎咬牙目送卡莎搭乘的船舶駛離。

“小心哦。”

擊墜噴射機與破壞“黃昏橋”；這兩件新聞應該沒多久便會傳遍全世界。僅僅如此就事態嚴重，重點在於這新聞中是否會添入吸血鬼的存在。

陣內的電話不通？

卡莎施展意念力場發動船舶引擎。

——“不”。事件不僅關係特區，也關係世界的走向。儘可能避免戰火波及人羣。但，次郎，凱因，若到最後關頭，均“以殲滅敵人爲優先”。

若改變過去無數的選項與內心的想法，她如今或許還依然站在那一方吧？

應該還在挖苦次郎與他的弟弟，與那少女親密地聊天，對凱因頤指氣使，將聖的說教當耳旁風，而與他們一塊生活吧？就像以前一樣。

聽到這情況的人所受之衝擊，比知道卡莎一夥人來襲更加劇烈。凱因甚至往了控制，拋出驚愕的意念。

——另外，無論如何都要暗地行事吧？

“好。”

“……哥哥。”

“嗯，已經轉告目擊了‘黑蛇卡莎’的情報，我想總部也會經由辦公室得知。”

凝視弟弟的眼睛，掌心放在他頭上，溫柔輕撫他柔軟的金髮。

——……次郎。

……怎麼會！卡莎他們應該無法接近，那裏有——

沒聽到剛纔的爆炸聲嗎？基於交涉按鍵諸多的立場，他會關手機也不是神麼稀奇的事。可是時機還真不巧，目前神父不在現場，若要統整次郎及舊香港組與“公司”之間的聯繫並下達指示，他是最適當的人選。

冒出新來的聲音，這次是凱因。

船如滑行般在怒海前進，繞過海岸線逐漸遠離三人所在的樓房。

只要聖設置的“結界”維持運作，身爲“九龍的血統（KowloonChild）”的卡莎就無法進入特區。不過既然特地現身，應該不可能就這樣消失；一定會回來，回到次郎面前。

——當然。

邊邊子發出沙啞的聲音詢問，次郎重重點頭。

——我遲到了。

——……感受到遺灰的氣息，“真銀”被拿走了。

“……看來戰役開始了，哥哥必須過去。”

次郎與凱因都同意聖的見解，兩人對於敵人是認真的這點毫不存疑。明顯與上次卡莎闖入時的姿態不同，反倒可將搞出如此引人注目的破壞活動本身，當做他們彰顯的決心。

“真銀刀的封印！？”

擅長奇門遁甲的聖擁有在特區各地瞬間移動的能力。若能完全知曉敵人的目標或所在地，聖甚至能立即親自出動個別擊破，只要有他，無論以“九龍的血統”的任何人爲對手，都不可能敗北。

“辦公室怎樣？”

“不行，部長的手機打不通，情報部也一樣，這裏的一般線路應該受到了管制。”

次郎微微皺眉。

面對堅定宣告的聖，次郎的目光不禁增添厲色，在一旁聆聽的邊邊子也倒吸一口氣。

“嗯。”

“知道了，可是……”

不加抑制湧出衆多思緒，在過度強大而突然的高亢情緒下，次郎甚至感到一陣暈眩。百年的歲月，百年的因緣，即使己非人身，這一切也無法說承受就承受。

話說回來，現在應該擔心的甚至不是這種程度的問題。

邊邊子跑出小屋，手裏緊握手機。或許正壓抑着不安與緊張，臉色非常差。

假設——

不過卻無法予以反駁，畢竟聖將損害抑制到最低限度的非凡決心透過念話傳達出來。失去香港，比任何人都感慨的聖，足以想見他的心情。

——龍大人！

情報部應該已經全力施行情報管制，但昨晚纔剛抹消次郎與傑爾曼的戰鬥行爲，大多數人均未獲得適當休息。再說，從規模來看，昨晚的事件與這次也無法相比。究竟能處理到什麼地步呢？

——透過奇門遁甲，汝可通到“結界”外，但是請謹慎，只要離開，就不能再進入。只要動用意念吾可使汝再進入，但難以將“結界”作爲盾牌運用。行嗎？

邊邊子慌慌張張地衝回小屋。等她的背影進入小屋後，次郎便蹲在小太郎面前。

——墓地的封印被破壞了。

——等一下，現在……

——我明白。

立刻追上去也來不及。就算腦袋理解，身軀卻似乎隨時會一躍而出。握着銀刀刀鞘的手僵硬地收緊。

——她一個人現身，恐怕意味着——

“真銀”，真銀刀，是聖所屬之“真祖混沌”血統傳承的真銀鍛造的劍，這把劍可破壞一切黑血，對吸血鬼來說，是最具毀滅性的武器。在香港打敗九龍王的也是這把劍，當時揮舞真銀刀手刃始祖（SourceBlood）的正是次郎。

聖傳來的不只真銀刀的情報，赤裸裸的遺灰氣息讓次郎毛骨悚然；難忘的氣息，確實屬於十一年前在香港對峙之九龍王之氣。

至於邊邊子也愕然無語。經由聖的意念傳來的墓地位置，居然就緊鄰以前走慣的工作地點——“公司”調停部辦公室旁邊。

“換句話說，我每天都經過第十一區前到辦公室上班？”

太驚人了。這件事——陣內不可能不知道，在知情下，居然毫不在意地保持沉默，實在是有夠亂來的上司。

無視於次郎與邊邊子的訝異，聖與凱因迅速交換意見。

——吸血鬼不可能拿走“那個”，難道是“人行者”附身人類……

——一樣。那傢伙的附身一定也靠黑血之力，“真銀”是斬除各種黑血之力的魔劍，即使在收鞘的狀態下也無法接觸。

——那麼？

——……“真銀”是吾祖混沌爲人類鍛造，賜予人類的人之劍，帶走的應該也是人。

聖凝重的意念也沉重地影響與他意念相系者。“龍大人？”次郎不禁出聲詢問：

——如果卡莎他們有人類爲伍，那個人是否能將他們邀入“結界”？

回答次郎疑問的，是凱因。

——不，次郎。能邀入“結界”的必要條件是“特區的居民”，而且必須曉得對方是吸血鬼，而靠本人的意志邀請。我不認爲能這麼巧找到這種人。

——嗯，但若只是拿走“真銀”……

當然凱因與聖都明白，封印對人類無法發揮效果，正因如此，才堅持隱匿封印遺灰的墓地所在。

——……吾前往墓地。

聖如此說道。他的聲音卻很苦悶。就算他出動，也不可能帶回“真銀”，不管有多強大力量，他仍舊是吸血鬼，無法對抗“真銀”之力。

然而——

“那…那個，我也要去！”

月色當空，夜氣比剛纔寒冷。

邊邊子看向次郎，兩人視線交錯，遠方紅炎將兩人輪廓凸顯於黑暗中。

可是這把劍所持威力可非半吊子，畢竟有他驚人怪物般的兄弟姐妹全員擔保，他的親生兄長也敗在此劍前。

“…………”

“是…是。”

“…………”

“啊~真受不了。”

因此，當他知道哥哥愛上非人類的女性，並且表露心意時，他給予全面的支持，像個別扭的孩子非常開心有個有獠牙的嫂子。甚至當哥哥本人也轉化爲黑夜之身——以及轉生爲新興血脈之祖時，他也無條件接受哥哥，爲哥哥而戰，甚至可說，哥哥是特別的存在反倒是他最大的驕傲。

言之有理；應該說不愧是調停專家，在這種狀況下居然也能講述一番道理。次郎一時之間眼神嚴肅地盯着邊邊子，最後並未多說什麼而默默點頭。

“是，聖，我無法揮劍戰鬥，但必要時能夠帶着劍行動。”

咳——邊邊子又一聲乾咳。就跟剛纔的乾咳一樣，並非責怪，似乎是等着“輪流”。次郎發覺後紅了臉。

他從放置棺材的房間前往寬廣的納骨堂，接着移動至天花板挖空之洞口下的拉烏仰頭好一陣子，聆聽地面的氣息。判斷無人後，便以輕巧的步伐踩過堆疊的瓦礫衝上去。

邊邊子顯然是勉強自己，但她的眼中，卻蘊含使次郎住口的意志。

——目前，有什麼要對吾人說的話嗎？必須有什麼準備？

“耶…耶？我剛纔是……？”

次郎閉上眼，甩甩頭後，揚起穩健的微笑，抬起她的雙手，輕輕捧高。

聖忽然呼喚小太郎。

無心的行動，其實蘊含鍛鍊有素的敏捷與平衡感。最後以一個大跳躍伸手扣住天花板的邊緣，撐起持劍的身體爬出地面。

“喫‘點心’吧。”

——邊邊子，可以拜託你嗎？

邊邊子再度露出跟剛纔一樣的笑容。

兩人氣息離去後，除了重新看向弟弟一眼。小太郎仍有點處於混亂。

邊邊子大膽地微笑，次郎不快地壓下嘴角。

不收任何束縛，憑着自我意志決定進路，並漠然上路。

“能與你一起奮戰，是我的驕傲。”

次郎低頭看向弟弟的臉：

次郎、凱因、邊邊子均察覺這意念有着異於平常的氣氛。

拉烏與哥哥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拉烏的母親並非父親的正妻而被父親與夫家冷落，他也被父親與家族嫌棄。

“咦？那個……”

並非所有預測，只是感覺。這股直覺與天生的反射神經，到頭來救了拉烏一命。

BBB

“……次郎。”

拉烏背抵着墓碑，隔着外套感到冰冷的石碑的觸覺。他聚精會神於遙遠的前方。

——好，吾等已經擁有“這個”，之後就只剩獻身。次郎啊。

至今依舊。

邊邊子回應，次郎則以雙手覆上她的手：

即使抗議，但因爲有自知之明而語氣孱弱，邊邊子再度雙肩一震。

隨後——

——……遵命。

——……這樣啊。謝謝，小太郎。

“沒…沒有必要……這麼說吧…”

“——！”

“什…什麼事？你如果覺得有必要，那種小事我並不——”

聖詢問。除了小太郎以外，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正在尋求誰的建議。

“我應該沒辦法跟着次郎過橋，而且被革職的我在‘公司’露臉也只會礙手礙腳。關於這件事，辦公室方面我會跟小雀和其他人聯絡。”

“總之先去會合。”

“……喂，好歹有一段距離吧？”

“喂，次郎。”

“‘葛城邊邊子’。”

“嗯！交給我吧！不只哥哥，我也會努力！”

爲了應對破滅的局面，他們的意志一點一滴地結合起來，彷彿在此瀝下一束光芒。人類有時會毫無道理地不知不覺展現希望，這往往是不死者們錯失的力量。

明明響起紀念碑完全埋進地底的噪音，卻無人前來視察情況。或許由於要對付兄弟姐妹引起的動亂，沒人有多餘心力；機會正好，那就這樣——

“嗯？什麼？聖？”圍堵小太郎天真地反問。

“那…那個，哥哥，我——”

聖厲聲說完，祝福全員順利戰鬥後便解除念話，凱因也接着聖解除。

“嘿嘿，除了這點小事，也沒我能做的了。”

邊邊子明快地回覆聖的意念。

——是。

“咦？”

“……咳。”

“可是——”

“不過感覺還真是難用的劍。”

“邊邊子——”

“——請別說‘很危險！’這種話，不說我也知道。”

拉烏如匍匐地面般衝進身旁的墓碑後方。槍彈再度來襲，二連發；大地迸裂，藏身的墓碑鏘地一聲削去邊角。

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拉烏•王就是這種男人。

——再給汝……一段時間，十分鐘後，將以奇門遁甲傳送汝。

——……小太郎。

黑色長髮與蓬鬆金髮交錯，兄弟倆在這一瞬珍惜地擁抱彼此的身軀，然後鏘一聲撞擊額頭，次郎放開最愛的血族。兩人視線堅定地交會，明白彼此的關係更加堅固。

“覺悟。”

“……咦？”

拉烏拔出科爾特，爲窺伺狀況而微微探臉，隨後前方閃過槍火，拉烏臉一縮，火星掃過鼻頭。

“邊邊子？”

邊邊子終究忍不住，“噗”地一聲噴笑。

“而且卡莎似乎曉得這房子，既然要避難，跟聖待在一起是特區最安全的方式嘛。”

古血（OldBlood）們同意人類少女的話。

2

既然在戰亂之世降生，或許能作爲梟雄馳名，不過很遺憾無法成爲梟雄，那至少享受着與世界作對的戰爭。

“小太郎，邊邊子拜託你了。”

別過頭的邊邊子臉龐染上硃紅。次郎冒出一聲沒意義的“啊”，雙手則無法理解主人的內心想法，蠢蠢欲動。小太郎盯着哥哥，視線無意識地嚴厲。

準確地射中露臉的位置，而槍聲來自手槍。

非常淡然的一句話，宛如寒氣吹拂肌膚吧般。顯而易見讓“東之龍王”、“常春藤宅邸的騎士”、“銀刀”、“與邊邊子齊齊臉色發青。

“品嚐點心是我的榮幸。還有，‘這點小事’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現在就立刻告訴你。請大方感受我的脈動，還有我的心情。”

發動襲擊的好像是一個人。槍聲中斷後，聽見朝此奔進的腳步，看來是人類，然而發出的腳步聲在警戒下仍十分迅速，並且態度安定。

哥哥轉生成王時，拉烏•王十七歲。

出乎意料的懷抱讓小太郎瞪大眼，最後也開心地綻放滿臉笑意，抱住哥哥的脖子；那是一張由衷相信只要如此就沒什麼好擔心的笑容。

說着，次郎跪下單膝，伸出雙臂，溫柔地擁住迷惘的弟弟。

邊邊子輕聲乾咳。次郎回頭一望，邊邊子姿態端莊地將雙手握在身前卻別過臉。

拉烏瞥一眼手持的劍，吐露坦率的感想。

回話的本人一開口便爲之茫然，甚至一副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彷彿等待兩人分開的時機——

小太郎雙手握拳，精神奕奕地伸直。

“邊邊子……”

“沒關係，小太郎，我也跟龍大人一樣。”

邊邊子出聲。聖與凱因一驚，次郎不禁回頭看向身旁的少女：

筆直的劍，還是從刀鞘尾端至劍柄頂端超過一公尺的大劍。重量當然頗有分量，卻不知是哪個時代的產物而不見絲毫鋒利的劍，反而更類似祭器。

“…………”

次郎反問，邊邊子想打起精神卻有些失敗，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次郎赫然嚴肅起來。

他不在意“人類”或這社會將變得如何，他的使命註定獨自一人與數十億人類爲敵，未接受哥哥的獠牙就是因爲這樣比較幫的上忙，即使總有一天死亡降臨，對他也不足掛齒。他的生存之道很簡單，就是爲了自己與親人活下去，對於其他生存之道則毫無興趣，而如今“親人”稍有增加——且各有各的趣味，實在是令人愉快的一夥人。

馬上得到答案。

拉烏縱身跳出去，隨後，槍彈落在他之前所站位置——精準地對準他的頭部——加以貫穿，打中他身後的鐵欄，濺起瞬間火星。

“…………”

但哥哥是唯一的例外。整個家族均歧視他們母子，哥哥卻對他們很溫柔，瞞着其他人關注他們所需，一直照料他們。若非哥哥盡心盡力，他與母親就無法存活下來了吧。不禁金錢方面，精神方面也是。而且就算不論所受的恩惠，他還是喜歡哥哥；雖然哥哥有點奇怪，但那也是魅力所在。

“我們加緊腳步吧，到這種時刻，時間再多都不夠用。”

“你…你要嗎？”

從墓地取出的劍若以人類爲對手只會礙手礙腳。目前拉烏手邊只有短射程的短槍身轉輪槍，反正靠這把槍也打不中。拉烏又探身望向墓碑外，朝趕來墓地的人影開槍；牽制攻擊，宣示他也有槍。但失敗了，襲擊者立即躲進墓碑後，並馬上繼續接近，甚至反而因爲知道他的槍是小型手槍，動作更爲大膽。

拉烏咋舌。敵人步伐毫不遲疑，現在甚至感受到襲擊者清晰的殺氣。

感覺不出軍人的樣子，要說的話，更類似落魄傭兵、黑手黨、或殺手的動作，但散發的殺氣受到冷靜控制而凌厲強勁，身經百戰歷練老道，完全顯現要幹掉他的意思。

“可惡，薩札那傢伙……既然潛入敵區，就該配備相當的裝備！”

敵方身份不明，但也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這時也有逃跑一法，但……

“似乎也無法輕鬆逃走。”

再度一槍牽制射擊。襲擊者停步，而這回並未立刻動身，應該判斷已經進入射程範圍；並非拉烏的射擊範圍，而是襲擊者本人能夠不讓標靶逃掉的攻擊範圍。

拉烏不禁邪邪一笑。用劍也好，用槍也罷，他並不討厭戰鬥，尤其是以人類爲對手的對決。拉烏輕輕踮起腳尖，微微吐出一口氣。

而下一瞬間，他的意識分心到別處。分神至身後；大地上掘出的大洞與圍住墓地的鐵欄杆更外圍處，這道鐵欄圍籬前方有花圃與一片空地，而一臺廂型車駛進空地。

廂型車的車燈大喇喇地照亮閃不開而佇立原地的拉烏。

“拉烏！來這裏！”

聽到這聲音的當下，拉烏——以及襲擊者——同時衝出來。

拉烏並未回頭，憑感覺朝身後開槍。回擊迎來，大概是在全力奔馳下的射擊，子彈僅擦過了腳邊。

拉烏一將真銀刀扔向鐵欄杆另一頭，立刻行動如貓般跳躍，挺身攀上欄杆。高度粗估兩公尺半，藉衝刺之勢翻越欄杆，身後——幾乎令人錯覺就在耳畔的身後冒出槍聲，左肩擦過一道熱流，但此時拉烏已經越過欄杆另一側。

落地的衝擊刺激膝關節，剎那間行動停頓之時，毫不留情的槍擊襲來，不過鐵欄杆擋下槍彈。拉烏起身並拾起落地的真銀刀，衝往廂型車的副駕駛座，在拉烏伸手關門前，車門從內測被踢開。

跳上座位，拉烏看到駕駛員後嚇了一跳，駕駛員也發出慘叫。

“女人？怎麼還這種樣子？你何時冒出這種癖好？”

“呀啊啊啊！放後面，快把劍丟後面！要死了！”

握着方向盤的是身穿飄逸洋裝的雙馬尾少女，極度與現場不搭調，看來這似乎是薩札的分身。

砰！槍彈應聲打中車體。

可是……

——我知道，可是現在……

鈴介按捺不住地大喊，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緊繃。

陣內咬緊牙關，拼命維繫似乎一失神就會消失的意識：

陣內一時停下話語，又堅定地繼續思考：

可是，已經沒有自己能做的事了。骰子投出，舞臺啓動，而自己將在此退場；除了接受沒有別條路。

3

鈴介一面咒罵一面頻繁點頭。外表輕浮卻重情的男人，奇特裝扮與行爲舉止大半隻是爲了藏羞；討厭拋頭露面行動，總以枯燥乏味而穩紮穩打的工作持續支援他與次郎。雖然他本人說尚未償還任何人情，纔沒這回事，多虧有他，行動的幅度才得以如此自在。

——……這種“精神”正式要在這塊土地生根。

接着好一陣子不知爲何常常湊巧遇到。嘗試給那人紅豆麪包，輕易地餵食成功，之後每次碰面時，便以無言的視線要食物。第一眼看到時，完全沒有什麼看出才能、或感覺到隱藏的素質、甚至命運的相遇之類的預感，只是——或許逐漸拉近距離，令人有點開心。坐在長椅上的距離；純真地啃着要來的麪包的她，以及一面吸菸一面看她的自己之間的距離。

至今仍忘不了如此道別時她驚訝的臉龐。她從未說出自己的名字，話說回來，知道她名字的人，應該只有從機構逃出來的人而已。

“囉唆，好了，閉嘴。”

他曉得聖的意念正澎湃高漲，與太陽截然不同的清幽光芒，無聲無息地盈滿周遭。

拉烏朝鐵欄杆另一頭瞄了一眼。車燈掃過的瞬間，出現一名雙手持手槍，以火熱岩漿般的眼神看過來的紫發男子。

“先生！”

“你……口氣…回到……過去的樣子囉？”

——聖，你來就好了。還有很抱歉，真銀刀被他們拿去了。

頓時籠罩全身的痛苦讓陣內臉一皺，但更加嚴重的是遠超出疼痛的身體“沉重”與濃烈的“倦怠感”，感覺到進逼自己的真實“死亡”。啊啊，這還真難以承受——陣內不可思議地冷靜體悟。

宛如奔天龍神在石室顯靈，存活數千年歲月，比其他牙族更深入貼近守候人世的大吸血鬼“東之龍王”；這樣的他，依照自己的心願要求創生新血族。

鈴介發出驚訝與喜悅的叫喊。聖看到石室內的情景，彷彿受打擊般佇立一陣，隨機抿起小嘴走到兩人身旁。

明天見，邊邊子。

王的氣息溫暖包覆住漸冷的身軀與意識。陣內放鬆吐氣，閉上鉛重的眼皮，光線消失，只殘留溫柔的黑暗。

鈴介大聲吼叫。

再度中彈。當拉烏因貫穿擋風玻璃的槍彈縮了縮頭時，廂型車氣勢猛烈地啓程，一百八十度迴轉後背對鐵欄杆。

宛如烈火般的質問，另人不覺得這是瀕死男人會說的話。這內比任何人都清晰掌握特區所處的狀況，正因如此，纔會對特區的守護者說出如此嚴厲的話語。聖倒抽一偶口氣。

聖的意念顯示激烈動盪。

老實說是無心插柳。

某人的臉出現在朦朧視野的前方。紫色頭髮，下垂的眼睛，是這內熟悉的老友戀空。

陣內繼續道。

“…鈴介……”

此時展現的是陣內章吾的骨架，而實體卻爲人對吸血鬼的深刻洞察、理解、與同理心。

——聖……

——九龍王的人類之弟！？竟有那樣的人……！

陣內脣瓣一動，輕吐囈語般的話，鈴介迅速貼近耳朵。

“那又怎樣！好了，給我用力睜開眼！我已經求救了！很快——”

——我知道這是事實，但也太天真。

——請放棄特區。

但嘴巴已經動不了，眼中的影像，比剛纔更加渾濁不清。

突然，鈴介赫然起身，回過頭，躍起的右手將槍口對準入口。

“已經……沒救了，被擺了一道……不愧是……人行……”

陣內不禁苦笑，擠出聲音。身體不停顫抖，光說句話便汗流浹背。

說真的，他想引導鈴介到日照更豐沛的地方，跟邊邊子一樣。即使是現在，想傳達的話仍堆積如山。

接着，宛如泡沫般斷斷續續陳述他的理由。聖全心全力地理解陣內的思考。

“龍先生！”

鈴介馬上尖銳大叫“

拉烏仰頭靠着座椅。後照鏡照出槍彈不斷落在廂型車上，後擋風玻璃化作碎片紛紛墜落，即使如此廂型車仍急速離開鐵欄杆——脫離墓地。

——陣內章吾，嚴厲、高潔、且明瞭愛的血紅啊！賜汝吾之血，委身於月之祝福吧。

謹以一句話回應它重要的朋友。

可是準星立即偏移。站在石室入口愕然看過來的是孩童似的嬌小人影。

——他們意圖破壞“結界”。聖，雖然很難受，但最壞的情況……

BBB

其實只是偶然。他至今仍隱瞞着擅自將她取名爲“麪包邊邊子”，還不小心喊出來的事。

已經無法建構細緻思考的陣內意識，在彷彿羞澀的流動後，平靜地表露辭謝的意志。

“……鈴……”

揚聲大喊，只爲抹消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的事實。鈴介自幼成長於香港的黑暗市街，看過無數如此中槍的人。這傷口，這出血，這傷勢；他很清楚陣內現在的狀況，太清楚了。

“別開玩笑了！”

腦中深入充滿慈愛之聲，宛如遼闊深奧的月夜之海般的聲音。

你是誰——他得意洋洋地回答至今才提問的她。

“沒用的……”

他單膝跪在陣內身側。陣內以無法聚焦的視線望向偉大的月下長老。

“……拜託，拜託，我都還沒有……將任何人情還給你，請別再這種地方死呀……”

記得是某條巷子，對，麪包店的後巷。

一句低喃後，陣內的意識急速且明顯地散失，優越的知性失去組織能力與敏銳，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自束縛解脫，開始自由地漂流。

“知道了！好了，開車！”

拉烏將真銀刀扔在後座，薩札一面哇哇叫，一面踩油門。

陣內也是生爲人類並邁向死亡。但他的個體就算在此消失，他構築的意志仍殘存，他的意志已經由下一代繼承。正因有此實際感受，陣內才能在安穩的境界下接受死亡。

但它不只是嚴厲的男人，該說的事說完後，這內的意念柔和起來。

陣內沙啞卻安穩的聲音彷彿要對方聽清楚般說着：

或許看到陣內的反應，大吼聲加劇。陣內虛弱地掀開眼皮。

“閉嘴！”

鈴介驚慌失措。他一頭亂髮，眼睛通紅，唾液噴濺。好久沒看到他這副摸樣；自從香港以來。

以防這一刻，進行中的計劃均全部完成，再來是——

伴隨喜悅與榮耀，腦海浮現他的同伴、親友、以及一名少女。看到少女的身影，聖明白已經無法改變陣內的意願，月下盛名遠播的偉大長老因自己的無力而低頭。

陣內瞄一眼哭嚎的鈴介，又徐徐將視線移向棺木。從他的位置看不清楚，但真銀刀已經被拿走了吧，真是讓敵人領先了一大步。

“……混賬，好，王八蛋！”

那人正將麪包餵給一羣野貓，日後詢問原因，他似乎是企圖將貓咪納爲自己的手下，並組成野貓竊盜團，還真是誇張的構想。對上眼的瞬間，周遭的貓搶先一步逃進巷弄消失。這就是一開始，聽起來像笑話，確是真的。

——他如此說。

——只能適用於這土地的理想，能改變世界嗎？

人生偶爾十分美好。

“……給神父……”

——這樣啊……

“搞什麼鬼啦，混蛋！居然一個人來這種地方，明明總是一直告訴別人要慎重行事——啊！混賬！王八蛋！爲什麼不跟我說一聲！沒有人能代替你啊！”

——不，請聽我說。拿走的是以“赤色獠牙”戰術顧問的身份進入特區的人類男子，名叫拉烏•王。本人在九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而且，還自稱是亞當王的•親弟。

“……次郎……邊……”

對他這種大吸血鬼來說很罕見，恐怕若是其他人開口，他也不會如此動搖。

“我……一點也…不……特別……”

“不對吧！？你是特別的，是SPECIAL的！怎麼可能就這樣死在這種地方！你就對不是因爲這種小傷就出事的男人！對吧？你可是聖戰的英雄耶！這種……這種……！”

鈴介的哀求迴盪於石室內牆。正後方有具巨大棺木，冷冷俯視着緩緩消逝的弱小血紅。

發散的意念大多數是感激，對聖與鈴介——即對不在場的所有人的安穩笑容。

“……鈴…介…”

鈴介抗拒陣內的說法而甩頭，然後，雙手緊握陣內的上衣，彷彿自己纔是受這致命傷的人，忍痛般垂下頭：

聽到聲音，某人從某處大吼着。是誰呢？陣內心想。聲音漸漸放大，回過神來已經佔據他的感官。下沉的意識反應過來，自黑暗往光明漂浮。

——好了，別說話。

可是——

“拉烏，把劍拿開！快！”

“先生！”

“……鈴介……聽好，有件事……”

“……聖……”

——什……

“先生！振作！張開眼看看我！別睡着了！混賬！開什麼玩笑！”

好比吸血鬼透過血族轉化延續黑血血統，人也能將其意志傳承給下一世代。這正是與黑血的不死特性不相上下之紅血的永遠，就是人的歷史延綿不絕持續至今的根基。

絞盡全力動手指向外套內袋。鈴介察覺陣內的動作，替他摸索懷中，搜出一封信。

——這塊地很重要，既然人與吸血鬼要生存，一定要有“場地”。可是更重的並非特區這座人工島嶼，而是特區存活的“精神”。

“精明調停員。”

“要振作的……是你。聽我……說…”

“知道！我都知道！”

陣內微微一笑：

“謝……謝……”

隨着這句話，陣內吐出最後的一口氣，此後停止呼吸。

石室一片寂靜。雖不在計劃中，這裏也正是祭祀香港亡靈的地點，彷彿迎接舊友般，嚴肅與靜謐地見證陣內的死亡。

鈴介嘆息般張開嘴，卻一句不吭地呑回嘆氣。聖咬緊牙根，仰頭一望。

“……永別了，親愛的人之子。有生之年，吾會將汝留置記憶中。”

於是香港享譽盛名的英雄，在該地域聖戰十一年後，歿於特區。

成爲後世歷史稱爲特區聖戰之戰役的最初殉職者。

4

“……早上的會議真是上天保佑。”

尾根崎說。

乍看之下平靜的表情中，雙眼目光宛如燒炭，步伐快速卻絕非奔跑地傲然邁步。西裝筆挺的去幹散發着組織領袖的威嚴。

“令人作嘔的糟糕狀況……不過至少能招待‘客人’一番。”

晚他半步緊隨在後的是尾根崎的心腹——張。毫不掉以輕心地警戒四周，同時由衷贊同“公司”會長的話。

“比單純戰力更加可靠，這就是同志。”

九龍王的遺灰存在於特區。自吸血鬼揭曉這情報以來。“公司”與他們的關係產生重大裂痕，而在今日下午舉行的會議上，雙方再度聯手靠攏；這不過是幾小時前的事。

雙方的關係稱不上完全復原，但如此受襲的當下，會議的意義極爲重大。尾根崎說上天保佑有其道理，當然，正因爲有尾根崎、張、聖、與凱因等人的決策纔有此天佑。

凱因•沃洛克已經正往此地趕來，根據總部的情報，第一區似乎也發生了爆炸事件，聖應該也開始收拾混亂。真值得信賴，這正是“公司”——不，是“特區”引以爲傲的強悍。

“不過，狀況無比艱辛。”

張繼續道：

可是——

話中語帶嘲諷，口吻卻很認真，感覺像說話不客氣的孩子般聲音，以及對方背後傳來的隆隆燃燒聲。在嚴重的隔閡下，就算是尾根崎也無法保持自我的步調。

稻色髮絲緊緊束起，露出的額頭給人更孩子氣的印象，眼眸是咖啡色，容貌輪廓可愛，眼角長雀斑，身高嬌小。穿着最小尺寸的迷彩服與防彈衣，但袖子反折上手臂，褲子用別針固定仍嫌太鬆垮。

張也語尾含糊，透露微微緊張。

“感謝不盡。”

這就是擁有吸血鬼的體質及軍隊管理的部隊，果然不能以常識套用。

最開始聽見的並非對方的聲音，而是背景的雜音。是爆炸——不，是受風勢鼓舞火焰旺盛燃燒的聲音。尾根崎的視線頓時轉向火舌蔓延的跑道方向。

賈妮特聽到“公司”會長的請求，微微一笑。

“隊長！”

“有人受傷嗎？”

“不認識的號碼。”

“應該也需要蒐集情報，可能的話要活逮。就這樣，等事情告一段落後再聯絡吧。”

悲壯而不迷惘的意志之光在微微張開的眼底閃過，又迅速潛伏。或許就在這一刻，張重新認識在即將迎接的未來中自己的責任與義務。

“……指揮系統也活着嗎？”

“總之，讓會長先回總部一趟，我也同行。巴得力克，現場可以交給你吧？”

“哼，還真是粗魯的歡迎……看來對‘公司’來說也是預料以外的事情發展。就不需互相懷疑便能了事這點來說，也是幸運。”

“你。”

已經開始進入戰鬥。賈妮特說完該說的事，打算立刻掛電話。

“哈囉？聽得見嗎？哈囉？”

巴得力克態度嚴肅地對再厲害也不禁臉色發青的部下點頭示意：

電話傳來的聲音悠悠繼續：

巴得力克擠出幾分僵硬的笑容，張彷彿看穿一切，雙眼凌厲地眯上。

尾根崎的話毫無猶疑。張瞬間一副想提出什麼諫言的模樣，嘴巴卻比先前更加緊閉。

“……我們是爲了保護此地才被我國派來。”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現在需要您的‘覈准’。原本應該先行問候，但既然受到無禮對待，不能這樣子算了。我們接着將敵人進行報復，希望會長允許在特區內戰鬥，可以嗎？”

“尚未抵達，但總部已來訊告知採訪直升機出動了。”

“‘赤色獠牙’怎樣了？就遠處觀察，還有幸存者嗎？”

這次馬上得到回覆，並且令人非常滿意。

“這是……”

她不禁以與外貌一致的可愛聲音回應尾根崎的話：

“討伐擾亂秩序之賊是當然的義務，仍感謝您毫不遲疑地決定支持此行動。面對意料外的狀況，很幸運同陣營的是像您這樣的人物。爲了回報您的誠意，請見證我們的力量。”

他迅速答話：

“確定嗎？”

“當然。我讓幾名護衛跟隨你們，敵人可不僅限於‘九龍的血統’。”

無累贅修飾的誠實話語，無懼地掌握現狀，散發面對危機的明確意志，思緒也敏捷。

聽到尾根崎的詢問，“赤色獠牙”隊長回以道謝；或許中意他坦然的態度，口吻變得多少愉快起來。

“哈囉？是‘奧特•康芬公司’的尾根崎會長嗎？”

尾根崎不禁瞪大眼。

“嗯，是很難想象，只是以防萬一，希望至少你本身避開與他們對立的事態發展，應該等凱因先生抵達後下判斷比較好。”

在張冷淡的點明下，尾根崎爲之懊惱。事實上，身爲戰術顧問的他本來應該必須在場，然而甚至未捎來聯繫。

“難道——”

“咦？”

可是語氣卻與聲音的印象相反，甚至於傲慢。

被質問的隊員回答開口確認的巴得力克：“大概。”

穿過大廳走出機場大廈。

不過蘊藏於大眼睛裏的光卻是成熟女性的神色，有着讓對峙者正襟嚴肅以對之英氣凜凜的純潔。甚至與部下不同，並未裝備槍械，垂掛於腰間的是中世紀騎士愛用的十字劍。

感覺起雞皮疙瘩。賈妮特忍不住瞪視着部下前往搜敵的方向。

是女性的聲音，還很年輕，形容爲“女孩子”更爲恰當，且有點口齒不清的聲音。

“哈根達夫小姐，我也很高興您來電話聯絡。部隊狀態如何？我認爲敵人仍在附近，有需要支援之處嗎？“

“媒體方面由情報部負責，也會對本部提出指示，請鎮壓小隊專注處理敵人就好。”

“很好。媒體怎樣？”

“請等一下，有個關於敵人的情報。”

“是。機體從下降到爆炸的短時間內，似乎有不少人數脫離的樣子，應有衆多傷員——但他們是吸血鬼，已經恢復並統整隊勢。”

“巴得力克，神父目前不在特區，能指揮鎮壓小隊的只有你。”

“是，如果可能的話。”

尾根崎脫口的回應讓張屏息，巴得力克也爲之一驚。

“沒有。”

“九龍的血統”不能進入“結界”——敵方早就明白這點，不知道會怎麼出招。

“……聽到了，我是尾根崎。”

“意圖反擊嗎？”

噴射燃料的怪味飄散至此。機場人員仍在維持避難，話說回來，幾乎沒有一般旅客，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適逢迎接“赤色獠牙”來特區之際，這段期間“公司”包下了機場。

而且——她無言地補述。

平淡的乾啞聲音流露鋼鐵之色；不只聲音，眼神與態度，日常的一舉一動，從一身老骨頭散發宛如繃弦的氣息。尾根崎僅在剎那間瞥了他信賴的左右手一眼：

“預設各種狀況處事是位於組織頂點者的義務；預設各種狀況，並‘克服’這一切。”

“嗯，是‘九龍的血統’的襲擊。”

賈妮特透過電話說道：

“不過‘赤色獠牙’怎麼辦？無論經由任何形式，既然進入特區，便不可能感染‘九龍的血統’，再說，先不論內賊存在與否，好歹是美軍捧在手心的特殊部隊，也不可能整個部隊都加入他們。”

尾根崎叫住隊員：

於後方備戰的一名隊員走過來：

“赤色獠牙”氣味可疑。這是襲擊前夕來電警告的陣內在電話中的說法。

尾根崎從西裝拿出手機。似乎有來電，但看着手機卻皺起臉。

“什麼！？”

無法想象他們纔剛遭到如此大膽的奇襲；正常來說是不可能產生全滅以外結果的攻擊。

說完，尾根崎按下通話鍵。

引導兩人的巴得力克持手槍確認周遭安全，他所指揮的鎮壓小隊正在外圍圓環待命，看到代理隊長，數名小隊長立即趕過來。

“四名偵查，已指示救人優先避免動手。”

可是至少現下不覺得尾根崎多麼拒人於千里之外，應該是有度量的人，好男人。

聽完部下的報告巴得力克轉過身，情報部部長察覺他的意思點頭同意：

“嗯，無論如何不能不接。”

“你聽過名叫‘黑蛇’的古血嗎？就是可視爲敵人首領之人。事實上剛纔不只這裏，特區另一端與本土的交通橋也被炸燬，並收到在附近目擊她蹤影的通報。”

“可是抵達的本隊卻受奇襲。若說‘赤色獠牙’全體可疑，不如將此訊息視爲九龍王之手已侵入部隊內部。”

但好歹是“公司”會長並十一年來掌管特區的男人。他以意志力控制內心動搖——

“我們如此認爲，居住特區的有力古血也意見相同。”

BBB

說起來無法考慮得如此從容的可能性頗高，畢竟防守特區全域就已經戰力不足。

他下令待命中的小隊往第一區的方向出動。原本這時也想要求先進行駐特區的“赤色獠牙”協助，但現階段處於“準備”階段，在此狀況下，“公司”的監視實在無法徹底施行，若要求出動，對他們來說就不得不依照“現場判斷”行動，到時候還無法評估能信賴他們到什麼程度。

巴得力克不禁反問。

特區有“那個人”，得好好展現優秀的一面。幹勁十足的賈妮特挺直背脊，眉眼一亮。

“……目前最有影響力的是福克斯。”

“隊長，‘赤色獠牙’有動作了，他們正在前往飛機跑道前端，就是不久前貌似飛彈發射處附近。”

張一如往常的超然態度，在面臨這種緊急狀況下實在令人感激。巴得力克慎重地頷首表示回應。

“‘赤色獠牙’的隊長！？”

“……失禮了，我會全力以赴。”

“也應該將最壞的發展放在心上。”

話說回來，尾根崎若看到她的模樣或許會加深困惑。賈妮特是名活了近三百年歲月的古血，但外觀則如十四、五歲的少女。

“——會長？”

“很好，抱歉突然打給你。我是賈妮特•哈根達夫，身系‘壯劍羅蘭’血統者，因故成爲‘豪王弗瓦德’的客人，目前是受到莫名襲擊的‘赤色獠牙’負責人。”

賈妮特從美國出發之際，耳聞“公司”與“赤色獠牙”先行部隊之間的種種政治手段，討厭互相暗地猜忌的她，想到要怎麼在特區工作就覺得受苦受難。

巴得力克、尾根崎、與張無言地交換視線。

“你知道敵人是誰嗎？”

“……就所知範圍，並沒有以透過電流轉換的聲音爲媒介的魔術。”

“求之不得。我們也會提供‘公司’指揮的吸血鬼部隊支援。無須擔心媒體報道，希望能儘快排出敵人。”

“派誰去跑道了？”

在這時機令人介意。地方“九龍的血統”中以“人行者”爲首，聚集一堆類似“黑蛇卡莎”的怪人，無法預知會從哪種路徑出現。

“……怎麼會……”

一年半前，美軍也得到“九龍的血統”出現在特區的消息，但既然他們的足跡消失，便認爲現身的“九龍的血統”已經遭驅逐。

居然再度出現在特區，甚至在她的部隊抵達的同時展開先發制人的攻擊。這就是他們通曉“公司”內部事務的證據，相較於純粹的“出現”，只讓人覺得更像基於某種意圖才盯上特區的結果。

甚至還冒出目擊“黑蛇”的情報。賈妮特當然知道被蔑爲“黑蛇”的女吸血鬼，並且還是私交方面的。

“……那個混血兒……還活着啊。”

“什麼？”

“啊…沒事。”

“黑蛇”是比賈妮特活得更久的強大吸血鬼，是魔術天才，擁有卓越的戰鬥天賦，另外，她身旁應該有位過去曾在香港並肩作戰的厲害古血……

難道——賈妮特頓時背脊竄過一股電流。

難道那男人也？

“賈妮特？賈妮特小姐？怎麼了嗎？”

“正如您所言，請非常警戒並慎重地行動。無須贅述，敵人能無線增加‘數量’，而你那些戰鬥經驗淺薄、個體能力強大的部下，對敵人來說是再恰當不過的目標。”

中肯的見解。而彷彿證實這疑懼，賈妮特收到部下拋出的意念。

——隊長，接觸到類似敵人的男人，即將進入交戰。

部下的意念冷靜，卻反倒加速賈妮特的心跳。

——已經碰上？地點？數量？

——在境外，跑道前方，聚集廢棄物、木材與垃圾而類似浮島的地點，確認敵影一名。

——一人？

——阿拉伯裔，約兩公尺高的巨漢，應該是吸血鬼，雙手持長刀。

——阿拉伯裔！？雙手——！

請求的本人狀況也很不堪，送來的意念直接傳達他劇烈的痛苦。

隊員們同時將槍口對着他。此時，射穿同伴的男人飛身一躍，將特區大地踩在足下。

賈妮特吐了一口氣。

達爾雙手持雙刀，目光平靜地與賈妮特對峙。

“退開。”

達爾語調帶着感嘆：

兩位劍士連日不倦地交戰。決鬥期間施展魔術引起達爾注意的“黑蛇”，負責與無聊的賈妮特作伴而不嫌煩的青年隨從；對少與其他血族交流的她來說，曾經是動心的時刻。

而賈妮特忽然感覺有人站在自己身旁。

負傷的話聽起來不假；他的意念凌亂破碎，似乎是剛纔派上浮島激戰的生存者。

“等等，特區有‘結界’——”

父親常稱讚達爾雙刀交織的劍舞充滿藝術性，說他將“舞姬巴薩拉”的血統蘊藏的優美與凌厲展現完美的協調。達爾更是活了近千年的大吸血鬼，根本並非賈妮特敵得過的對手，目前，甚至無法實實在在地刀劍交鋒。

這不是眩霧，也並非自然生成之霧。這股霧氣彷彿熔解的金屬般凝重，宛如野獸般躍動。兩人都熟悉，這正是名爲“魔女之霧”的魔術。

“你們也是！直到下其他命令之前都在現場待命！聽好，別固定在一個地點，儘可能避免交戰！”

“我不退！”

“達爾大人！”

“居然還與那隻蛇一起行動？背叛血族，背叛同伴，背叛我父親，你這膽敢不知羞恥地活着的無恥東西！”

她立起劍後退半步。幾乎同一時刻，達爾也逼近半步；雙刀並未舉起，而是懸在手上，彷彿舞蹈般，達爾一個人卻掌控兩人的行動。賈妮特放縱情緒隨性攻擊，自暴自棄地揮劍；當然沒砍中，不但如此，彈起的達爾右腳陷入她的下腹，她嬌小的身體輕易地被踹飛。

賈妮特切斷手機。她再度對反應遲鈍的部下大吼，衝向據說敵人現身的跑道。

就在這時。

“原諒我，潘德伍斯……”

隨後眼前的力量波動，宛如海嘯席捲而來。

超乎尋常的巨漢，由於均衡的體格而毫不笨重。乍看並不鋒利的動作宛如魔法般——無論血花四濺，穿着的衣物卻未灑上一滴他人濺出的血。

“閉嘴！你竟然還敢說這種話！”

她向索敵的分隊以意念送出指示。

過去執行多次共同作戰的鎮壓小隊，親身體認凱因?渥洛克的厲害。他的強悍並非僅限於力量優秀，而是挺身履行己身責任的“厲害”，瞭解自己的力場與周遭的期待，他有全力予以回饋的“意志”，也有完美成就的“實績”。正因如此，身爲人類的小隊隊員也對他投以深厚信賴，並且，他的“厲害”在這種緊急時刻更能發揮最大威力，這正是普遍認定凱因是特區重鎮的最主要原因。

“難道是……難道是……”

“不敢當，達爾大人。”

銀刃白衣，與成對比的古銅色肌膚，深邃輪廓與帶着威嚴的鬍髭，纏頭巾則輕描淡寫帶過與場合不搭的優雅。

若無其事的一踢十分強勁，賈妮特來不及做好防護措施便撞進垃圾堆。她乾咳一陣，流着淚站起來，舉起劍。達爾則站在踢她的位置靜靜佇立，等待。

這並非劍技的問題，而是徹底的水準差異。

才如此呼喚，痛苦從他的意念剝離，瞬間以爲對方已死，卻並非如此。他仰起昏厥的臉，朝隊員露齒一笑，接着以卡賓槍射穿抱着的同伴，被射擊的吸血鬼化爲灰燼溶入海中。

“……以‘壯劍羅蘭’之名……並以我黑暗之父（Master）——聖騎士潘德伍斯之名！達爾大人，我要誅殺你！”

耳聞其聲，不禁懷念得幾乎落淚。

“別擔心。”

即使如此，賈妮特仍不能在他面前撤退。基於身爲“壯劍羅蘭”末裔，身爲高傲的“聖騎士”女兒的力場。

“來了，是凱因先生！”

霧氣拖曳長尾，逐漸放晴。並在達爾與賈妮特之間，出現另一名關係匪淺的男人。

“……達爾大人……一決勝負——”

“……”

達爾的彎刀接住了賈妮特的攻擊；可怕的是，竟然沒有擊中的手感，只有彷彿被絲綢裹住的觸感。賈妮特強勢地殺開這次交鋒，額間赫然受衝擊；達爾的意念力場來襲，瞬間視野晃動。

壓抑不住急促呼吸。信奉正義之一族血脈正激烈地鼓動賈妮特：

下一刻，達爾與賈妮特之間湧起厚重濃霧，不一會兒便籠罩住兩人。

“‘赤色獠牙’？”

凝聚戰意，發出幾乎讓人感覺之前的氣息還太微弱似的強烈壓力。賈妮特屏息以對；她至今不曾以劍士的身份與達爾正式對峙，這種令人甚至不敢呼吸的威迫感，正是累積漫長光陰，不曾懈怠地鍛鍊血與劍者之姿態。

這時——

她揚聲命令周遭部下，“赤色獠牙”隊員似乎因隊長突然的變化感到驚訝。無論受過多少訓練，這方面仍明顯刻畫出實戰經驗的薄弱。

是他。

然而達爾以類似自然體的姿勢絲毫不爲之動搖，散發些許苦惱與悲傷，徐徐搖頭：

達爾並未繼續逼頑固的賈妮特撤退。他慈悲爲懷，同時也是一名戰士。雙眸閃過冷酷的光芒，他緩緩舉起雙臂——拉開一對彎刀互相交錯。

“啊……”

停下的腳再度起步，賈妮特全力穿越飛機跑道。

不待片刻，傳來激烈的槍聲——以及部下的哀嚎。發動攻擊的分隊氣息，接二連三彷彿收割稻穗般輕易消失。

“你果然還活着……達爾大人。”

沒變；如同最後見到的模樣。腦袋發熱，染成鮮紅，爆發的怒氣讓賈妮特瞬間忘我。

賈妮特放言喝叱，應聲拔劍。

“……我知道你遵從父親之命作爲‘豪王弗瓦德’的門客輔佐他，以‘赤色獠牙’隊長的身份訓練不同血統的部下。但是，不要干涉接下來的事，回美國，告訴‘豪王’放棄插手介入特區事務就好。”

賈妮特是古血，也繼承優秀武藝的強大血統。只要讓她情緒爆發，就會因而影響力場產生，不安定的地面宛如驚濤駭浪般震盪。

並非敵意與憎恨，而是戰意與不動如山的存在感，壓倒性的波動甚至令人感到莊嚴。即使對方無意，身體仍徑自反應彷彿受威迫。賈妮特的腳違背意願地停止。

往日甚至被奉爲聖人的偉大古血默默無言地接受賈妮特火冒三丈的控訴。凝視她的眼眸中，仍舊看得見充沛的睿智與慈愛；即使如今染上九龍之血，並且將寄予他的諸多信賴逐一踐踏的現在依然可見。

——……我可以去那裏嗎？

隨後，賈妮特的身體也噴發眩霧。她在支撐力不足的地面盡力一蹬，迎面直擊。

“什麼？怎麼回事？”

一股急迫的意念拋入移動中的隊員內心。

賈妮特反射性大喊出聲。

——全員退後！至跑道中央一帶重新整隊，不要進攻，散開同時移動並集中防禦！

“對，我們會保護閣下。“

隊員往面海的跑道前端的機場大廈移動。

“……父親到最後還相信着你，說你或許有所顧慮，總有一天一定要找你談談。但是，你卻從未去見那麼痛苦的父親！甚至還派殺手暗殺父親……什麼阿拉伯的英雄！你是最可惡的背叛者！”

彷彿荒野的寂寥光景中，出現反射月光的一對長柄新月彎刀，而揮舞雙刀踏着殺戮之舞的是一名白衣男人。

——負傷了，請求保護。

血柱沖天。被斬殺的隊員驅趕後仰，化爲灰燼潰散。賈妮特狠狠咬牙。

“知道了，能游到這裏來嗎？”

“沒事吧？”

賈妮特在半空轉身。達爾並未強行砍擊，可是完美無缺地追趕上她的行動。賈妮特單腳落地重整戰勢——完成前，十字劍一記橫掃牽制接近的達爾，腳步一踏，雙足踩地，又砍出第二擊。

如今又如何，過去的回憶居然殘酷地破滅。

“接敵！先不說了，後援拜託了！”

而且，她十分熟悉這氣息。

收到以夜市鏡窺探戰況的隊員報告，出動偵查的鎮壓小隊隊員們立即撤退。

“混賬！”

BBB

“啥！你！？”

隊員們迅速互換視線。他們也收到通知，尾根崎會長指示全面支持“赤色獠牙”，加上由於透過意念表達，他感到的痛苦與求助之急切也並非謊言，似乎隨時會窒息。

濃霧中若隱若現的粗獷身影。

馬貝里庫向隊員炸了眨眼：

“……那場聖戰似乎成爲你豐沛的養分。光是相對而立就知道，你變強了。凱因。”

賈妮特高聲宣告。達爾微微眯起雙眼：

——本隊已經進入交戰狀態，至少讓我的同伴得救——

達爾垂放的雙刀舉起，連帶着腳步於大地平移，與爆發性的賈妮特恰恰相反，無一釐米的多餘動作。當十字劍與右手彎刀交鋒時，達爾的身體處於避開賈妮特衝刺的位置，左手彎刀彷彿一開始便在此，座落於上方——即將往她的脖子筆直揮砍的位置並反射月光。

——是“公司”的對吸血鬼部隊嗎？

“……你來啦。好久不見，賈妮特。”

“……你辦不到的，賈妮特。若不退下——就在此斃命。”

在寬闊跑道上衝刺，跳躍只廢棄物堆成的浮島，無視於不安穩的立足點，一鼓作氣以眩霧中心爲目標。

達爾突然揚起嘴角輕笑而放下劍。

繼承自父親的名劍，曾多度與達爾的雙刀——“雄獅之尾”對峙的劍，刀刃筆直地指向達爾的心臟。

“不妙！”

習慣念話的他們，在這種場合仍爲之一愣停下腳步。只是身着“赤色獠牙”制服的男人漂流在稍遠的海面，抓着漂流的廢棄材料，抱着失去意識的同伴，拿起卡賓槍大幅揮舞。

“呃！”

輕喃分道揚鑣的老友之名，達爾緩緩踏步。事到如今，賈妮特腦海回想起殘存的部下。

“很好，我們先回去，與隊長他們會合。”

齜牙咧嘴的怒吼讓達爾的視線微微瞄過來。然而，同時揮出毫不停頓的劍，將從後方進逼的“赤色獠牙”隊員——最後一名出動索敵的成員——由斜下方出刀揮砍。

男人再度確認。隊員馬上回答：

達爾過去與賈妮特的黑暗之父潘德伍斯曾經在夜之世界並稱爲最強的劍士的實力人士，兩人互相切磋劍技，超越血統，建立深厚友誼。而兩人碰面時，賈妮特都在一旁，偶爾達爾會帶着日後被稱爲“黑蛇”的女性，她的隨從也會一起過來。

身着合身三件式西裝的凱因以獵鷹般的目光凝視達爾。

接着，目標所在的跑道前端爆發性地產生霧狀物。並非眼睛看見，而是感覺到；這是強力吸血鬼施展力量之際會出現的眩霧（LeakBlood）。

“……不退。”

“目標不是你們，是‘赤色獠牙’。”

達爾與馬貝里庫襲擊第十區機場之時，對第一區展開攻擊的那布羅、漢斯與亞弗裏三人仍在炸燬的“黃昏橋”附近磨蹭。

理由很簡單，因爲受“結界”阻擋進不去。

“話說回來……這種狀況應該事前就知道了吧？”

“是薩札哥的計策，一定早就知道。”

“……那爲什麼要叫我們弄垮橋？在橋上待着還比較輕鬆吧？”

“是薩札哥的計策，一定有什麼想法。”

漢斯以禪僧的風格回答弟弟的問題。亞弗裏一臉疑惑，似有所言地更換衝鋒步槍的彈匣，不過終究什麼也沒說。似乎是因爲自己也充滿幹勁地對黃昏橋打了一記火箭彈，所以也不太好說什麼吧。

目前兩人正在陷入大混亂的“黃昏橋”角落，一面持步槍掃射阻擋人類接近，並且以半毀或棄置的車輛爲屏障，躲在後頭。

牽制攻擊奏效，或只是爲了逃避火災，人們尚未試圖接近橋邊，偶然會出現警車反擊，但軟弱的手槍完全打不中。總之是等對吸血鬼戰鬥部隊早晚趕過來前的打發無聊狀態。

正經八百的漢斯默默扮演着恐怖分子，另一位哥哥那布羅早就運用“霧化（FogRun）”到附近散步。一開始高潮——爆破橋——就結束了，似乎很無聊。話說回來，由於特區被一圈“結界”包圍，最慘——應該不會真的這麼做——或許是繞特區一週從另一端回來。

“真是欠缺責任感與緊張感。”

前方是“結界”，後方僅有湧動的黑煙與火焰籠罩的“黃昏橋”骨架，再往前則是吞沒墜橋的海面黑潮洶湧，典型的背水一戰，以及瀰漫一帶的戰場氣氛。對愛好爭亂的他們來說，沒有更加美妙的情景——雖說如此，在“結界”外停滯不動實在很煩躁。

“……還是跟達爾哥攻擊機場比較好，或是跟卡莎大姐一起……”

雖說如此，指示三人行動的也是薩札。事關“人行者”的作戰，亞弗裏等人完全沒有插嘴的可能。

薩札是策士，這次的襲擊也已在事前仔細用心的計畫了。

可是另一方面，他也秉持祕密主義，而且還是因爲愛招惹人或部分覺得有趣弄得陰謀密佈，看到後知後覺的弟弟們愕然的表情而大喜的低級惡質祕密主義。因此，除了居領導地位的卡莎與達爾及擔任計謀助手的馬貝里庫以外，薩札的真實想法常無法傳達至其他人心中。

這次好歹已將計劃綱要明示兄弟姐妹全員，但唯獨細節個別指示，肯定有一堆隱瞞的事。

“而且之後又會來一串‘不行呀亞弗裏，那時候應該要這樣纔對~’奸詐又囉唆地說教吧？既然都知道，一開始就先說呀！什麼‘要欺騙敵人就要先瞞過自己人’，根本是爲了騙自己人才要騙過敵人吧。”

妙的是，亞弗裏說出類似某調停部部下的發言。畢竟他是被害者一號，因此累積了一堆埋怨。

聲調降低，瞳孔失焦。

終於，薩札緩緩轉過來，臉色與身體狀態宛如死者。偶然打亮車內的街燈橫掃過少女的臉，落下更沉的深影。

若是其他兄弟姐妹就能移動的更快，這兩人的移動方式也只能靠車子。這種時候就會覺得人類的身體很麻煩。

等不及他趕緊重新握刀，次郎的銀刃一記橫掃，他的刀便從手中彈出。慌張的亞弗裏猛然一踹，卻在屈身避開攻擊的次郎頭頂落下空踢，接着，被迅速伸手的次郎抓住踢出去的腳踝，心想完蛋之時已經太遲。以古血的腕力強力甩出亞弗裏，他的後腦順勢撞擊支柱。

次郎重新將劍舉中段。那布羅聳聳肩，朝不可靠的兩名小弟分別瞄了一眼，確認兩人並未受到致命傷。

“這孩子？嗯，應該吧。”

接着正對瞪向他的次郎，那不羅冷淡地大張獠牙：

“很可愛吧？”

“……薩札？”

“……好久不見，‘銀刀’。繼續之前的對決來比出高下吧！”

BBB

“……你是說這個分身？”

下一刻，兩人突然全身僵直。

彷彿細針的銳利刀尖從背後突刺，正對心臟的精準突擊，若慢半拍，次郎就會被貫穿。

“哼！不該問發動戰爭的對手這種天真的問題吧！”

漢斯竄出來。

“……哥哥。”

“……”

“……對。然而黑血往往會厭倦生存，呵呵，真奇妙。生存究竟是怎麼作用而來的結果呢？……或許，生命與靈魂的協調性其實很差？”

薩札卻還是不放開方向盤，粗暴地加速行駛廂型車；已經第二次擦到護欄。副駕駛座的拉烏提心吊膽，就算不這樣，現在路上的突發事故也讓他戰戰兢兢，就連往來交通要道的行車超速例子也很多，若發生交通事故就慘不忍睹。

挑釁的說法讓次郎視線狠厲一瞪。仰望上方的亞弗裏咧嘴露出獠牙，漢斯依然無言，但長瀏海遮住的眼睛卻帶着出鞘之劍的銳利。

次郎剎那間從上方砍下來。

仍倒地的亞弗裏臉色發青地試圖拽住次郎的腳，次郎看也不看便閃過，直逼漢斯。

話說回來漢斯也不會留意到。

“……做人也真難，連區區不到百年光陰，都不能滿足地活着……甚至活不下去……”

看似遊刃有餘，眼中卻閃爍着戰鬥慾望，獠牙也進一步增長。即使明瞭敵我實力差距，也無法壓抑高昂的情緒，這就是“九龍的血統”的本性。

當然身體還活着，死去的是分身——前一位擁有者的精神。

次郎的銀刀與亞弗裏的刀鏗鏘交會，濺起火花。隔着交鋒的刀身瞪視的“銀刀”，一雙黑瞳憤怒騰騰。

是那布羅。雖說被逃開，但才殺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擊，他的態度卻不爲所動。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頗感遺憾地盯着自己的刀尖。

“是你嗎……‘橙蜂（eBee）’！”

“你有‘本體’嗎？”

想不到在砍飛漢斯的頭顱前一刻，次郎雙眼赫然大開。

“不，這不是年紀的問題吧。”

約十秒左右。

即使將真銀刀放到後座，薩札的情況仍好不到哪去，劍散發的威脅讓他心有餘悸。

“感覺比較像撿到。”

“……死了嗎？”

“啊啊……好惡心，嗚嗚，快吐了……”

“要換我開車嗎？”

“剛纔這一擊我還頗有自信的……”

“——嘿！”

“別看我這樣，‘這孩子’可‘曾經’持有賽車執照，身體記得怎麼開車。事實上還是頗有名氣的名人喔！可是在媒體紅極一時呢。”

“……總是這樣。人也好……吸血鬼也好，至今曾與不少賢人交流，我總是無法獲得滿意的答案……大概是害怕。我內心深處一定……所以逃了……逃避……”

“所以說換我吧。”

“別擔心。”

兩人藏身的屏障旁，有根倖免於破壞的道路標誌柱子，頂頭附近冒出巨大的氣息。空無一物的空間變形扭曲，吹起一陣淡淡光粒，緊接着冒出一名青年後止息。

約衝上一半時——

次郎雙眼一亮；是視經侵攻（EyeRaid）。漢斯猛然別過眼，失敗了；交鋒時若遭視經侵攻，理論上會正面反彈纔是。次郎立刻換手持劍，銀刀砍進漢斯空蕩的體測。察覺自己失誤的漢斯，敏捷地朝後方一跳——來不及了。銀刀刃尖割開側腹，漢斯一後退，便隨着悶哼屈下單膝。

“……沒關係。啊，可是好暈啊。”

不知何時開始聊起愚蠢的話題，同時廂型車也穿過第五區，筆直縱貫第六區。

“誰知道！”

次郎的目光將亞弗裏不成熟的戰意反彈回去，周遭空氣急速產生窒息感。

次郎放手，身體浮在半空中。亞弗裏無暇展開力場，摔到橋上。紅衣自無法動彈的他的正上方揚刀翩翩降臨，亞弗裏一片茫然，無法逃開而咬牙切齒。

“做出這些事！難道還留戀你的小命嗎！”

漢斯抱着決一死戰的覺悟持刀，而次郎以寒冰似的眼神，從水平方向揮出銀刀。

“哥哥！”

“……對了，你也欠我一筆。”

“……卡莎呢？”

腰上的刀隨一道閃光出鞘，趁隙而入的神速一擊，是他拿手的一記居合拔刀。但因分神救弟，時機稍有偏差，次郎在落地的同時橫舉銀刀，紮實地擋住漢斯的攻擊。

薩札嘮叨不停。拉烏不知不覺眼神嚴肅地凝視薩札失去血色的臉龐；無聊冗長的話語一如往常，但看他如此失去自我卻是第一次。

紅衣應聲飛掀，次郎與襲擊者拉開距離。

被送出來的是一名紅衣紅帽、身材修長的青年。立足於支柱上的他，因眼底光景表情一變，揚起的風讓他的黑髮宛如黑色火焰舞動。

薩札並未回答而只是低喃。真不像他，聲音無精打采，眼眸毫無生氣，而呼吸則是短淺急促；

“抱怨太多了，亞弗裏，別鬆懈，現在是戰時。”

漢斯送來一道斥責，“好~”亞弗裏以漫不經心的聲音回應。

拉烏趁隙開口：

“也有很多對不老不死趨之若鶩的人啊。”

“喝！”

“——呃！”

拉烏無言地斜着眼瞥向薩札。對話不知不覺變成薩札的自言自語。

可是次郎仍技高一籌；他擬製全力下揮的餘勢，刀尖輕盈一轉。亞弗裏雖然縮起身體，上臂仍被割傷；只是擦傷，不過是來自銀刃的傷，一陣麻痹飛竄，左手握力消失。

“…………”

“所以說你還小。”

未成功解決“銀刀”的殺手將刺出的西洋劍如指揮棒般一揮。

“哎，不過也不是什麼大麻煩。”

青年左手握持入鞘的日本刀。漢斯與亞弗裏起身扔下步槍，漢斯左手放在腰間的刀上，亞弗裏迅速拔出背後的刀，那是配合他擅長的變化型劍技，刃長約六十公分的短日本刀。

亞弗裏聳肩回應次郎一觸即發的質問。

薩札擁有經由視經侵攻將精神轉移至他人而操控身體的能力。不，與其稱“擁有能力”，不如說他是如此“生存”，自遠古時代起，便從一個人又轉移至另一個人身上。因此，他被稱爲“ManWalker”,“人行者”就是源於這個稱呼的稱號。

“……‘卡莎呢’？”

“所以就搶過來？”

頓時車內沉默壓頂籠罩，唯獨輪胎壓軋柏油路的聲音在耳內低鳴。

“……實際上經過了好久，好久……我怎麼會經歷如此久的期間……啊哈哈難道我也會這樣？我以爲只有我與這種事無緣……說到底或許我跟這孩子、紅毛小鬼根本都沒兩樣。因爲知道這點，所以有時會迷失‘自我’，這不合我個性吧？或許出乎意料是陣內的影響嗎？啊~真是，頭好痛……”

“可以啦，臉還能看。就算這樣，我也不想成爲她。”

“……拜託，看前面，會出事。”

薩札臉色蒼白着聳肩。

意念爆發，瞬間一躍而退。

拉烏不禁想問他“還好嗎？”可是弟弟的呼喚並未傳進薩札的耳裏。

“……呿。”

“生命與靈魂卻偏偏緊密連結……彷彿理所當然，真是奇怪的矛盾。我以爲我們的存在是世界的解答之一，又並非正確解答，一定不是……雖說如此，正確答案到底是否存在呢……啊啊，我也想問問這件事，可是他已經死了。真遺憾，如果早一點打動他就好了……

支柱直到基礎都嗡嗡振動。眼前一片漆黑，種種思考均隨之撞飛；即使如此亞弗裏幾乎憑本能用未受拘束的另一隻腳踢向抓着腳踝的手。

有如追隨在後——

亞弗裏一蹬地，施展意念力場一口氣衝上支柱。

薩札看着前方，對旁邊的弟弟笑到：

此時——

“自己卻又偏偏愛隨心所欲擅自行動……哎，大姐也不管……啊，那布羅哥也一樣，好狡猾，都只想到自己。抽到下下籤的總是弟弟，華茵就算了，最令人不爽的是——”

薩札一直碎碎念着，臉上帶笑，卻非常哀傷。

“哥哥！”

或許察覺弟弟內心的想法——

薩札說完，捲起左手袖口；手腕上有鮮明的割腕痕跡。

亞弗裏大喊着。但劍勢實在無法對抗，刀一斜，放低身軀，好像貼附在支柱上一樣閃過次郎的攻擊。

“之前就想問一件事……”

“你還是一樣擅長逃跑，‘銀刀’，多虧你給我添了麻煩。”

“很可惜，不是前途光明的孩子，才能也有限……因爲可愛而受矚目，卻反讓這孩子走投無路。我轉移時，她已經沒有生存的意志。”

“嘖，又無視我。算了，無所謂，的確，之前被你打得七葷八素，所以就算被你忽略，也沒立場抱怨。”

又再次轉向次郎——

“…………”

於是再度緩緩轉回前方；拉烏暗暗嘆息。

“……算了，也好，不想說的話也不勉強……”

“沒有。”

薩札輕聲答覆。拉烏噤語。

“真正的身體已經沒了，老在化爲灰燼。”

“‘老早’是多早?”

“……說來複雜呀。”

薩札咯咯輕笑，肩膀搖晃，拉烏毫無笑意繼續道：

“老實說，從一見面起我就有疑問。其他人就算了，但好歹是活好幾百年的吸血鬼，爲什麼染上他族之‘血’呢？我大概知道卡莎的理由，達爾也是。是不太懂那布羅在想什麼……不過也不怎麼在意。最大的謎題就說你，薩札，你應該是‘相當古老’吧？那種在人身移轉而生存下來的方式也不尋常。對吸血鬼來說‘血’應該是一切，然而你卻連‘血’都‘沒有’，雖說是‘九龍的血統’，目前你卻是‘人類’，換句話說，現在的你甚至不是‘吸血鬼’吧？”

拉烏的論述直指核心。吸血鬼的魔力在於黑血擁有的魔力，薩札擅長的視經侵攻原本是經由血之力量施行的魔術。

可是薩札僅以轉移的精神之力便能施展魔術，甚至是其他血統所看不到的特殊強大之力，以黑暗的世界法則而言可說是超出常識的現象。

被質問的薩札似乎考慮着該如何回答，一時之間皺起眉頭。

然後——

“拉烏。”

“……怎樣。”

“我不喜歡只有我被排除在同伴外。”

拉烏嘆氣，身體深深陷進座椅：

“……知道了，的確是違反一族的規定，抱歉，薩札。”

“薩札‘姐姐’。”

“凱因大人！”

凱因接近。伴隨裂帛之氣勢推出掌心施放意念力場。可是宛如自近距離撞擊厚實壁障的攻擊也在達爾的一揮之下被輕易粉碎。毫不怯懦地上前，無法以擅長的格鬥對付刀劍，但至少愈靠近愈增加力場威力；除了貼近超越自己氣息之對手再以自己最大之意念貫穿對方外，凱因無計可施。

“喔喔喔！”

然後全身湧起力量，緩緩壓低重心。

達爾凌厲一笑；他的雙眸曾幾何時亮起戰神之光：

“我知道。這些事情結束後，請陪陪我吧，想跟你聊聊以前的事。”

“我知道。”

賈妮特手腕一轉試圖撥開達爾的刀刃，但如同接下連續發射的機關槍的手感傳回十字劍後，撐不住的攻擊無情地撕裂她的手腳。至於凱因更加悽慘，唯獨僅撞開一刀的刀腹閃過攻擊，其他全都躲不掉，西裝當下割裂，渾身是血。

一翻出駕駛座，薩札馬上目不斜視地衝進樹叢猛吐胃液。拉烏不理他，拿出後座的真銀刀下車。

圍起空地的籬笆上有鐵絲與監視攝影機，看得見領地內死氣沉沉的停機庫與設施。設施建築的所有窗上均亮着通紅燈光，從此處便顯而易見內部一團動亂。畢竟拉烏這半年間就是在這建築物內工作。

“……啊，好啊。”

透過“血”。

“我承認我很怪，不過我是照自己的意志加入你哥的麾下，其他所有人也一樣。而這種意志與行動正是身爲‘九龍的血統’最重要的證據。”

“久等了，卡莎。”

“這應該是極度困難的任務吧？”

賈妮特再度攻擊。由於凱因在此的安心感，她比前一刻更加大膽地揮劍，卻無法擊潰達爾單臂的防禦，就像打鐵柱般；除了折損鐵柱外，賈妮特無計可施。

等得不耐煩的意念傳進正眺望曾經之工作場所的拉烏。

血流在凱因刀痕累累的身上發放鈍光，這些光轉移至噴到達爾身上的“濺血”，瞬間反應並爆炸。這是凱因私藏的魔術暗技，魔術波動直接痛擊達爾。“呃嗚。”達爾首次吐露痛苦之聲，凱因與賈妮特趁隙脫出雙刀攻擊距離。

凱因保持戰鬥姿勢，用盡全力握緊拳頭，掌心皮膚裂開而滲出紅血，賈妮特則無言地向前一步；兩人眼眸燃燒，兩份戰意渾然化爲一體。達爾太燃承接膨脹的氣息。

墓地所沒有的海潮氣息吹來。這裏是海灣的停車場，護欄另一頭就是太平洋，周遭有高聳圍籬，寬廣柏油空地在前方展開。

凱因的魔術在攻擊降臨前，便先襲擊達爾；射出濃縮力量而化爲飛礫的血之散彈。達爾的彎刀未朝賈妮特攻擊，轉而防禦魔術襲擊，朝半空狠厲一揮。凱因灌注全身力量的散彈無一倖免地全被打飛。

凱因簡扼卻堅定地開口道，賈妮特不禁看向身旁的他。

他說：

“……呃。”

６

噠——達爾的腳以踏破大地之勢踩下，就在即將衝擊的剎那前，白衣飛舞於半空。

話說回來——

一艘船彷彿藏入昏沉黑暗似漂浮海上，只見船上佇立的長髮身影。

“呃！”

凱因感慨萬千地回答。

“……是我掉以輕心。很好的招式。不過，下一次就沒用了。”

對擊之際，賈妮特施放力場，達爾予以回禮，反擊的意念卻遙遙另加賈妮特之上。當大地再度裂開，賈妮特被撞飛，而達爾與他的雙劍好像綁了一條線似的，緊追飛出去的她。

凱因再次射出血之散彈，絕大部分都被打飛，少許擊中達爾。達爾反擊，凱因費力地閃躲，賈妮特馬上緊接着揮劍。

凱因呼吸紊亂，眼神卻很冷靜。賈妮特吞了吞口水點頭。

“……稱不上簡單，但有可能。你知道‘結界’嗎？”

即使如此，但也並非致命傷。凱因靠瞬時的判斷看準攻擊範圍；衝入拳頭而非劍擊的攻擊範圍，壓低姿勢以正拳直擊。拳頭碰到白衣，卻沒有擊中對方的感覺，接着順勢一踹依然擦身而過。另一方面，達爾的巨體反倒如扯住凱因踢出的腳而回轉，判斷砍出彎刀距離太近，進而喧賓奪主，也對凱因踹出迴旋踢。

“還不錯的旋律。”

“這並非贏或不贏的問題。”

達爾回答後，開始揮動雙刀。跟剛纔不同，刀刃“帶着”力量，只是空揮便產生旋風撕裂大氣。

“可是……他是父親的仇人，就算打不贏，也不能視而不見。”

凱因與達爾對峙時，悄悄對賈妮特說道。賈妮特也舉劍面向達爾，朝凱因瞥一眼：

“你以爲贏得了嗎？”

凱因的傷藉由古血之力緩緩痊癒，這點達爾自然也完全一樣。捨身攻擊早就無影無蹤，當兩人面前，剛纔一度被擊倒的達爾緩緩站起來。看不出傷害的累積，與他們截然不同。

“……我明白了，‘舞姬巴薩拉‘之血看來已經滅絕。”

原本就不曾以爲能打贏達爾。“赤色獠牙”隊長說賈妮特•哈根達夫已經算出乎意料的幸運，但就算有她的協力合作，勝算還是近乎於零。

“Allright”

凱因齜牙狂吼，全身魔力透過血沸騰。

“就這樣慢慢退後，爭取時間。打得差不多就逃進‘結界’內準備恢復。”

“戰鬥是我族宿業，王之復活是我族悲願。”

“哼！”

當拉烏冷笑時——

說起來，‘赤色獠牙’本隊應該抵達機場了。凱因•沃洛克與隊長賈妮特應該認識，所以或許得到鼎言支持。

“……沒事。”

拉烏高舉帶回來的戰利品。

“今天，再次一決勝負。”

“我也是。”

賈妮特的劍與達爾的彎刀相擊。與剛纔一樣的姿勢，這次卻有確切手感，而且還是劍差點不由得被對方牽着走的剛強手感。同時，對方的彎刀也低鳴；將古血之力一刀兩斷——明確感受到其中蘊藏如此威力。

這裏邊是位於第六區之“公司”鎮壓小隊訓練所。

“‘結界’？”

達爾吸氣；細膩、深遠、漫長地吸了一口氣——斷然止住。

“怎樣？”

拉烏苦笑應聲。確實這便足夠；至少就王的九姐弟而言。他們不需要進一步的答案。

賈妮特無暇重新起身，只能以一臉奮不顧身的表情確認達爾的動作，擺出打算在半空對抗他的態勢——

看無力的弟弟一副憔悴模樣，薩札微微一笑。

“拉烏，我是名副其實的吸血鬼。”

賈妮特冒出磨牙聲。可是凱因卻說——

不待片刻，達爾逼近。賈妮特放下凱因迎擊；一次，兩次，直到第三次交鋒時，她的大半動作已經受控於達爾的旋律。

賈妮特反問。凱因立刻透過念話告訴她關於包圍特區的這項對“九龍的血統”的障壁。賈妮特瞬間瞠目結舌，低喃一聲“原來如此”。

拉烏歪歪嘴，視線朝海上一望。

穩固刀尖，剛纔的恐懼好像一拂而去。

重要的是，“特區的”勝利。

賈妮特的話讓凱因嘴角一提。

“……這樣就好。”

“喂喂，現在是——”

“達爾達人，特區有龍王。”

幾分鐘後，廂型車到達目的地。

“哼……正處出動狀態。‘公司’放下了對‘赤色獠牙’的懷疑嗎……或是無暇理會？

“凱因大人！”

“……已經遲了。”

“……似乎準備好了，要開始嗎？”

“咦？”

而且特區有聖，有聖張設的“結界”。既然如此，他目前該做什麼事？

凱因的魔術召喚之霧纏住達爾的身軀。賈妮特對準微微變鈍的動作，由上或自下斬擊，尖銳刀劍聲刺耳地落下，潔白月光在刀刃夾擊下破碎。

“……可以嗎？”

達爾的身體迴旋，達爾的腳踏出步法；舞踏開始。下一刻，他揮舞的雙刀由鋼鐵之物變身爲魔劍，宛如擁有意志，縱橫八方的斬擊“同時”、“大量”攻擊兩人。

賈妮特好一陣子摸摸凝視着暗藏決心的凱因表情，接着臉頰微微升溫，而後再看向宿命之敵。

不能讓特區繼續暴露在危險中。爲了建造聖以及凱因心目中的理想都市，必須在此了斷後顧之憂。

“好久不見。”

“——凱因！不行！“

“……遏止敵人腳步，爭取時間。請助我一臂之力。”

“……凱因大人。”

——好慢。

賈妮特上前，同時凱因揮臂，將自己的血液灑入空中。兩名古血的眩霧無暇眨眼便瀰漫整片空間。

以吸血鬼的聽覺，達爾一定也聽得見兩人的對話；明知如此，凱因反倒像在對自己確認一般說着。

“這就別了。”

負傷的凱因挺身介入，以身爲盾保護賈妮特。達爾表情不變，彎刀從最理想的角度砍進凱因的脖子。

腦海閃過一些畫面；過去的有人與現在的敵人。

“來吧。”

躲不過，甚至中招瞬間還受到逆向的意念力場攻擊；雙面衝擊下，肋骨應聲斷裂。力之激流猛烈翻騰，浮島地面下陷，水花噴發。達爾赫然翻身，賈妮特衝進水沫中抱住不動的凱因，飛身一退。

但不需要“凱因的”勝利。

“這怪物！”

等兩人眼底亮起覺悟，至今靜靜佇立的達爾徐徐一動。

“哇！”

不過目前這裏租借給其他部隊；來自美國，對外不存在的部隊。

賈妮特也呼應他的動作，讓力量灌注刀劍。

達爾出聲：

“時間寶貴，消極地浪費之後會後悔。”

“……爲了保留希望。達爾達人，你忘了嗎？無論什麼事，我的做法是不顧一切代價都要成功。”

凱因堂而皇之挺胸宣告，賈妮特在一旁加油打氣般頻頻點頭。達爾的戰神氣息消退，稍稍顯露微笑：

“我喜歡……但令人同情。”

“什麼？”

“若以我爲對手，這做法很好，不過……”

舉起雙刀甩血，災厄的血色旋風在達爾腳下揚起不祥的漩渦：

“對我族‘大姐’這招就無效。”

BBB

相對於擺出中段姿勢的次郎，那布羅右手持西洋劍，側身與其對峙。

那布羅的劍以刺擊爲主。姿勢類似擊劍術，穿着貼合的緊身服裝並手持西洋劍的那布羅宛如貴公子。好像破壞與混亂的畫面中，唯獨他的周遭以不同的時間前進着。當然，鳥巢般的橘發強烈阻礙這種印象。

“傻而無用的愚弟們，暫時乖乖待著就好，至少別妨礙偉大的哥哥。”

那布羅冰冷的視線盯着次郎，並淡然命令弟弟們。究竟是爲負傷的兩人着想，或者純粹是真心的意見？從他的態度與平常的舉止無法推論是基於哪種原因。

但兩人應該都不會動。次郎如此判斷，意識集中於眼前的那布羅。

次郎直到受攻擊前，仍無法察知前一刻的攻擊。就算對方消除氣息，也是獨特地技術，不愧是“老牙尼薩林”血統，只有高超的殺手能做得到。

而且聖戰時幾度交手的次郎十分了解，他並非只會“暗殺”的人。

某種意義上，對次郎來說最“難打”的對手就是那布羅。

“那，開始。”

才說畢，那布羅眉目不動地如滑行般貼近次郎。

薩札全身縮成一團窩在廂型車後。

但刀身卻質地特異。

漢斯仍顯露一臉苦澀地對亞弗裏說：

人型霧氣頓時散開，從襯衫衣領與袖口向外噴發，朝次郎撲襲並糾纏。次郎立刻以自己爲中心往四面八方轟出意念力場，不讓企圖包圍的霧氣近身。但對手必竟是“霧”，力場幾乎通行無阻，只能稍微構成行動阻礙。

次郎無視肩頭與臉的疼痛，換成反手持銀刀後，刀刃刺向背後。那裏也有霧氣看準死角聚集，被銀刀刺入，霧便無奈地散去。次郎一鼓作氣衝上支柱，再度與那布羅拉開距離。

BBB

一般來說，如果被吸血鬼咬，被咬的人也不會轉化。但九龍的血統卻不適用這法則，因爲此血統被忌憚就是因爲被咬的對象會無條件地染成該血統，而且對象不限人類，還包括其他血統的吸血鬼，次郎也不例外。

“……聽見了嗎？”

“算了，憑感覺吧。”

另一方面，既然對方乾脆地退後，次郎也無法勉強追擊，就像重新開戰似地，銀刀再度擺成中段。

次郎雙手握緊銀刀，大張獠牙，無謂地笑着：

來自霧氣的攻擊氣息消逝。在不禁皺眉的次郎面前，脫下的襯衫與外衣靠意念力場漂浮，霧氣鑽入衣物中，下一瞬間，一臉若無其事的那布羅實體化。

看穿的瞬間——

劍的首要弱點就在腳下。連同柏油路面切砍，無論如何都會減緩劍速，前提是甚至跟不上霧的速度。即便清楚下一步受限，也無法跳躍閃躲，霧氣只會理所當然地追逐次郎，並且就人與霧對抗來說，在半空中便勝負已分。次郎不斷以全方位的意念力場加以牽制，一面反覆跳躍：至少尋得立足點以垂直落於支柱上。

——要來了嗎？

西洋劍從正上方插向次郎。次郎在命中前全力從霧中拔出右腳，好不容易閃過。同時，仍受束縛的左腳大腿一帶，霧氣聚集，濃度增高，毛骨悚然的惡寒串過次郎的感覺。

然後——

那布羅難得咋舌——

“好了，快開始。”

——我……

“真煩。”

可是那布羅此時才展現他的“真正價值”。

——不過這回可由不得自己。

——就是這！

“拉烏。”

漆皮鞋的鞋尖對着柏油地一蹬，那布羅再度進入攻擊距離。

薩札躲在廂型車後，大聲警告海的卡莎。確實，卡莎搭的船與薩札及拉烏所在的海灣停車場，已經接近至不過距離二、三十公尺的位置。

那布羅竟然將西洋劍拋上半空。

霧氣密集於次郎鼻尖，凝聚成“形”。次郎當下判斷如此，卻錯了；出現的是伸長尖銳鉤爪的“手”。次郎頭一抖，鉤爪抓過次郎的臉頰，接着——

——真正目的在此嗎！

收於刀鞘中的真銀刀看起來非常寒酸破舊，感覺不出武器的實用性或祭器的神聖感，最多從陳舊程度看出可能是某個遺蹟的出土物。

更何況，真正棘手之處並非攻擊的嚴峻。

看來有意念傳送到他們之間。來自誰的？還用說。

它的形狀並不特別。那是把刀身大，雙邊刃而筆直的普通劍具。不過卻是可形容爲“脈動之水銀”的劍，宛如自己會發光——刀身像在呼吸一樣，在拉烏注視下，光的色調漸變，悄悄“吐息”。

“別小看人！”

薩札苦苦抱怨，卡莎則一如往常若無其事的表情。她看到拉烏手上入鞘的真銀刀——

“一定是薩札哥的策略。”

伴隨全身力量，次郎朝下方揮砍銀刀。施放的力場捲起疾風，逐漸進逼的霧氣猛然四散；宛如斷線般，那布羅的西洋劍也被彈至地面。

當然無法造成決定性的一擊，但多少造成傷害。再度聚焦的霧氣行動比之前緩慢。

刺擊。

——冷靜，有比劍更棘手的目標！

然而……

必須砍除眼睛看不見，也感覺不到其存在的“魔術”——

多虧有來此前吸收至體內的邊邊子之血，自內部痊癒次郎，給予他新鮮活力。

“……來吧，殺手，讓你瞧瞧連‘空氣’都能揮斬的最高境界。”

“喝呀！”

“無聊的打法。”

這是“老牙尼薩林”的祖傳特技——“霧化”。在將身軀變成霧的法術上，那布羅可是此種高等魔術的達人。

霧形成旋渦狀，彷彿瞪視上方般朝次郎而搖擺着。次郎筆直朝對方持劍；還能戰，他有自信。對峙不動的期間，次郎的傷也漸漸復原。

“就說吧。”

或許覺得會沒完沒了，那布羅又大幅遠離次郎。次郎並未追上，既然有“結界”，勉強進攻負傷反倒不利。可也不能讓對方逃走，但那布羅應該不會放着弟弟們撒手走人。

宛如他個性的直線性行動。相對於此，次郎以熟練的步法迎擊；往右，往左，轉換身形，偶爾迂迴，偶爾貼近，封殺那布羅的步法。

西洋劍在半空“被握住”，並且順勢加速垂直墜落。次郎砍斷延伸的霧氣，照樣無實質觸感，而刀尖逼近。

裝飾誇張的西洋劍劃出拋物線進逼次郎上方，那布羅朝落點——也就是次郎面前衝刺。

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的愛刀——“銀”刀，銀對各種吸血鬼來說都是弱點，萬能的抗吸血鬼（ABBM）素材，其影響也及於“血”之魔力。即使跟普通的劍一樣揮砍，銀刀可不能一概而論，就算是化身爲霧的吸血鬼，也能施予相當程度的損傷吧。

這便是次郎“難對付”那布羅的理由；無法以劍砍霧。意念力場也幾乎不起效用。原本與運用“霧化”之對手作戰時，其實不可缺少對抗此術之魔術後援。

被次郎逃脫的霧氣一面伸縮一面盤旋，西洋劍在漩渦中心彷彿變魔術般詭異地浮游。

他並不是多生氣地說着。

“是這裏嗎！”

薩札冒出不成聲的慘叫，連卡莎也宛如遭雷擊而全身震撼，“呃”一聲閉上眼；刀身瞬間的光芒灼傷了她的眼睛。

霧氣緊追不捨，西洋劍掠動閃現。不像人使劍，霧氣使劍無法預測劍路，即使次郎以銀刀應戰，仍接二連三地被砍傷。

全身散發氣勢，充斥彷彿要將那布羅連同西洋劍一起斬斷的氣魄殺出一擊。

拉烏對冷淡的姐姐聳肩，接着目光凌厲起來。

但從劍的特性或劍術差距來看，次郎的攻擊無論如何均不敵那布羅的招數。次郎逐步後退，爭取無法彌補的劍之軌道的“距離”。那布羅則毫無顧慮地持續猛然攻擊，光從表情看似隨意揮劍，其實是不容許些微差錯的凌烈劍技。

但次郎也不可能甘於屈居劣勢。

拉烏屏息面對現形的的真銀刀。

“好。不過實在說得很對，小心點。”

次郎以失衡的姿勢超霧氣凝聚之處砍下銀刀。霧氣赫然潰散，也鬆開左腳的拘束。次郎靠左腳踝的彈力起跳，以側翻的技巧脫出霧氣包圍，落地後隨即退步遠離霧氣。

他以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臉抱怨。次郎置之不理，他絲毫不打算配合那布羅的喜好。

拉烏雙眼彷彿瞪視般凝望看不見的“結界”。

次郎邊掌握西洋劍的位置，並以意念力場揮開外套。接着，出現“失去肉體”的襯衫與褲子，以及人形輪廓的濃霧。

一口氣拔出刀身。

一回神，只見漢斯已經不知不覺地起身，雖非完全痊癒，傷口已經恢復。亞弗裏也對哥哥的詢問頷首回應。

“呃。”

霧氣爬升，彷彿企圖包覆支柱。被西洋劍、利爪、獠牙攻擊，而他的攻擊大多被無效化。確信處於優勢的霧氣行動，甚至顯現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那布羅並未接擊。他迅速閃過身子，也不承接下一記攻擊而坦然撤退，一下子就放棄拉近的距離而後退。

“別得寸進尺，‘銀刀’。”

面無表情的雙眼一眯：

兩人劍技卓越，加上吸血鬼的體力幾乎無窮盡。劍戟眨眼間就幾十次交鋒，也不見雙方些許衰退。體力恢復的亞弗裏無法出手只能屏息抽氣，漢斯由於銀造成的傷，如今仍動彈不得，只得咬牙切齒努力恢復。

“還是這麼任性。”

即使如今出鞘也沒有刀劍的魅力，刀刃並不銳利，刀身也沒有任何裝飾。

出力準備拔刀出鞘。刀鍔微微拉開鞘身；應該不可能，卻感覺妖氣飄散出來。拉烏輕嗤一聲歪歪嘴。

那布羅說道。並非對次郎開口，而是向弟弟們確認。

“這就是……真銀……”

“喂，大姐！很危險，別那麼接近！已經離‘結界’夠近了！”

“——！”

手握刀柄。

但所有傷痕都很淺，一被砍傷便會從外側逐漸復原。攻擊很輕，當然施展“霧化”的那布羅本人也有自知之名，因此他纔會使用西洋劍。

停車場有一圈防止落海的護欄，身爲人類的拉烏應該不清楚，其實“結界”於此界限大致重疊。

西洋劍還很遠。揮劍；霧氣赫然分道，潛入腳邊困住次郎雙足，感覺不像氣體。同時另一道霧氣向上延伸，朝落下的西洋劍伸出“手”。

那布羅再度進擊。打旋的霧沉下地面一鼓作氣擴散，一面覆蓋柏油路一面逼近次郎。

那布羅彷彿看穿次郎的思慮——

真傲慢——彷彿聽見那布羅如此回應。霧氣盤旋速度增快，再度浮起的西洋劍銳利地反射着光芒。

雖說如此，那布羅能完美運用“霧化”，行動變幻自在，加上擅長劍術，要看穿次郎的劍法並閃過攻擊也很輕鬆。“擦過”就算了，若要以銀刀“砍中”，不用想就知道多困難。

高速突擊一直線逼近喉頭。次郎以銀刀迎擊，斜斜側過刺擊軌道。那布羅的劍即刻反轉，他以感覺不出重量甚至於恐怖的速度，自由自在地不斷躍步。次郎的銀刀也一樣快閃，以令人頭暈目眩的爆發性動勢，反彈所有那布羅的斬擊。刀劍交會的金屬碰撞聲幾乎持續不斷地在這一帶鏗鏘迴盪。交互揮舞的刀刃倒映紅炎，雙方間瀝落刺眼殘光。

“結界”包圍着人工島的大地，但並非全都正好沿着海岸線。有海岸線結界的距離很遠的地點，也有像機場的浮島一樣，即使大半與陸地相連，仍超出結界的場所；這片停車場則是兩者距離較窄的地方。

稍微誤認軌道的次郎肩膀被銳利地挑傷。若是被劍尖刺傷的程度還好，但這種攻擊並非如此；剛纔戳到肩骨而免於重傷就算了，若一不小心直取要害，一擊便會結束遊戲。

不是一個人。有邊邊子做伴，還有凱因以及聖，在不同場地，同赴戰鬥；正因如此，次郎也能與強敵對抗。

“……哼。”

次郎全身緊繃。正中預料：那布羅逼近次郎並從外套金蟬脫殼，彷彿揮動旗幟般翩翩翻掀，瞬間那布羅從視野消失。

“……可真不得了。”

——想盡辦法都要避開這攻擊……

“我想近一看。”

“你好像說過不是什麼大麻煩吧？”

那布羅的“霧化”最恐怖的剛纔的攻擊。變形成霧的那布羅也能自由自在地將自身肉體實體化，如尖銳的鉤爪——或“獠牙”，而那布羅的“獠牙”又是“‘九龍的血統’之牙”，最兇惡的毒牙。

消滅黑血，奇蹟的寶物“真銀”；而這把是“真銀”鍛造的傳說武器真銀刀。擊潰古血，讓始祖退居黑暗的究極破魔劍。

“拉烏！”

薩札冒出沙啞的聲音。拉烏“喔”一聲回應，扔下鞘，雙手牢牢握住柄。

將劍往上方舉起。頗有重量，劍身又太長，絕非好用的劍。

可是不知爲何，拔出真銀刀的拉烏能夠感覺到“結界”的氣息。從劍身靜靜傳遞而來；“天敵”的氣息。還有爲了討伐天敵，劍即將給予我們多少力量。

拉烏呼喝一聲揮下真銀刀。

BBB

凱因抬頭，賈妮特也察覺這道氣息。

“……剛…剛纔？”

“……！”

凱因無法回答以視線詢問的賈妮特，只能表情發青，憾恨受挫。

“那麼。凱因•握洛克”

達爾向前一步說道：

“讓路。”

BBB

次郎爲之愕然。亞弗裏大聲歡呼，漢斯劉海下的眼眸發光。

那布羅優雅地甩動西洋劍，隨清亮聲響收入腰際劍鞘。

“走了，愚弟們。”

“等…等等。”

次郎貿然大喊。“等？”那布羅仰望上方：

“……芝麻開門。”

BBB

在船上一蹬，從幽暗的海面跳躍起身。

鬆了一口氣的拉烏，拾起刀鞘收起了真銀刀。

刀身躍出彩虹光澤，宛如撕裂絲帛般劃破“結界”，劃出裂痕的“結界”就像氣球發泄氣般彈開，失去效力。

她走向開啓這扇門的弟弟身旁；卡莎的雙腳間隔一年半又踏上特區的大地。

“……我們已經等了十一年，不想再等了。”

薩札癱軟地倒在柏油路上，卡莎淚溼從灼燒復原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