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特區鳴動

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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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完畢。另外,小隊負傷人員十一名,未出現死者。」

巴德力克·榭立邦兩腳併攏挺直背脊,做出了報告。

他是個擁有棕褐色肌膚且體格結實的男人,不僅遣詞用字與神色,就連只是站着不動都呈現出一身軍人的氣息。

報告結束的同時,投影幕上昨晚「黃昏橋」的畫面——也就是媒體播放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牆上的百葉窗無聲地捲起,外頭的光線射進來,窗外出現一片碧藍的天空與海洋,以及閃耀着銀光的摩天大樓羣。

這裏是構成新市區的全新高科技大樓之一,這棟摩天樓從四十五樓起一直到最頂層的五十樓,便是「奧得·康芬公司」總部的據點。而他目前所在的地方便是位於摩天樓最頂層的會議室。

一塵不染的房間寬廣且挑高,並以完善的空調與隔音構造阻絕外界的喧囂。對不習慣的人來說,會因壓迫感多於舒適感而心神不寧吧?在報告自身過失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與寬闊的空間成反比,室內的人口密度稀疏。有七人等距並排圍坐中央內部的馬蹄形會議桌,他們是受緊急會議召集的「公司」幹部。

「負傷十一名,無死者。」

位於會議桌中央的男人以沒有起伏的聲音低語:

「非常優秀的數字,榭立邦。」

「……不敢當。」

「很可惜的是,缺少與此同等重要的數字——損害金額。」

男人的目光直射向巴德力克。他很想向右轉身退出房間,雖然已掌握對方所指的數字,但卻實在是說不出口的金額。

另一方面,質詢的男人雙肘抵在桌面,兩手指尖交合露出一臉凝重。雖是個中等身材且毫不起眼的男人,但他正是擔任「公司」會長的尾根崎三鷹。

「甚至連CEO聯合也因昨晚的騷動惶惶不安,公司的顧問從黎明起就四處奔走。」

「……很抱歉。」

巴德力克扼要地回應。他本來就不是會開口爲自己辯護的男人,更何況如此現狀他本人也深感其咎,絲毫無法開口稍作辯駁。

「公司」基本上是標榜與吸血鬼共存的組織,但是爲了不使共存流爲服從,仍保有作爲嚇阻吸血鬼用的戰力,也就是鎮壓小隊。也因爲特區的地方特色,使得公司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擁有世界超羣之實戰經驗。

可是,集合資深精兵的隊伍在昨天發生的連串紛爭中幾乎未留下成果。即便將隊長缺席的惡劣條件納入考量,恐怕仍是小隊成立以來的重大失態。

執掌指揮權的是代理隊長巴德力克,他的作戰並不存在決定性的缺陷,換句話說,是事態超出了能力範圍。

張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尾根崎緩緩說道:

「榭立邦。」

張說的是事實,是「公司」不願意識的現實,尾根崎因此臉色微苦。

然後他環視衆人,緩慢地說道:

「開什麼玩笑,特區的人口比例已達飽和,哪裏還能接受不在血族管理下的難民?」

這名幹部意氣風發地發表意見,點頭同意的人也不在少數。

「好戰的年輕成員已經在黎明前聚集。最近『夜會』的年輕吸血鬼們採取着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的行動,如今恐怕也在某一間地下室跟我們一樣進行着討論……不過是與我們完全相反的方向。」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調停部部長陣內章吾乾脆地頷首。

「聽說是我們的調停員邀請他進入的,究竟是何打算?」

「那是因爲對手是『九龍的血統』。無論人類或吸血鬼,對那種血統的敵意與厭惡感都是共通的,更重要的是『銀刀』對來說他們是聖戰時的仇敵。若依此評斷爲能持續像這次的合作關係,未免也操之過急了些。」

尾根崎對他毫無愧疚的態度吐出一聲嚴峻的嘆息,即便如此他的反應還算和善,除了張之外的與會者都露骨地咋舌表現出不悅。

張插嘴說道:

「好,各位。基於前述觀點,必須作出應對策略,但先讓我提出我的想法。聽好了,不論如何都要將『銀刀』拉攏至『公司』這一方,就算要交出一打楚楚可憐的少女再附送一具大理石棺材也在所不惜。」

特區昨天陷入多危險的情況?房裏有幾個人正確認知這一點?甚至爲了牽制獨立色彩濃厚的鎮壓小隊而派間諜潛入,是該做這種事的事場合嗎?他到現在都還想破口大罵。

「不,如果一開始有意與『公司』爲敵,就不會特地以特區爲目標,雖說他可能有某種目的,但至少對『公司』的態度是中立的,可以視爲與其他移居的吸血鬼相同。」

「無論如何,目前『銀刀』在特區中,就在我們的勢力下,比起追問是非對錯,首先要提出今後的應對措施。」

「……那麼,他會與『公司』爲敵嗎?」

「恐怕——不,一定不可能。即使取得聖與凱因兩血族的全面協助,依然會造成周遭的重大損害吧!」

「話雖如此也不必邀請他吧?沒有協約血族介紹的吸血鬼原則上不能進入特區。」

「問題並不只是金錢。」

「是事實。」

對張的觀點,以尾根崎爲首,其他幹部也表示同意般地點頭。

「在調停部與他接觸之前,他就已經以這裏爲目的地而來。他不屬於任何血族,既然是所謂的『斷絕血統』,調停部與他取得聯繫而嚮導的行動本身並無不自然。再說他在旅途中捲進涉及『九龍的血統』的紛爭,在他對『公司』形象的觀感遭到致命性惡化前有部屬前往接觸,反倒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尾根崎「哼」地吐出一道沉重的聲音,轉頭看向坐在他右側的男人——

「這次的作戰實在泄漏太多情報,很難掩飾。」

然而失敗就是失敗。

「他們要是有意,早就提出要求了吧!實際狀況是他們若真的要求,『公司』也無力回絕。不管是聖也好,渥洛克家族也罷,是因爲他們希望由人類主導,才塑造出他們買我們帳的表象——至少對外有如此宣稱的必要。但也僅止於此。」

「銀刀」是被稱爲古血的強力吸血鬼,這等程度的吸血鬼就算只是存在也會引發人類與吸血鬼勢力平衡的波動,何況「銀刀」並非單純的古血,他的名聲在這個圈子裏擁有難以忽略的影響力。

「我明白你說的情況,但這一點並不完全符合『公司』的狀況。即使是擁有金錢與權力的他們,也無法忽視我們的立場,這一點不應自我貶低,而該視爲我們的優勢。」

此時尾根崎再度尋求張的意見說:

「……總之,希望能先確認實情。如何,陣內,『銀刀』已經進入特區了嗎?」

其中一名幹部插嘴道:

「這樣的可能性很低。」

「進來了。」

另一名列席的男人開口:

「……恐怕是這樣沒錯。」

「各位請聽清楚,我剛纔陳述的是『銀刀』也許會投靠聖或渥洛克家族之一的預測,但這不過是我觀察過去紀錄與昨晚事件後的個人感想,就算他與第三勢力聯手也十分有可能。尤其是傑爾曼·克洛克等,從以前就表示出對『同族殺手』的興趣。若是『銀刀』加入他的麾下或者兩人發生衝突,很快就會招致超越昨晚的緊急事態。」

「……是嗎?又欠了一筆人情。」

「確實沒錯吧,『銀刀』進入了特區。」

「哼,一方在摩天大樓,一方在地下室,正好比天國與地獄。『銀刀』就是但丁吧?只能希望維吉爾不要出現了。」(注:維吉爾是在但丁《神曲》中帶領他進入地獄的引導者。)

「同族殺手」是「銀刀」的別名。「銀刀」在香港時對感染「九龍的血統」的吸血鬼見一個斬一個,在同族間成爲恐懼與被怨恨的對象。

「潛伏於特區的公安與內閣情報調查室的人也有了動作,不過動向已經完全鎮定,沒有問題,媒體的對應也已萬全。比起國內,反倒是美軍的情報機關比較擾人,這部分已經請渥洛克家族出面了。」

「……會長。」

「如你所說,『銀刀』在香港聖戰位處人類的一方而戰,然而他也是在戰爭過後從公共舞臺遭到驅逐的吸血鬼之一,若認爲如今他對人類的心情還與當時相同,是很危險的。」

面對不安的幹部們——

張是幹部中最年長者,受到他冷酷地批評,出言輕率的幹部尷尬地閉上嘴。

「——因此就能保證他放棄進入特區嗎?再怎麼說,企圖偷渡特區的吸血鬼也不限於昨天的『九龍的血統』。考慮到其他反『公司』勢力與他聯手的可能性,使計驅趕他的作法造成的風險遠勝於此。」

「日本政府的的反應呢?」

「公司」這個組織的最大優勢在於與吸血鬼之間的強大聯繫,此外別無他物。與他們之間的協調態勢,正是「公司」這個組織的特徵。

此時卻投入名爲「銀刀」的新元素,對他們而言等同懷抱一顆炸彈,因此纔會面臨要求採取快速且適當之應對方式的局面。

「……關於是調停員引導他的說法呢?」

理由很單純,但也因此而更難解決。說穿了,儘管他們再如何友好,畢竟不是人類,他們在本質上還是人類的捕食者。

「這是你的淺薄之見。萬一兩大血族產生對立,結果是不管上哪裏去都找不到能夠制止的人,再深入一點地說,到那時候會舉手歡騰的,就是被他們壓制的其他血族。你知道特區中有幾成吸血鬼是潛在的『反』公司勢力嗎?你若有興趣我可以告訴你。」

大半乾部紛紛衆口一致地指責陣內,說他們基於憤怒,更像是因爲遭受巨大震撼而失去了冷靜,一片人心惶惶。

「是的。聖·凱因·渥洛克與『銀刀』同爲聖戰時的戰友,同盟關係也非常堅固,不過即便如此,基於不同血族之長的立場依舊不變。他們本人有任何想法,周遭的眼光也會自然而然隨之產生變化。」

尾根崎一斥責,張便安分地低頭致意:

面對張的報告,尾根崎不露情緒地低喃。

「可是,如此一來他將會退至舞臺下,也就是說,非得考慮投靠某個血族不可。」

「這正是我們所期望的。他們起內訌將會強化我方的發言勢力,實在求之不得。這也算是有效運用『銀刀』這個麻煩。」

巴德力克嚥了咽口水,以顫抖的聲音回道:「不能」。

「不過,他昨晚協助了鎮壓小隊。」

「……若『銀刀』受他們招攬,他們的發言勢力將會變得更強。」

「若果真如此,在關於接受難民的問題上說不定也會被迫妥協。」

尾根崎凝重地開口確認,張片刻不待地肯定點頭。

外部人士可能會感到意外,但做爲「公司」最大規模的組織乃是情報部。若要對關於吸血鬼的問題粉飾太平,就不可缺乏橫跨多方的情報操作。因此不僅金錢、優秀的分析師、協商人員與工作人員都是必須的。「公司」擁有大量的人才,而張管理他們的手腕,正是使特區的真實狀況得以蒙上一層面紗的最大功臣。

「……『夜會』有動作了嗎?」

張道出約可能陸讓多數人臉色發青。

現在能像這樣在安全的地點報告事件始末並非自己的功績,而是因爲偶然巧遇的某吸血鬼的協力。當「九龍的血統」在中華街張牙舞爪之時若非獲得他傾力相助,部隊早已經遭到全滅了。不僅他們、連這個房間裏的人以及本應受到保護的特區居民,都將會迎接與昨日迥然相異的早晨。

尾根崎笑着聳肩。

他相當瞭解這次的行動相當無謀,然而這是因爲事態嚴重到不得不如此。

「這次的事件演變爲此都是由於『銀刀』捲入之故,調停部打算如何負責?」

與此對照,飽受非難的陣內卻顯現一派鎮定。

「這是什麼態度!你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嗎?」

「……我僭越了。」

「『銀刀』是香港聖戰的英雄,可以視爲他在立場上傾向人類嗎?」

「開玩笑的。」

「正是如此。話說回來,想像一下,他應該會投靠聖或凱因。渥洛克之下吧!那兩位身爲特區兩大血族之長,也是『銀刀』過去的戰友,考量他會依靠其中一方很合理。」

這句話出口之際,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尾根崎身上。他微微往會議桌前挺身,眯起眼睛注視巴德力克。

無人反對尾根崎的意見。

「這實在是好法子!」

大吐苦水的話語刺傷了巴德力克的矜持。

室內蒙起一片寂靜。雖然不平與不滿堆積如山,特區的現狀仍算和平,而這都多虧了「公司」的掌舵有方,在場沒有任何人希望現有的和平遭到破壞。

「這可是在身上抱着一顆炸彈哦?」

「正處理成恐怖分子的集團行動。因爲半年前才如此操作過,可能會因此延長社會對此事件的關切,然而以這次的事件來說,這是最妥善的作法。」

張提出的兩名人物是協約血族的盟主,都是以擁有漫長曆史爲傲的血族有力人士,對人類社會有強大的影響力。他們在香港聖戰後仍與人類保持聯繫,對設立蔚爲吸血鬼大城的特區竭盡龐大貢獻,現在也約束特區內的同族,是地位崇高的吸血鬼。對「公司」而言是最配合的血族之長,更是位居與特區企業聯盟「CEO聯合」同等地位的贊助者。

提出非難的幹部對陣內的反駁咬牙切齒。尾根崎乾咳一聲制止了他:

會議桌再度爲一片喧譁佔據。

「假設『銀刀』與『緋眼傑爾曼』在特區正面衝突,鎮壓小隊能隱密地收拾嗎?」

不過相對於他,張卻射出乾冰般的視線:

「這是很微妙的問題。」

「跟往常一樣。因爲沒有反應反而不自然,因此已經要求橫濱市長向特區發佈抗議聲明,市長已經順從地接受了要求。」

「那男人的任期也第四年了,要是還習慣不了也令人困擾。其他方面呢?」

他的頭髮摻雜灰白,年紀與尾根崎屬同一世代,看似神經質的外表下流露出非比尋常的骨氣與強韌,對無禮的誹謗並未表現任何不快。

「算了,沒有釀成大事已經很僥倖,事後處理就交給你,差不多該進入主題了。」

「可是,請容我再說幾句。問題重點在於『銀刀』投靠戰友時到底會選擇哪一方。分析現在兩血族的勢力,以率領多數亞洲圈華僑的層面、人與組織性來看,聖的血族居上,然而自經濟力與政治力來說,新興的渥洛克家族則略勝一籌。倘使『銀刀加入後者的陣營,雙方血族的勢力將會達到均衡。」

「……情報部的方針如何?」

不過,若說他們彼此間的關係良好無瑕,實際上又非如此。

「玩得太過火,實在是太輕率了。」

張語氣嚴峻地詢問巴德力克:

一時間室內充斥一股喧譁。有些人對巴德力克的回覆唉聲嘆氣,有些人皺起一張臉,他們很明顯地不歡迎這種情況。

被詢問的人是一名即將邁入老年期的男子,情報部的負責人張雷考。

「……你是指,他們的關係會產生陰影嗎?」

其中一名出席者發言。接着,這次與會者的視線都聚集在會議桌左側的人。

「無所謂,從危機處理的觀點來看,這還算是較好的選擇……我是如此判斷,不過你也差不多該說說自己的意見了吧?聖戰時人類一方的英雄。」

尾根崎嘴角拉起笑意看向其中一名部下,雙眼卻蘊藏犀利的目光——

「陣內,不必顧忌,儘管說。」

陣內不動聲色地迎向上司投來的視線。他短促地吸了口氣,以旁人難以查覺的細微動作擺出了架勢。

「……老實說,已經在交涉了。」

「哦……『已經』……嗎?你還是老樣子,手腳真迅速啊!」

陣內面無表情,尾根崎洋溢微笑,雙目相對而閉口不語。

幹部們以不解的表情看着沉默的兩人,唯獨張露出難得一見的焦躁模樣。巴德力克雖然不清楚眼前的狀況,但也因察覺溢流在雙方之間的緊迫感而屏息。

無言的拉鋸不長不短。

「接下來是基於我個人的興趣想知道——」

尾根崎詢問陣內:

「你與他是熟人,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物呢?」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種程度的歲月,對他來說不過是須臾片刻。」

再度陷入安靜的沉默。陣內最後輕嘆一口氣回應:

「他——是個孩子,說他是個毛頭小子也不爲過。」

尾根崎對陣內的回答稍稍皺起眉頭:

「真是令人意外的感想,竟然將那位『銀刀』當作毛頭小子。說起來這也應該是我們歡迎的情報,既然是要放在手邊,容易捉摸自然是最好不過。」

「只不過……」

「——嗯?」

「嗯,我們不能靜觀其變。」

奧古斯都裝模作樣地說着。

然而必須明辨輕視他們所帶來的危險性,雖然只是嘍羅,但他們全都是吸血鬼。

「哎呀,美麗的僕人回來啦,外面的狀況如何?『公司』呢?」

「……感到『飢渴』時請您呼喚我,我就是爲此而侍奉在您身邊。」

沙由香清楚自己擁有美麗的外表,但這副美貌僅屬於她的主人。

奧古斯都一問話,吸血鬼們的視線便一齊朝向沙由香。冷漠的視線、輕蔑的視線、貪色的視線、凌虐的視線,更多的是充滿對於血之下流慾望的視線。這些全是他們看到人類時的共通視線。

女人沉醉在過於強烈的快感當中。沙由香看到殘留於她後頸的齒痕時,身體爲之一僵。

「還用說嗎,就是我們的但丁的引導者,是叫做葛城邊邊子吧?不惜違背上司的傳喚優先照顧『銀刀』實在是很有骨氣的女孩,期待她在這次事件中活躍……怎麼了?」

讓主人感到不悅並非讓沙由香難過的事,但就算如此,也難以抑制對犧牲者的嫉妒。女人的血如今仍存於傑爾曼體內與他融爲一體,她因此欣羨難耐。

「別生氣。」

「……不能放任他們的勢力繼續擴大下去。」

「請您處處謹慎。他們爲您準備貢品一事說不定會在哪裏傳進『公司』耳中。」

「我知道了。」

「無論如何正如大家所說,作爲特區的先驅者——我們必須先給予其警告。」

他們據地於狹小的房間中央議論紛紛,議題內容就是昨晚進入特區的新面孔吸血鬼。話說回來,所謂新面孔指的不過是「在特區」而言,事實上他的知名度比房間內任何人都來得響亮。「同族殺手」。「銀刀」。沙由香的主人則稱他爲「護衛者」。是在十年前的香港聖戰中名號響遍天下的名劍士。

此時,她注意到倒在沙發下方的人影。

微小火焰透過玻璃將遮蔽視線的黑暗擠到房間一角。這是一間不算太大亦不算小的房間,跟剛纔的房間一樣是以灰泥與石材構成,不同之處在於地上鋪了一層毛皮地毯。地毯正中央有一張放置檯燈的黑檀木桌,桌旁則擺了一張深色系的硃紅色皮沙發。與模仿中世的贗品房間不同,這裏的傢俱飾品都是沙由香親自爲主人挑選的真正高級品。

「反正也不過是看人類臉色的角色,雖被稱爲英雄,不過是被利用罷了。」

蜜蠟的光亮從壁龕溢出,火光搖曳着照亮了房間,眼前灰泥牆與石地構成的地下室實在令人無法想像這是二十一世紀的光景。聚集於房間裏人們的模樣也是、大禮服下繫着絲質領帶,搭配天鵝絨外套與緞面長褲,外加漆黑的鬥蓬。就算說是時代錯誤也太誇張,他們降生於世時,世界上早就普遍穿起了尼龍夾克與膠底帆布鞋。明明只活了與人類差不多的短短歲月,卻任誰都自以爲是伯爵。

他是有着茶褐色頭髮與黑色瞳孔的西方人,看起來是三十出頭的瀟灑男子,年齡實際上已經超過五十歲,也是集會中唯一於「九龍衝擊」前轉化的吸血鬼。

「只不過……他常常鞭策自己『要成長』,對吸血鬼而言可說是難得一見的資質。」

他是奧古斯都·華加,統領血氣方剛的青年們,「夜會」的第二號人物。

即使不經由眼睛,老奸巨猾的吸血鬼依然能透過呼吸與脈搏看穿謊言,然而這對目前衆於此地的吸血鬼們是不可能辦到的。雖然他們個個都把話說得很了不起,卻大都仍是剛從初生吸血鬼——轉化不到一年——畢業的年輕小夥子。

眼鏡鏡片經過特殊加工處理,與「公司」鎮壓小隊採用的眼罩相同,具有阻礙吸血鬼視線催眠的效果,同時也能稍微掩飾她的美貌。

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自黑暗中回應。接着——

這是一道完美的紳士微笑,是流露強烈自信且毫不動搖的笑容。

「還有,下次一定要帶過來。」

爆出微弱的聲響,桌上的檯燈「自動點亮」。

「說到調停部就是陣內吧?記得他也是香港的一員吧?」

「不,這件事還未成定局,目前爲止這也不過是『公司』的方針,事實上『銀刀』在不久前纔到新市區拜訪海洋銀行。」

房間籠罩着一片黑暗,沒有人的氣息。這也理所當然,因爲她的主人不可能散發出她能察覺的氣息。

沙由香下樓後站在附近觀望他們一成不變的老樣子。集團的其中二人發現她而出聲:

沙由香面對黑暗,深深躬下頭。

「帶過來?」

伴隨着焦躁,吸血鬼們再度開始火熱的討論。

說着陣內也露出微笑。

啵。

「是那些傢伙要討我歡心,說是作爲在日出後叫我出來之無禮行爲的致歉。」

總之先向主人報告,這些情報是否要讓其他成員得知則由主人決定。

聚集於房間內的人們,一句接一句地大吐富含揶揄與侮蔑的批評。

「這個先不提,你不是來報告的嗎?」

已經盡情吸過血了吧,因爲他露出莫名滿足的表情。沙由香拼命掩飾沸騰的嫉妒心,對奧古斯都等人的憤怒也因而倍增。

「自作聰明的『公司』,真是討厭。」

吸血鬼們響應的聲音逐漸劍拔弩張,奧古斯都在這時豪邁地開口:

特區的血族二分爲協約血族與除此之外的血族。前者與「公司」締結了「與人共存」的協約,也就是所謂的親人類派血族。相對於此的後者便是反「公司」派血族。包括早在特區達成現今秩序前便移居於此的吸血鬼,以及瞞過「公司」眼線進入特區的吸血鬼,他們基於吸血鬼過剩的自尊心而蔑視人類,忠於自己的慾望而行動。

「嗯,我等你很久了。」

傑爾曼維持側身的姿態轉過頭:

「果然是這樣。然後呢,他們下了什麼決定?」

陣內雖然如此承諾,不過卻露出一臉在玩牌時漂亮地虛張聲勢之後,又在花札(注:一種日本的牌戲)抽到一張壞牌的表情。

「聖與渥洛克家族的動向如何?他們與『銀刀』接觸了嗎?」

「似乎尚未接觸,詳細情況不明。」

問話的是一名個子高大、體格勻稱的男人。

整理好頭髮之後,沙由香合起粉餅盒挺直了背脊,接着伸手叩門,在一聲「打擾了」之後打開了門。

他們的同族與部分清楚情況的人們,均稱呼這個集會爲「夜會」。

沙發上是支肘爲枕,望着天花板的傑爾曼·克洛克。

這名怎麼看都比她年幼的少年,事實上卻歷經沙由香好幾十倍的歲月,是個在纖美的身體中藏有遠超越人類的能力,並已不知憑藉這股力量屠殺多少人類的魔物。即便如此他仍是一身優雅,光是有他的存在,這個空間彷彿就變成了特別的地點。

躺在沙發上的是一名外表十五、六歲的少年,而且是會讓女性看得入迷而忘記呼吸的美貌少年。堅定的神色同時蘊含尖銳與憂鬱,散發出的危險氛圍讓人感覺他慵懶的表情可能在下一瞬間就轉變爲冷酷的怒火。

聚集於房間中的一人憤憤地說道。

多數人都對他的說法表示贊同而點頭。沙由香默默地觀察他們之後,在不引起注意之下繞過他們穿過房間的一隅。

「我來向您報告,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咬着脣盯向自己的主人:

他們並未公開生事,是由於有更強大的存在——聖與凱因·渥洛克以協約盟主的聲威壓制着他們。對「夜會」而言,兩人實在可說是眼中釘、肉中刺。

沙由香的情緒頓時冷卻沉靜下來,充滿胸口的並非恐懼而是哀傷。

「居然邀請『同族殺手』進入特區!」

「是嗎?說起來,那兩人應該認識『銀刀』,他們與他在香港是同一陣營。」

「那傢伙也真是的,身爲值得誇耀的的古血竟如此輕易屈從於人類,他難道沒有身爲黑血的驕傲嗎?」

是一名年輕女性。她癱軟在地,臉上毫無血色,雖是個畫着濃妝的美女,微睜的眼睛卻空虛茫然,嘴角鬆弛地流出唾液。

成爲他別名的赤紅眼眸流露淘氣的笑容。

尾根崎以苦笑回答表情認真反問的陣內說。

「是的,他與『銀刀』應該有並肩作戰的關係。」

「好吧,交給你了,可別搞砸了。」

「怎麼了?快把報告說來聽聽吧,白峯小姐。」

他也與其他吸血鬼一樣,巨大身軀外裹着一身舊時代的套裝,雖然表現出紳士一般的態度,視線卻相反地猥褻,彷彿膠質般的慾望朝領巾下的脖頸侵襲而去。雖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但沙由香並未展露絲毫對其的厭惡感,將秀麗的臉龐轉向他:

「……是。關於『公司』的動向,上層機關將『銀刀』全權交由調停部處理,似乎無論如何都打算拉攏他。」

沙由香一時之間說不出話,醉心而着迷地看着主人的身姿。

傑爾曼伸出一隻腳頂向毛毯上的女性,女人從鼻尖冒出「嗯……」的呻吟。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能夠享受到性的快感,而且是極度的快感。從她心神盪漾的模樣看來,應該曾受到了不少疼愛。

「喂喂,你對我有意見嗎?你最近很囉嗦耶。」

來到裏面的走道,渾濁的空氣稍微消散。沙由香稍做喘息後繼續走向前方。

傑爾曼不滿地哼聲。

沙由香平靜地報告,不過對第二次質問的回答是謊言。

沙由香注視着他從額頭到頸子的纖細線條,還有肌膚呈現出柔滑細緻的白晰,不覺雙頰緋紅的移開了視線。

尾根崎露出欲言又止的態度,最後仍保持一臉微笑什麼也沒說,那是彷彿撲克牌好手在攤睥前先蓋住牌一般的笑容。話說回來,注意到他如此態度的也只有張與巴德力克。

她說着,以指尖推了推鏡框。

「喔。」

「說得也是,下次一定會帶她出席。是的,當然,會請她好好活躍。」

沙由香在盡頭的門前止住腳步,將手置於胸前作了一個深呼吸,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一樣,慌張地拿出粉餅從小鏡子檢視自己的化妝。

「現在還在討論中,會議似乎延長了。」

走道左右並列着好幾扇門,沉重的木門與石磚地都是刻意模仿中世紀而製作,每走一步都會響起清亮的高跟鞋踏地聲。

「呿,居然出現這種麻煩的角色。」

「傑爾曼大人!」

「這麼說,是指『銀刀』有與那兩個血族聯手的可能性嗎?」

BBB

走下樓梯一半,室內滯留的空氣讓白峯沙由香皺起柳眉。那是一股蜜蠟的陳香,摻雜着塵埃、黴味、煤灰以及血腥的濃烈異味,腐敗的空氣彷彿沉澱於房間的地面。

「『公司』目前正在召開緊急會議,商討昨天事件的事後處理對應,同時也爲了要決定如何處置『銀刀』。」

「這也不是現在才知道的事了。『同族殺手』在香港時就站在人類那一邊爲他們撐腰,再怎麼說,他可是『聖戰的英雄』。」

黑色毛線帽遮住他的視線,但燃燒般的紅髮尾梢露出頸部。他配戴金色耳環,身着名牌運動衫,裝飾的銀線劃過隱約帶紫的黑。這些全都是沙由香爲其搭配選購的貢品。

「是嗎……這麼一來『銀刀』就會倒向『公司』了啊——不過,他傾向人類這件事早在以前就知道就是了。」

不知何時心跳開始加速。沙由香的年齡是二十一歲,她雖然具有年輕而成熟的女性魅力,但是對自己外表在意不已的模樣卻宛如戀愛中的少女。

穿着質地上乘的白襯衫與黑皮高跟鞋,頭髮燙成波浪並漂淡了髮色,還有着誘人的身材。白峯沙由香,是這個房間中現在唯一的人類。

「不用擔心,她還活得好好的,你看。」

語帶嘲笑的說法,對他們來說就是想展露出自己的遊刃有餘,裝成大人物的模樣——沙由香只覺得真是愚蠢。

陣內以刻意過頭的態度清着喉嚨:「抱歉失禮了」,使得尾根崎訝異地向他看去。

傑爾曼與正聚首討論中的吸血鬼不同,看起來一派輕鬆自得,躺在沙發上的姿態宛如享受午睡的黑豹。

這是抗拒受秩序支配的集合,是吸血鬼血統優良主義者的集團。而他們之中目前聚集於此的,是那些轉化時日未深,以吸血鬼來說尚未成熟的年輕成員。

傑爾曼興致十足地低喃。

「海洋銀行」是渥洛克家的對外形象,扮演特區經濟樞紐——中央銀行的角色。

「但是,不知爲何凱因·渥洛克似乎拒絕與他見面,現在他正前往舊市區,我想應該是前去探訪聖。」

「哈哈,發生這種事啊!依然是個頑固的傢伙,這麼一來,聖那邊當然也……」

「咦?」

察知盟主們的意圖,傑爾曼獨自點着頭,接着催促發出疑問的沙由香——「沒什麼,繼續說下去。」

「……是,不過現時點的報告到此爲止。接下來可能會演變成由各勢力展開的『銀刀』爭奪戰吧,必須謹慎觀察情況的推移演變。」

「爭奪戰嗎,不錯嘛,開始有意思了。」

傑爾曼暗自發笑。僅在這一瞬間,圍繞着他的慵懶氣息隱含劍拔弩張的生氣。

沙由香惶恐不安的眼神盯着主人。傑爾曼是存活八百年光陰的古血,雖說不能與聖相提並論,仍屬於特區中最年長的存在。另外他也是具有「鬥將阿斯拉」血統的三世血脈,在特區也是擁有數一數二實力之人。

然而傑爾曼同時也擁有歷經歲月的吸血鬼容易呈現的毀滅慾望。他從以前便對銀刀顯示強烈的關切,這種關切不能斷定與吸血鬼特有的殘虐性毫無關聯。

「傑爾曼大人,我知道您會認爲我多言,但請您不要有太冒失的行動。還有,也請注意別讓下面的人做出輕率的舉動。就在剛纔,奧古斯都·華加還在外面鼓譟,就算是他們的獨斷獨行,『公司』仍會要求傑爾曼大人負起責任,最近他們太過任意行動,要是演變成您必須承擔他們失態的後果……」

「這麼說來,他們最近精神倒是挺好的,放他們去吧,讓他們做他們想做的事。」

「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語帶責備,傑爾曼則皺了皺眉說道:「真麻煩。」

傑爾曼並非「夜會」的發起人,他以組織的對外原則來說只是成員之一。然而「公司」與協約血族並不如此看待,就連「夜會」的成員一旦出事,也會來找傑爾曼哭訴。

傑爾曼是個人主義者,在重視血族的吸血鬼中是相當的異類,因爲唯獨他擁有以一己之力自由揮灑的力量與才能。

不過,既然身處特區的架構之中,就無法與組織權力完全隔絕,像他這種有力人士更是如此。在這層意義上或許處於與「銀刀」相近的立場,對「銀刀」有興趣應該也是基於這理由吧?沙由香猜不透主人的真意。

再說,即使與「銀刀」敵對,她也不認爲傑爾曼會退敗,但是卻不能確保他的立場不受損害。若是引起大規模的騷動,最糟的情況是甚至被人類發現,那該怎麼辦?若被驅趕出特區,總有一天會遭致滅絕吧!不,一定在那之前就會被聖出手擊倒。即便傑爾曼再厲害,若以「東之龍王」爲對手仍然沒有勝算。

到那時候——沙由香靜靜地咬脣深思。

「咦?你說……同情?」

眼前是傑爾曼的臉龐,赤紅的眼眸倒映着自己的臉孔。

三人穿出辦公大街進入街道上的公園。儘管是人工雕琢的公園,落腳歇息的休憩人數也不少,待在這裏的期間能暫時從緊湊的行程解放,任誰都露出一臉放鬆的表情。

「繼續冒險——」小太郎小躍步地跟在她後頭。次郎則再度望向銀行,投以莫名的遙遠視線,隨即跟上兩人。

「特區分成十個區,從第一到第五是舊市區,這些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逐漸建設起來的地區,至於第六到第十則是在『九龍衝擊』後開發的新市區。也就是說接近本島的半邊是舊市區,面海的另一半則是新市區。」

「小邊邊,打起精神啦,這裏有這麼多人,一定找得到我和哥哥住的地方。」

「小邊邊,要道歉的話,就帶我們去喫飯嘛——」

從水上欣賞特區,令人想起在橫濱時看到的景象。玻璃尖塔聳入雲霄,彷彿海市蜃樓般的夢之國度,實在令人無法相信這是開墾再造的地區。特區中被投注了幾乎能使奇蹟化爲真實的技術與資本。

傑爾曼的指尖抽離,沙由香冒出「啊……」地感到遺憾的聲音,當察覺自己有失端莊時又再度紅透了臉。

「辛苦了。」

「什麼嘛,那是怎樣——那種態度——氣死我了!」

討厭外出的懶人傑爾曼,幾乎不曾在日正當中時外出。

「都是人類吧?唉——在這裏垂頭喪氣也無濟於事,到下個地方去,下一個。」

「吸血鬼聚集較多的地方是哪裏?」

「對…對不起。」

「又沒說要見管理者,沒有預約自然也不可能如此亂來。只是拜託辦理住宅相關的手續,卻被隨便打發趕了出來。看到沒有?那個櫃檯人員瞧不起人的眼神?一定也是用那種眼神看那種來拜託融資貸款的地方小工廠老闆,爲什麼有錢人都那付德行,真是惡劣!」

這名青年的立場是出入「公司」的情報販子,他爲了收集與昨天事件有關的情報而前來事務所,卻被雙目發光的雲雀給抓了個正着。不過也多虧於此,總算是掌握了想知道的事件大致上的輪廓。

離開銀行的邊邊子不甘心地跺腳。「海洋銀行」是特區經濟的中樞,往來不絕的商業人士與她擦肩而過,以怪異的眼光瞄着在銀行前揮舞手腳的少女。

公園的另一側有一條寬約兩百公尺的運河徐徐流動,河岸的堤防成爲觀光步道,這裏也是人來人往。三人從此處搭上水上巴士,離開了新市區。

「聽好囉,接到部長密令的學姊在昨天天尚未亮時便隻身前往本島執行任務,然後在窮兇惡極的吸血鬼恐怖集團與橫衝直撞的無賴派鎮壓小隊追捕『銀刀』的過程中,比任何一方都要來得迅速地找到他併成功與其接觸,然後說服由於自身被追捕的立場而不信任人類的他,不因基於極祕任務使得『公司』無法給予支援的情況而受挫,獨力與他一起潛伏於橫濱街頭,並協助他反擊因爲等得不耐煩而訴諸武力的追擊者,在總部情報斷絕的情況下全心全責以特區爲目標,甚至還解決掉不知道從哪裏進出來的『九龍的血統』,接着還達成了將他招攬到特區的任務。啊啊,實在是太厲害了——就好像英國情報局的情報員一樣!流落未知的異國土地且無依無靠的孤高『銀刀』,以及牽起向外人緊閉心房的他的手,帶領他進入自由都市特區的年輕調停員——一開始彼此抗拒的兩人,在逃亡的最後認同對方是值得信賴的夥伴,兩人在這過程中不知發生過多麼酸酸甜甜的羅曼史——呵呵,你真是太厲害了,邊邊子學姊!It‘s real fantasy……」

到那時候,即使貢獻出最後一滴血,自己也要成爲傑爾曼的力量,就算與全世界爲敵也無所謂,她的身、心早就都已經奉獻給他了。

「出…出門——要去外面嗎?可是現在太陽還沒……」

「算了啦,小邊邊,反正紅茶很好喝嘛。」

這裏是「公司」的一樓。往二樓的樓梯口旁,飲料販賣機與吸菸區共同構成休憩的空間。被邊邊子給跑了的雲雀,將工作扔在一旁在各部門奔波宣傳,最後在這裏停下腳步。

「沙由香,我也有一件事想要確認。」

「別露出那麼凝重的表情,會有皺紋喔!」

沙由香紅着臉低下了頭。

邊邊子繃着臉嘟起噘嘴,轉身離開了銀行。

對青年的感想,雲雀強調着:「是我的學姊,我的。」是啦是啦,我聽到了——青年以含糊的口吻敷衍了過去。

「小邊邊,中午喫什麼?」

「嗯,因爲我與大姊常常提起這些話題,所以舍弟對這個業界抱持着深厚的興趣,尤其對『銀刀』似乎有着莫名的執着。」

傑爾曼的視線除了催眠之外也蘊含強大的力量,這是源於血統的特殊能力。他若有意,當下便能奪取沙由香的生命。而他最有魅力的特色也是這對赤紅色的雙眸,那是連最高級的紅寶石也無法匹敵的鮮豔紼紅。若能被這對眼眸殺死,沙由香也毫無怨言。

「啊!好痛!小邊邊,好痛耶?頭髮會被拔掉啦,快住手——」

「可是,這裏不是有這麼多人嗎?」

看着僕人純情的反應,傑爾曼眯起眼睛露出彷彿嘲笑又似冷笑的表情。沙由香不知道那究竟是否爲他的真意,她只知道就連如此冷冽的表情,她都無可救藥地愛慕着。

此時傑爾曼冒出「呵呵」地低笑:

然而當再度看向沙由香時,傑爾曼已經恢復平常那副傭懶的態度。

「商店?太好了,那接下來去購物!」

傑爾曼敷衍地應聲,又變成沙由香剛進入房間時的模樣,將視線投向天花板。

沙由香無法理解傑爾曼的話語,因而不安地呼喚主人,但傑爾曼對其充耳不聞,陷入一陣沉思默考。

「那個叫第三區的地方離這裏很遠嗎?」

邊邊子冷靜地提醒已迫不及待的小太郎。

「是嗎……」

次郎在甲板上倚着扶手,詢問站在一旁的邊邊子。八成是由於身處於流水上的緣故,他就像在牙醫診所等待叫號的孩童般心神不寧。

青年對愣住的雲雀賊賊一笑。這表情相當不適合他,但是卻又不禁令人覺得他十分慣於如此的笑容。

「——你還真是不聽人說話。就說你們吸血鬼比較特別不是嗎,我說到嘴都幹了。」

「比橫濱的規模還大吧?比起這一帶,小太郎應該會更喜歡那裏,各種店家也不少。」

雲雀露出作夢少女般的眼神,全身顫抖着。在她眼中情況似乎就是如此,而且因爲她逢人便談,表達的說詞因而越來越熟練。至於故事中與邊邊子聯手的兇惡「銀刀」形象,既然將他帶回來的是自己所熟知的——悠哉小市民似的學姊——因此便自動修正成了這個樣子。看似一堆暴走失控的妄想,然而卻與事實相去不遠,她的想像力令人無法小覷。

「是,聽說是弟弟,遺憾的是尚未確認名字與外貌。怎麼了嗎?」

「很感謝你平常的照顧,雲雀。有了很棒的當地見聞,舍弟應該會很高興。」

「令弟?」

「要出門了,去準備吧!」

路上的行人身着最新一季的流行,分秒必爭地走着,各式各樣的人種,會話也交織着各國語言,提到的話題則清一色是生意,數億的金額以秒爲單位流動着,光是去想像就讓人感到惶恐。

「耶?唐人街?就像在橫濱那裏的一樣嗎?」

2

「真的嗎?小雀啊,就算這再怎麼是目前的話題,你也扯得太誇張了吧?」

「……哦——」

「那是早餐呀!不好好喫三餐的話會長不大唷?」

「……這麼一來,在這裏的這個傢伙是誰呢?」

「那種待客的紅茶——雖然的確很美味,但跟這件事無關,說起來那個櫃檯對上級一臉和顏悅色,對現場的人卻是那個樣子。可惡——只因爲是大讚助者就眼高於頂——」

邊邊子與小太郎邊走邊鬧,小跑步地反覆起追逐遊戲,原本悶悶不樂的邊邊子也不自覺地發出笑聲追着小太郎。就算有什麼不滿,兩人畢竟都還年輕,開始享受起在大街上散步的樂趣。默默旁觀的次郎也微微綻開嘴角。

兩人身後則跟着悠閒地邁着一雙長腳,撐着陽傘的次郎。

「葛城邊邊子今後會很辛苦唷,我肯定。」

「真的,人好多喔——」

自從進入新市區,小太郎已經重述數十次同樣的感想,但每一次都是絕無虛言的真實感受,畢竟他在到這裏之前從未離開名爲聖域的荒郊野外——應該說是祕境。他只在電影中看過大都市的光景,實際到訪還是第一次。

邊邊子像是對觀光客講解一般,對兄弟倆介紹特區。巴士上還有數名乘客共乘,航行在運河上的船也不少,每一艘都漆得色彩鮮豔,在海鳥滑翔的天空下破水前行。船上的徐徐河風使人心曠神恰,溫煦的陽光照耀着河面閃爍生輝。小太郎也忘了前一天才剛落海的事情,以幾乎翻越扶手的姿勢興奮雀躍地觀望運河。邊邊子也盡情地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唯獨次郎依然是一副厭煩地撐着陽傘遮蔽日光。

傑爾曼緋紅的眼眸瞬間閃過冰冷的光芒。

尤其是舊市區裏因爲有好幾條小運河,搭船比坐車移動方便許多。」

「……那要請你自己出錢喔!」

古血愉快地瞧着對自己宣誓忠誠的人類,那是彷彿一匹稍微打發無聊的黑豹,盯着血統優良小貓的眼神。

邊邊子憋着苦笑回答氣色凝重的次郎:

「別一臉陰霾,所謂吸血鬼的僕人,不都應該是享樂主義者嗎?」

BBB

「真的啦!一定不會錯,我可是親眼所見,帶『銀刀』進特區的是我的學姊!」

然而他以不置可否的態度聳肩,從俏皮地笑開的嘴裏露出美麗端整的獠牙說道:

「小太郎,你不是才喫過三明治嗎?」

青年聳聳肩:

「並不會很遠,不過要轉乘幾次就是了。」

「……我想贊助者眼高於頂還挺普遍的吧?」

「那…那個…傑爾曼大人……?」

「葛城邊邊子,是吧?不是很熟悉的名字。」

「你那是什麼視線啊,臭小鬼!對付你這種小鬼就要像這樣!」

「咦?啊……」

「特區是水上都市,所以這一類的交通工具很發達,像是水上巴士、水上計程車一類的。

「並沒有能算是特別多的地方吧?因爲具有地盤意識,所以到處都分佈着。雖說傾向聚集於舊市區的多半是大陸系,而新市區則是歐洲系較多,但是也能舉出一大堆例外。所以……這個……該怎麼說呢……」

「據說『銀刀』帶着唯一的血族前來特區?」

邊邊子氣到腦充血,喘吁吁地對兄弟倆咬牙切齒。次郎與小太郎面對面聳肩。

青年困擾地搔了搔頭。

「你怎麼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啦,次郎!這可是和你們切身相關的問題喔?因爲是去找你們的住所耶?給我多一點自覺啦,真是的。」

邊邊子將雙手攬在身後,搖曳着裙襬跟在後頭。

「真是的,拿你沒輒。我們接下來要去第三區的唐人街,到那裏之前就先等一下吧,這裏每一間店的價位都高到讓人眼睛會掉出來。」

「不過,我真同情你那位學姊。」

「那傢伙是跟『銀刀』一起進入特區的嗎?也就是在昨天晚上?」

「正是如此,您應該聽說了『黃昏橋』的戰鬥吧?緊接着事件之後,他們在同行的調停員帶領下一起進入了特區。」

面對一臉懷疑訕笑的青年,雲雀大冒肝火地反駁。

「什麼動作也沒有,就是說聖那傢伙似乎真的沒有察覺……那傢伙現在衰弱到這種地步嗎?或許是寄望在凱因身上,不過這樣也未免難堪了些。」

「我就算不再長大也無所謂。」

「是…是,請說。」

特區的第九區,位於新市區正中心的此處正是大都會的象徵。轉一圈環視四周,陽光下燦燦發亮的超高摩天大樓櫛比鱗次,幹線道路上車輛絡繹不絕地往返交錯,資本主義的活力大剌剌地昂首闊步。況且,短期間內計劃性開發的街道沒有任何雜亂之處,辦公室、道路、高架橋、公園、購物街等,在在展現了整齊畫一且精心計算的機能美。

「從衝擊性的出道以來十年間一直保持沉默的VIP來訪,怎能錯過現場表演呢?」

小太郎在燦爛的陽光與樹蔭下展開手腳大步行走。

發出「唷」地一聲,傑爾曼不經任何預備動作便從沙發騰起,在半空旋轉一圈飛越過桌子後在沙由香面前落定。和一臉嫌移動麻煩的表情不同,動作機敏而洗練。

面對只因被喊了名字便滿面生輝的沙由香,傑爾曼以稍微嚴肅的臉色開口詢問:

邊邊子不悅地回答,小太郎「哦——」地閉上嘴,視線在她的胸部與臀部掃過之後,再度仰頭看向她。

說着,他提起指尖輕撫對方臉頰,觸及之處彷彿燃燒般火熱。沙由香以顫抖的聲音低語:「不會」,並慌張地摘下眼鏡。透過鏡片面對他,是不可原諒的無禮之舉。

邊邊子扭怩地說着,順勢拍着次郎的肩膀:

「剛纔雖然對小太郎那樣說,但一定可以找到住處啦,因爲胸懷包容就是特區最棒的優點。再說,這次前去拜訪的血族之長是聖,他是最積極協助『公司』的友好人士,一定會介紹很棒的住所給你們。」

她大力宣傳的態度似乎是由於仍然介意一開始被趕出來的事。剛纔之所以如此憤怒,與其說是因爲自己被隨便打發,不如說是因爲無法成爲次郎他們的助力而心有不甘。邊邊子強打起精神安慰次郎。

「聖……現在叫這個名字呀……」

次郎以懷念的口吻細語。邊邊子歪着頭不解。

「咦?什麼?你認識嗎?」

「是的。」

「着樣啊——唔,雖然不知道你是說真的還假的,他可是在西元前就誕生,也活躍於香港聖戰的大人物,在吸血鬼之間也享譽盛名——」

此時邊邊子突然閉上了嘴。「呃……?」然後露出一臉彷彿在出門後才驚覺自己以穿着睡袍的姿態外出的表情。

聖在香港聖戰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是吸血鬼一方的有功者,也就是說:

「……次郎該不會在香港見過他吧?」

「是,當然。」

「咦咦——!你…你見過『東之龍王』?騙人,真的嗎?」

「我們曾共同作戰,他對我照顧有加。」

邊邊子無言了,然後想爲自己愚蠢的程度一頭鑽進洞裏。

去事務所的時候不就已經非常清楚次郎是聖戰的英雄,而且是世界級的名人了嗎?儘管如此,邊邊子直到現在這一刻仍未將這件事與特區的狀況扣在一起思考。

特區是在「九龍衝擊」之後,作爲取代香港的經濟據點而開發的國際都市。大半的資本都是自香港轉移而來,人才自然也是。從香港移居的吸血鬼亦不勝枚舉,特區的黑暗社會甚至可以說是以在香港聖戰活躍且對人類社會具有影響力的吸血鬼爲中心而建立。

而「銀刀」正是他們的同伴,是與二分當前特區的兩大人物並肩作戰之人。

站在她身旁,紅衣紅帽並以護目鏡遮住眼睛,撐着陽傘還配戴日本刀的男人究竟是擁有何等程度經歷的角色,邊邊子現在總算有了實感。這說法並不誇張,不過,身爲一介平凡調停員的她,是不太可能有機會親眼見到像聖那樣重要的人物。

「等…等一下,這是什麼狀況?這麼說來,你不就也認識剛纔去的『海洋銀行』的管理者嗎?你認識渥洛克家族的凱因·渥洛克?」

邊邊子在一小時之後走訪至位於第三區的聖的住宅。

非比尋常的模樣,邊邊子對他的反應感到困惑。

「有什麼聲音。」

至今爲止曾經數次請求斡旋吸血鬼的住處,每一次都毫無困難地得到受理,只有這次無論哪一邊的血族都翻臉不認人。更何況這一次的委託者對他們來說還是過去的舊識,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唐人街的特產——水上市集。唉,就是類似特區版本的露天市場吧,用自己的船載商品來賣,以維持平民生計的意義上來說,這裏纔是特區真正的經濟中心吧!而且又有很多特價品,特地從新市區前來這裏的客人也不在少數。」

——這些人爲什麼能——這麼悠哉啊?

就這樣,她意外乾脆地接受了這件事。

絕大多數都是類似邊邊子他們搭乘的小船,有掛着帆的船、也有類似接駁用的船、類似貢多拉(注:一種威尼斯特有的平底船)的細長船隻、綁着浮袋的舢板、搭着船篷的船屋、甚至是漁舟或膠筏等,這些作爲舊市區代步工具的各式各樣小型船舶擠在一起,而其中一半是水上市集的攤販,另一半則是買客。

「……我多心了……嗎?」

「次郎?」

邊邊子繃起表情用手支着臉頰,眯着眼睛低語。

「怎麼了?怎麼突然這樣?」

然而,被最有力的雙方血族拒絕接納,邊邊子雖然只是嘴上抱怨,其實卻十分焦慮。

事實上若將目光維持在水平的位置,實在令人想像不到這等光景的腳下竟是運河,真早熱鬧得不得了。

「那個人怎麼了?」

邊邊子的臉孔擁有大不溜丟的眼睛與噘嘴等特徵,缺點在於她愈是擺出凝重的表情,在旁人看來越像是在玩瞪眼遊戲。現在的邊邊子就好像正在與謎之敵人對瞪一樣,皺起一張臉陷入沉思。

被無視的邊邊子鼓起臉頰。這時,小太郎跑過來拉住她的手——

像上次的憤怒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表現於眉間皺紋的疑惑與不安。

小船拐過水路的彎道,船伕大幅划槳,伴隨隱隱壓軋聲後,船頭切出了水路。

「關於這道『結界』,在外面時還不太看得出來……與其說是阻擋來自外部的入侵,倒不如說是要……」

「是的,不過他不太照顧我就是了。」是覺得與其拙劣地表明身分,倒不如保持沉默……或許櫃檯人員也不知道你是『銀刀』吧?如果知道你是管理者的舊識,說不定態度會因此轉變。」

次郎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低語。「次郎——」邊邊子忍不住開口扯了扯他的袖子。

「又沒有說要與當家主人見面,而且也沒有要求向上通報啊?原本即使以過去的情誼要求會見也是一條路,不過考慮到是突然登門造訪,所以才只採取公事公辦的態度。擺出一副表面上的禮貌對待,卻絲毫沒有討論空間,真令人摸不透……」

次郎還是有所掛心的樣子,再度仰望天際:

「肯定沒錯。因爲當時他一副畏縮恐懼的樣子,不敢直視我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僅聽過我的傳聞的菜鳥,大概十分擔心『同族殺手』會不會一怒之下揮刀而出吧!」

似乎回想起老友的事,次郎皺眉揚起嘴角,吐出挖苦的話語:

「他是吸血鬼。恐怕是來傳達凱因的指示,例如『銀刀』來也不要通報之類的。」

——說起來,真是無法理解啊……

「喂…喂,你也該適可而止別老想着喫啦!」

「……不,這種情況下——」

邊邊子被小太郎拉扯着,東搖西晃地橫越甲板,留下次郎繼續獨自仰望天空。

次郎摒氣凝息凝視後方好一陣子,最後——

不過……

邊邊子再怎麼說也是對自己的工作抱着責任感一路奮鬥過來,正因爲年紀輕才更不能被小看,一直以來都在工作上獲得好評。

說着,次郎放鬆了肩膀緊繃的力量,接着視線投向空中,以從運河上看向視野極限之處的目光眺望許久。

「這個嘛,我深深覺得只會造成反效果。」

在日光下昏沉疲憊的次郎,身體瞬間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她也不是覺得這種生活寂寞,不過,體驗兩、三天不一樣的生活可能也不賴。不過此刻的邊邊子尚未意識到自己心中的這種想法。

次郎以鎮定的口吻向邊邊子解釋,然而正是這鎮定的口吻讓邊邊子十分在意。

此時。

攤販船都飾以顏色鮮豔的招牌或旗幟,吊着懸掛布條的燈籠,裝飾得誇張無比。傳入耳中的對話都是日文與中文,總之是一片忙碌。幾乎沒有人不在說話,店家的吆喝聲自然不在話下,其他還包括從討價還價到閒聊最近景氣的話語。總之,每個人都像捨不得停嘴似地高聲交談,就連喜歡熱鬧的小太郎也不禁爲之愕然。

盯着水面的小太郎突然抬頭。

「爲了他的名譽——雖然很不想替他辯白,不過那個頑固的傢伙是最不可能將私情帶入公事判斷中的人,驅趕我是他客觀的判斷。」

「這真是……」

這次邊邊子更加把勁,但結果依然不變。代表特區的兩大血族都拒絕接受「銀刀」。

坐在最前方的邊邊子斜眼看着後方,一面在心中抱怨。要是可以她也想忘記工作,可是正因爲現狀偏離當初的計劃而無法悠哉地不在乎。

早上起牀用餐,到公司工作,工作結束後回家,回家後洗手喫飯,看一下電視之後去洗澡,接着關燈睡覺。

不知不覺,次郎凝望天空的視線轉爲嚴峻。邊邊子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也知道應該是那裏有結界存在吧?

「就是因爲這一層關係,與他的交情才差。對我來說也不想欠他人情。雖然對邊邊子很抱歉,但剛纔的結果也正合我意。」

「可是,有榴蓮口味耶?我第一次看到那種口味耶!」

「咦?榴蓮口味?好像真的很稀奇——」

「……是這樣啊,在水面上的效果比較弱嗎?但即使如此還是發揮着作用,應該是進不來纔對……」

一行人搭乘一艘由船伕划槳的小船離開龍王·聖府邸所在的第三區,正從與大宅壕溝相連的水路往主要運河干線前進。

3

這麼說來,她發覺自己已經很久不曾跟某人一起用早餐了。至於最近一次在就寢前對人道晚安又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不,這些先不提,像這樣一整天與人說話這件事本身或許還是第一次也說不定。邊邊子是孤兒,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生活。

特區被一層特殊的結界包圍,對「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的血統會產生反應,因此能將具有此一特徵的吸血鬼阻隔於外。由於次郎對結界產生反應,昨天還因此與邊邊子產生了一些誤會。因爲這原本是爲了不讓「九龍的血統」進入特區的防衛對策,他現在能待在特區,是化解了誤會的邊邊子「邀請」他的結果。

「……也就是說,這兩個傢伙暫時得寄居在我家嗎?」

這麼一來就麻煩了。行事公正的他們擁有不得不拒絕申請的理由……就是這麼回事。

——他不感到震驚嗎?

「打起精神啦,小邊邊。普洱茶很好喝呀!」

——算了,這也沒辦法。都上了賊船,總不能中途丟下他們不管。

「就快到了——你看。」

「……我無法理解。」

水路兩側環繞高大石牆,柳樹彷彿垂腰般伸展柳枝,恰當好處地遮住陽光。這條水路就像聖的私人通道一般,沒有其他船隻。每當槳埋進水面,便響起打水聲。

小船兩旁魚影輕掠,小太郎以彷彿隨時都會躍入水中的姿態將臉探出船緣。撐着陽傘端坐的次郎則是每當弟弟探出身去就會對他再三留意避免落水。船伕載着三人,一句話也不吭,不過他悠閒溫柔的划槳動作使人無法對他產生不友善的印象。

河面上有近百艘小船及舢板。

被以前的熟人冷落,一般來說應該會有點沮喪吧,更何況是過去共度困境的友人?如今一方是特區的管理階層,另一方則是流浪的浮萍,此時這種冷淡的對待,若是自己一定會產生非常悲慘的心情,次郎卻一臉無所謂,如果這是強裝姿態,也未免太可憐了。

被石牆阻絕的前方是集中支流般水路的運河,河面不若是以讓水上巴士往來的寬廣,水流也很緩和,宛如一個蓄水池。

「——咦?」

「怎…怎麼會……」

「有夠吵鬧。這是?」

正如次郎所說。平常都是由櫃檯人員負責處理調停員的事務,唯獨今天出現第三者同席,因爲他站在房間一角未參與對話,邊邊子還擅自以爲他是新人。

邊邊子訝異地反問。

「結界怎麼了嗎?」

「啊…啊啊,抱歉,因爲有點在意『結界』……」

——正因爲是舊識嗎……

晴空萬里的青空通透天際。

次郎一副合不攏嘴的模樣驚歎着:

「……普洱茶的確很好喝,作爲茶點的月餅也是極品,可是最重要的事情沒有進展就沒意義了。話說回來,對方展現出那種謙卑的姿態更是讓我們無法硬是切入議題……還記得嗎?那個接待我們的大嬸一直微笑地說着交際辭令,卻連一句真心話都沒有,是個行家呀!說起來,那種協商對象最棘手了,哇。」

邊邊子對不曾直接對話的凱因·渥洛克感到憤怒。

「小邊邊,小邊邊,看那裏!那裏的商店有賣冰淇淋!」

回想起今天早上的動亂,邊邊子喪氣地泄出嘆息。

「不如說也會是同樣的結果。雖然不清楚櫃檯人員是否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不過確實是受到指示將我趕出去。邊邊子,剛纔在等待室中除了在『公司』櫃檯的辦事員之外,還有一名男性在場吧?」

一片聲音與色彩頓時在眼前展開。

「快…快…快……」

「爲什麼會有這種事?你們以前不是同伴嗎?而且還是一起戰鬥的同伴。」

「……還真是謝謝你喔!」

「真是的,什麼啦,別害我胡思亂想。」

「哎,那也需要經驗的累積,不過邊邊子假惺惺的陪笑也非常足以登上臺面了。」

「水上市集?那是什麼?」

昨天的事件也好,今天早上在公寓或事務所的慌亂也罷,與次郎與小太郎扯上關係的事情都讓邊邊子不太好受,然而不知爲何她都只覺得——「算了,無所謂」。

可是遠方的海面卻擴散出一團可疑的雲象,天色稍微開始逐漸改變。

「那又怎樣!再怎麼說他也是代表特區的血族之長,由於私情而拒絕提供協助也實在是太過分了。」

邊邊子無法接受。「哎呀呀……」次郎無可奈何地聳肩:

「沒事,應該是我多心了……再說……」

——這樣的傢伙算什麼朋友。

——無論如何,既然被拒絕了也沒辦法,接下來只能從頭開始尋找其他血族。

「那…那是因爲你就這樣帶着『銀刀』進入銀行嘛,還真虧他們敢讓你進去……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對次郎的挖苦,她也只能沮喪地敷衍回應。次郎與小太郎則以無可奈何的表情對望。

「你說的『結界』,是指那個嗎?」

「咦?啊啊,因爲已經快到水上市集了。」

次郎露出喫驚的模樣,飛箭般的視線射向船尾。他們搭乘的水上巴士在流經特區的運河拖曳出白色的尾跡,次郎將目光停駐於延續到東京灣的遠方那一頭。

邊邊子不解地搖頭:

然而次郎是代表協約血族的兩大血族都拒絕接受的對象,要找到了解這件事之後還願意提供住所的血族應該相當困難吧!要加以說服也得花費一番心力,她不認爲這件事能在今明兩天之內處理完畢。

「——安靜。」

「咦?什麼?小太郎,怎麼了?」

「快一點!小邊邊!快去那裏!快點!」

「好好好,我會遵守約定帶你們去用餐,我看看……煮幹亭的攤位在哪裏啊?」

邊邊子對雀躍地喊着快點快點的小太郎苦笑。於是不待她開口指出,機靈的船伕已然緩緩划船前進。

一進入水上市集,速度頓時便慢廠下來,因爲無數船隻密集於此,就連水面也幾乎看不到了。船擦着四周其他船隻的船緣前進,不過沒有人在意因此引起的些許搖晃。除此之外甚至還有手提着購物籃,喊着「不好意思」跨越別人船隻的人。小太郎想要模仿,卻被哥哥以刀鞘敲頭制止了他的念頭。

販賣的商品也是五顏六色。種類最多的是海鮮與蔬果,也有賣二手衣物的船。此外也有提供冰涼啤酒或罐裝果汁、以及陳列瓶瓶罐罐中藥與調味料的船。還有像是以運河的水清理着雞肉的肉販船;在籃子中裝着葡萄乾、棗幹、杏乾的船;以塑膠袋從麻袋中盛裝米、麥、麪粉、砂糖或食鹽的雜糧船,也有類似便利商店般生活雜貨一應俱全的船。其中甚至還有剪頭髮的理髮船,修理鍋鏟的五金行:甚至是接受即興點歌演奏的船。

「有件事拜託一下,請不要接近賣大蒜的店家,中華料理就是這一點最恐怖。」「比起這個,請你注意別被水潑到,次郎,要是你在這種動彈不得的地方冒出煙來,會很麻煩的。」

「小邊邊,你看你看!那艘船有兩層!」

「是啊,那是在船上生活的人,在第三區很常見——啊,對了,你們要是找不到住處的話,要不要考慮住船上看看?」

「可以嗎!?」

「……敬謝不敏。」

次郎抿起嘴槓上噘嘴嘻笑的邊邊子。

經過半路的蔬果店時,小太郎忍耐不住央求哥哥買切片成串的水果給他。他塞了滿嘴水嫩多汁的水果而鼓起臉頰,新鮮的果汁從嘴裏噴出。邊邊子看着小太郎露出洋溢滿臉的笑容,嘖嘖有聲地喫着,不禁從旁說着:「給我喫一口」便咬過去。次郎無可奈何地瞧着兩人「再一口」、「不行啦,真是的」不停拌嘴。

然而,從笑着的邊邊子旁邊擦過一道劃空風聲,某種東西擦身飛過。身後的水面激起小幅卻激烈的水花。

「咦?」

邊邊子一愣,次郎臉色一變。

嘴角還滴着果汁,邊邊子看見水面揚起水花,回頭轉向物體飛來的方向。

她聽見啵啵的裂空悶響。纔想着,次郎的右手已伸到邊邊子眼前抓住空中的某物。

激烈的動作讓小船上下劇烈震動,邊邊子「呀」地一聲摔倒在船上,小太郎也跌了一跤,鄰船的槳手則以中文口出穢言。

「次郎,不要突然亂動啦!」

「真是的,根本就是在整人——喔!」

青白細瘦到令人感到不祥的手指,堅硬尖銳的鉤狀爪尖於指尖伸出。

次郎對焦急的邊邊子聳聳肩:

「咦?」

「這是在威脅我們嗎!」

另一方面,看見面前突然拔刀的次郎,周遭的人們齊聲發出尖叫。然而船隻在擁擠無比的運河中無法順利移動,有些人便跳到隔壁的船上,有些人則躍入運河之中,爭先恐後地開始逃竄。

——是誰?次郎認識的人嗎?

說着,半數男人將槍口朝向運河,那裏仍有留在船上猶豫逃走與否的人類。邊邊子爲之咬牙切齒。

來客與賣家的視線集中於他本來就顯眼的身影,可是邊邊子無暇在意這件事,知道己方遭到襲擊之後,她立刻了然於心。

「小邊邊!」

不只是朝着次郎的眼神惡意環伺,看向身爲人類的邊邊子更是充滿無比的輕蔑,比看待螻蟻還要過分的侮蔑。

次郎算好時機跳到下一艘船,槍聲斷斷續續地追上來。次郎閃過所有子彈,每一閃就會碰到人、撞落東西,雖然並未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但表情開始露出不耐煩。

雖不想在他們面前示弱,卻不可能不害怕,畢竟他們是吸血鬼。站在那裏的傢伙都擁有僅以不悅爲由就能殺人的能力與意志,他們正以帶着憎惡的眼光瞪視着自己一方。

邊邊子想詢問發生什麼事,次郎僅是無言地攤開右手,手中的物體掉落在船上。那是已被壓扁的鉛塊——是子彈。邊邊子摒氣無語。

「只是擦過而已。」

凝視於一點上的雙眸深處,目光變得凌厲。

「怎麼?不會已經累了吧?這種程度對名聲崇高的英雄來說應該是小意思吧?」

「啊,哥哥……」

「別說蠢話了!在這種大庭廣衆下,要是真實身分曝光就完了啦!」

——「夜會」的吸血鬼們……——

壅塞相連的船攤盡頭,接近對岸的河畔小船上站着一名少年。

可是次郎並未回話,依然挺身擋在邊邊子前方——

從遠方雖然無法清楚看見,似乎是比邊邊子小一、兩歲的少年。他穿着鬆垮的連帽從套,將帽子套在頭上。身旁則有一名莫名慌張的男子抓住少年的手吵着要他坐下。

底部穿孔的小船傾斜,流水逸進船緣。小太郎雖無所謂,但是次郎卻對水缺乏抵抗力。「快過來!」他呼喚弟弟靠近自己,另一手則扔掉陽傘圈住邊邊子的腰。

水從船底的裂口汩汩滲入,翻騰的水泡中冒出痛苦的悶哼聲,但很快就消失了。

次郎瞪視正前方,也就是剛纔少年所在的方向,但是他的身影已經消失。

話才說完,剛纔的破空聲又再次出現。

「我們被人射擊!?」

但次郎的表情仍一臉陰鬱,雖不是感到威脅,卻意外地令人在意。

但是看到邊邊子舉槍,吸血鬼卻紛紛笑出聲來。有的咯咯嘲笑,有的則露出輕視的冷笑,他們輕蔑的視線刺向邊邊子,讓她心頭一冷。

「……」

「怎…怎麼這樣!我都還沒喫耶!」

「……那是……」

「啊——真是的!你們都去給我住橋下啦!這樣特區就會和平了!」

「……看來是如此。」

「我不是指這個啦!你也稍微顧慮一下四周——呃!」

「小太郎,就這樣不要亂動,船伕也請趴下。」

「消失了……是我多心嗎?」

「閉嘴,下等動物。我們不需要『公司』的猴子,你想先被我們殺掉嗎?」

「跟得上吧?小太郎?」

「哎呀,那麼難道就這樣乖乖被攻擊嗎?這對他們來說正中下懷。」

小太郎喊叫。聽到這一聲,邊邊子跨過了恐懼。她將手伸入懷中,拿出平時隨身攜帶的護身用手槍。

邊邊子更用力地咬牙。

對傷人不當一回事,毫無所謂地生事,擁有這種危險的思考模式,並且會做出這種舉止的,肯定就是吸血鬼血統優良主義者。

「哇!剛纔好燙!屁股好燙啦!」

次郎在落足點的船上突然屈身,咬到舌頭的邊邊子眼淚縱橫,而子彈從頭上擦過。

次郎在着陸的同時放開手,摔下來的邊邊子第三度咬到舌頭。

他們狂傲地放話。

騷動不一會兒便擴散到整片市集。「啊啊……又來了……」邊邊子充滿哀悽地盯着籠罩在一片慘叫聲中的運河。

——果然。

「當然!」

看到弟弟精神奕奕地點頭,次郎回頭看向船伕,留下「很抱歉」這句話,便從逐漸下沉的小船飛身躍出。

邊邊子對次郎的態度有不祥的預感,迅速追上他的視線。

「都已經仔細把皮剝掉了,這種藉口還行得通嗎!在渡輪上也是,你這傢伙……等一下要好好處罰你,給我把脖子洗乾淨等着!」

「總之,試着低調地解決吧!對方似乎也無意使用機關槍或手榴彈一類的武器,照現在的情況,只要以意念力場移動船隻——」

剛纔還一副世界末日降臨般意志消沉模樣的小太郎,忽然抓住哥哥的衣服躲在後頭。站起身的邊邊子也顯露緊張地後退。

「不是很討厭陽光與流水嗎?哎呀呀,非常努力嘛!」

男人們個個手持裝置滅音器的手槍或小型衝鋒槍,不知是否算計着要引起運河上的騷動,或是打從一開始就不介意人類的目光,他們毫不打算掩飾手中的槍械。

「……看來『暗』的那羣人來打招呼了。」

「你給我好好閃躲啦!」

怒罵的次郎、啜泣的小太郎以及不斷大叫的邊邊子,三人各自表現出不同的情緒,飛奔過了運河。

「若你打算定居特區則另當別論,就算今天沒事,我可說不準明天是否也平安。」

「還沒學到教訓嗎?」

他們的氣息衝擊着邊邊子。吸血鬼會散發出就算一般人也能察覺的氣息,這是能呼喚出人類恐懼本能的氣息,刻意泄漏出自己的氣息是他們獵捕人類時常用的手段。

次郎似乎也跟邊邊子有相同的推測,細長的眼底浮現好似樂在惡劣玩笑中的神色。

從一艘船跳到另一艘。將哀聲四起,撞翻商品的人羣拋在身後,次郎不斷輕盈地跳躍着。以他的能力來說,要抱着邊邊子一口氣跳到對岸並非難事,然而現在衆目睽睽,後頭又跟着小太郎,只能抑制住自己的力量。然而卻因此使周圍的損害持續擴大。

「哥哥,不要緊嗎?」

「沒錯——啊啊,不過可別出現不必要的動作,會造成不必要的死亡喔!」

——可惡,這些傢伙……

次郎回應的聲音很冷靜。他左手仍撐着陽傘,睥睨着人潮衆多的水上市集。

「喂喂,你想拿這種玩具槍做什麼?」

「次郎?」

隨後邊邊子一行人乘坐的船傳出一陣激烈的搖晃,是從正下方而來的衝擊。船匠的木材應聲破裂,從裂口竄出一隻手掌。

正當邊邊子發現這隻手時,次郎的銀刀已在狹小的船上一閃,穿破船底的手掌飛向半空,飛濺的水花染上鮮紅血色。

小型轉輪手槍名爲『Chief Special』是上司因爲邊邊子沒有聘請護衛而送給她防身的武器,雖然只在練習時射擊過,但是對邊邊子來說,這是讓自己不屈服於暴力的護身符。

運河的河岸有一條緊鄰民宅的小道,近十名男人正等候着邊邊子他們。

帶頭的男子舉起手槍朝向次郎:

「我叫你閉嘴,人類!」

泫然欲泣的邊邊子大吼。畢竟自己是被人掛在手臂上,根本看不見自己的屁股。

吸血鬼露出獠牙示威。露出聚焦成縱線的瞳孔,獠牙從大吼的口中迸出。

「啊,哥哥!不得了!糟糕了!」

男人們帶着明確的敵意露齒輕笑揶揄着次郎。邊邊子焦急地交互觀望他們與次郎,次郎依舊無言,毫無表情。

每當啵啵聲響冒出,次郎的右手便高速移動,雖說依然撐着陽傘削弱了不少緊張感,然而他的眼神十分嚴肅。

——果…果然是吸血鬼!

邊邊子因爲強烈的不甘心而面紅耳赤。

「是的,被包圍了。」

「看吧,請你稍微安靜一下。小太郎,你也要注意子彈——喂,小太郎!那是什麼?你手上的橘子是哪來的!」

可是,現在不是在意周遭其他人的時候。

「太過分了啦,爲什麼我總是遇到這種事——嗚!」

「不用擔心。如果是要跳過八艘的話,我曾受過不合理的大量嚴苛訓練,不過沒想到居然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你們真卑鄙!」

「次…次郎!再慢一點啦!」

「銀刀」很厲害的事情廣爲人知,而吸血鬼是一種喜愛誇耀自己的力量的生物,就算存在想要擊敗次郎提高自己的名聲因而出面擾人的吸血鬼也不奇怪。

可是,會在如此衆目睽睽下出手則是出乎意料之外。在特區中,吸血鬼被禁止將人類捲進爭鬥,會如此反其道而行設下埋伏的,再怎麼想也只有一個。

被斬飛的手掌墜落在邊邊子的雙腳間。「噫——」手掌在驚駭的邊邊子眼前急速萎縮,直到化作灰燼飛散。

「一點問題也沒有,都是些沒什麼大不了的傢伙。」

這羣襲擊者就是「夜會」的吸血鬼們。

「笑死人了,最近的調停員都這樣正經地搞笑嗎?這反倒會受吸血鬼歡迎吧!」

「啊,不…不是啦,你誤會了,哥哥,這是因爲它快要掉進運河我才接住的。」

邊邊子的視線轉回次郎,但次郎已不再朝少年的方向看去,纔想着是不是聽到他突然昨舌,已見他將手伸向靠在船緣的銀刀。

「哼,不知羞恥的家畜。你們安心吧,今天就到此爲止,我們並不打算把騷動繼續擴大下去。只不過——」

「話…話是這樣沒錯……!」

「……是吸血鬼嗎?」

「哼哼哼,不愧是『銀刀』,居然能在那種狀態下閃過所有的子彈。」

正說着,次郎卻突然停了下來。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如此一來他們的注意力已從運河的人羣轉移到自己身上。就算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中,也要避免引起吸血鬼的紛爭,這就是調停員的工作。更何況被取笑也不算什麼,自己已經很習慣遭受嘲弄了……

「如何,『銀刀』沒必要被這種小女孩帶着團團轉,加入我們崇高的『夜會』吧!我們都歡迎你,也能提供人類做不到的禮遇,這對你來說應該是不錯的——」

「夠了。」

次郎出聲打斷吸血鬼的話,收刀入鞘。吸血鬼們露出驚訝的表情,邊邊子更是驚愕。

「次郎!?難道你打算接受他們的提議!」

次郎未回答。他無言地將手伸向邊邊子,握住她的手槍並輕易地將其取走,邊邊子驚訝得甚至來不及表示抵抗。

「怎麼這樣……次郎!」

只見次郎默默地看着邊邊子,然後身影突然消失。

次郎現身在領頭的男子面前。男子也似乎完全被逮到不備之隙,他正低喃着:「嗄?」的時候,次郎已經在他面前高舉起手槍。

「……真是受不了。」

才聽到次郎窣窣低語,眼前的槍柄便以無人可擋之勢直擊天靈。鮮血從口鼻迸出,吸血鬼一聲不吭地昏厥。「唔哇!」小太郎不禁閉上眼睛。

次郎厭煩地嘆息:

「單方面襲擊而來,加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禮口氣,還有令人不快的笑聲,最後還舉着槍逼人入夥?你們這些笨蛋,頭腦再差也該有個限度,言行舉止根本就相互矛盾。總之先好好懲戒你們一番,有什麼話都留到之後再說。」

「你…你這傢伙,想違抗我們嗎!」

同伴受襲的吸血鬼們敏捷地退後散開,舉槍指向運河的人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槍聲響起,邊邊子身子一縮。可是在槍聲響起後接着出現的聲音並非人羣的哀嚎,而是吸血鬼的驚愕聲。射出的子彈全都在飛出槍口一公尺遠的地點靜止於空中。

「意…意念力場!」

當開槍的吸血鬼一喊,次郎橫向揮出的槍柄便直擊他的太陽穴,男子彷彿搞笑一般誇張地飛身掉入運河。

「可惡!撤退!」

一人出聲叫喊,吸血鬼們嘗試退卻,可是腳卻像生根了一般固定在地面。不,正確地說是想動也動不了,這並非基於自身的意志,而是因爲外來的干涉支配了他們的動作。

看到次郎的反應,他似乎認爲次郎畏懼傑爾曼。奧古斯都的態度變得遊刃有餘。

雙手在胸前交抱苦思的小太郎,聽到哥哥的說法便擊掌肯定。奧古斯都已經因爲氣過了頭以致於說不出話,邊邊子的笑聲忍不住噴發。

於是他像大人教訓小孩般,費了點工夫一個不剩地打扁因恐懼而青了臉的吸血鬼。

「簡單來說,就是自己沒什麼了不起,卻靠着自己朋友的了不起去耀武揚威。」

「……沒錯,『銀刀』,他是我們的支持者。」

「這傢伙是奧古斯都·華加!」

「我的主人希望與各位見面,可能要勞煩各位一趟,請務必接受邀請——」

民宅的圍牆遭到劈砍,一分爲二的石灰牆乾脆俐落地在庭院中崩頹。

等邊邊子抱着肚子大笑告一段落之後,次郎再度瞪向奧古斯都的眼睛。

「公司」職員八成都懷着同樣的想法。即便如此仍是無能爲力,因爲傑爾曼就是如此令人生懼的存在。不過次郎思考一下之後,毫不在意地揮刀抵向奧古斯都的喉頭。邊邊子嚇破了瞻。

「這一位似乎是人類。」

「別說笑,這傢伙可是惡名昭彰的『夜會』的激進派,也是傑爾曼·克洛克的同伴。」

「你…你們……這樣耍嘴皮子,別以爲我會放過你們!?」

「視經侵攻?是什麼時——」

對於刻意的引導,小太郎輕易地上了鉤——

然而,有人代替無法回應的奧古斯都回覆了次郎的問題。

「很遺憾,這傢伙所說的並非謊言。『夜會』是主張吸血鬼比人類優秀思想的團體,而且還與『公司』及特區的協約處處背道而馳,傑爾曼則是其核心人物。說起來難堪,就是因爲有他在,『公司』也避免與『夜會』正面衝突。次郎,你認識他嗎?」

「啊……不……」

小太郎像是陳述對電視節目的感想一般歪着頭評論。「我有同感。」次郎也點頭。

「笨蛋?你剛纔是不是對着我說笨蛋?」

「你也不用這麼火大……不會吧?你不可能沒有自覺吧?你內心多少也有一點掙扎,覺得這種事情不對吧?還是說並沒有?一點都不覺得羞恥嗎?你開玩笑的吧?」

「哎呀,每次跟咆嗚嗷嗚大公打架就跑來跟我哭訴的人是誰?」

他輕聲說完,抽出方纔已經入鞘的銀刀,刀刃伴隨無聲的氣勢揮出。

「……哎呀,真是的,看來是真的沒有自覺呢,看起來明明不像初生吸血鬼的樣子啊……活到如此歲數還這番德行,真是情何以堪?邊邊子,這名男子真的惡名昭彰嗎?怎麼看都覺得程度不高呢?」刀尖絲毫不動,次郎對邊邊子表示喫驚。他很明顯樂在其中,而且還窮追猛打。邊邊子想着——這個性真討厭——但是看到因憤怒而滿臉通紅的奧古斯都就不禁笑意叢生。

「哎呀,那你要回家跟傑爾曼哭訴嗎?被『銀刀』嘲弄所以請他替你報仇?小太郎,看清楚喔,自己輸了以後就去拜託別人爲自己出頭的樣子就是這麼遜哦!」

「這還用說嗎,就是拿來打倒敵人的用具——爲了守護重要的東西。」

看見次郎瞪向自己,多嘴的吸血鬼僵起了臉。次郎散步似地接近男子——「等等,等一下——」舉起槍柄朝哀求不已男子的眉頭劈下。

「你注意到了很重要的一點,小太郎。你再仔細想想,奧古斯都先生的態度到底是很酷還是很遜呢?」

候——話才說到一半,次郎像是勾拳的一擊便毆碎了他的下顎。他接着追擊,站在吸血鬼面前以手上的『Chief Special』左右痛擊,當吸血鬼像斷了線一般頹倒時,一張臉已經腫成了一大塊。

每次與「夜會」有所牽扯總會變成這樣。即使發生任何無法無天的舉動,都因幕後有傑爾曼撐腰而無法採取當下的應對行動。

次郎一臉正經地觀察情緒激昂的奧古斯都:

「話說在前頭。」

「咦——這種樣子當然很遜呀,可是既然這位大叔是壞人,就算很遜也無所謂吧?」

「啊,那麼就是很遜!」

「不過問題是出在你身上,是你喔,奧古斯都先生。真虧你能如此厚顏無恥地耀武揚威,狐假虎威也該有個限度。」

「是他的獨斷獨行。」

邊邊子嫌惡地憤憤說道,不過次郎捕捉到一個她脫口而出的名字。

「什麼!?你…你這傢伙,沒聽到我說的話嗎!你打算與傑爾曼作對嗎?」

次郎面對態度強悍的奧古斯都亮起探究般的眼神,接着再度回頭看向邊邊子,只見她表情僵硬地點頭同意。

「咦?」

「……好了,狐假虎威又一副遜樣的奧古斯都小朋友,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這次的襲擊是傑爾曼的指示嗎?或者是你的獨斷獨行?你若說謊我會知道,請誠實回答。」

「唔——……既然大叔是壞人,要說他酷……可是實際上又很弱,這也沒辦法……咦,不對不對……」

「你騙人,明明是你們兩個一起雙手合掌低頭拜託我的。」

如此強大的次郎卻表情僵硬地苦笑。邊邊子雖未見過傑爾曼,卻足以想像他的實力。

「你認識嗎?」

「給你一個提示,他沒有發覺自己很弱的事實。」

「喔,這是對戰車步槍吧,要是被這個打到應該會很痛。」

「我…我要殺了你!」

「那還不——」

「傑爾曼?」

次郎不苟言笑地回答。他的眼神有點飄移,說不定是因最後一句話而感到害羞。

「我聽到了,說實話我也不想與『緋眼傑爾曼』戰鬥,那太可怕了。」

「唔,那是……與太強大的對手決勝負時,就算跟同伴合力也不可恥。喔喔?那這麼說來,奧古斯都先生向傑爾曼求助或許也是情有可原。」

「次郎……」

邊邊子又一次在心中暗自咬牙。

「我…我纔不會做這種事!」

女子頷首肯定次郎的說法。

奧古斯都悠悠開口:

邊邊子咯咯地笑應着:「也是!」順道一提,小太郎茫然地瞧着眼前狠狠受到哥哥一頓「教導」的犧牲者們,惋惜似地冒出:「橘子……」的低喃。

不過次郎的行動尚未結束。

「聽過傳聞。不過真不愧是特區,連這種恐怖的角色也住進來了。」

「最近的年輕人說話都沒有分寸,真是讓人困擾。難道就沒有哪個古血可以像我這樣教教他們嗎?」

「我是傑爾曼·克洛克的侍奉者。」

「開…開什麼玩笑!哪裏有這種直接拿槍柄揍人的笨蛋!」

「我是白峯沙由香,請多指教,『銀刀』——望月次郎先生。」

回話的不是邊邊子,而是奧古斯都。即便因爲失去武器與同伴而臉色慘澹,但他的眼神並未承認自己的敗北。

次郎維持以刀尖直指奧古斯都的姿勢,吊起右眉回頭轉向邊邊子。

「混帳!『銀刀』——不要認爲愚弄我可以就這麼算了!」

「我是傑爾曼的得力部下,若是我出了什麼事,他不會保持沉默。」

『夜會』是他設立的,懂了嗎?對我們出手就是與傑爾曼爲敵。」

「你…你說什麼——」

是新的敵人嗎?——邊邊子做出防備,次郎對她出聲提醒:

前一刻才親眼目睹次郎的力量。不,若回想起昨晚的戰役,那種程度還不算什麼。邊邊子昨天已經親身領教,他在香港的英勇事蹟絕非虛構。

她看了受困的同伴一眼,接着依序注視次郎、邊邊子與小太郎,然後深深低頭。

「對付你們,用這把玩具槍就很足夠了。」

笑到淚流不止的邊邊子趕緊看向聲音的來源,發現一名女子走進他們所在的庭院。

「唔……!」

「真是把好槍。」

弟弟應了聲:「嗯!」然後迅速直率地回答徵求自己意見的哥哥:

次郎話說得輕鬆,聲調卻出現微妙的變化。

「沒什麼,因爲實際上正是如此吧?非常顯而易見的實例,對吧?小太郎?」

「……你是奧古斯都先生的同伴嗎?」

「啊,這樣啊——因爲哥哥很厲害嘛,大叔,對不起喔,因爲大叔打不贏哥哥,所以去拜託那個叫做傑爾曼的人也沒辦法嘛……耶?可是,大叔有耀武揚威的必要嗎?」

——這個混帳……

邊邊子將回到手中的槍抱在胸前。由於遭到粗暴的使用,槍柄已經凹了下去。邊邊子不禁臉色帶笑地詢問:

「……只是一個基本的疑問,次郎,你知道手槍的用法嗎?」

「……哦……」

「接下來……」

「啊,哥哥還不是,只要公主心情一變壞,總是會叫我『去跟她玩!』」

沙由香巧妙地回答。憑這句話已能推測出她與奧古斯都,以及與傑爾曼的關係。

「你覺得怎麼樣呢?」

「傑爾曼·克洛克……是指那個『緋眼傑爾曼』嗎?他也在特區?」

沉靜的問話中散發威嚴與恫嚇。奧古斯都雖然心頭怒火大發,卻無法立刻回嘴。

只見圍牆後方站着一名男子。他手持巨大的步槍,正打算隔牆射擊。

所有敵人都翻着白眼倒地之後,次郎不爲所動地鼻頭一哼,便返回邊邊子身邊,將手中的『Chief Speacial』遞還給她。

「啊……那不是我,是九郎的提議。」

男人舉起步槍將手指搭上扳機,可是當他瞄準目標時,槍身的前半部卻斷裂落地。牆垣被劈裂的同時,連步槍也被砍斷了。男人掩不住臉上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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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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