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1

那名女性說自己叫做麗茲。

麗茲·史涅克。不過，「史涅克」這個姓氏似乎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聽起來不錯吧？或許有點老套，不過簡單易懂又感覺壞壞的——這樣直截了當的名字，反而很酷不是嗎？」

面對初次見面的血族，麗茲語帶興奮而自豪地說道。不過，引人注目的恐怕並非她的發言，而是卡莎表示同意的反應吧。這便是卡莎的動搖遠比對方來得顯著的證據。

不過，會動搖也是當然。在重視自身血統的血族社會中，身爲混血兒的卡莎是個異端。是以禁術「創造出」的禁忌之子。因此不可能有其他隸屬於相同血統的血族存在。

然而，麗茲的「血」的確和卡莎的「血」相同。

原本應該不可能存在的另一個自己。

但麗茲並不明白自己的出身背景。

「噯，告訴我好嗎？我一直很在意呢。因爲不知道自己所隸屬的血統，這樣不是很遜嗎？我們是什麼血統的吸血鬼呀？」

讓麗茲轉化的吸血鬼似乎還沒來得及告訴她血族的由來，便因一場「意外」而化作灰燼了。其後，她便以落單吸血鬼的身分獨自生存至今。

最後，卡莎在那晚沒說出幾句像樣的話，便和麗茲道別了。

而且幾乎是逃跑般地離開現場。

BBB

卡莎透過飯店裏的窗戶，遠眺着香港佈滿烏雲的天空。

那雙細長的翠綠眸子並沒有特別聚焦於任何東西上，只是凝望着遠方。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從坐在沙發上的她身上傾泄而下。

——血族……嗎？

在視線下方伸展開來的街景當中，有許多擁有獠牙的存在潛藏於此。香港對於各種血統都來者不拒，可謂是吸血鬼的樂園。

然而，儘管如此，這裏仍無法成爲卡莎的安身之所。和任何存在都毫無聯繫，在這個世上唯一的一滴「血」——卡莎深信自己便是這樣的存在。

直到昨晚爲止。

這時，在身後不斷持續的敲門聲終於停了下來，大門同時也被人打開。

現在，那名長男似乎跟麗茲在一起。那麼，就算卡莎放她一馬，麗茲總有一天也會被次郎等人發現吧。到時候，自己又該怎麼做？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面對卡莎隨口說說的玩笑話，次郎也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回應。

「怎麼？你又心情不好了是嗎？」

卡莎這才恍然大悟過來，露出有些難堪的表情。她會像這樣老實地道歉，可說是近年以來極爲罕見的事情。

「哼，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似的。」

另一方面，看着窩在沙發上不發一語的卡莎，次郎也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雜亂無章，而且多數都是違建的大樓集中區。再加上週遭被較矮的組合屋環繞，從外觀上看去，這羣毫無縫隙地緊密貼合在一起的大樓，整體便形成一棟巨大的建築物。乍看之下雖然有如廢墟般骯髒、荒涼而詭異，但同時卻也帶給人們一種難以言喻的刺激感，散發出一種吸引人心的氛圍。

「……你給我待在這裏。」

「卡…卡莎？」

麗茲說這裏「很舒適」，不過這種環境，讓卡莎無法立刻贊同她的說法。

她快步從飯店走廊移動到逃生口所連接的樓梯。走到外頭，並帶上後方的門後，卡莎才接起手機。

「的確如此呢。」

一旁小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卡莎的手機。她隨即撲上前確認來電號碼。

次郎以有些嚴肅的口吻切入正題。

「…………」

「我聽到羅，次郎。你應該對自身的這番發言有所覺悟了吧？」

「……嘖。」

「……噯。」

原本烏雲密佈的天空雖然已經放晴，但即使走在戶外，這附近仍十分昏暗。這是因爲光線無法照射進來的緣故。頭頂上方充斥着交織如網的電線和水管。而且因爲是外行人進行施工，所以漏水或腐朽的問題四處可見，不斷滴落的水滴將地面弄得一片泥濘。

卡莎來到月下世界已過了五百年。這五百年來，她總是持續反抗、對抗某些東西。她以爲往後的自己也會繼續過這樣的日子。不對，不需多加思索，應該也會這樣……

時間是黃昏。兩人目前走在九龍城內部的某條小巷子裏。這條小巷被兩旁的大樓外牆夾在其中，窄小到讓兩人甚至無法並肩同行。

不等次郎提問，卡莎抓了手機便往外頭衝去。

「……真不像你呢，卡莎。雖然你很善變，但應該不會像這樣在中途放棄任務，而且還把應盡的責任推到吾主或其他人身上。」

「畢竟我跟你有着百年的交情了。」

「……是啊，我真的等了很久。」

「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次郎一臉平靜地回答。卡莎將下巴靠在彎曲的雙膝上，小小地罵了一聲「嘖」。

「關於你說的那件事，我已經叫醒沉睡中的妮娃，並向她確認過了。」

卡莎沒有向任何人提及麗茲的事情。在遇見麗茲的那晚，卡莎匆匆忙忙和她交談幾句後，便返回同伴身旁，還強硬地結束了當晚的搜索行動。不過，因爲卡莎當時在鈴介的面前施展出了吸血鬼的力量，所以其他成員也沒能繼續進行搜索的工作。

「鴉片窟、青樓或是賭場之類的，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現在，多數的人應該都是因爲這裏租金很便宜才住下來的吧？要說治安不好，不如說這裏根本沒有法治可言。不過，正因爲這樣，所以可以過得很自在喔。尤其對我們這種吸血鬼來說，這裏可是個很舒適的居所呢。只要有心，整天都可以不必看到陽光喔。」

這時——

有時還能聽得到小孩子的聲音，或是尖聲殺價的聲音。穿着簡陋服裝的男子癱坐在道路上，肩上扛着裝了水的水箱的女子則是習以爲常地鑽入巷弄中離去。實際上，九龍城裏頭應該住着數萬名的人口。其中不只是人類，還包括了被血族社會排擠的吸血鬼。

她尚嫌稚嫩的臉龐浮現了一絲不悅——不，應該說是因不滿而鼓了起來。卡莎見狀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魔女摩根」的長老一職，是由她和兩名妹妹以約百年的週期來輪流擔任。對卡莎而言，她們三人是這世上讓自己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正當卡莎獨自耽溺在回憶之中時，麗茲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儘管如此，屋外仍高掛着許多招牌，或是晾着洗好的衣物。隨處可見能夠讓人聯想到此地生活的風景。

不過，在下一刻，他不禁睜大雙眼楞楞地再次望向卡莎。

一切都沒有變。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再出現變化？不，應該說思考這種事情原本就是奇怪的行爲。自己竟然會爲了這種事而苦惱不已。

「下次得做個一開門就會散下聖水的機關呢。或是乾脆將門把換成銀製的。」

卡莎背對次郎，雙手抱膝在沙發上蜷曲起身子，同時在心中咒罵了聲「可惡」。

面對次郎懇切的提問，這名比他年長的吸血鬼仍然堅持沉默以對。

走進房裏的次郎板着臉回應道。

據說麗茲是十九歲時被轉化成吸血鬼，但從外觀看來，她似乎更年幼一些。像是在跳躍般的輕快步伐，再加上她嬌小的軀體，帶給人一種野生小鹿的印象。從短短的熱褲中露出來的雙腿，與其說是性感，倒不如說活潑較爲貼切。

「你…你怎麼劈頭就這樣說別人啊。」

「要是有力氣說這種話，就請你好好跟我說明吧。你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煩惱……拜託也站在我們的立場想想好嗎？」

——想想，我還活了真久呢。

「不過，實際上也沒這麼可怕就是了。」

次郎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晚，麗茲向卡莎表明她並不希望和難得相聚的血族起爭執。所以，希望卡莎也能夠聽聽「他們」的理由。而這也是卡莎沒有供出麗茲這名人物的理由之一。

貧民、非法居留者以及黑手黨的巢穴。就連政府也不聞不問，混亂而無法紀的城寨。這就是九龍城。

是來自倫敦的電話。也是卡莎這兩天以來焦急等待的聯絡。

卡莎跟在麗茲的後方，同時細細觀察着她。

次郎發出困惑的呼喚聲。於是卡莎纔回過神來，全身也爲之僵硬不已。

「——咦？」

「……色狼。」

——不過……

在轉頭向卡莎提醒後，麗茲隨即大步一跳，躍入了眼前的大樓二樓——或許是三樓也說不定。即便是同一棟大樓，每層樓的高度也各有不同——的破窗處。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往走廊上前進。

「我今天還沒叫你『進來』。」

「怎…怎麼了嗎？」

「真是……這種固執個性倒是跟年齡很相稱呢。真不知該說你頑固還是彆扭。」

「我們都還沒找到那名綁架犯，卻被紫頭跟陣內章吾識破了真正身分……幸好那兩人看起來不是會大肆宣揚這種事的人物。不過，爲了向他們說明並要求保密，我們還因爲意見相左而爭論了好一會兒呢。然而，你卻一個人關在飯店裏，別說是我跟凱因了，你甚至沒對吾主透露隻字片語。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我也很希望能夠這麼做呢。」

房間被一股不快的沉默所籠罩。那是個就連自己的心跳聲都隱隱作痛的尷尬沉默。卡莎簡直無法相信這樣的自己。她深刻地體會到自身的失常。

「少多管閒事啦。」

「我都已經敲了那麼久的門，拜託你饒了我吧。」

如同鈴介前幾天的說明，九龍城內部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幾十年以來，這裏的居民一再重複着違法增建、改建的動作。也因此，這裏接收不到陽光，通風很差，溼氣也相當重。放眼望去淨是荒涼的景象，隨意棄置的垃圾堆如山高。從兩人踏進的這棟大樓的窗戶往外看，有些場所撐起的網子被住在上層的居民當作垃圾集散區，甚至形成一片宛如屋頂的垃圾山。所以不管走到何處，都聞得到一股異樣的臭氣。

安奴簡潔地提到原本應該已經進入週期性沉眠的妹妹的名字。她無機質的聲音中聽不出一絲任何的感情。

「不過？」

「她似乎對麗茲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不過——」

不過，卡莎並不討厭這樣的地方。過去，當她從無法安居的本家逃出來之後，也常常踏入類似這裏的危險場所冒險。然而，到了即將迎接二十一世紀的現在，竟然還有這種場所殘存着，讓她頗爲驚訝。

她的手更使勁地抱住雙膝。若卡莎是隻貓，現在想必已經豎起渾身的毛了吧。

雖說周遭感覺沒有其他人存在，但剛纔那一跳未免也太大膽了。還是說，就算被看到，也沒人會大驚小怪嗎？卡莎無言地跟在麗茲的後方。

——說什麼傻話。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啊。

自己有些失常了。雖然原因很明顯——但不巧的是，她想不出能夠因應的對策。

「如果開門的人是吾主怎麼辦啊？就算是玩笑，也請你別這樣。」

「你也希望能不要管我？騙人。嘴上雖然這麼說，但你從來沒有棄我於不顧，不是嗎？雖然抱怨連連，到最後還不是一頭栽進來。至今爲止，你都沒有放棄我——」

2

「等等，卡莎？」

在接到長老的聯絡四小時後，卡莎丟下執拗地纏着自己的次郎，獨自來到了九龍城——或說是麗茲的棲身之處。

次郎轉化後的百年。這是卡莎畢生中和自己最密不可分的一百年。

卡莎在內心這麼決定。她放棄思考爲何不能和次郎說明原委的理由。總之，她就是不能將麗茲的存在告訴次郎他們。至少現在還不行。

——我在說什麼啊！

即使如此，持續了百餘年後，卻也成了一種小小「羈絆」。畢竟，他們可是共同度過了這種讓人閒到發慌，只能用這種再平常不過的對話來加以填補的的空白時間。

「……是我不對。」

「差不多可以請你告訴我了吧？你在九龍城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

平凡無奇的日常對話。

——簡直跟中世紀的魔窟沒兩樣。

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總之先把次郎痛毆一頓之後離開房間——卡莎這麼盤算着。不過，平常可以輕易做出的舉動，現在的她卻怎麼也做不到。她反而像是走投無路般地將身子縮得更小，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讓你久等了，卡莎。」

「你騙人。」

「在我追問之下，妮娃坦白招認她在進入這次的『沉眠』之前——約在五十年之前，曾經二度使用了禁術。而且……還是用你的血，卡莎。」

麗茲一邊替卡莎帶路，一邊以沙啞的嗓音爲她說明。

「別管我不就得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極爲平淡的女性說話聲。她是統率渥洛克家的三姐妹之中的長女——安奴·渥洛克。

次郎並未因卡莎粗魯的語氣而受到打擊，只是聳了聳肩。能夠像這樣直來直往，也是拜兩人之間的小小「羈絆」——或說是孽緣——所賜吧。

麗茲也是其中之一。

另外，麗茲曾向卡莎自首，表示自己就是擄走那名長男的犯人。不過，這起事件的真相似乎跟卡莎從龍王那裏聽來的內容大有出入。

「而且城裏還有百貨用品店跟餐館呢。連醫院都有喔。雖然我們跟醫院無緣就是了……啊，接下來要跳過去喔。」

在卡莎和次郎等人出發前往九龍城之後，已經過了兩天。

「我明白之後一定會有人派追兵過來。但我沒想到來的竟然是自己的血族呢。」

不過，這時的卡莎卻不禁脫口而出。

「你話好少喔。」

「咦？有嗎？」

待卡莎狼狽地回答後，麗茲忿忿回了句「有啊」，然後像個孩子般嘟起嘴來。

「難得能遇到相同血統的血族，怎麼只有我一個人在開心的感覺啊？還是說，你原本個性就比較陰沉？」

「這…這個嘛……」

卡莎一反常態地支支吾吾起來，麗茲則是板着臉「唔～」地瞪着她。像這樣嘟起那張大嘴的她，看起來簡直像只飢腸轆轆的鴨子。

「……你不是也說過，我是你第一個遇見的血族嗎？還是說，你對於能夠和我相遇這件事，一點都不感到開心？」

「……很難說。」

「很難說？」

麗茲喫驚地垮下臉來。看來，她似乎屬於感情全都表露在臉上的類型。

「不…不是啦！這跟開不開心無關，我只是還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而已。畢竟，我真的獨自一人度過了很漫長的時間。」

卡莎急急忙忙爲自己辯解。不，這並不是辯解。至少她所言不假。

不過，她確實瞞着一件事。卡莎已經知道麗茲的出身背景了。

「我就簡潔地說了。」

在四小時前的那通電話中，長老如此對卡莎說道：

「對妮娃而言，你是禁術成功的例子，但同時也是失敗的例子。你應該明白理由吧？那孩子追求的是無關生存歲月，有着強大力量而忠實的士兵。雖然你的力量遠超過她的期望，但卻沒有忠誠心。於是，她記取了這個教訓，打算再次培育出理想的混血兒。」

理想的混血兒。站在卡莎的立場來看，沒有比這更加諷刺的詞彙了。卡莎問了句「然後呢？」催促安奴繼續往下說。她相信自己的語氣應該沒有過於激昂。

「實施禁術的對象共三名。其中一人死亡，一人因精神異常而自殺。」

也就是說，有一人存活了下來。而這個實驗體正是造成這起事件的開端。

「不過，剩下的這一個果然也不完美。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時常會有劇烈的起伏，精神支配也不夠穩定。到最後，他趁妮娃不注意時從她的眼前消失了。之後，妮娃用盡了各種手段，終於找出這名混血兒，並將他殺死了。」

「——雖然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就是了。我可是一族的燙手山芋呢。」

「嗚～……」

「關於這件事，我也非常喫驚。不過，卡莎，那名混血兒沒被其他血統發現，而是先被你看到，可說是一種僥倖的結果。結論是，我認爲應該將那名混血兒迎回渥洛克家。至於龍王那邊，關鍵人物應該只有那名長男。在他平安返還之後，你和凱因應該有能力處理其他相關的事務吧。」

「麗茲？」

「怎麼，難道你沒受到邀請就無法進入嗎，麗茲？」

面對段數遠遠高過自己的吸血鬼，這樣的態度着實顯得不夠尊敬。更何況，平常的卡莎可是絕對無法接受旁人對她投以憐憫或同情的眼神。

接下來出現在拉烏臉上的，則是個神清氣爽的笑容。卡莎這才發現他很年輕——或許還只是個十幾歲的青少年而已。

和外頭的巷弄沒兩樣的昏暗走廊。就在這條走廊上的轉角處。

就在這時，卡莎忽然停下腳步。

待麗茲板起臉孔，被喚作拉烏的青年彎起薄薄的雙脣，露出自信的微笑。他是看起來十分適合這種笑容的青年。

而且——

「……哦，雖說是同一個血族，但感覺上卻和麗茲很不一樣呢。」

「咦？你不是這樣嗎，卡莎？」

「當然啦。啊，不對。的確，混——我們的血統理應是如此……不過，如果撇開魔術的結界不談，一般情況下，應該可以無視這種規定纔對啊。」

「是啊。」

「我們是相同血族，而且成員只有我們，就別在意這些長幼尊卑的問題了吧。」

「咦，騙人！我進不去呀。總覺得如果沒有受到正式的邀請，就會有個聲音叫我『不準進來』。」

——這種反應。

看到卡莎出現後，青年從樓梯上起身。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卻毫無破綻。他身穿着暗色系的亞麻外套與長褲。從外套上的皺紋來看，能判斷他腰間的皮帶上插了把手槍。

「這樣啊……我原本還以爲自己多了一個妹妹呢……而且，在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晚，你跑步的速度也很快嘛。」

「那麼，我們也趕快進去吧。拉烏，拜託你了。」

隨後，她一掃臉上陰沉的表情，「咚」一聲輕拍了卡莎的肩頭。

一般來說，吸血鬼的性質依其血統而各有不同。有些血統無法暴露在陽光下，有些血統的弱點則是大蒜、十字架或流水。「血」所持有的性質會直接表現在吸血鬼身上。

「應該吧。」

——倘若這傢伙知道了自己的身分……

「噢，不好意思。我是拉烏·王。如你所見，就只是個不成材的小混混罷了。」

說着，麗茲露出有些害臊——以及無法掩藏的燦爛笑容。

「嗯。請多指教羅，卡莎。」

就生存了五十年的吸血鬼而言，這樣的麗茲實在顯得有些粗神經。不過，反過來說，這或許也是她至今都過着幸運人生的證據。卡莎想像着麗茲直到目前爲止的生活，對她說了聲「別在意」。

——……同一個血族嗎？

麗茲有些不服氣地回應道。在他們對話的這段期間，拉烏仍繃緊神經地將視線集中在卡莎身上。

「亞當呢？他起牀了嗎？」

「什麼？」

「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髮色很像。」

——更何況……

「對。」

隨後，拉烏微微一笑，說道：

雖然卡莎已經預料到這點，不過，麗茲果然對血族社會的常識十分陌生。甚至可說是一竅不通。而本人也對這件事心懷自卑感的樣子。

「那麼，這果然是件好事嘛。」

「五百年？什麼啊，那你不就是超古老的前輩了。」

也就是說，麗茲可算得上是卡莎的孫女。這對卡莎來說可真是晴天霹靂。在她漫長的人生當中，還沒聽過比這個更爲驚天動地的事情。

於是卡莎喃喃地「噢」了一聲。

長老的話語在她的腦海裏閃過。

——那麼，能夠歸納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哼～整理啊。我倒沒想過這麼多耶，只是單純覺得開心而已。」

被妮娃解決掉的那名混血兒是威爾斯出身的通靈術士。他是一名四十歲出頭的男子，根據當時的調查，原本判斷他應該沒有任何親人，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雖然已經長年未和對方接觸過，但這名男子其實和已經分手的情人之間育有一女。算算，在男子遭到殺害時，這名少女的年紀應該在二十歲前後。

麗茲有些害羞地點點頭。

「我……大概已經轉化五百年了吧。」

拉烏以幾分僵硬的聲音對卡莎說道。

並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嗯。你是叫卡莎吧？歡迎你，卡莎。我們十分歡迎你的到來。雖然裏頭有點狹窄，不過你就一起進來吧。」

「啊，對了對了。這傢伙是我的『戀人』的弟弟喔。」

走廊深處有着一座矮矮的樓梯。一名青年正坐在上頭。

「因…因爲……」

——真受不了，爲什麼偏偏就……

卡莎想起次郎一開始似乎也是這樣。雖然次郎並非混血兒，但他隸屬於「賢者」的血統。而身爲「賢者」始祖的艾莉絲，體內便積蓄着多種血統的「血」。因此，身爲艾莉絲直系的次郎也會受到影響。不過，和艾莉絲的情況相同，次郎很快便克服了這個問題。

然而，儘管那名混血兒死了，他的血統卻沒有斷絕。

還有那名長男的問題。關於在她們相遇那晚，卡莎沒來得及問的「麗茲等人的理由」，她從來到這裏的路途中稍微聽說了一些。雖然卡莎也因此理解了麗茲的動機——然而，說實話，這真的是個讓人很頭痛的問題。

「身…身爲一個吸血鬼，難不成我……這樣很丟臉？」

麗茲告訴卡莎自己的血親是死於一場「意外」。至於她的血親，想必就是那名在逃亡行動最後遭到滅口，且死因被佈置成一場意外的實驗體混血兒。雖然本人並不知情，但麗茲和卡莎同樣是渥洛克家的禁忌之子。

要是她知道了自身之「血」的真相，知道了自己在血族社會中所處的立場，麗茲又會作何反應呢？到頭來，這終究是別人的事——卡莎已經無法如此明確地做切割。

龜裂而剝落的壁面上，殘留着用油漆潦草註明的區域編號。窗戶被堵死，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電燈泡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你能這麼說，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不過，原來是這樣啊。那你這五百年以來一直都是孤獨一人羅？」

對方不是吸血鬼。不過，看來似乎是麗茲認識的人。

卡莎則是不帶敵意地主動開口問道：

像這樣完全沒能看穿對方實力的觀察能力雖然已經夠誇張了，但會認爲卡莎是「妹妹」的這種性格，更是讓人啞口無言。

——而且……讓麗茲轉化成吸血鬼的那名混血兒，體內還混入了我的血。

「可…可是，你能無視這規定不是嗎？還是說，是因爲你活得比較久的緣故？」

「啊，什麼嘛，那你跟我差不多——呃，百？五百年？騙人的吧？」

「這樣啊，太好了。」

「嗯，剛剛纔醒過來。他今天的身體狀況似乎比平常都要好。現在待在裏頭。」

麗茲滿臉通紅地咬住下脣。

「你沒辦法無視它而強行進入嗎？」

「該說丟臉嗎……不過，我們本來就無法違抗『血』的性質。這也無可奈何。」

麗茲的雙眼圓瞪到連旁人看了都會大喫一驚的程度。她將卡莎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次，打從心底發出「唔哇啊……」的感嘆聲。

本家也已經從凱因那邊收到了「能夠使用『魔女之霧』的綁架犯」的情報。她們打算先行找到麗茲，並將犯人相關的線索暗中抹煞掉。

「是指我們能夠相遇的事情。雖然，這或許也是託龍王的福就是了。不過，這是兩碼子事情啦。啊，還有，你以後就叫我麗茲吧。我也會叫你卡莎。」

另一方面，對這個事實一無所知的麗茲聽到卡莎的辯解，原本鼓起腮幫子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下來。

不過，帶着笑意的只有他的雙脣。拉烏直盯着卡莎的雙眼中，仍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息。而且，儘管如此，他卻沒有直接和卡莎對上眼。看來他似乎瞭解吸血鬼擁有能夠透過視線來控制人的能力。

「你姓王？」

隨後，她才理解拉烏說這番話的用意，於是轉過頭詢問麗茲。

「哦～但我看不出來就是了。順便問一下，你轉化多久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五十年前就轉化了喔。」

再加上，混血兒這樣的存在無法被血族社會所接受。要是任憑她在外頭逍遙，最後引發問題的話，也並非妥善之策。安奴或許是考慮到這一點，纔打算乾脆將她放在伸手可及之處管理吧。這有可能是顧慮到卡莎感受的做法，不過，和不分青紅皁白地處決逃跑的混血兒的妮娃相較之下，安奴的對應手段可說是相當和平了。

「咦？是這樣嗎？我們真的那麼不像？」

「真的嗎？啊，不過，你已經活了很久嗎？說不定年紀還比我大很多？」

麗茲感慨萬千地喃喃說道。她的聲音中摻雜着對於卡莎的憐憫與同情。

然而——

沒錯。在龍王的委託任務中「被綁架的」那名華僑長男亞當·王，根據麗茲的說法，其實應該是「跟她一起私奔了」纔對。真是讓人頭痛的一件事。

「我也並非不感到開心啊。」

「……不，我馬上就不在意這個規定了。」

「要說這點的話，那你不也一樣嗎！」

聽到卡莎的疑問，麗茲予以說明，拉烏則是聳了聳肩。

「你不要挑我的語病啦。」

提到亞當時，不只是麗茲，就連拉烏的表情也閃過一絲溫柔。卡莎沉默地從旁看着這兩人，感覺到「事態」明顯地變得愈來愈複雜。

卡莎微微露出驚訝的神色。

一道足以貫穿這片灰暗，冰冷而粗鄙的視線朝卡莎投來。

「就是跟你私奔的那個長男嗎？」

「拉烏！不要緊，她是我之前提過的那個人。」

至於「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的性質，則是在混合多種血統後，便會在無預警的情況下顯現出來的混血兒特有的現象。

——不過……

看到卡莎有些脫力的表情，麗茲忍不住羞紅了臉。

這讓卡莎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反應。

卡莎不認爲將麗茲迎回渥洛克家，便能夠讓她獲得幸福。最明白這個事實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卡莎自己。至少，現在的麗茲能夠憑着自己的意志，自由自在生活。

「……應該不是『人』吧？」

她感到胸口彷彿被人勒緊。

「總之，進來吧。之前聽說麗茲要帶同伴過來，哥哥也正等着呢。」

拉烏出聲催促停下腳步的兩人，並打開樓梯上方的門。麗茲帶着仍然泛紅的臉龐往前走，卡莎也乖乖地跟在這兩人後頭。

塗上硃紅色油漆的大門後方，有着一間雖然狹窄，但卻給人寬廣印象的房間。

乾燥的壁紙與老舊的地板映入眼簾。還能看到在天花板上並排的水管及管線。裏頭沒什麼像樣的傢俱，只有一張木製的小椅子、兩個大型的行李箱，還有一個長年使用過的老舊波士頓包而已。

雖然看起來十分陳舊，但裏頭打掃得很乾淨。房間的某個牆角則有着引人注意的擺設。那裏被一扇簾子隔開來，裏頭擺放着一張牀。

牀旁立着吊掛點滴的醫療器具。此外還有張小桌子，以及幾支類似安瓶的東西。

不過，包含那張牀的上頭在內，房間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正當卡莎打算搜尋對方的氣息時，拉烏先開口喚了聲「往這裏走」，同時打開房間深處的另一扇門。

這扇門通向戶外，似乎是連接緊急逃生梯的出入口。

——咦？

這扇門開敔的瞬間，卡莎不禁因喫驚而停下腳步。

她聞到一股香氣。迄今都未曾聞過的芬芳氣味。這股香氣緩緩地飄散進來——卡莎有這種感覺。

香氣是從門外飄來的。

這扇門的外頭正對着一個小小的中庭。被高聳的大樓包圍在其中，宛如井底一般的中庭。目前身在二樓的卡莎一行人，可以透過緊急逃生梯抵達中庭。繼拉烏和麗茲之後，卡莎也來到緊急逃生梯上頭。同時，再次爲未曾體驗過的感覺而微微顫抖起來。

那裏真是太美了。

大樓外牆聳立在眼前，同時也環繞四周。上方的天空被圍出一片四方形空間，因染上夕陽餘暉而呈硃紅色。而眼前這片中庭，則建有一棟被些許綠意守護的小型古廟。

這間古廟約莫只有一個成人高。八角形的鮮紅色屋頂，有一半都被生長在一旁的樫柳的樹葉遮掩着。上頭的金色雕刻雖然已經模糊，但在微微透進來的夕陽照耀下，仍泛着淡淡的的光輝。廟裏插着已點燃的香柱。從香柱嫋嫋飄散出來的白色煙霧，朝着遙遠的黃昏天空升去，融入這片祥和的空氣中。

被遺留在貧民窟深處的小小中庭、老柳樹與古廟。

在這片彷彿造景的景色中，美麗與荒廢、靜謐與嚴謹同在。就好像藏身於廢墟深處的隱密祭壇——用於祭祀被人們遺忘的地主神、血脈早已斷絕的祖靈的聖域一般。

隨後——

所謂的風水盤，即是在判斷風水時所使用的一種圓盤狀的特殊道具。但亞當並沒有爲自身的命運悲嘆不已。他很樂意做能讓周遭的人開心的事情，而且也不討厭判讀風水的工作。他十分了解，作爲一族的道具存活下去，便是自己這輩子的人生。

或許是因爲體力已相當衰弱的緣故吧。語畢，亞當疲憊地深深吐出一口氣。

拉烏等人所隸屬的王家，是長年以來侍奉龍王的華僑一族。想當然爾，他們擁有和吸血鬼相關的豐富知識。現在拉烏握在手裏的那把槍，想必也已經裝填了銀製的子彈吧。無論是他不經意的一舉一動，或是隱藏自身氣息直到卡莎發現他爲止的能力，倘若換成剛轉化的吸血鬼，鐵定不是他的對手。

然而他還是掏出手槍，將槍口瞄準卡莎的背影。麗茲見狀，忍不住瞪大雙眼。

「……你能夠感覺到那種東西？」

雖然拉烏嘴上這麼說，但他的表情其實相當苦澀。看樣子，他原本是想出其不意地射殺卡莎吧。雖然卡莎不認爲他會成功就是了。

另一方面，那時亞當的健康狀況十分不樂觀，長期以來都在鬼門關前徘徊。

「太陽也要下山了。我們進屋裏聊吧，卡莎。」

隨後，亞當仰望着天空說道：

和自己的血親死別後，麗茲便在世界各地輾轉求生着。會選擇香港，也是因爲和其他際遇相似的吸血鬼同樣聽到此地評價的緣故。

「——在我帶着這種身體特徵出生後，便被迫面臨廢嫡的處置。不過，在我擅長的風水方面的才能獲得肯定後，便成爲一族的『重寶』。」

「所以羅，反正都要離開了，我想說最後就找個人來好好吸一頓血，然後再拍拍屁股遠走高飛。」

「嗯。我在觀察風水時，全都以我個人的感覺爲基準。這不是我在自誇，不過，我的預測可是百發百中呢。雖然如此，但我並無法從中操作。畢竟我只是一個風水盤——有如收訊器一般的存在。」

「……你只能在一旁看着？」

麗茲露出有些害羞卻又開心不已的表情，將臉頰貼上亞當的胸口。

除了一族繼承人這個身分以外，亞當還是個備受族人仰賴的優秀風水師。雖然卡莎對風水並沒有研究，不過，倘若是眼前這名男性所說的話，恐怕很難讓人忽略吧。他有着一種會讓人這麼認爲的氣質。

卡莎以乾枯的聲音勉強答道。

不知爲何，卡莎似乎能想像這兩人相遇的場景。

「等一下～你怎麼不相信我之前說的話呀！」

亞當輕撫着麗茲的頭髮，並緩緩將視線移向卡莎身上。和拉烏不同，他毫無畏懼地直直和卡莎的眼神對上。卡莎一邊從緊急逃生梯走下，一邊平靜地回視着亞當。

她翠綠的雙眸中閃過一種直覺，但相反地，胃裏卻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嗯。那我也直接叫你亞當吧。不過，話先說在前頭——」

「沒錯。再說，即便我有能力干涉，也不應該對它出手。在一旁觀看並接受一切，是最聰明的做法……這麼說或許會讓你一頭霧水吧？」

原本應爲綁架目標的華僑長男。和麗茲私奔的人類男性——亞當·王。

吊着點滴的亞當，以及被緩緩散去的白霧所包圍的麗茲。

麗茲彷彿是在掩飾自己先前不成熟的想法般，刻意用力點了點頭。

「她可是龍王派來的追兵。我這麼做是理所當然。」

「拉烏！你這是做什麼呀！」

——對了，這麼說來……

「我的確是基於這種企圖纔會讓你進來。不過，在遇見你之後，我改變想法了。你看起來不會乖乖受人利用。」

看到卡莎對自己投以白眼，麗茲「啊哈哈」地乾笑了幾聲。

「嗯？……噢。我的才能，便是能夠感受到『波動』的一種力量。光用言語說明可能很難讓人理解……不過，『波動』就是類似一連串『過程』的東西。我能夠感受到近似於宇宙波動的徵兆。」

「拉烏，住手。」

「而且啊。真的很不可思議呢。我原本打算等那名風水師出門時再對他下手。因爲，就是那個嘛。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的規定。可是，不知爲什麼，我卻順利闖進了亞當的臥室呢。那時我純粹以爲是自己運氣好，現在想想，這一定是命中註定呢。嗯。」

「你怎麼會想冒這麼大的風險？」

「拉烏，夠了。適可而止啦！」

就在這時候，麗茲出現在亞當的身邊。

與其他吸血鬼之間的衝突。血族社會中不近人情的規定。麗茲開始對這個月下的大都市感到厭倦，並決定離開香港。

在寬廣、豪華卻也冷冷清清的王家臥室中。從天窗灑落房內的月光，以及一張打理整齊的牀鋪。這時，躺在牀上的亞當因一陣突如其來的「魔女之霧」而驚坐起身。濃霧宛如融化在月光中一般逐漸消散。最後，一名少女從霧中現身。

隨後，他提高音量喚道：

「抱…抱歉、抱歉。」

是他的頭髮。長度及膝，彷彿會潺潺流動的一頭白髮。

亞當明白這樣的狀況意味着自己的才能即將枯竭的事實。同時，也再次理解到自己果然是風水盤一般的存在。他的生命是爲了活用自身的才能而存在，正因如此，當他的任務結束時，生命也隨着迎向盡頭。

卡莎頭也不回地問道。拉烏不禁咬住下脣。

原本在古廟前跪拜的男子緩緩站起身。卡莎的視線也隨着被吸引過去，完全集中在那名男子身上。

他是白子。

走下樓梯的麗茲向前方奔去。

「我隨即便明白麗茲是一名吸血鬼。不過，我還感受到遠超過這個事實的感覺。這是預兆。即將出現的『波動』的預兆。」

「麗茲。」

「噢，這種說法相當貼切呢。世界的脈動。嗯，正是如此。」

卡莎還沒說完，亞當便以一句「我明白」打斷她。

「……像是世界的脈動之類的？」

「也就是說，我好比是王家的風水盤一般。」

「意思是，你們倆真的是私奔嗎？」

胃裏沉甸甸的討厭感覺變得愈來愈重、愈來愈冷。喉嚨也乾渴到無法忍受。

「你說呢？」

「不過呢……」

「亞當！」

聽到拉烏的抱怨，麗茲怒目相視。卡莎則是轉頭，對拉烏露出深不可測的笑容。

他繼續往下說着。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名「白色的男子」。

在月光照耀下，兩人無言地凝視着對方片刻。隨後，亞當彷彿受到某種指引般，對看起來十分緊張的麗茲伸出了手——

BBB

待卡莎走近後，亞當臉上重新浮現社交用的笑容。

亞當坐臥在病牀上和卡莎面對面。麗茲則是坐在牀旁的椅子上，不時從旁支撐着亞當的身體。拉烏則是倚着牆站在一段距離外，默默地看着兄長和兩名吸血鬼交談。

卡莎的腦中再次浮現之前在小喫攤的對話。或許是哪個笨蛋覺得風水師的血特別具有魅力——當初自己當然是在開玩笑，但卡莎沒想到這樣的笨蛋竟然真的存在。

一般來說，白子通常因爲血管幾近透明，所以瞳孔會呈現淡紅色。不過，亞當的雙眸卻是淡紫色的。那是一雙充滿慈愛與智慧的眼睛。而他凝視着卡莎的身影，也散發出一種洞察世事的氣息，以及有如求道者的高潔品格。

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長相雖然和弟弟拉烏有些神似，但卻給人一種完全相反的纖細印象。身穿着以藍色仔細暈染的寬鬆道服。如雪般的白色從藍色道服上方傾泄而下。

和麗茲相遇時，亞當伸出了自己的手。打從出生以來，他第一次不是靜靜在一旁觀看，而是伸出手試圖去掌握它。他甚至刻意完全不去思考自己的行動是否正確，只是順從了剎那間的衝動。

於是麗茲急忙停下腳步。她以差點跌倒的模樣在原地空踏了幾步。亞當帶着溫柔的笑容靠近麗茲，用雙手環抱住她的嬌小身軀。

「有些不一樣。龍脈盤據於大地。雖然我也能感受到龍脈，但『波動』和這個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波動』是一種更具時間性——或說是歷史性的過程吧。也可以說是社會的動向。有點類似於人體中的『氣』或是血流。」

「是『真祖』的血統口中的龍脈嗎？」

然而，無論健康狀況如何，亞當本人的意志確實極爲堅強。他憑着自己的意志走到這一步，而且也不打算重新回到族人的身邊。

世界的「脈動」。這正是「賢者」艾莉絲一直在觀察的東西。只能接受並遵守一切安排的東西。這便是卡莎所無從得知的「賢者」血統的宿命。

「麗茲卻不一樣。她本身的存在——以及我們倆的相遇，都和我迄今觀察的波動不同，而是更貼近我個人的波動。和我有所聯繫的波動。我十分明確地感受到了這點。」

「麗茲，拜託你啦。我可是個人類。要是被你這樣飛撲上來，我會骨折呢。」

「拉烏。」

拉烏不知何時繞到了卡莎後方，正打算將手伸向插在腰間的手槍上。被哥哥出聲制止後，他不甘地「嘖」了一聲。

不只是頭髮。從道服下襬露出的手腳，也白皙得令人喫驚。

然而即便是香港，吸血鬼仍然是以血族社會作爲自己生存的世界。再加上吸血鬼的數量十分龐大，倘若不以血族作爲行動的單位，實際上，有可能連安身之所都無法確保。對於連自身血統都一無所知的孤單的麗茲而言，香港絕非能夠讓她安居樂業的國度。

然而，族人的尊重只是來自於亞當是「重寶」的這個身分，並非因爲他身爲後繼人或是自己的家人。族人所重視、覬覦的，只有他的能力和才能。

卡莎的心跳逐漸加快。

看着直接朝自己飛奔過來的麗茲，亞當輕輕喚了她一聲。

亞當再次出聲制止自己的弟弟。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剛剛呼喚麗茲時相同，雖然溫柔，卻帶有一股奇妙的強制力。

而麗茲所選中的對象，便是在侍奉香港的王者「東之龍王」的一族之中，聲名遠播的一位風水師——也就是亞當。

——那就是……

「我聽麗茲提過你。我可以直接叫你卡莎嗎？」

……反正你原本就打算從我身上聽取情報，然後再把我解決掉吧？」

「『波動』?」

這是皮膚與頭髮先天性缺乏黑色素的一種疾病。雖然卡莎已經事先聽說他擁有這樣的身體特徵，但親眼見到時，胸中卻湧現一股奇妙的騷動。

「……我明白這樣的舉動會讓家人擔心。但對我來說，這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任性的要求。我還不明白這股脈動意味着什麼。不過，我打算在掌握這股脈動的狀態下走向人生的盡頭。無論家人或龍王說了什麼，我都不會動搖。」

「哎呀，因爲我覺得風水師感覺好像魔法師一樣嘛。要是喝了他的血，說不定能夠變得比現在更強……」

「不過，這幾年以來，我原本就不健全的身體機能急遠開始衰弱下來。」

亞當和麗茲的初次相遇，似乎是發生在一年前的事情。

卡莎的心臟怦通地重重跳動了一下。

亞當露出溫和的笑容。一旁的麗茲似乎不太理解兩人對話的內容。不過，看到亞當臉上的笑容，她也不禁露出開心的表情。

回到麗茲的房間——話雖如此，但準備這間房間的人似乎是拉烏——之後，卡莎再次向亞當一行人詢問整件事情詳細的來龍去脈。

然而，他的族人卻無法認同亞當的想法。爲了延長亞當的生命，他們想盡了各種辦法。亞當雖然明白這只是無謂的抵抗，但也順從地接受族人的一切安排。他躺上病牀，以便直到生命消逝的一瞬間，都能夠感受、凝視着世間的風水變化。

亞當以有些困擾的微笑開口道：

「……不。」

最後，拉烏放鬆了全身繃緊的姿勢，將手槍插回腰間。

不過，亞當並未發現卡莎有些異常的反應。

「謝啦。所以？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受不了……你真的跟麗茲同族嗎？」

「那麼，該從哪裏說起好呢——」

然而，直到目前爲止都在一旁默默聆聽的麗茲突然開口了。

「……噯，亞當。」

她喃喃喚道。聲音中透露出好比颱風一般的低氣壓。

「你啊，從剛剛聽到現在，感覺你完全沒有提到我的事情耶。淨是說一些世界還是脈動的。那是啥啊？什麼意思嘛？說得簡單點，你覺得我的存在根本無所謂羅？只是把我當作偉大神諭的附屬品？」

她半眯着眼瞪着亞當的生氣表情，給人一種「不愧是卡莎的孫女」的感覺。亞當的臉上瞬間沒了方纔的泰然自若。

「傻…傻瓜，這怎麼可能呢，麗茲？正因爲我深愛着你，所以就算得拋棄族人，我也願意和你一起——」

「你剛剛根本沒有說出半句這種話啊……」

「是真的！我會感覺到脈動，說穿了，就是感覺到我倆相遇是命中註定——」

「這感覺跟喜歡或愛不太一樣吧？」

「沒有不一樣啊，這是同樣的意思！」

鬧彆扭的麗茲仍是一臉不領情的模樣。亞當則是慌慌張張地試圖努力討好她。在卡莎無奈地移開視線後，她的眼神剛好和站在牆角的拉烏對上。亞當這名酷酷的弟弟只是聳聳肩，似乎在告訴卡莎「他們這樣是家常便飯了」。

爲什麼自己的身邊老是充斥着這種笨蛋情侶呢？卡莎心中湧出一種世事蠻橫的感覺，隨後刻意大聲地乾咳了幾聲。

「……總之我已經明白大略的始末了。包括你並不希望被人『救走』的事。」

待卡莎開口後，亞當和麗茲才暫時停下了爭論。

「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不明白。希望你能告訴我。」

「什麼事情？」

「你沒有喝下麗茲的血的理由。」

聽到這個提問後，態度出現動搖的並非是身爲被質問者的亞當，而是麗茲和拉烏。亞當本人倒是若無其事地「噢」了一聲，並點了點頭。

「因爲我感覺自己不應該這麼做。」

「意思是，你的『才能』之類的拒絕接受轉化？不過，你不是深愛着麗茲嗎？儘管知道她是一名吸血鬼。」

「拜託你。」

——爲何？

「可是……不，嗯，說得也是。或許在此刻，時間便已經轉動了也說不定……」

然而——

這樣的態度十分不像她。然而，心中這股糾葛和緊張感確實存在着。

卡莎面臨天人交戰的抉擇。

然而——

卡莎不是以自己的聲音，而是以念話將答案傳達給亞當。亞當隨即也以自身意念回應。這是以卡莎會讀取表層意識爲前提之下才能做出的反應。看樣子，亞當似乎也十分熟悉用念話和吸血鬼溝通的方法。

「如果你真有這種企圖，不管我個人的意志爲何，應該都能輕鬆下手吧？不要緊，我相信你。更何況，這種方法比較省事。你也可以藉此儘量打探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卡莎心中的糾葛持續着。

更何況，以魔術傳達記憶，可是和以言語傳達的方式不同。倘若以魔術傳達記憶，便能夠在不受言語或思考模式轉換而劣化的情況下，讓傳達內容不被對象的選擇取捨所過濾，「直接」而「完整地」傳入對方的腦中。和其他各式各樣的傳達方式相較之下，在情報的龐大總量和內容的精確度方面，都無法比擬。

卡莎的腦海中浮現了艾莉絲的身影。

「什麼大概啊！」

「……麗茲，拉烏。不好意思，你們可以先離開一下嗎？」

卡莎的身子不自覺地僵硬起來。

「…………」

然而，儘管如此，卡莎仍無法下定決心。即便到了這種時刻，她的心中卻仍有股抗拒感。她無法將這件事告訴次郎、告訴凱因，尤其是告訴艾莉絲。

「……時間開始轉動？到時候，你就會轉化嗎？」

「什麼？」

「你……原來你都知道嗎？麗茲她……」

總之就先痛毆次郎一頓吧，其他事情接下來再思考就好。卡莎在心中這麼對自己說道，踏上返回同伴身邊的路。

卡莎明白亞當是爲了麗茲才提出這種請求。不過，亞當果然還是沒能完全理解。關於混血兒這部分的記憶，可以說是卡莎的核心。那麼，將這些記憶傳達過去，不就代表她會在眼前這個男人的體內創造出另一個自己嗎？

麗茲的肚子裏孕育着人類與混血兒吸血鬼的孩子。

卡莎的美貌扭曲起來，宛如吸了酒精中毒的酒鬼的血液一般。

像這樣習於和吸血鬼相處的態度，讓人感覺到亞當不愧是王家的長男。然而話說回來，要將自己的內心世界完全暴露在他人面前，但他的心跳聲卻絲毫沒有因此而出現紊亂。亞當具備了從外表完全無法聯想到的過人膽識。卡莎在內心暗自欽佩的同時，也照着亞當的要求，望向他的眼底。

「這樣好嗎？我可是能夠輕而易舉地支配你的精神喔。」

「嗯。麗茲畢竟是吸血鬼。就算她離開房間，要聽到裏頭的對話也並非難事。」

這次，他看着卡莎。或許是在觀察着和她相關的「波動」——亦即脈動。

——對了，最重要的是先讓自己冷靜下來，所以就痛毆次郎那個笨蛋一頓吧。然後……不對，總之先找次郎。一切都從那之後開始。

——不過，無論我會轉化成吸血鬼，或是就此撒手人寰，這些事我都必須瞭解。

卡莎如此詢問後，便再也說不出半句話。而麗茲雖然努力想要表現出平靜的態度，但臉頰還是微微染上了一抹緋紅。

待房門關上後，亞當以和方纔無不同的語氣問道：

卡莎細長的雙眼散發出光芒。她以彷彿像是要砍殺亞當一般的眼神直直盯着他。亞當也沒有移開自己的雙眼。他的內心沒有表現出一絲動搖。

「我曾經從龍王的血族口中聽說過你的名字和出身。倘若麗茲和你屬於相同的血族，『事實』就理應是如此。」

在這條無人道路的另一端，一名女性朝自己跑了過來。當然，卡莎事前便察覺到那裏有其他路人存在。不過，她並沒發現這名路人是自己認識的人——而且還是前幾天被她邀請至飯店房間裏的吸血對象。

卡莎暫時拒絕了亞當所提出的請求，而後者也未再開口遊說她。兩人第一次的會面就在這種情況下結束。

卡莎已經活了五百年。儘管記憶中有許多被遺忘的事，但整體的量仍十分龐大。

亞當仍是一臉平靜。

無論亞當的身體變得多麼衰弱，這三人之間互相制衡的關係似乎都不會有所改變。雖然臉上帶着不情願，但麗茲和拉烏最後仍然聽從亞當的要求離開了房間。

卡莎一頭烏黑的長髮披垂在身上。她將雙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之中，口中一邊喃喃自語着，一邊走在沒什麼行人的道路上。雖然卡莎並沒有特別掩藏自身的氣息，但是，像她這樣的美女獨自走在深夜的路上，卻沒有半個男人前來向她搭訕。

那雙淡紫色的眸子，現在正注視着卡莎等人所看不到的某種東西。隨後，他的視線緩緩地移到麗茲的身上。

「你能夠看穿他人的內心吧？」

「你是——艾琳！」

「但是，你已經活不久了。倘若身邊出現了心愛的人，一般人應該都會想要努力活下來纔對。這也是爲了麗茲。」

「亞當？」

「我深愛麗茲的事實，和我身爲人類或吸血鬼的事實，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但是……

卡莎有如被某種氣勢所壓倒般地嚥了咽口水。區區一名人類卻能帶給她這種感覺，這還是卡莎畢生第一次體驗到的事情。

麗茲以強硬的語氣掩飾住自己的羞澀而回答道。

「拜託你們。」

卡莎咬着下脣瞪視着亞當。白皙的臉龐一反往常地變得慘白。

人類與吸血鬼。亞當與麗茲的孩子。

——我很清楚，也有所覺悟。透過剛纔的接觸，你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了不是？

愈是隱瞞麗茲等人的事，事態恐怕愈會變得騎虎難下。這事實極爲顯而易見。

「那…那不然就是絕對吧……應該說，沒錯啦。我怎麼會搞錯這種事呢？」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卡莎停下了腳步。她記得這個聲音。

卡莎再次提出疑問後，亞當露出真誠的笑容予以回應。

——我拒絕。

卡莎不得不承認亞當的請求讓自己有點興奮。當然，她並不想讓自己身爲混血兒的自卑感情在他人面前曝光。這是她打死都不願意的事情。然而另一方面，卡莎又想看看這個男人在直接感受到自己心中的黑暗——那宛如堅冰般的心臟後，究竟會作何反應。

「說得也是。當我真正面臨死亡的那一刻，或許會轉而乞求長生不老吧。不過，現在則並非如此。時候還未到。」

關於混血兒的一切。

——你還問我爲何？你知道這麼做有多大的風險……

「咦？」

在衝擊接二連三發生的這天，對卡莎而言的最後一個、同時也是最大的衝擊，是在她離開亞當房間後，在麗茲帶領下前往九龍城外頭的路上，由麗茲告知的。

爲了麗茲。亞當認真地向卡莎如此表示。

在卡莎發問後，亞當的視線再次失焦。

語畢，亞當突然露出一種凝視着遠方某處的表情。

她自己也不明白。

「是的。」

「……你…你確定嗎？真的是這樣沒錯？」

卡莎彷彿就要窒息般地再次開口：

「那麼，透過這個動作，你應該也瞭解我的請求吧？可以麻煩你協助我嗎？」

不該再繼續隱瞞下去了。卡莎腦中有個冷靜的聲音告誡着自己。

亞當露出十分溫和而平靜的微笑。

亞當點頭。

卡莎還未說出口，亞當便毅然地點頭回應。

「幹嘛？難不成你要叫我讀你的心？」

麗茲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她以一如往常的語氣開口輕喚：

——這可不是區區一名人類所能夠負荷的東西……

還有一種激昂的感覺。

倘若是在一瞬間向對方傳達用口頭告知即可了事的內容，這種方式倒還無所謂；不過，要將大量的「活生生的記憶」連同個人的感情一起傳達過去，等於是將他人的精神層面和人生都融入自己的體內。這會讓接收者的自我認同觀面臨相當大的考驗。

——這傢伙……

「——卡莎小姐。」

——的確，我應該無法接收混血兒相關的所有記憶吧。大腦恐怕會不堪負荷。這方面的取捨恐怕就只能交給你了。此外，因爲這也關係到你的隱私問題，所以你如果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勉強。

「這股波動（麗茲）連結着我。當脈動讓時間轉動時，我必定也會做出某種選擇吧。」

3

「哥，這有點……」

這個動作在一瞬間結束。

「……你說什麼？」

於是亞當眼中的焦點再次迴歸現實。他再次轉頭面向卡莎，確切地對她說道：

不知爲何，她覺得愈來愈不開心。卡莎在心中盤算着之後要給次郎和凱因一人兩拳，同時加快了腳步趕路。

但亞當又接着表示：

就像是讓對方染上自己的「血」一樣？

看到卡莎喫驚的反應，女性苦笑着回答：

「嗯，大概……」

她懷孕了。

——不要緊。我對麗茲的感情絕對不會因此而生變。還是說，我的內心就這麼不值得你信賴呢？

最後，她選擇保留答案。

他的請求，便是希望卡莎利用視線魔術，讓亞當共享她所擁有的知識與記憶。

手機裏頭顯示着凱因的未接來電。他應該已經說服了鈴介和陣內這兩名人類，或許正再次展開搜尋綁架犯——亦即麗茲的任務了。不過，倘若真是如此，那就到時再說吧。不，對了。到時候，等痛毆完次郎，也把凱因揍一頓吧。然後……然後……

淡淡地回答後，亞當便開始切入正題。

爲何？

但卡莎卻爲自身所獲得的情報而屏息。

「…………」

血族社會看待混血兒的態度，以及吸血鬼對於混血兒的嫌惡與歧視。除了身爲王家人所獲得的一般情報以外，亞當還希望卡莎能夠將她自身所經驗過的，身爲混血兒的「活生生的記憶」傳達給他。他請求卡莎告訴自己關於麗茲——很幸運地——沒能瞭解的一切。告訴他日後當麗茲和血族社會有所關連時，所有可能產生的風險。

「你好過分喔。我是美鈴啦。」

「你…你爲什麼……」

「爲什麼？我只是碰巧看到你，所以纔出聲打個招呼呀。看你一臉嫌棄的反應，讓我大受打擊呢。」

「不…不是，我沒有嫌棄你。」

卡莎不知爲何以有些尷尬的態度回答。

不用說，卡莎當然已經用魔術抹消了美鈴被吸血那晚的記憶。對她來說，卡莎不過是在酒吧中和自己相談甚歡，最後在飯店房間共度一晚的對象。不過，這樣的交情也足夠讓她在街上偶遇時出聲呼喚卡莎了。

「這麼晚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纔想問你呢。不過沒關係，我就先回答你的問題吧。我只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而已。不小心加班太久了。」

美鈴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隨後，她又帶着有些恨恨的表情繼續說道：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因爲你完全沒告訴我聯絡方式嘛。」

「呃，是啊……」

「呵呵呵，沒關係啦。話說回來，要不要再一起去喝一杯？看你想去之前那間酒吧或其他地方都可以。」

說着，美鈴靠過來摟住卡莎的胳膊。或許是偶然的再次相遇讓她開心不已吧，美鈴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活力。

情況變得有些微妙了。卡莎一反常態地困擾了起來。

不過，就這樣直接回到次郎一行人的身邊，卻也讓卡莎感到有些猶豫。和美鈴去喝酒，依照情況發展，兩人可能再次共度一晚，之後再去痛毆次郎一頓——這樣的選擇聽起來似乎也不錯。不管怎麼說，卡莎今天已經不想再遇上什麼麻煩事了。

美鈴以滿心期待的眼神望向自己。看着她的雙眼，卡莎終於投降了。

「……好吧。那麼——」

原本打算答應邀約的卡莎，卻在瞬間感覺到一種異樣感，因此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對，這不是異樣感。而是出自本能的「警告」。而且還是屬於戰場上那一種。

男子——「人行者」起身，露出兇悍的獠牙。

這不是精神支配或暗示的效果。眼前的狀況和這兩者都似是而非。彷彿像是某人的靈魂直接附身在美鈴身上一般。這是卡莎從未看過的魔術手法。

開什麼玩笑。當卡莎這麼想的下一瞬間，「人行者」便高高一躍，在大樓屋頂上消失了身影。隨後，他的氣息也逐漸遠去——然後消失。

次郎露出錯愕的反應。但卡莎並未因爲他的表情而回過神來，只是繼續置身於內心的一片混亂之中。

卡莎迅速甩開美鈴，一口氣往後躍。被拋下的美鈴則是楞在原地看着她問道：

「……你是誰？」

「無可奉告。不過，至少目前還不是你的敵人。」

「……怎麼辦？」

操控着美鈴——或說是潛伏在她體內的人物以悠然的語氣答道。

「被發現了啊。還真是一連串的失態呢。」

卡莎沒有回答。她無視次郎的提問，靜靜地忍耐着心中那股連她都無能抑制，宛如浪濤般翻滾的巨大感情。

「……你對那個女人做了什麼？」

在吸血鬼所使用的魔術之中，也包括能夠改變自身外表的術法。卡莎便是使用這種魔術的高手。然而，眼前這名女子很明顯地不是吸血鬼。

更何況，對方還是那個「人行者」。

無論怎麼想，她都沒有勝算。就算只是單純和眼前這名吸血鬼——被「人行者」稱爲「分身」的男子——戰鬥，恐怕卡莎也無法獲勝吧。只要「東之龍王」本人沒有現身於此，卡莎就不可能贏。對方可是有着如此強大力量的敵人。

不屬於美鈴本人的意志。讓卡莎的直覺發出強烈警告的某個不尋常的存在。

那至少也得順利逃走吧？當卡莎這麼思考的下一瞬間，別說是龍王了，她竟然感覺到自己最不希望出現在此處的人物的氣息。

「人行者」一臉嫌惡地皺起眉頭。

「沒做什麼啊。她可是健康到活蹦亂跳的呢。雖然在我離開後，她有可能出現記憶混亂的症狀，但也只有這點後遺症而已。」

無法將卡莎推開的次郎手足無措地問道。

「——！」

卡莎開口詢問，同時讓自己的腦袋高速運轉。

美鈴——控制着她的那個存在打消了繼續演戲的念頭。

喫了這個攻擊的次郎痛得抱住頭，正打算含淚向卡莎抗議時……

在大樓屋頂。一個以夜空爲背景的人影從上方高高跳下。卡莎往後避開的同時，人影也在路面着地。

「你是——『人行者』嗎！」

「看得出來嗎？這可是血統早已斷絕的『暗牙布魯托』一族的吸血鬼。在我所保留的『分身』之中，算得上是最優秀的一個。」

——總覺得……

然而，他卻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反應。

因爲卡莎正無力地揪住自己的胸膛。

美鈴的臉上浮現笑容。那是個有些狡猾，卻令人無法憎恨的笑。

卡莎的攻擊輕易地被反彈回來。不僅如此，對方的反擊還向自己襲來。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次郎。」

如此喃喃自語的聲音的確屬於美鈴沒錯。然而，那副無奈搔頭的模樣卻和她平常的舉動大不相同。

「卡…卡莎？你…你…你到底怎麼了？」

「運氣真夠差吶。這是『賢者』的……」

最後，她揪着次郎，緩緩抬起頭來。

美鈴的雙眼。隱藏在這對眸子深處的光芒。在卡莎妥協的一瞬間，和鬆懈一同浮現的那股感覺是——

是一名男子。這次換成了吸血鬼。外表看起來雖然才三十歲左右，卻散發出一種悠久的——甚至可能是卡莎好幾倍的年歲的氣息。屬於古血的氣息。

卡莎全身上下汗毛直豎。

卡莎的神經緊繃。

「……！」

但對方前來和自己接觸了。而且還是在這個時間點——亦即和麗茲見面過後時。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卡莎！我正在找你呢。你究竟跑到哪裏——不，比起這個，剛剛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我感覺到一股強大而驚人的——好痛！」

剎那間，卡莎將魔力集中於自己的視線中，朝對方的精神層面採取攻勢。在「魔女摩根」的血族之中，卡莎可謂是能力僅次於長老們的魔術高手。她打算看穿對方的內心世界，揪出她的真面目。

「哎呀呀。」

「真可惜。」

卡莎立刻擺出應戰的姿態。然而，她的背後卻已是冷汗涔涔。

經過數秒後。

是眼睛。

「是…是的。」

不僅如此，卡莎可以斷定她和前幾天被自己吸血的女性是同一人。她殘留在卡莎體內的血液，和眼前這名女性體內所流的血液，是相同的東西。

如此喃喃自語後，他有些慌張地朝卡莎說道：

——可惡！爲什麼我會遇上這種……

再這樣下去，兩人絕對會同歸於盡。在卡莎露出蒼白的表情時，「人行者」也察覺到了次郎的氣息，轉而看向他趕來的方向。

那股卡莎所熟悉的氣息，在察覺到她的存在後，便朝卡莎所在之處趕來。或許是察覺到卡莎身陷戰鬥之中吧。雖然對方離她還有一段距離，但他急切欲朝這裏飛奔而來的戰意卻相當地清晰。

美鈴彈了彈手指，看起來似乎真的覺得很遺憾。

然而，只有雙眼不同。剎那間在雙眼深處露出真面目的那道光芒——那股意志，感覺和她殘留在卡莎體內的血有着微妙的差異。

這點讓卡莎無法坐視不管。

「回答我，你是誰？」

「你是誰！」

還沒來得及說完，次郎的腦袋便捱了卡莎卯足全力的沉重一擊。

他蓄着一頭及肩的乾燥金髮，雙眸泛着冰冷的灰色。身上穿着一襲近似於野戰服的黑色裝束，腳上則踩着綁帶長靴。一身歷經重重鍛鏈而打造出來的結實肉體，看起來宛如一名古羅馬角鬥士。

待卡莎大吼之後，美鈴的雙眼突然放出詭異的光芒。下一瞬間，她有如電力耗盡一般無力倒地。

「停止你那三流演技吧。我已經喝過這傢伙的血了。她的血也還存在我體內。」

「這也是祕密……不過，其實目前我只是單純在進行觀察罷了。因爲你的現身，讓我不禁想做個『預防措施』。唉～人實在不能貪心吶。我應該多觀察一下你的反應再採取行動——啊，事到如今這麼說也沒用嗎，傷腦筋……」

隨後——

「好，我們今天就到此爲止吧，Miss.卡莎朵拉。如果你能夠將我的存在保密，便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如你所想，我已經發現了亞當·王以及麗茲·史涅克兩人的存在——保險起見，就讓我拿這個作爲威脅你的把柄吧。另外，我剛剛也提到過，目前我還沒有對他們出手的打算。我也會趁這個機會好好評斷你所採取的行動。所以，也請你別告訴任何人我的事情。既然同樣是被大家討厭的存在，我們就好好相處吧，嗯？」

「你真敏銳。我原本還篤定認爲你會信任被自己吸過血的對象……看來似乎是我太小看你了吶，Miss.卡莎朵拉。不愧是世人厭惡的混血兒。戒心果然高人一等呢。」

要說這是魔術，卡莎卻幾乎沒有感覺到半點魔力的波動。她完全無從得知現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幾乎感覺到死亡預兆的卡莎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咦？卡…卡莎小姐？」

對方打算潛入卡莎的內心世界。不對，雖然這是以視線爲媒介的魔術的基本應用，但對方几乎是打算將自己的整個靈魂都轉移到卡莎身上。

彷彿自言自語的埋怨聲從上方傳來。

「暗牙布魯托」的血族。如敵人所言，雖然這是已經斷絕的血統，但該族的古老、兇暴及其殘酷的氣質，目前仍廣爲世人所流傳。

吸血鬼的魔術是以自身之血爲媒介，魔力亦源自於吸血鬼體內的黑血。一般情況下，若沒有能夠儲存黑血的肉體，通常無法驅使魔術。然而，眼前這名敵人卻能夠將自己的靈魂完整轉移到一名人類的身上，並藉此來控制她。

——次郎，那個笨蛋！

「……嘖。」

——這傢伙剛纔？

傳說，他是個將自身的靈魂不斷轉移至不分人類或吸血鬼的個體當中，並透過這種方式生存了數千年歲月的大吸血鬼。那便是別名「渡人者」的「人行者」。據說他活用自身這個特性，過去數度干涉人類世界的歷史。其惡名昭彰的程度，完全不是渥洛克家的禁忌之子能夠相提並論。月下世界最爲惡形惡狀的恐怖分子，正是眼前這名人物。

卡莎明白對方控制美鈴的手法了。就如同卡莎大略推測的結果一般，對方是真的附身在她的身上。

數秒鐘之後，次郎抵達了現場。

——就是現在！

他卻說不出口。

「你的目的是？」

然而——

古今中外，能夠使用這般特異魔術的吸血鬼，只有一名。